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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20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8+9+10更】做了噩梦要抱抱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小寒刚过。

林海深处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冷。白天若有太阳还好些,到了夜里,那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地皮爬,钻过门缝窗缝,直往人身上扑。

新房子虽然抹了灰、糊了窗纸,炉火烧得旺,炕也烧得热,但毕竟是新起的屋,墙还没干透,总有些潮气。到了后半夜,炉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便一点点降下来。

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也不完全是冻醒的——她是被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噩梦魇住的。

梦里,她还是“林晚星”,却是另一个林晚星。

那个林晚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她站在顾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看着远处村口的老槐树。

一年又一年,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梦里,时间过得飞快,又慢得磨人。她看见自己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生火做饭。顾父顾母坐在炕上等着,顾秀秀在屋里读书写字,嫌她做饭声音大。她得把饭端到每个人手里,自己最后一个吃,常常只有些残汤剩饭。

夏天,她在烈日下锄地,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晒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顾母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嘴里不停地数落:“手脚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这点地都伺候不好,白吃我家粮食!”

秋天,她拖着沉重的麻袋去交公粮,肩膀磨破了皮,血和汗粘在一起。回来的路上,看见村里别的媳妇抱着孩子,有说有笑,她只能低头加快脚步。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看,顾家那个望门寡,命硬克夫,还赖在人家不走。”

冬天最难过。井台结了厚厚的冰,她得用石头一点点砸开,才能打到水。手上全是裂口,沾了水,钻心地疼。晚上睡在冰冷的厢房里,被子又薄又硬,她蜷缩成一团,听着主屋顾家人的鼾声,一遍遍在心里问:建斌哥,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的腰渐渐弯了,头发里有了银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村里人不再叫她“晚星”,而是叫她“顾家那个老寡妇”。孩子们看到她,会远远地跑开,大人说她会带来晦气。

她成了顾家最沉默的影子,最顺从的工具。顾秀秀要钱买复习资料,她把自己攒了三年、准备做件新棉袄的钱拿了出来;顾母生病,她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顾父跟人喝酒欠了债,她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娘家兄弟低声下气地借钱......

梦里,林晚星看着那个越来越佝偻、越来越麻木的原主,想大声喊:你醒醒!你以为死了的丈夫早就有了另一个家!他早就把你忘了!

可梦里的“她”听不见。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然后,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

是个晴朗的秋天,村里忽然来了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这在红星生产大队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全村人都跑出来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久别归乡的激动。

是顾建斌。

他老了,但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转身,殷勤地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穿着黑色方口皮鞋、裹着肉色尼龙袜的脚先迈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保养得不错,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抹着雪花膏,走路时腰肢微微扭着,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刻意收敛却仍透出来的优越感。

是刘桂芳。

顾建斌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着全村人惊愕、好奇、羡慕的目光。

“建斌?是顾家老大顾建斌?”

“他不是牺牲了吗?这、这怎么......”

“天老爷!他还活着!还带着个女人回来!”

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顾家老屋里,已经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原主,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到外面的喧哗,她茫然地抬起头,端着淘米盆的手顿住了。

有邻居家的孩子跑进来,尖声喊着:“顾奶奶!顾奶奶!你男人回来啦!开着汽车回来啦!还带着个新媳妇!”

哗啦——

淘米盆掉在地上,米和水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到院门口,隔着围观的乡亲,看到了那个她为他守寡三十年、想到心都疼碎了的男人。

顾建斌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陌生、愧疚,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平静。他身边的刘桂芳,则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打量、评估、还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原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晚星......”顾建斌松开刘桂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回来了。”

原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晚上,顾家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父顾母坐在上首,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尴尬。顾秀秀已经嫁人,这次也特意赶了回来,坐在一旁,眼神在顾建斌、刘桂芳和原主之间来回扫,带着精明算计。

