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7更】建新房子
野狼沟的风,到了夜里更是猖狂,卷着雪沫子从木板房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呜咽作响,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撕扯着屋里残存的热气。
刘桂芳拖着沉重的身子和更沉重的心情回到那间冰冷的窝棚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着顾建斌靠在炕沿、就着昏暗光线费力修补一件破棉袄的侧影。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刘桂芳空着手、脸色灰败地进来,心里便是一沉。
“没卖出去?”他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几个依旧沉甸甸的破麻袋往墙角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一路的委屈终于爆发,化作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桂芳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顾建斌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腿疼,挣扎着挪过来,想扶她起来,触手却是她冻得冰凉的胳膊和单薄的衣衫。
刘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在县城山货市场的遭遇说了出来。
那个看起来漂亮温和、却眼神犀利的年轻姑娘,如何当众揭穿她的山货是陈年坏货,如何几句话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最后还提到了“市管会”,吓得她魂飞魄散,仓皇逃窜。
“……她、她还假好心,要给我松子……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建斌,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场部那边……”刘桂芳越说越怕,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顾建斌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吗?还能去哪儿啊……”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倒不觉得是场部特意派人去为难刘桂芳一个卖山货的孕妇,更像是不巧撞上了一个眼睛毒、嘴巴利、又爱多管闲事的城里姑娘。但这种巧合,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连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欺负他们。
他看着刘桂芳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冻得青紫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再想想自己这条不争气的伤腿和眼下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别怕,桂芳姐,有我在。”顾建斌压下心头的翻腾,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刘桂芳的后背,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那些榛子松子,咱们自己留着慢慢吃。明天……明天我再去找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派我点活,或者预支点工钱。”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胡工段长那人,贪杯好色,刻薄寡恩,不克扣他们工钱就算好的了,还预支?
刘桂芳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在这寒冷彻骨、孤立无援的异乡深山里,眼前这个同样落魄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她伸出手,紧紧环住顾建斌的腰,把脸埋在他同样单薄冰凉的胸前。
“建斌……就剩你了……你别丢下我……”
“不会,桂芳姐,我答应过柱子哥,会照顾你一辈子。”顾建斌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发誓。只是这誓言,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煤油灯即将燃尽的微弱光晕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对抗着屋外无边的黑暗和严寒。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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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颠簸回林场的卡车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晓兰还沉浸在县城之行的兴奋中,抱着买来的大包小裹,叽叽喳喳地跟林晚星说着话:“林姐姐,那个卖山货的大姐虽然可怜,但拿坏东西骗人就是不对!你做得太对了!还有啊,那家馄饨真好吃,汤头真鲜!照相馆的老师傅手艺也不错,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好看!”
林晚星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车外。天色已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覆雪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黑沉沉的林海。算算时间,顾建锋应该开完会了,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工地上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卡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场部范围,远远能看到零星灯火。就在快到招待所的路口时,车灯的光柱里,忽然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披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正朝着卡车来的方向张望。
是顾建锋。
林晚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车一停稳,她就拉着赵晓兰跳下车。顾建锋大步迎上来,先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网兜和布包,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买了好多东西。”林晚星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得意,“还去吃了馄饨,拍了照。”
“顾大哥!”赵晓兰也打招呼,笑嘻嘻的,“林姐姐可厉害了,在县城……”她刚想提山货市场的事,被林晚星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立刻会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问,只说:“饿了吧?食堂留了饭,我去热一下。东西先拿回房间。”
回到招待所,顾建锋果然去食堂端回了两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二米粥和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很舒服。他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吃得香,自己才拿起窝头啃起来。
吃过饭,赵晓兰回了自己房间。顾建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星:“今天去场部开会,供销社的车来送货,我看着还行,给你买了点。”
林晚星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质地柔软,颜色素雅,在这普遍灰蓝黑绿的年代,算是很鲜亮的了。还有一小盒“百雀羚”雪花膏,铁皮盖子上的图案都有些磨损了,但密封得很好。
“布给你做件新罩衫,开春天暖了穿。雪花膏擦手,省得冻皴了。”顾建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耳根却微微有些红。他不太会买东西,更不擅长送东西,这两样还是问了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又自己琢磨了半天才选定的。
林晚星摸着那块柔软舒适的棉布,闻着雪花膏淡淡的清香,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软。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却总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给她。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神,轻轻说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漾开的笑意,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只觉得做什么都值了。他顿了顿,又说:“房子再有几天就能安上门窗,内部抹灰得等开春。我托人从林业局那边买了点旧玻璃,安窗户用。等弄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嗯!”林晚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建锋一早又去了工地。林晚星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那块浅蓝色碎花布越看越喜欢,便拿出剪刀针线,准备先裁个样子。赵晓兰没事干,又跑过来找她,看她要做衣服,也兴致勃勃地要学。
正比划着,赵晓兰忽然“哎呦”一声,脸色变了变,手按在小腹上。
“怎么了?”林晚星问。
“没、没什么……”赵晓兰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她月事不太准,这次突然提前了,毫无准备。在四九城家里,这些东西都是母亲和姐姐提前给她备好,从不用她操心。到了林场这几个月,她心思全在周知远身上,压根忘了这回事,之前带的也早用完了。
林晚星一看她神色,又见她下意识夹紧双腿的姿势,立刻明白了。“是不是……身上来了?没准备?”
