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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22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1+2+3更】以前的追求者来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雪下得越发紧了。

野狼沟通往场部的那条土路,平日里被拉木头的爬犁和卡车碾得坑坑洼洼,一下雪,更是难走。雪粉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往脖领里钻。

刘桂芳紧了紧头上那条洗得发灰、边缘已经磨出毛线的旧围巾,把脸埋得更低些,一只手紧紧拽着肩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袱,另一只手小心护着隆起的腹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跋涉。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趁着顾建斌出工前,把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翻了出来,一件藏蓝色、袖口肘部都磨得发亮但还算整齐的棉袄,一条深灰色、裤脚短了一截的棉裤,这还是当年在边疆部队时发的。她仔仔细细用湿毛巾把脸和脖子擦了好几遍,又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用唾液抿了抿有些干枯毛躁的鬓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利落些。

包袱里,她小心包了几块顾建斌昨天特意省下来、没舍得吃完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得发苦的萝卜干,算是路上的干粮。最重要的,是那本红塑料皮、边角卷起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已经泛黄、但能证明她曾在边疆某部队卫生队协助工作的粗糙证明。

那是当年柱子还在时,帮她从卫生队领导那儿软磨硬泡来的,盖着模糊的红章,写着“刘桂芳同志在我部协助护理工作,表现积极”之类的字眼。这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为数不多的资本和体面。

“桂芳,路上千万小心,看准了路,雪滑。”顾建斌送她到采伐点边缘,眼神里交织着期盼和担忧,“要是……要是实在找不到,或者人家不认,你就赶紧回来,别硬撑。咱们……咱们再从长计议。”

“放心吧,建斌。”刘桂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充满把握,“我心里有数。你看好家,等我好消息。”她抬手,替顾建斌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而熟练,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合的、近似夫妻的亲昵。

顾建斌看着她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却刻意挺直背脊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些。桂芳是比他会说话,也比他会来事。也许,真的能成。

离开野狼沟采伐点那一片低矮杂乱、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板房和工棚,越往外走,雪原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巨大的原始森林在道路两侧沉默矗立,墨绿的松柏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不时有承受不住的雪块“噗簌簌”落下。偶尔能听到远处油锯的轰鸣和伐木工人高亢的号子声,但在无边的雪野中,也显得渺远而模糊。

刘桂芳走得很慢,也很吃力。怀孕近七个月的身子本就沉重,雪地难行,寒气更是无孔不入。走了不到三里地,她的棉裤下半截就被雪水浸湿了,冰冷地贴在腿上。脚上的解放鞋早就破旧不堪,鞋底薄,很快就冻得麻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找个背风的树根或倒木坐下,搓搓手,跺跺脚,啃两口冰冷梆硬的饼子,就着雪咽下去。

每一次停下,她都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顾建锋后要说的话,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她想,顾建锋既然是军官,肯定见多识广,不能表现得太过卑微谄媚,那会让人看轻。但也不能太强硬,得突出自己的不易和情义。

她打算先以“受大哥托付的故人”身份接近,诉说这些年的“流离”和“苦楚”,再不经意间展示一下自己那点医术和能力,暗示自己不是累赘,或许还能帮上忙。

她不打算提“顾建斌还活着”的事情,这话冲击太大,得跟顾建锋混熟了,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再说。

反正顾建斌一个大男人,在野狼沟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她不一样,她怀了孩子,要是能留在场部,吃得好住得暖,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

相信顾建斌也能理解她不回去的。

刘桂芳抱着今天来了就能住下的希冀,连腹中隐隐的坠痛和四肢的冰冷都被暂时忽略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场部整洁暖和的房子,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到了顾建锋恭敬地喊她“嫂子”,给她安排清闲体面的工作……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场部外围的轮廓。

那是一片比野狼沟规整、开阔得多的区域。整齐的红砖房或黄泥抹面的房子排列着,屋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宽阔的操场边上竖着篮球架,旁边还有几栋明显是办公或宿舍的楼房,虽然不高,但在这林海深处已显气派。路上能看到穿着整齐军装或林业工人制服的人走动,还有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的妇女拎着篮子或牵着孩子。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正经单位”和“体面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桂芳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襟,努力让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愁苦又努力坚强的表情,朝着场部大门走去。

场部大门是木制的,刷着绿漆,旁边有个小小的门卫室,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军帽的年轻战士正在站岗,身姿笔挺。

刘桂芳刚靠近大门几步,那战士就警惕地看了过来,抬手示意:“同志,请留步。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声音年轻,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进门还要盘问。她稳住心神,走上前,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小同志,你好。我……我想打听个人。咱们场部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顾的副团长?叫顾建锋?”