顾建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那“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说,当年那场战斗,他受了重伤,被当地老乡救起,昏迷了很久。醒来后,部队已经转移,他身负重伤,无法追赶,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及时与家里联系,说到这里,他含糊地带过,眼神飘忽。

他说,是桂芳——他牺牲的战友柱子的遗孀——救了他,照顾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支持。

刘桂芳适时地低下头,露出温婉羞涩的表情。

他说,这些年他们在边疆相依为命,早就有了感情,但因为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未婚妻,他看了一眼原主,眼神很快移开,一直没敢结婚。直到最近,政策好了,他的问题也“搞清楚”了,才决定一起回来,把话说清楚。

“晚星,”顾建斌看向原主,语气“诚恳”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劝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我和桂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你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成全?

原主坐在最下首的矮凳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建斌,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保养得宜、眼神里藏着得意和轻蔑的刘桂芳,再看看上首那些表情复杂、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顾家人。

三十年。她最好的三十年,全耗在这个家里,耗在等待和劳作上。她熬干了青春,熬白了头发,熬垮了身体,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成全”?

“建斌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守了这个家......三十年啊......”

顾建斌脸上露出不耐和窘迫,似乎嫌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让他难堪。刘桂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开口:“林大姐,你的苦,建斌都和我说了。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建斌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这些年,我们在外边也不容易,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你就当......当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

顾母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刻薄:“晚星,建斌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得他再离家出走你才甘心?桂芳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知书达理,又是城里人,跟建斌才般配!你就别闹了,安分点,顾家还能有你一口饭吃!”

顾秀秀也帮腔:“大嫂,大哥既然回来了,还带了嫂子,这是好事。你就别挡在中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顾家不懂事。你放心,你伺候爹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家里肯定还有你住的地方。”

字字句句,多么扎心。

原主看着这一张张嘴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她想起这三十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了“顾建斌的未婚妻”这个名分,为了“烈士家属”这块虚无的牌坊,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她守的人,早就和别人成了家;她伺候的人,早就把她当成了碍眼的累赘。

“呵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眼泪却流不出来,早就流干了。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剧烈抖动、破碎。

林晚星看到,原主最后被顾家人安置在原来那间冰冷的厢房里,像个多余的老仆。顾建斌和刘桂芳住在翻新的正房,出双入对。村里人起初还议论,时间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人夸顾建斌“有情有义”,不忘旧情把原主养在家里。

刘桂芳很快展现出她的精明和手段。她撺掇顾建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抓在手里,对原主极尽刻薄,剩饭剩菜、破衣烂衫打发。原主稍有不满,她便到顾建斌面前哭诉,说原主容不下她,欺负她这个“后来的”。

顾建斌本就对原主只有愧疚没有感情,被刘桂芳一吹枕头风,那点愧疚也消磨殆尽,反而觉得原主不识大体,给他添堵。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原主发着高烧,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厢房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顾建斌当年送她的、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而顾家,正在正屋里为刘桂芳的儿子考上中专大摆宴席,欢声笑语,酒肉飘香。

......

噩梦还在继续,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顾建锋。

林晚星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眼神却同样坚毅的顾建锋,穿着军装,在边境的丛林里穿梭。那是几年后的一场自卫反击战。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顾建锋遭遇了埋伏,敌人的火力很猛。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战士被打中了腿,倒在开阔地带。

“团长!别管我!你们快走!”小战士嘶喊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火力掩护!”他下令,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在弹雨中扑到小战士身边,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回撤。

就在快要撤回掩体的那一刻,一颗□□在旁边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

林晚星看见他倒在血泊里,胸前的军装被染红了一大片。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祖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渐渐涣散。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那个“为国牺牲”的大哥,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正在享受着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年代里的安逸生活。

而顾家,在收到顾建锋的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后,顾母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欢欢喜喜就用那笔钱给顾秀秀置办了丰厚的嫁妆。

......