赵晓兰难为情地点点头,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林姐姐,我……我没带那个……这里的小卖部好像也没有卖的……”她之前去小卖部买东西,从没留意过这些。
林晚星也蹙起眉。这确实是个问题。林场小卖部主要卖油盐酱醋和日用品,卫生纸都少见,更别说专门的妇女卫生用品了。这年头,很多农村和偏远地区的妇女还用旧布条呢。
“别急,我想想办法。”林晚星安慰她,心里快速盘算。去县城买?来不及。问其他家属借?不太熟,而且这东西私密……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张巧云。孙副科长的爱人,在场部小学当老师,算是场部条件较好的家属,或许有办法,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
“你先回房休息,用热水敷敷肚子。我去问问张老师。”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布,给赵晓兰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让她先用着垫一垫。
赵晓兰感动又羞愧,小声道:“谢谢林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你等我消息。”林晚星安抚好她,便出门往场部小学后面的家属区走去。
找到张巧云家,说明来意。张巧云一听就明白了:“这可不好办!咱们这儿的女同志,多半是自己用旧布缝月事带,里面垫草木灰或者旧棉花。讲究点的,去县城百货商店买卫生纸,叠厚了用。专门的‘卫生带’和‘卫生巾’?那可稀罕,听说大城市才有,还得要工业券呢!”
林晚星心里一沉。草木灰……赵晓兰那个娇气性子,估计用不来。
张巧云看她脸色,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场部卫生所偶尔会进一点医用脱脂棉和纱布,那是给伤员用的,但有时候女同志实在没办法了,也会偷偷去找相熟的医生开一点,垫着用。你们可以去问问周医生,就是卫生所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夫。或者……”她眼神有些促狭,“让你家顾同志去问问?他们男人有时候好说话些。”
让顾建锋去问这个?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想笑。但她知道张巧云是好意。谢过张巧云,林晚星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找周医生?且不说人家给不给,赵晓兰脸皮薄,肯定不愿意。
她回到招待所,把自己的想法跟赵晓兰说了。赵晓兰一听要找周知远,脸更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怎么能跟他说这个!太丢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用草木灰?”林晚星故意问。
赵晓兰想象了一下,脸都绿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晓兰,这不是丢人的事,是正常的生理需求。”林晚星耐心开导,“周知远他是你未婚夫,就算现在关系僵,但你有困难,找他帮忙是正当的……就当是考验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血,连这种忙都不肯帮。”
赵晓兰被她说动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窘迫又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下午时分,赵晓兰再次“堵”在了周知远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这次她没拿书,而是低着头,绞着手指,脸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周、周知远同志……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知远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显然对她再次出现有些不耐烦。但看着她那副窘迫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和之前“请教问题”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完全不同,到嘴边拒绝的话顿了顿。
“什么事?”他语气依旧冷淡。
赵晓兰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半天,才用极低的气音,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说到后面,声音几乎听不见,头也快埋到胸口了。
周知远听完,整个人僵住了。一贯清冷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拒绝?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似乎太不近人情。答应?这种事……怎么帮?
