【4+5+6更】北上林场
属于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真正由他们自己主宰的生活,即将翻开第一页。
而此刻,红星生产大队顾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送行的人群散去后,院子里恢复了冷清,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萧索。顾母呆立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堂屋。顾老栓也闷着头跟了进来。
西厢房的门依然紧闭。
顾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空落落的。她抬眼环顾这个突然显得格外空旷的家。堂屋地上还有未扫净的尘土,灶房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秋风里晃荡。
以前这些,都有顾建锋默默地收拾妥帖。现在呢?秀秀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行,顾老栓更是个甩手掌柜……
她正烦闷着,西厢房的门“哐”一声被大力推开。顾秀秀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
“妈!你看!”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冲到顾母面前。
是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的一个关键零件,梭芯套。但这梭芯套明显不对,尺寸略小,工艺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根本不是原装配件。
“这……这是哪来的?”顾母一愣。
“我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顾秀秀声音尖利,“林晚星那个毒妇!她把缝纫机原装的梭芯套拆走了!换了这个破烂玩意!这缝纫机现在根本没法用!她故意的!她临走还要摆我们一道!”
顾母眼前一黑,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那台缝纫机,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大件!是当年她咬牙用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工业券买的!秀秀一直心心念念想学,她也指望着以后做衣服能省点钱……
“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啊!”顾母拍着大腿,终于哭嚎出声,这次是真的心痛如绞。
顾老栓也急了,凑过来看:“真不能用了?能不能配到?”
“配?上哪儿配去?这是上海产的蜜蜂牌!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这种专用零件!得去县里,甚至省城才可能找到!还得要工业券!”顾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她就是算准了我们没办法!这个毒妇!不得好死!”
顾母的哭嚎声引来了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探头进来,听了原委,咂咂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却想:这顾家,真是自作孽。晚星那孩子,被逼到这份上,临走留一手,也真是……够厉害的。
顾家一片愁云惨雾。而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晚星走的当天下午,王淑芬想起自留地里的萝卜该间苗了,拿着小锄头去后院。一到地头,她就傻眼了。
原本长势还算可以的几垄萝卜苗,此刻东倒西歪,靠近根部的地方有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踢踹过的痕迹,不少苗直接断了,蔫蔫地贴在地上。旁边一小片越冬菠菜,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王淑芬又惊又怒,立刻想到是有人故意破坏。
她第一个怀疑的是顾秀秀,觉得那丫头考砸了泄愤。可转念一想,顾秀秀怎么进得了林家后院?而且这破坏的手法,不像是女孩子干的,倒像是……故意用脚踩的。
林建国闻讯赶来,蹲在地头看了半晌,抽着烟,阴沉着脸说:“是晚星。”
“啥?”王淑芬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脚印,”林建国指着泥地里几个模糊的、较小的脚印轮廓,“是女人的鞋印。咱家后院,除了咱俩和晚星,还有谁常来?大宝小丫没事不来这儿。这脚印浅,是新留下的,就在昨夜里或者今天一大早。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淑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她为啥要……”
“为啥?”林建国冷笑一声,“为啥?怨我们呗。怨我们当初逼她守寡,怨我们没替她撑腰,怨我们眼里只有大宝小丫……这丫头,心狠着呢。临走,还不忘给娘家一份大礼。”
王淑芬看着被毁掉的自留地,想着接下来一冬天可能缺少的蔬菜,再想到女儿那平静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个一直温顺、听话、任劳任怨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从未真正了解?