“不......不要......建锋……”

林晚星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新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泥土和木料味道。

是梦。

只是梦。

可那梦境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触手是温热的、坚实的躯体。

顾建锋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呜咽时就醒了。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黑暗中,他迅速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看到林晚星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

“晚星?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沉稳,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汗,“做噩梦了?”

林晚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眉头紧锁,立刻坐起身,就着炉膛里残余的微光,摸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亮了炕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林晚星惊魂未定的脸。她眼神有些空洞,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恐惧,嘴唇失了血色。

顾建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从认识她以来,她总是带着点狡黠的聪慧,带着点不肯吃亏的倔强,哪怕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眼底深处也藏着冷静的光。可现在,她脆弱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叶子。

“别怕,我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过来,这边暖和。”

林晚星没动,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担忧,还有她熟悉的、那种沉默的可靠。

这不是梦里那个死在异国他乡、无人记挂的顾建锋。

这是她的顾建锋。活生生的,会为她点灯,会笨拙地安慰她,会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顾建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杂着噩梦残留的恐惧和后怕,还有心底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愫。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从自己被窝里挪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虽然同炕而眠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是各盖各的被褥,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这是林晚星第一次主动越过这条线。

她的身体带着噩梦惊醒后的冰凉,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她贴过来,手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脸埋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衣的胸口。

顾建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怀里柔软冰凉的身体,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毫无防备地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也不自觉变得粗重。

“晚星……”他喉咙发干,声音更加沙哑。

“别说话……就一会儿……”林晚星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噩梦。“我梦到你……出事了……”

顾建锋心头一震。梦到他出事了?所以她才吓成这样?

悬着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留下的薄茧,落在她单薄的寝衣上,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我没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在这儿,好好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自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紧。她的脚冰凉,碰到他的小腿,他顿了顿,没有躲开,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小腿贴上去,帮她暖着。

炉火不知何时彻底熄灭了,屋里温度又降了些。但被窝里,两个人紧紧依偎的地方,温度却在悄然攀升。

林晚星渐渐平静下来。噩梦带来的心悸和寒意,被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力驱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神的鼓点。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更坚实。

她想起梦里的顾建锋,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而此刻,这个温暖的、活生生的顾建锋就在她身边,呼吸可闻。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混杂着怜惜和庆幸,在她心底滋生。她绝不能让梦里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顾建斌和刘桂芳,还有顾家那些人,再来伤害他,利用他。

“建锋。”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嗯?”

“你以后出任务,一定要小心。”她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建锋低头,对上她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依赖。他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胀。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会的。为了你,我也会小心。”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花哨,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林晚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后怕和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踏实的感觉。

她重新把头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褪去,此刻紧密相贴的躯体,在安静黑暗的房间里,滋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顾建锋的身体依旧紧绷着。怀里柔软的身体,馨香的气息,还有她呼吸间喷在他胸口的热气,都像火苗一样,燎烤着他的理智。他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又是这样亲密的姿势,不可能毫无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变化,这让他窘迫又羞愧,生怕被她发现。他试图悄悄往后挪一点,拉开一点距离。

林晚星却像是察觉到了,非但没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些,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建锋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晚星……”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恳求,“别动……”

林晚星起初还没明白,直到感觉到……嗯……以及他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虽然前世见过不少场面,但亲身感受还是头一遭。她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嗯……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彰显着……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顾建锋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个登徒子,亵渎了她。他想立刻起身,去外面吹吹冷风冷静一下,可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舍不得松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儿。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星听着他笨拙的道歉,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紧张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羞窘忽然就散了,反而升起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沉稳可靠,甚至有些刻板,此刻却因为身体的自然反应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她没说话,只是仰起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他。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泪意还有些湿润,眼尾微微泛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潋滟。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建锋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她那双眼睛牢牢吸住。

“你……”林晚星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勾人,“很难受吗?”

顾建锋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她怎么问这个?