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赵晓兰以为他肯定会甩手走人、自己也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时,周知远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地说:“……你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赵晓兰愣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他是答应了?还是被吓跑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赵晓兰冻得手脚发麻、快要放弃的时候,周知远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看也不看赵晓兰,直接把包裹塞到她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里面有加厚纱布和脱脂棉卷,应该……能用。你……快回去吧。”
赵晓兰抱着那个还有些分量的包裹,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害羞了,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周知远同志!”说完,抱着包裹转身就跑,生怕他反悔。
周知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兔子一样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包裹的手,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松动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松动。
这个赵晓兰,还真是……麻烦。
解决了燃眉之急的赵晓兰,对周知远的观感瞬间复杂起来。他还是那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没真的丢下她不管。
傍晚,为了感谢周知远,也为了庆祝自己房子快要建成,林晚星提议请周知远吃顿饭,顺便叫上了刚好休息、被战友拉去喝酒的顾建锋和他的两个战友。都是之前帮忙盖房子的,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
地点就在场部唯一的一家小饭馆,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屋子,摆着四五张桌子,主要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饺子,也允许客人自带一点酒水。
周知远本不想来,但架不住赵晓兰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再加上顾建锋亲自来请,最后还是板着脸来了。
饭桌上,顾建锋话不多,但很周到,给林晚星夹菜,倒热水。大刘和小陈都是豪爽性子,几杯地瓜烧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打趣顾建锋。
“顾副团,您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嫂子这么俊、这么能干的人娶回家了!还自个儿把房子都盖起来了!啥时候请我们喝真正的乔迁酒啊?”大刘嗓门洪亮。
小陈也笑:“就是!嫂子那手艺,我们在工地可闻着了,香!顾副团您以后有口福了!哪像我们,光棍一条,回去冷灶冷炕!”
顾建锋被战友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只说了句:“快了。到时候都来。”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林晚星的手。
林晚星脸上微热,但笑容大方,给大刘小陈添菜:“刘大哥,陈大哥,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等房子好了,一定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我们就等着了!”两人哈哈大笑。
气氛热络起来。一直沉默吃饭的周知远,也被大刘拉着喝了一杯。几杯酒下肚,周知远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神色放松了些。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场最近的人员流动上。大刘抱怨道:“最近外围采伐点又来了些生面孔,听说是从南边哪个部队被开回来的,没脸回老家,就跑咱们这深山老林里混口饭吃。还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
小陈接话:“我也听说了,好像姓顾?还是什么……带着个怀孕的媳妇,看着怪可怜的,在野狼沟那边打零工呢。老顾,跟你一个姓啊,不是你本家吧?”他是开玩笑。
顾建锋摇摇头:“不是。我老家在关内。”
林晚星心里却是一动。姓顾?被部队开除?带着怀孕的媳妇?在野狼沟?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顾建斌和刘桂芳了!原来他们躲在这里。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同志是这里唯一的医生,消息最灵通了,听说过这个人吗?”
周知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无波:“是有这么个人。档案不全,用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听说是在原来部队犯了严重错误,被开除军籍,具体原因不清楚。他那个‘媳妇’……听野狼沟那边的人嚼舌根,好像也不是原配,说是战友遗孀,具体情况不明。场里看他可怜,给安排了临时工,但核心区是进不来的。”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把关键信息都点明了。赵晓兰听得似懂非懂,只感叹:“听着也挺惨的……”
林晚星垂下眼,喝了口水,没再追问。心里却想,顾建斌果然用了化名,还把刘桂芳的身份模糊处理了。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散场时,周知远被大刘小陈又灌了两杯,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走路依旧稳当,但眼神不如平时清明。赵晓兰担心他,想送他回去,被他冷淡拒绝,只好眼巴巴看着他独自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远处是他们快要建成的新家模糊的轮廓。
“今天累吗?”顾建锋问。
“不累。”林晚星摇头,靠他近了些,“建锋,我在想……等咱们安顿下来,我也得找点正经事做。不能总闲着。”
“想做什么?”顾建锋侧头看她,“小学校?卫生所?还是场部办公室?我去帮你问问。”
林晚星想了想,说:“卫生所吧。我觉得学点医护知识挺有用的,关键时刻能帮上忙。而且,我看张老师她们好像也用得上……”她想起今天赵晓兰的窘境,还有这林场里那么多妇女,“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我没基础。”
“想学就去学。”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语气肯定,“我帮你问。不要也没关系,咱们再想别的。你想做事,我支持。”
他的支持总是这样毫无保留。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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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沟的清晨,是被冻醒的。
刘桂芳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腹部传来的沉重感,和鼻腔里那股混合着霉味、烟味、还有男人隔夜汗味的浑浊气息。
身侧的顾建斌还在沉睡,发出粗重的鼾声,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炉子里的火半夜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了顾建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寒冷,不安地动了动。她隔着单薄的棉衣轻轻抚摸,心里一片酸楚茫然。昨天在县城山货市场的羞辱尚未褪去,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明明身怀技艺却无处施展、如同明珠蒙尘的憋闷。
她刘桂芳,当年在边疆部队卫生队,也是正儿八经培训过、能打针换药处理简单伤口的卫生员。虽然不算多精湛,但在那缺医少药的地方,也是被战士们客客气气叫一声“刘护士”的。
要不是柱子牺牲,顾建斌又……她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跟那些大字不识、满手老茧的粗鄙山民混在一起,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甚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博同情?