林大宝和林小丫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嘟囔了几句“姐真小气”。在他们看来,自留地的活本来就不是他们干的,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少吃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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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旅途,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卡车将他们送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从这里,他们要搭乘长途汽车去市里,再转乘火车。
七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嘈杂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汽油味和各类食物混杂的奇怪气息。穿着蓝、灰、黑衣服的人们挤挤攘攘,扛着巨大的行李卷、挑着扁担、抱着孩子,大声吆喝着,寻找着各自的班车。
彩电、自行车这些,太笨重,带去部队也用不了,顾建锋暂时托人存在了信得过的朋友那里。
他一手提着最重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晚星,用自己的身体在人潮中开出一条路。他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牢牢护着她不被挤到。
“跟紧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四周的喧嚣和拥挤让她有些不适,但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道和温度,让她奇异地安心。
好不容易挤上去市里的班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顾建锋护着林晚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将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他个子高,坐在那里像一堵可靠的墙。
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摇晃。林晚星起初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渐渐地,被颠簸和浑浊的空气弄得有些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顾建锋察觉到了,从网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凉的,舒服点。”又翻出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含一片这个。”
林晚星依言喝了水,含住山楂干,酸酸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她靠在车窗边,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建锋默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稍微舒服点。
车子一路颠簸,林晚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顾建锋一直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为她挡着过道不时撞过来的人和行李。偶尔有卖东西的小贩挤上车,吆喝着煮鸡蛋、烧饼,顾建锋会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吵醒她,自己掏钱买上一点备着。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市里的火车站。相比汽车站,火车站更加庞大、嘈杂,也更有秩序一些。高高的穹顶,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油漆写着车次和目的地。广播里女播音员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安静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汹涌的人流。
顾建锋他们的车次是深夜的。他在候车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让林晚星坐在行李上看管,自己跑去窗口确认车次、打热水。等他回来时,手里除了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还多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剥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给她。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冰冷的候车室里格外诱人。
林晚星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热乎乎、甜丝丝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她侧头看顾建锋,他正就着水壶,啃着凉馒头,就一点咸菜,吃相斯文却迅速。
“你也吃个红薯。”她把另一个递过去。
顾建锋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馒头顶饱。”说着,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点热水。”
林晚星没再推让,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男人,总是把好的留给她,自己默默承担粗粝的部分。
深夜,火车终于进站。又是一番激烈的拥挤。顾建锋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两个箱子和铺盖卷,还要分心护着林晚星,硬是在狭窄的车门处挤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硬座车厢的座位上、行李架上、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各种气味混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鼾声、列车员查票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人座。顾建锋将行李塞进行李架,铺盖卷放在脚下,总算安顿下来。林晚星靠窗坐下,顾建锋坐在外侧。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开动,有节奏的摇晃反而比汽车平稳些。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最终融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晚星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但依旧坐得笔直、仿佛随时保持警惕的顾建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穿越以来,她一直处在算计、防备、战斗的状态,像一只绷紧的弦。此刻,在这拥挤嘈杂、奔向未知的列车上,在这个沉默却坚实的男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放松,一种可以将后背交付出去的信任与依赖。
“建锋。”她轻声唤。
顾建锋立刻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光,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们真的离开那里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拥挤的座位间隙,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后,会越来越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力量。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旅途漫长。白天,他们分享干粮和水,顾建锋会尽量让她靠窗睡会儿,自己则警惕地守着行李。晚上,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更加沉闷。林晚星靠着车窗,睡得并不安稳。顾建锋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她会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他便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火车经过一个岔道,猛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星身体一歪,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她睁开眼,对上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那目光格外专注。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长途熬夜后的微哑,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头侧。
“没,本来就睡不实。”林晚星摇摇头,就着他手掌的温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掌心有粗糙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点痒,却很踏实。“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顾建锋简短地回答,收回手,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有点干。”
林晚星接过来,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顾建锋脸上。他眼下的淡青痕迹明显,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的胡茬。这一路,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体力活和对外交涉,安排行程、扛运行李、挤开人群、打点食水……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你也喝。”她把水壶递回去。
顾建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他看向她:“饿不饿?还有鸡蛋和饼。”
出发前,顾建锋准备得很充分。煮鸡蛋、烙饼、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和炒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他就像个移动的小仓库,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变出点什么。
“不太饿。”林晚星其实胃里有些空,但看着周围拥挤的环境,实在没胃口。“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顾建锋闻言,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车厢内人多,窗户只开了顶上一条细缝。他略一思索,伸手从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铅笔。
“要是难受,就别硬睡。”他把笔记本和铅笔塞到林晚星手里,“写写字,或者画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等天亮了,靠站时间长的话,我带你下去透口气。”
他的办法朴实又带着点笨拙的体贴。林晚星心里微软,接过笔记本。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前面似乎写满了字,是顾建锋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要点和学习心得。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画什么呢?她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抱着帆布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正张着嘴打鼾;斜对角,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布包袱;过道地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蜷缩着,身下只垫了张破麻袋……
这车厢,就是一幅流动的、属于七十年代末的众生相。困顿、疲惫、忍耐,以及对远方的希望和执着。
林晚星笔尖微动,在纸上勾勒起来。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随意地描摹着一些线条。车窗的方形、行李架的横杆、椅背的弧度、远处车厢连接处晃动的门影……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混杂的噪音中,意外地让人心静。
顾建锋静静地看着她画。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开放着的、色泽暗红油亮的牛肉干。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他拿起一块,悄悄放到林晚星摊开的笔记本一角。
林晚星笔尖一顿,看向那块牛肉干,又抬头看他。