他的脸更红了,古铜色的皮肤都遮不住那层血色,连脖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了,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探索欲。她故意又动了动,感觉到他瞬间更僵硬的反应和加重的喘息,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无辜的语气说:“那……要不要我帮你?”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顾建锋的天灵盖上。

帮他?怎么帮?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都是以前在部队听那些结了婚的老兵私下闲聊时说的浑话。那些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冲击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不用!”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猛地松开环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翻身坐起,背对着她,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你、你睡吧!我……我去看看炉子!”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披上军大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跳下炕,蹲到炉子边,假装拨弄早已熄灭的炉灰。冰冷的空气让他滚烫的身体稍微降了点温,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林晚星躺在炕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又涌起一股温软的暖流。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敬着,哪怕情动难抑,也不肯伤她半分。

她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侧躺着,看着他在炉边忙碌的、有些僵硬的背影,轻声说:“炉子没火了,明天再弄吧。外面冷,快上来。”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在炉边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等身体那尴尬的反应彻底平息下去,才慢吞吞地走回炕边。

灯还亮着。林晚星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顾建锋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悸动。他轻轻吹熄了煤油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炕,钻进自己被窝,刻意离她远了些,背对着她躺下。

可刚躺下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的被褥窸窣响动。一只微凉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

顾建锋身体一僵。

“冷。”身后传来她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然后又往前贴了贴,额头抵着他的后背。

顾建锋在心里叹了口气,所有的坚持和防线,在她这一声“冷”里,溃不成军。他认命地转过身,重新将她揽进怀里,用被子把两人裹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在她头顶低声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噩梦的阴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困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中,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顾建锋却很久都没有睡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身体完全放松地依偎着他。他的手臂有些麻,却舍不得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温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温暖一点点融化了,变得无比柔软。

他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落下一个吻,无声地许诺。

晚星,这辈子,我一定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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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沟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油锯刺耳的轰鸣和工头粗野的吆喝开始。

顾建斌瘸着一条腿,扛着一把斧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伐区走。他的腿伤天冷就疼得厉害,昨天又干了重活,今天起来更是不听使唤。但他不敢歇,一天不出工,就一天没工分,没工分就没饭吃,还得看胡工段长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刘桂芳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食堂洗碗的活也干得艰难。昨天她又试着去医务点,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处理点简单的伤口,换点轻省活计或者一点吃的,结果又被钱老头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还说了不少难听话。

“一个被部队开除的带回来的破鞋,还挺把自己当回事!会包扎两下就想当大夫?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顾建斌耳朵里,气得他一晚上没睡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被开除……这个词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着凉水啃窝头,扯闲篇。顾建斌独自坐在一根倒木上,闷头吃着刘桂芳早上给他带的、已经冷透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

旁边几个工友的谈话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场部那边新调来一个副团长,姓顾,可年轻了,才二十七八,立过不少功呢!”

“姓顾?跟咱们这儿那个顾瘸子一个姓啊!不会是本家吧?”

“扯淡!人家那是正经军官,能跟这野狼沟的临时工是本家?再说了,那顾副团听说人特别正,办事雷厉风行,一来就把后勤科那个爱卡油水的孙副科长给整治了,大快人心!”

“是吗?那敢情好!咱们这儿要是有这样的领导就好了,胡扒皮也不敢那么嚣张。”

“想得美!人家那是场部核心区的领导,管着正经林业工人和边防巡逻的,咱们这外围采伐点,人家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

姓顾?副团长?年轻有为?

顾建斌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悄悄浮了上来。

建锋……好像就是在北边的林区当兵?算算年纪和晋升速度,如果发展顺利,也不是没可能……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如果真是建锋,如果他能找到建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找到了建锋,他就不用在这野狼沟受苦了!建锋是军官,肯定有办法把他调到好点的地方,安排个轻松工作,说不定还能把桂芳也安排一下,让他们过上像样的日子。

可是……紧接着,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他怎么跟建锋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死”了又突然出现?解释他为什么带着战友的遗孀,却冒充夫妻?解释他为什么被部队开除,隐姓埋名躲在这里?