想到这里,她鼻头又是一酸。昨天回来后,她跟顾建斌提过一嘴,说想去采伐点的临时医务点看看,哪怕帮忙打打杂也好,总比在食堂洗那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筷强,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
顾建斌当时正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发愁明天怎么跟胡工段长开口预支工钱,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桂芳姐,别想了。那医务点就是个摆设,就一个赤脚医生,还是胡工段长的远房亲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人家能让你去?再说了,你这身子……安安分分待着吧,别折腾了。”
安安分分……又是安安分分。刘桂芳心里堵得慌。她不想安安分分地烂在这野狼沟,跟顾建斌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熬日子。她肚里的孩子,难道也要出生在这四处漏风的破木板房里,吃着照见人影的稀粥长大吗?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脚印杂乱。采伐点已经开始喧嚣起来,油锯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拉木材的爬犁在雪地上拖行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食堂的铁皮烟囱冒着黑烟,独眼的老汉已经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早饭了。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帮忙,而是拐向了山坡另一侧那间更破旧、门口挂着个褪色红十字木牌的小木板房——采伐点的“医务点”。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油腻白大褂、趿拉着破棉鞋的干瘦老头,正翘着脚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后面,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玉米面糊糊。
他就是胡工段长的远房表舅,姓钱,工人们背后都叫他“钱要命”——小病让你熬,大病让你等,真要命了才给两片止痛片。
看到刘桂芳进来,钱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喝他的糊糊,含糊道:“孕妇?哪儿不舒服?肚子疼?开点止痛片,两毛。”
刘桂芳压下心里的不适,挤出一个谦卑的笑:“钱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我以前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懂点包扎打针。我看咱们这儿活重,容易磕碰受伤,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想……能不能来给您帮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有用。
钱老头停下喝糊糊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嗤笑一声:“部队卫生队?就你?”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轻蔑,“咱们这儿是伐木,不是绣花。受点伤流点血,吐口唾沫抹抹就行了,用不着那么精细。再说了,你一个大肚子婆娘,能干啥?别到时候在我这儿磕了碰了,我还得担责任。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别耽误我吃饭。”
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刘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有用,比如她能识别一些常见的林区有毒植物,知道被树枝划伤怎么初步清创防止感染……
可钱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听不懂人话?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转过身,眼眶发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鄙夷气息的小屋。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也刮在她心上。
怀才不遇,虎落平阳……这些她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词,此刻无比真切地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她和顾建斌的木板房附近,却看见不远处工棚外面围了一圈人,似乎出了什么事。隐隐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年轻工人坐在地上,抱着左脚,棉裤腿被血浸红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斧头,显然是伐木时不小心砍到了自己脚上。伤口挺深,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几个围观的工友手足无措。
“快!快去叫钱大夫!”有人喊。
“钱大夫?这个点儿他肯定又喝上了,磨磨蹭蹭过来,血都流干了!”
“那咋整?谁有干净布?先捆上!”
