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
赵晓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小李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星推开分配给他们的那间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军绿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炉子,里面压着煤,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模糊成一片。
简陋,却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歇脚的地方。
顾建锋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窗边看了看,又摸了摸墙壁:“这墙薄,晚上可能会冷。炉子得烧旺点。”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墙角的铁钩,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两块进去。炉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安定感。无论环境多么陌生艰苦,有这个人在身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就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你的伤,再让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顾建锋顿了一下,转过身,很顺从地把手臂伸过来。纱布还绑着,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林晚星小心地解开,伤口有些红肿,但看着没有发炎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用自己带的紫药水给他重新涂了一遍,动作比在火车上更加轻柔仔细。
微凉的药水碰触皮肤,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顾建锋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明天看看场部卫生所有没有更好的药。”林晚星包扎好,打了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不用,小伤。”顾建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你......累了吧?早点休息。”他说着,走到行李边,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林晚星也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衣物,脸上也有些发热。两人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暧昧,像炉子里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个......晚上怎么睡?”林晚星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轻声问。
顾建锋动作一滞,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睡里面那张,我睡外面。我睡觉......比较警醒,靠门近点好。”
理由很正当,语气也很平稳,但林晚星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张。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纯直得可爱。
“好。”她没再多说,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外面冷。”顾建锋立刻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你坐着歇会儿。”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间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弯起。她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个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场部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这里的生活,就这样真实而粗粝地展现在她面前。
顾建锋很快打回热水,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灌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着,放被窝里暖脚。”他把瓶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麻利地铺床。
林晚星洗漱完,钻进被窝。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不算柔软,但葡萄糖瓶子传来的热度很快驱散了被窝里的冰冷。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在炉子边检查门窗,又给炉子加了点煤,确保通风安全,然后才脱掉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绒衣和长裤,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他个子高,单人床显得有点短,他只能微微蜷着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睡吧。”顾建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
“嗯。”林晚星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一个人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种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房间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赵晓兰。
林晚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姑娘,今晚怕是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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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房间里有些冷。她起身,发现顾建锋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走廊里,顾建锋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回来,额发上还沾着一点冰霜。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看到林晚星,脚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进去。”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林晚星接过一个暖水瓶。
“习惯了。去打了点热水,顺便看了看周围。”顾建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的东西,“食堂还没开门,在门口碰到个卖烤土豆的大娘,买了两个。先垫垫。”
烤土豆散发着朴实的焦香。林晚星心里一暖,接过来,小口吃着。顾建锋自己也吃了一个,然后就着热水,吃了几块昨天剩的干粮。
八点整,小李干事准时来了,脸色却不像昨天那么热情,带着点为难:“顾同志,林同志,赵同志,咱们先去场部办公室。不过......关于宿舍分配,可能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顾建锋问。
“这个......具体到了办公室,后勤科的孙副科长会跟你们说。”小李含糊道。
场部办公室是一栋相对齐整的二层红砖楼。他们被带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背头、有些发福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孙副科长,这三位就是新来的随军家属,顾建□□,林晚星同志,还有赵晓兰同志。”小李介绍道。
孙副科长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赵晓兰脸上转了转,才拖着长腔开口:“哦,来了啊。坐吧。”
办公室里有几张长条凳,三人坐下。孙副科长清了清嗓子:“顾建□□,你的调令和档案我们看了,欢迎来到红旗林场。按照规定,随军家属的住房,由场里统一分配。不过呢,最近场里住房比较紧张,新盖的砖房都分完了,旧营房也基本住满了。你们的情况嘛......”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沟采伐点那边还有空位置,不过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离场部也远,三十多里地呢,你们刚来,恐怕不适应。”
野狼沟?顾建锋眉头微蹙。他昨天听王春梅提过一嘴,知道那是林场最偏远艰苦的作业点之一。
“除了野狼沟,没有其他选择了吗?”顾建锋沉声问。
“暂时......没有。”孙副科长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要不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什么时候有空房了,再给你们安排。不过招待所床位也紧张,不能长住,最多......嗯,最多一个礼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是推诿和拖延。林晚星心里冷笑,这位孙副科长,似乎在刻意针对他们。
顾建锋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问:“孙副科长,住房分配的原则是什么?是按资历、贡献,还是按家庭实际情况?”