战士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沾满泥雪的裤腿和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找顾副团长?有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有预约或者介绍信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刘桂芳有些措手不及。介绍信?她哪有什么介绍信!

“我……我是他亲戚,从老家来的,有要紧事找他。”她连忙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你看,我这大老远来的,还怀着孩子,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找他?或者你帮我传个话也行,就说……就说他大哥托我来的。”

战士眉头皱了起来:“亲戚?顾副团长的亲戚?”他显然不太相信。顾副团长来林场时间不长,但为人正派低调,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来探亲,更别说是这样一副落魄模样的孕妇。“对不起,同志,没有预约或相关证明,我不能放你进去,也不能随便帮你传话。这是规定。你要是真有急事,可以去那边场部办公室登记询问。”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挂着“红星林场场部”牌子的平房。

刘桂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一沉。去办公室登记?那岂不是要面对更多的人盘问?万一他们细究起来……

“小同志,你就行行好,帮我叫一下顾建锋,或者告诉他一声,就说刘桂芳找他,是为了他大哥顾建斌的事,真的很要紧!”她语气带上了哀求,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试图用孕妇的弱势来打动对方。

然而站岗的战士依旧摇头,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十分坚决:“对不起,同志,我真的不能违反规定。你去找办公室吧,或者等顾副团长下班出来。他平时很忙,经常在营区或者下基层,不一定在办公室。”

等下班?在这冰天雪地里?刘桂芳看着战士那张年轻但毫无通融余地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没想到,连顾建锋的面都这么难见。

无奈之下,她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门,朝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挪去。路上,她试图向偶尔经过的职工或家属打听,但大多数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看她衣着寒酸、来历不明,只是摇摇头或摆摆手就走开了。有两位热心些的大婶倒是停下听了听,但当刘桂芳说出“顾建锋”的名字时,她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警惕。

“你找顾副团长啊?他可是大忙人,我们平时也见不着。”

“你是他啥亲戚啊?以前没听他说过有亲戚要来。”

刘桂芳含糊其辞,只说是远房亲戚,受托带话。那两位大婶也没再多问,只给她指了办公室的方向,便结伴离开了,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看着不像……”“别是什么打秋风的吧……”之类的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刘桂芳耳里。打秋风的?她心里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比门卫更程式化,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介绍信,说明具体事由,还要登记。

刘桂芳哪里拿得出像样的证明,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模糊的“证明”在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眼神下显得如此可笑。她支支吾吾,话也说不圆全,只反复强调是顾副团长大哥托她来的,有要紧事。

工作人员显然见多了类似情况,态度冷淡:“同志,没有有效证明和正当理由,我们不能随便打扰领导工作。如果你确实有重要事情,可以写信。”

写信?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正式渠道?他们哪有什么正式渠道!

刘桂芳彻底灰心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外冰冷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的人们,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棉鞋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她以为凭着“嫂子”的身份和一点算计就能顺利搭上顾建锋,却没想到,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就被这森严的制度和旁人审视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她又冷又饿又累,满腔的自信和憧憬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更引人注意,万一惹出麻烦……

她咬咬牙,决定先回去。从长计议,总有机会的。至少,她知道了顾建锋确实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很有威信。

就在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场部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是两个年轻女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簇新的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围着雪白的兔毛围巾,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系带棉皮鞋,擦得锃亮。她身段高挑匀称,即使裹着棉衣也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皙明艳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白菜和一块豆腐,正侧头和旁边的女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笑,眉眼生动,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和光彩。

旁边那个姑娘年纪小些,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圆圆的,也很漂亮,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林晚星和赵晓兰。

刘桂芳的脚步顿住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

这个女人……太扎眼了。不单单是长相,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鲜亮,那么……从容自在。仿佛这林海的严寒、生活的艰辛,都与她无关。步履轻盈,神态安然。

刘桂芳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县城山货市场,当众揭穿她、让她狼狈不堪的那个漂亮女人!