“慢慢嚼,能顶饿,也有味。”顾建锋低声解释,眼神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就剩这几块了,你吃。”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郑重。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块牛肉干,肉质紧实,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用香料仔细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花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实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却越嚼越香。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
顾建锋愣了一下,看着她手指捏着的那半块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那半块叼了过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顾建锋迅速坐直身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痒的触感残留着。她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继续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块牛肉干,这次撕得更小,慢条斯理地吃着。
火车规律的摇晃声,周围旅人起伏的鼾声和低语,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累的话,靠着我眯会儿。”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天亮还早。”
林晚星确实又困又乏。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顾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
林晚星没有客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他的军装布料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与火车的节奏重合。
顾建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沉甸甸的依靠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他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挺得笔直,不能再直。
……
就在这列绿皮火车载着林晚星和顾建锋,向着北方林场驻地平稳行驶的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另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正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艰难爬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铺盖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篓、甚至还有两只捆了脚、不时扑腾一下发出咯咯声的老母鸡。
顾建斌缩在靠近驾驶室后挡板的一个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着。
此刻,他正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给蜷缩在他身旁的刘桂芳腾出多一点空间。刘桂芳比他情况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线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他们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部分。几件稍微体面的衣服,一点干粮。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颠簸。车厢里一阵惊呼和抱怨。刘桂芳没坐稳,额头差点撞到前面一个箩筐的边缘。顾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桂芳姐,小心点。”他声音沙哑,带着关切。
刘桂芳稳住身体,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依赖的苦笑:“建斌,多亏你了。”
“说这些干啥。”顾建斌摆摆手。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他拧开盖子,先递给刘桂芳:“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还不知道要颠到啥时候。”
刘桂芳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赶紧递回给顾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顾建斌没推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发前的小站灌的,已经带了铁锈味,而且只剩小半壶了。他珍惜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怀里。
“建斌,咱们……真的能行吗?”刘桂芳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田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忧虑,“那个林场……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咱们去了,人生地不熟的……”
“肯定能行!”顾建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班长介绍的,还能有假?那可是正规国营林场的外围采伐队,虽然条件是苦,比在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我被部队除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那里如果干得好,还能转成林业局的正式工。有了正式工作,有了户口,咱们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看人脸色了。我也有脸带你回老家了。”
他说着,眼睛里又燃起火苗。仿佛他们不是狼狈逃离,而是奔赴一场伟大的、充满情义的远征。
“等咱们在林场站住脚,日子过好了……”他看了一眼刘桂芳憔悴的脸,声音放柔了些,“我也算对得起柱子哥了。桂芳姐,你放心,只要有我顾建斌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柱子哥是救过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眼圈微微泛红:“建斌,你别总这么说。柱子他……多亏了你照顾我,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用……”
“又说傻话!”顾建斌语气加重,“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是一家人!我答应过柱子哥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等以后……以后咱们日子好了,把你也调进林场后勤,或者找个轻省活计,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似乎这样就能驱散眼下卡车颠簸的艰辛和前途的未卜。
他甚至在心里,偶尔还会闪过林晚星的身影。她现在肯定还在顾家替他尽孝吧?虽然委屈她了,但他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等以后……等以后他在林场混出头了,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补偿她。不过桂芳姐……唉,终究是更可怜,更需要他。
卡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顾建斌纷乱的思绪。他疼得咧了咧嘴,手下意识捂住腿。
“腿又疼了?”刘桂芳关切地问,想帮他揉揉,又碍于周围人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老毛病了。”顾建斌咬牙忍着,“快到了,听说前面有个大点的镇子,能歇歇脚,找点热水。”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另一头。那里,一个看起来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正打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切好的酱肉,香味隐隐飘来。顾建斌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刘桂芳也闻到了,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还有最后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是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吃的。
“建斌,你饿不饿?要不……”她犹豫着,想拿出一个窝头。
“不饿!”顾建斌立刻摇头,声音有点硬,“你留着,我不饿。”他撇开脸,不再看那边,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同样是去林场,别人怎么就……他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他现在是带着嫂子开辟新生活,是讲义气、重情分!吃点苦算什么!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继续向着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冬天严寒、但机会多多的林场方向,蹒跚前行。顾建斌挺直了酸痛的腰背,努力做出一副坚韧不拔、充满希望的样子。刘桂芳靠着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
命运的铁轨与公路,在1978年深秋的天空下,各自延伸,似乎永不相交,却又隐约指向同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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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红砖平房,墙上刷着模糊的标语。短暂的停车时间,让沉闷的车厢活了过来。不少人挤下车,在站台上活动僵硬的四肢,抢着去接站台水管里冰凉刺骨的自来水,或者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顾建锋让林晚星在座位上等着,自己拎着两个军用水壶,矫健地挤下车。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水壶灌满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趁热吃。”他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星。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层层叠叠,中间似乎还抹了酱料,香气扑鼻。另一个报纸包里,是两个煮鸡蛋,外壳还温热。
“哪儿买的?这么快?”林晚星惊讶,这小站看起来荒凉得很。
“那边有个职工食堂,刚开门,我去碰运气,正好赶上出第一炉。”顾建锋简短解释,自己拿起一个鸡蛋,在座位扶手上一磕,利落地剥起来,“先吃鸡蛋,烧饼烫,晾晾。”
他的动作麻利,剥好的鸡蛋圆润光滑,递到林晚星面前。林晚星接过,咬了一口,鸡蛋煮得火候正好,蛋黄绵软不干噎。就着温热的白开水,简单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顾建锋自己也飞快地吃了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烧饼,掰开,露出里面抹着的、香气更浓的芝麻酱和一点点椒盐。他把看起来酱料更足的那一半,自然地放到林晚星手里的报纸上。
“尝尝,本地做法,味道还行。”
林晚星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酱的醇香和椒盐的咸鲜在口腔里融合,确实比干粮好吃太多。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你也吃啊。”她见顾建锋只拿着另一半烧饼,还没动口。
“嗯。”顾建锋应着,这才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咀嚼有力,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站台上铃声响起,列车员吹着哨子催促上车。顾建锋迅速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几下咀嚼咽下,又检查了一下行李和水壶,确保都安置妥当。
火车再次开动,将那个简陋的小站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的田野,秸秆堆成垛,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干净。
吃过热食,身体暖和起来,林晚星精神好了许多。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忽然轻声开口:“建锋。”
“嗯?”顾建锋正在整理那个军用书包,闻声抬头。
“等到了部队驻地,安顿下来……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林晚星语气带着思索,“不能总让你养着。听说那边也有家属工厂、服务社什么的?”