孙副科长被问得一噎,有些不悦:“原则当然是场里统筹安排!要考虑各方面因素!顾建□□,你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也要服从林场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们没有要求特殊化。”顾建锋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个符合规定的、能够安家的住处。如果场部确实没有合适房源,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比如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记得林场有这方面的政策,对于稳定职工队伍、鼓励家属安家落户,场里是支持的。”
孙副科长没想到顾建锋对林场政策这么了解,脸色变了变。自建房屋?那需要场里批地、批材料,虽然政策上有,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一般没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沟,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场党委研究,不是一句话的事!而且建材哪里来?人工哪里来?”孙副科长语气硬了起来,“顾建□□,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先在招待所将就一下,或者考虑去野狼沟。很多老工人家属刚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眼看气氛僵住,小李干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林晚星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孙副科长,我们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不过听您刚才说,野狼沟那边是临时木板房,离场部又远。我爱人是部队派驻到林场的,经常需要到场部甚至更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参加会议。如果住在野狼沟,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会不会影响工作?部队那边如果问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孙副科长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我听说野狼沟那边主要是采伐作业点,住的都是单身工人或者临时工家属。按照咱们林场‘先生产后生活,但也要妥善安排职工生活’的精神,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安排在生活配套设施相对齐全的场部附近呢?这样也方便我为林场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她语气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点明了顾建锋工作的特殊性,又抬出了部队和林场政策,最后还表明了自己也要参与建设的积极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孙副科长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接到老战友的招呼,想给这个在部队时就不识抬举、挡了他亲戚晋升路的顾建锋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这媳妇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这么厉害,还懂得拿政策压人。
“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孙副科长语气软了下来,但还不死心,“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再跟其他领导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两天,等消息。”
“那就麻烦孙副科长了。”顾建锋站起身,没有再纠缠,“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如果场部实在困难,自建房的申请,我会正式提交。”
从办公室出来,小李松了口气,小声道:“顾同志,林同志,你们别急,孙副科长这人......咳,我再帮你们打听打听。招待所那边,你们先住着,我跟管理员说一声,尽量让你们多住几天。”
“谢谢李干事。”林晚星微笑道谢。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快解决。那个孙副科长明显在刁难,不过她也不怕。自建房虽然麻烦,但如果真的批下来,反而是好事,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眼下,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小李带他们去办理了临时的粮食关系,领了一些粮票、油票,又去卫生所给顾建锋的伤口换了药。等忙完这些回到招待所,已经是中午了。
刚走进招待所走廊,就听见赵晓兰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走到赵晓兰房门口,门虚掩着。只见赵晓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半旧军大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静的语调:“......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适合你,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已经给家里和赵爷爷写了信,说明了我的态度。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你回去吧,车票和路上的开销,我会负责。”
“周知远!”赵晓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是,这里是很苦,可我不怕!你能适应!我为什么就不能?”
周知远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不是讨厌,是负责。对你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我们不合适,赵晓兰同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说完,似乎不愿再多谈,转身就要离开。一转身,正好对上门口林晚星和顾建锋的目光。
林晚星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这男人相貌极其出色。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清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英俊,但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整个人就像这林区的雪,干净,凛冽,遥不可及。
周知远看到他们,目光在顾建锋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赵晓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泄了,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林晚星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赵晓兰的背,任她哭个痛快。顾建锋则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哭了许久,赵晓兰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又可怜。
“林姐姐......你都听到了吧?”她哑着嗓子,“他......他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他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
“胡说什么。”林晚星拿出手帕给她擦脸,“你很好,漂亮,善良,重情义。只是……你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或者说,时机不对。”
“可是……”赵晓兰抽噎着,脸忽然红了红,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我想的还要好看……我……我一看到他就……就……”她说不出来。
林晚星明白了。这姑娘,是对周知远一见钟情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如此冰冷无情的流水。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林晚星叹了口气,“他态度这么坚决,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回去?”