她竟然在这里?还看起来过得这么好?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发紧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径直走向林晚星。正是顾建锋。他穿着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修剪得短短整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看到林晚星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林晚星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林晚星仰脸看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顾建锋则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动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亲昵自然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着光,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男人刚毅,女人娇俏,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然后,刘桂芳看见顾建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厚厚的棉手套,拉过林晚星的手,仔细给她戴上,还轻轻握了握,似乎在试暖不暖。林晚星任由他动作,脸上带着浅浅的、信赖的笑意。

赵晓兰在一旁捂嘴偷笑,转开了头。

刘桂芳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冻住了。她认出了顾建锋——虽然没见过,但他的高大成熟,那眉眼轮廓,跟顾建斌描述得没二样!

他果然在这里,果然当了官。可他对那个女人……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她猛地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野狼沟的工友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场部有个年轻的军官,娶了个特别漂亮的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辛辛苦苦谋划,想方设法要攀附的人,竟然早就被那个女人牢牢抓住了!而且看那情形,顾建锋对那女人是真心实意的好!

就在这时,林晚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

刘桂芳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猛低下头,拉高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然后转身,用尽力气,几乎是踉跄着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像被针扎一样,生怕被认出来。

雪地难行,她走得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刀割一样疼。来时的那点憧憬和算计,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绝望和蚀骨的嫉妒。

凭什么?那个女人凭什么就能过得那么好?穿新衣,吃好饭,还有那么出色的男人疼着护着?而她刘桂芳,有医术,懂人情,却要挺着大肚子在冰天雪地里奔波求告,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不甘心!她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眼下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先回去,和建斌再商量。至少,他们知道了顾建锋在这里……

刘桂芳不知道的是,在她仓皇逃离时,林晚星确实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一个裹着旧围巾、身形臃肿、步履匆忙的孕妇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的雪雾中。

“看什么呢?”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雪路。

“没什么。”林晚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他,“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去营区开会?”

“会改期了,回来拿份材料。”顾建锋解释,又把网兜往自己这边拎了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和晓兰想去趟裁缝铺,量量尺寸,做件过年穿的新袄子。”林晚星笑道,“正好你回来了,帮我们把菜拿回去呗?省得我们拎着走。”

“行。”顾建锋点头,很自然地把网兜接过去,“裁缝铺在王师傅家,知道路吗?”

“知道,张老师跟我说了。”林晚星说着,就要把手套摘下来还他。

“戴着吧,手暖和点。”顾建锋按住她的手,“量完早点回来,外面冷。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看食堂有没有鱼。”

“随便,你看着弄就行。”林晚星心里甜甜的,也没再推辞手套。

“顾大哥,你可真疼林姐姐。”赵晓兰在一旁笑嘻嘻地说,“周知远要是有一半这么就好了。”

顾建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周医生工作性质不同。”便拎着菜转身往家走了,步伐稳健。

“走吧,晓兰。”林晚星挽起赵晓兰的胳膊,“趁着天还亮,咱们快去快回。”

两个姑娘说笑着,朝着家属区另一头走去。

场部的裁缝铺,其实就设在老裁缝王师傅家里。王师傅五十多岁,是个瘦小的南方人,早年逃荒过来的,有一手好针线,在林场干了十几年,专门给职工家属缝缝补补,做做新衣。她老伴去世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如今就一个人住,家里一间屋住人,一间屋摆了缝纫机、案板、挂满了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就算是“铺面”了。

林晚星和赵晓兰到的时候,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给一件小孩棉袄绗线。屋里烧着个小铁炉子,还算暖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浆糊味。

“王师傅。”林晚星敲了敲门框。

王师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两个面生的漂亮姑娘,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哎,来了。做衣服?”

“嗯,想麻烦您给量量尺寸,做两件棉袄,过年穿。”林晚星笑着走进来,赵晓兰也跟了进来。

“好,好。”王师傅很和气,起身从墙上取下软尺,“哪位先来?”

“晓兰先来吧。”林晚星让了让。

赵晓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屋子中间。王师傅拿着软尺,开始熟练地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

“姑娘身条不错,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点。”王师傅一边量一边念叨,“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身子亏了可不好补。想要啥样式的?中式的还是列宁装那样的?”