顾建锋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看向她:“不着急。刚去,先熟悉环境,把家收拾好。工作的事,等我打听清楚再说。那边条件……可能比家里还艰苦些。”
他这话说得实在。林场驻地偏远,条件有限,家属就业机会并不多。
“艰苦不怕。”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手有脚,总能找到活路。缝缝补补,做点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学着管管账……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心里才踏实。”她前世是演员,但也算经历世事,明白无论何时,经济独立和有事可做,才是女人底气的来源。何况,她也不想完全依附于顾建锋,哪怕他现在对她很好。
顾建锋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你想做,就做。有我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太累。家里的事,有我。”
“知道啦。”林晚星笑起来。
火车继续向北。白天的车厢比夜晚更加喧闹。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婴儿,有结伴出行的青年高声谈论着国家大事,有走南闯北的推销员模样的人,拿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低声兜售。
顾建锋去打了两次热水,又买了一次站台上卖的煮玉米。玉米是东北常见的粘玉米,煮熟后颗粒饱满,糯香清甜。两人分食一根,指尖偶尔碰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懒洋洋的光斑。林晚星又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顾建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对面座位上的工人大叔已经下车,换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过道里依旧拥挤。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
“晚星。”
“嗯?”林晚星迷迷糊糊抬眼。
“你……躺下睡会儿。”顾建锋指了指他们两人的座位。硬座车厢的座位是直板,并不适合躺卧。
“啊?”林晚星没明白。
顾建锋没再多解释,而是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铺在座位上,然后示意林晚星:“你躺这边,腿可以搭我这边。”他指的是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这意思,是让她一个人横躺在两个座位上?那他坐哪儿?
“不行,你怎么办?”林晚星摇头。
“我坐边上。”顾建锋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最外侧靠近过道的那一点边缘,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或者坐这儿。”他意思是坐在座位扶手上,或者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座位边。
“那怎么行!”林晚星不同意。路途还长,他本来就休息得少。
“听话。”顾建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脸色不好,好好睡一觉。我没事,习惯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有感动,也有点心疼。
最终,她妥协了,在他的监督下,侧身蜷缩着,躺在了铺着他外套的两个座位上。座位很硬,空间狭窄,她只能蜷着腿,并不舒服。但比起干坐着,确实能放松不少。
顾建锋见她躺好,便转身,背对着她,直接在座位边缘、靠近过道的地上坐了下来。他个子高,这样坐着,腿需要曲起,背脊靠着座位侧面,姿势其实很别扭,也容易被过路的人碰到。但他坐得稳当,腰背依旧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与外面拥挤混乱的世界隔开。
林晚星侧躺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线条硬朗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车厢里各种噪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被一阵小孩的哭闹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上除了顾建锋的外套,还多了一件叠起来的、略薄的绒衣,盖在她腿和腰腹的位置,显然是顾建锋后来加上去的。
而顾建锋,依旧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头微微后仰,靠着座椅侧面,似乎也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晚星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有稀疏的灯火。快到晚上了。
她轻轻拿起盖在身上的绒衣,想要给他披上。动作虽轻,顾建锋还是立刻醒了,警觉地睁开眼,看到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醒了?好点没?”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好多了。”林晚星把绒衣递给他,“快穿上,地上凉。”
顾建锋接过,却没立刻穿,而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手脚。“没事,不冷。”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到中转的大站了。我们在那里换车,去林场的专线小火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林晚星却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即将抵达的、属于他们两人真正的“家”的期待。
“嗯。”林晚星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旅途的终点快要到了,而他们新的生活,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