赵晓兰咬着嘴唇,眼神挣扎:“我不知道……我来之前,是憋着一口气,想问他凭什么看不起我。可现在……现在看到他,我更不想走了。林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都那样说了,我还……”
“这不是有出息没出息的问题。”林晚星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心。你问问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不甘心被他拒绝?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冷静想想,为了一口气搭上一辈子,值不值得?如果是前者……”
她顿了顿,看着赵晓兰茫然又期待的眼神,缓缓道:“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现在的冷漠,能不能承受可能永远也焐不热他那颗心的结果?还有,你能不能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不靠他,自己立起来?如果你觉得能,那留下也无妨,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为自己活。如果觉得不能,趁早离开,对彼此都好。”
赵晓兰呆呆地听着,眼神复杂变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我……我想留下试试。不是为了赌气,就是……就是想再试试。林姐姐,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就算最后他还是不要我,我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不能让人看扁了!而且……”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他长得那么好看,多看几眼……也不亏。”
林晚星失笑,这丫头,倒是想得开。也罢,年轻气盛,撞撞南墙也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自己立起来的心思,就是好事。
“既然决定了,就振作起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林晚星给她打气,“走,洗把脸,去吃饭。下午我们去场部转转,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做点什么。”
安抚好赵晓兰,林晚星和顾建锋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他们没再麻烦小李,自己沿着场部的主要道路慢慢走,熟悉环境。
场部不算大,以办公室和招待所所在的红砖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开一片生活区。有家属院,多是旧营房和板房,有小学校,几间平房,有卫生所,有小卖部,有邮局,还有一个不大的礼堂兼电影院。更远处,是通往各个林区、采伐点的简易公路。
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香。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拉木材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片雪尘。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给自足的静谧和忙碌。
顾建锋一边走,一边低声给林晚星介绍着可能的去处和工作:“小卖部估计不缺人。卫生所……你懂医护吗?小学校也许需要代课老师。或者,场部办公室可能需要文书、档案员。等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文书档案之类的工作清闲,但恐怕竞争激烈,也容易受制于人。小学校代课老师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文化要求,相对受人尊敬。卫生所……她前世为了演好角色,学过一些急救和护理知识,但不算系统,未必够格。
“不急,慢慢看。反正现在住招待所,吃饭在食堂,还有点时间。”林晚星心态很稳,“对了,自建房的事,你是认真的?”
“嗯。”顾建锋点头,“孙德海明显在刁难。指望他分好房子,难。自建房虽然开头难,但建好了是自己的。我看过政策,只要符合条件,场里应该会批。地皮、木材,林场不缺。难点是其他建材和人工。我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干,再请相熟的战友帮帮忙。就是……要让你暂时委屈,住在招待所或者临时搭的窝棚里。”
他说着,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征询。
林晚星却笑了,眼睛弯弯的:“委屈什么?自己建的家,住着才踏实。我跟你一起干。别的干不了,烧水做饭,递个工具,总能行吧?”
顾建锋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涌起一股豪情和温暖。“好。”他重重应道,“我们一起建。”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前。这里离场部生活区不远不近,背风向阳,视野开阔,坡下不远处还有一条冻住的小溪。
“这里怎么样?”顾建锋指着那片坡地,“如果批地,我看这里就不错。离场部不算远,安静,地方也够。”
林晚星环顾四周,想象着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小房子,开垦一片菜地,春天种上蔬菜,夏天绿意盎然,秋天收获果实,冬天围炉取暖……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挺好的。”她轻声说,眼里闪着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投向那片承载着希望的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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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三十多里外的野狼沟,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而硬的旧棉被,冷得牙齿直打颤。木板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般的寒风,屋里那个小小的、用旧油桶改成的炉子,烧着潮湿的树枝,冒着呛人的浓烟,却没什么热量。
刘桂芳在隔壁的厨房,其实也就是用木板隔出的一个角落里,艰难地生火做饭。锅是从食堂借来的旧铁锅,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旁边放着两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没有菜,只有一点盐。
“建斌,吃饭了。”刘桂芳端着两碗粥进来,脸色冻得青白,手上还有生火时烫出的水泡。
顾建斌支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是温的,喝下去勉强能暖一点胃。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桂芳姐,委屈你了。”他看着刘桂芳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她过好日子,结果却落到这般田地。
“别说这些。”刘桂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慢慢来,总会好的。”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没有电,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顾建斌腿伤疼得厉害,又冷,根本睡不着。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想起白天在食堂帮厨时,听那些工人闲聊说,场部那边新来了干部家属,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的好伙食……
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干部就能带着家属住好的,吃好的?而他顾建斌,却要窝在这鬼地方受苦?
顾建斌自认为他不比任何人差。
“建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刘桂芳在隔壁小声说。
顾建斌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隆咚的屋顶。
他不会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的。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要过得比谁都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亏欠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深了。场部招待所的房间里炉火正旺,被窝温暖。林晚星在顾建锋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是她和他在那片向阳坡地上建起的小房子,炊烟袅袅。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寒风彻骨,顾建斌在疼痛和寒冷中辗转反侧。
林场的这个初冬,必定寂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