赵晓兰想了想:“就……就普通的女式棉袄就行,不要太花,简洁点。”

“行,明白了。”王师傅记下尺寸,又看向林晚星,“这位姑娘,你来。”

林晚星脱掉外面的枣红棉袄,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毛衣,更显得身段玲珑。她站到刚才赵晓兰的位置,落落大方。

王师傅拿起软尺,开始量。这一量,老师傅心里就暗暗啧了一声。这姑娘的身段,真是她在这林场干了十几年少见的好。肩颈线条优美,锁骨清晰,胸部饱满挺拔,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臀部和腿部线条又圆润流畅,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匀称得恰到好处。

“姑娘这身材,穿衣服肯定好看。”王师傅难得夸了一句,又仔细量了臂长、腕围等细节,“想做啥样式的?我看你这气质,做件掐腰的列宁装样式,肯定精神。或者中式斜襟的,也好看,显温婉。”

林晚星想了想:“那就做件列宁装样式的吧,日常穿方便。布料……您这儿有什么合适的?”

王师傅指了指墙边架子上挂着的几匹布:“这些都是今年供销社来的好料子,这是藏蓝的华达呢,厚实挺括;这是军绿的卡其布,耐穿;这是枣红的灯芯绒,暖和颜色也鲜亮……看你喜欢哪个。”

林晚星走过去摸了摸,最后选了那匹藏蓝的华达呢:“就这个吧,耐脏也大气。”又指着一匹浅灰色带细条纹的料子,“再扯点这个,做条裤子配。”

“好眼光。”王师傅点头,又看向赵晓兰,“这位姑娘的布料选好了吗?”

赵晓兰挑了一匹鹅黄色的灯芯绒和一匹深蓝色的棉布。

量好尺寸,选好布料,商量好样式和细节,林晚星特意要求腰身收得稍微明显些,但要做得含蓄,不过分夸张,付了定金和布票,约好十天后来取。王师傅仔细记在本子上。

从裁缝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个姑娘往回走。

“林姐姐,你身材真好。”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羡慕,“刚才王师傅给你量的时候,我都看呆了。腰怎么那么细!穿衣服肯定特别好看!顾大哥是不是喜欢得紧?”

林晚星脸一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身材也不错啊,娇娇小小的,多可爱。我就是个子比你高一点。等衣服做好了,咱们都好好打扮打扮。”

“嗯!”赵晓兰用力点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知远会不会注意到……”

“会注意到的。”林晚星安慰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坚持用对方法,他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的好。”

“希望吧……”赵晓兰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姐姐,我听说过两天场里要来文工团慰问演出呢!是从省城来的,肯定很热闹!”

“文工团?”林晚星倒是有点兴趣。这个年代的文工团演出,可是重要的文化生活。

“嗯!听说带队的是从四九城来的干部子女呢,还有文工团的台柱子,可漂亮了!”赵晓兰消息倒是灵通,“场里好多小伙子都盼着呢。到时候咱们也去看吧?”

“好啊,去看看。”林晚星答应着。

果然,没过两天,文工团要来的消息就在林场传开了,成了枯燥冬日里最令人兴奋的话题。

这次慰问演出规格不低,据说是首都军区文工团下属的一支分队,特意来慰问戍边卫林的一线官兵和林业工人。除了演出,还会在林场停留几天,进行一些交流活动。

演出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地点在场部大礼堂。消息一传出,大礼堂的座位票就成了紧俏货,有门路的早早开始托人预留。

林晚星对此倒没有特别上心,她正忙着和顾建锋一起归置新家,盘算着过年要准备些什么。顾建锋似乎也更忙了,除了日常工作,好像还在为文工团的接待和安全保卫工作做准备。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家里收拾从林场小卖部买回来的一些年货——几包水果硬糖、两斤花生、一斤黑木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红枣。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想着等顾建锋回来,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弄点肉,过年包饺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陌生的、带着点城市口音的女声。林晚星抬起头,透过窗户纸,看到几个穿着军装或呢子大衣、打扮时髦鲜亮的年轻女子,正从她家门前的小路上走过,朝着场部招待所的方向去。

为首的那个,个子高挑,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绸带。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腰身收得极好,脚上是锃亮的黑色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衬得皮肤白皙。她扬着下巴,眼神明亮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优越感,正和旁边一个穿着文工团演出服、长相明艳妩媚的姑娘说笑着。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军装、扎着两个短辫、看起来朴实许多的姑娘,手里拎着些行李。

这群人走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雪花膏混合着香皂的清新香气,与林场常见的柴火烟味和冰雪气息截然不同。

“那就是从四九城来的苏蔓吧?听说她父亲是部队的大干部呢!”