建锋那个性子,他最清楚。正直,认死理,把军人的荣誉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知道了他假死逃避责任、还跟战友遗孀搅合在一起,恐怕不会帮他,反而会……

顾建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看着手里冷硬的饼子,感受着腿上钻心的疼,再想想刘桂芳越来越大的肚子和两人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那点侥幸心理又开始冒头。

也许……也许建锋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毕竟他们是兄弟,他们顾家可是对顾建锋恩重如山。

也许……他可以编个理由?就说重伤失忆了,最近才想起来?至于桂芳……就说柱子临死前托付他照顾,他不能不管,相处久了有了感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腾碰撞。

晚上收工回去,刘桂芳正挺着肚子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又递过一碗勉强还温热的野菜糊糊。

“建斌,累了吧?快喝点,暖暖身子。”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带着疲惫和愁苦。

顾建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糊糊,再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又多了几个的旧棉袄,心里那股不甘和渴望又强烈起来。

他接过碗,几口喝光,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桂芳,我听到个信儿。”

“啥信儿?”

“场部那边,新来了个副团长,姓顾,很年轻。”顾建斌盯着她的眼睛,“我琢磨着……会不会是建锋?”

刘桂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建锋?你那个弟弟?他在这林场当官?”

“还不确定,就是听说姓顾,年轻,副团级。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很有可能。”

“那还等什么!”刘桂芳激动起来,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去找他啊!建斌,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他当了大官,拉拔一下自己哥哥,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咱们就不用在这儿受苦了!”

“可……”顾建斌眉头紧锁,说出自己的顾虑,“我怎么跟他解释我的事?还有你……咱们的关系……”

刘桂芳眼珠转了转。

“这有什么难的?”她压低声音,凑近顾建斌,“你就说,你当初重伤,被好心人救了,昏迷了很久,伤好了也记不清以前的事,流落在外。最近才慢慢想起来,就带着我一路找回来了。至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眼神却闪着光:“我是柱子哥的遗孀,柱子哥对你有恩,他临死前托你照顾我。你重情重义,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们就一路相互扶持。这理由,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你弟弟是个军人,肯定更看重情义,听了只会觉得你这个大哥不容易,有情有义!”

顾建斌听着,觉得似乎可行,但心里还是没底:“那……要是他细问起来,或者去查……”

“查什么?这深山老林的,信息不通。咱们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他能有什么办法?”刘桂芳越说越自信,甚至开始畅想,“等找到了他,咱们就是军官家属了!不用住这破木板房,不用吃这猪食一样的饭!建斌,你的腿伤也能好好治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生在好地方。”

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憧憬。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打动了。是啊,只要找到建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建锋有能力,也有责任照顾他这个大哥。

“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场部那边,咱们能进去吗?就算进去了,怎么找他?直接说我是他大哥?万一……万一他不认,或者把事情闹大……”

刘桂芳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先去?”

“你去?”

“嗯。”刘桂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蜜汁自信,“我好歹是个女同志,又怀着孕,说话方便些。我就去场部打听,找到他,跟他说。我就说,我是顾建斌托付给他照顾的‘嫂子’。他看在你是他大哥、又托付他照顾我的份上,肯定不会不管。”

她觉得,她懂人情世故,会说话,长得也不差,又怀着“烈士遗孤”,只要表现得楚楚可怜、通情达理一些,拿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在部队待久了的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像当初拿捏顾建斌一样。男人嘛,总是容易同情弱者,尤其是她这种“命运多舛”又“知恩图报”的弱女子。

顾建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些打鼓,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在这野狼沟动弹不得,出去打听容易露馅。让桂芳去,确实更稳妥些。

“那......你小心点。场部不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找不到,或者......他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惹麻烦。”顾建斌叮嘱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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