众人乱作一团。刘桂芳看到那伤口,卫生员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委屈和难堪。她拨开前面的人,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创面不小,需要尽快清创止血包扎。
“有干净的水吗?最好是凉白开!再找点烧酒!干净的布,撕成条!”她抬起头。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谁啊?瞎指挥啥?”一个工友怀疑地问。
“我以前是卫生员!听我的,快!”刘桂芳语气急切,但眼神坚定。她顾不上解释太多,直接对受伤的工人说,“同志,忍一下,我先给你简单处理,止住血。”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也或许是那工人流血的样子实在吓人,有人很快跑去拿来了半壶凉开水和半瓶劣质烧酒,还有一件相对干净的旧汗衫。
刘桂芳麻利地挽起袖子,顾不上水冷刺骨,先用水冲洗伤口表面的木屑和污物,然后又用烧酒淋了一遍。工人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没叫出声。接着,她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手法熟练地加压包扎,很快,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只是暂时止住了,伤口太深,必须尽快送去场部卫生所缝针,打破伤风针。”刘桂芳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围观的工友说。
这时,得到消息的钱老头才叼着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血已经基本止住,啧了一声:“哟,处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检查了一下包扎,斜眼看着刘桂芳,“你弄的?”
刘桂芳点点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
“多管闲事。”钱老头却撇撇嘴,对旁边的人说,“行了,弄个爬犁,把他拉到场部去。你,”他指着刘桂芳,“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语气里没有丝毫感谢,反而带着被打扰和抢了风头的不悦。
刚才那几个听了刘桂芳指挥的工友,此刻也仿佛忘了她的存在,忙着去弄爬犁抬伤员。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更别说一句感谢。
刘桂芳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簇拥着伤员离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她脸上。刚刚因紧急处理伤员而升起的那点成就感和价值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冰凉和自嘲。
是啊,在这里,她是谁?一个来路不明、拖累男人的怀孕女人。她的那点医术,在这些人眼里,恐怕还不如一把好用的斧头、一顿管饱的饭。
她默默转身,走回冰冷的木板房。顾建斌已经醒了,正就着凉水啃昨天剩的硬窝头,见她回来,问道:“嫂子,你大早上去哪儿了?你大着肚子不方便,别乱跑。”
刘桂芳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的事和满腔的委屈说出来,可看到顾建斌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早生华发、写满焦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还是别给建斌添堵了,他照顾她们娘俩也不容易。
“没什么,出去透了透气。”她低声道,走到炉子边,想重新生火,却发现连最后几根干树枝都快烧完了。
顾建斌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窝头递给她:“吃了吧。今天我去跟胡工段长说说,看能不能多给我派点活。”
刘桂芳接过那半块冰冷的、粗糙的窝头,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怀才不遇的郁闷,前途无望的迷茫,还有对腹中孩子的担忧,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和顾建斌,就像这野狼沟里两棵被风雪压弯的病树,只能互相依偎着,在严寒中艰难地维持一点生机,却看不到任何抽枝发芽、迎来春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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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场部东边向阳坡地上的那间新房子里,正洋溢着忙碌而温馨的生气。
门窗已经安好,虽然是旧木头拼接的,玻璃也是大小不一的旧玻璃拼接,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糊上了崭新的窗户纸。顾建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白灰,和林晚星一起,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里外墙壁粗糙地抹了一遍。虽然不平整,但胜在干净亮堂。
地上铺着林晚星用林场废弃的边角木料自己钉的“地板”,凹凸不平,但扫得干干净净。靠东墙盘起了火炕,炕席是新的,铺着林晚星用新买的蓝底白花棉布缝制的炕单和被褥。虽然棉花不够厚实,但浆洗得松松软软,透着阳光的味道。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柜,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炉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温暖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家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林晚星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擀面条。顾建锋今天轮休,正拿着斧头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流下,没入衣领。他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一眼屋里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
“晚星,柴劈好了,够烧几天了。”顾建锋抱着一大捆劈好的木柴进来,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擦擦汗。”林晚星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又指了指炕头,“炕烧热了,你去歇会儿,面马上就好。”
顾建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却没去歇着,而是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略显生疏但认真的擀面动作。“我来吧,这个我快。”他洗了手,很自然地接过擀面杖。
林晚星也没争,退到一旁,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水,嘴角噙着笑看他。顾建锋擀面的动作确实熟练,力道均匀,很快一张圆圆的、薄厚适中的面皮就擀好了,叠起来,手起刀落,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但一举一动都透着默契。锅里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林晚星切了点腌好的酸菜,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个酸菜鸡蛋卤。
简单的饭菜上桌,热腾腾的面条,酸香开胃的卤子,在这寒冬的新家里,显得格外美味。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林晚星小口吃着,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
赵晓兰那边则是另一种“进展”。
自从上次“月事事件”后,赵晓兰对周知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怕还是有点怕,但少了些畏缩,多了点“反正你最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过了”的破罐子破摔,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她依然执行着林晚星教的“学习计划”,只是借口更加五花八门。
这天下午,她又抱着一本《东北常见中草药图谱》,等在周知远回宿舍的路上。这几天化雪,路上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赵晓兰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伸着脖子张望,没留神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的书也飞了出去。
疼倒是不算太疼,但冰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冰凉刺骨,更重要的是——丢人丢大了!赵晓兰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那本掉进雪水里的书,又羞又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知远远远就看到她在那儿探头探脑,本想绕路,结果目睹了她摔倒的全过程。他脚步顿了顿,眉头蹙起,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先是捡起那本湿了一半的书,拍了拍雪,然后才看向还坐在地上、一副要哭不哭模样的赵晓兰。
“摔伤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就是……裤子湿了,好冷。”赵晓兰带着哭腔,试图自己爬起来,但屁股疼,冰水沾着裤子又沉,一下没起来,反而更狼狈了。
周知远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起来。能走吗?”
赵晓兰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干燥稳定,稍微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赵晓兰站直了,只觉得屁股和膝盖都火辣辣的,湿透的棉裤贴在腿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能……能走。”她小声说,试着迈了一步,却牵扯到痛处,龇牙咧嘴。
周知远松开了手,看了看她沾满泥雪的裤腿和明显不适的姿势,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围。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宿舍近,先去我那里,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走回去会冻病。”
赵晓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去……去他宿舍?换衣服?这……这合适吗?但冰冷的裤腿和刺骨的寒风让她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麻烦了……”
周知远的宿舍在场部单身干部楼的一楼,是个很小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铁皮炉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透着主人冷清寡淡的性子。
他让赵晓兰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自己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男式军裤和一件半旧的毛衣,放在床上。“只有这些,你将就一下。我去外面等着。”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还把门带上了。
赵晓兰看着床上那套男式衣裤,脸腾地红了。但湿冷的裤腿实在难受,她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换上了。周知远个子高,裤子她穿着又长又大,裤脚卷了好几道,毛衣更是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空荡荡的,袖子长得像唱戏的水袖。她把自己湿透的棉裤和外套拧了拧,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
换好衣服,她打开门。周知远就站在门外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背影挺直。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到赵晓兰穿着他那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服,袖子挽着,裤腿卷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赵晓兰小声说。
“嗯。”周知远应了一声,“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赵晓兰话没说完,就被周知远打断。
“顺路。”他言简意赅,已经迈步往外走。
赵晓兰只好抱着自己的湿衣服袋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傍晚的雪地上。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
路过场部小饭馆时,恰好碰到几个战友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刚聚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男式衣服、跟在周知远身后的赵晓兰,愣了一下。大刘和小陈瞪大了眼睛,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周医生!这是……”大刘嗓门大,笑嘻嘻地开口。
周知远脚步不停,脸色微沉,似乎不想搭理。
赵晓兰脸更红了,赶紧往周知远身后缩了缩,娇声说道:“你们别笑,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湿了衣服,周同志好心借我衣服换。”
“哦——好心啊——”小陈拖着长腔,挤眉弄眼,“周同志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热心肠’啊!难得难得!”
周知远耳根隐隐泛红,抿着唇,干脆不说话了。
大刘看看脸蛋红扑扑的赵晓兰,不由得感叹:“人家顾副团有福气,嫂子又漂亮又能干,房子也盖好了,那小日子过得可红火!周医生,你也得加把劲啊,你看人家赵同志,多好的姑娘!”
这话一说,周知远脸色更僵,赵晓兰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