“旁边那个是不是文工团的何莉莉?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后面那个是王秀兰吧?听说人特别勤快朴实,是卫生队的标兵呢!”

有邻居在家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

林晚星听在耳里,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就是赵晓兰说的文工团的人。

她没太在意,继续低头整理东西。却没想到,那几人的对话,随风飘来几句,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蔓蔓姐,你这次来,可算是能见到顾副团长了。听说他前阵子刚成了家?”这是那个明艳的何莉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好奇。

“哼。”被称为蔓蔓姐的苏蔓,也就是那高挑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屑,“听说了。娶了个乡下姑娘。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娶个没什么见识的村姑。”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副团长人正派,可能……可能就是觉得合适吧。”那个朴实些的王秀兰小声插话,语气倒是平和。

“合适?哪里合适了?”何莉莉接过话头,声音娇脆,“顾副团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又是战斗英雄,前途无量。娶个乡下媳妇,以后带出去都不方便。蔓蔓姐,你父亲不是一直很欣赏顾副团长吗?当初还想撮合你们来着……”

苏蔓的脚步似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能听见:“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既然已经结了婚,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不过……我倒是真有点好奇,那个林晚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顾建锋迷住。”

“听说就是普通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可能也就是会做点饭,长得……大概还算周正?”何莉莉猜测着,语气里带着轻蔑,“要不等哪天,咱们偶遇一下,见识见识?”

王秀兰似乎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人家都结婚了,咱们去打扰……”

“看看而已,又没别的意思。”苏蔓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就当是关心一下同事家属的生活嘛。走吧,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还要排练。”

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林晚星站在屋里,手里的红枣袋子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呵,这就惦记上了?还“见识见识”?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那几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门口,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啊,想见识,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林姐姐!林姐姐你在家吗?”赵晓兰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她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在呢,怎么了?这么急?”

“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赵晓兰兴奋地压低声音,“我看到文工团的人了!那个苏蔓,还有何莉莉,还有王秀兰!她们真的来了!就住在招待所!我刚才路过,正好碰上她们进去,我的天,那个苏蔓,穿着呢子大衣,可真气派!何莉莉也好看,皮肤真白!”

林晚星倒了杯热水给她:“看你激动的。见到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听到她们说话了!”赵晓兰凑近林晚星,一脸八卦又带着点不平,“她们在议论顾大哥和你!那个苏蔓,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顾大哥没眼光,娶了个村姑……还有那个何莉莉,也跟着附和。气死我了!林姐姐,你比她们好看多了!也有气质多了!她们就是嫉妒!”

林晚星看着赵晓兰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心里一暖,笑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赵晓兰还是不服气,“她们那语气,就好像你配不上顾大哥似的!明明顾大哥那么喜欢你!”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林晚星慢条斯理地说,“重要的是建锋怎么想,我怎么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她们既然这么好奇我,等有机会,让她们‘见识’一下也好。”

“啊?林姐姐,你想干嘛?”赵晓兰好奇地问。

“不干嘛。”林晚星笑得云淡风轻,“就是让她们知道,顾建锋娶的‘村姑’,到底是什么样的‘村姑’。”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有力的。

顾建锋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股冷气。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看到赵晓兰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星:“我回来了。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回来,还热着。”

他手里果然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盖子缝隙里透出诱人的香气。

“顾大哥,你回来得正好!”赵晓兰立刻告状,“你都不知道,刚才文工团那个苏蔓和何莉莉,在背后说林姐姐坏话呢!说你没眼光!”

顾建锋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林晚星:“她们说什么了?”

林晚星接过饭盒,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就是一些女人家的闲话。不用理她们。”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笑脸,眼神却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苏蔓这个人,也知道她父亲和自己上级有些交情,以前确实隐晦地提过联姻的意思,但他明确拒绝了。没想到她这次会跟着文工团来,还说这些闲话。

“她们要是敢到你面前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告诉我。”顾建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是我的妻子,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这话说得直接,赵晓兰听得眼睛发亮,林晚星心里也甜甜的。

“知道啦。”林晚星打开饭盒,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先吃饭吧,晓兰也在这儿一起吃?”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赵晓兰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周知远说不定也在食堂,我赶紧去看看。林姐姐,顾大哥,我先走啦!”

赵晓兰走后,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炉火烧得旺,饭菜的香味弥漫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建锋洗了手,坐在炕桌边。林晚星把红烧肉倒进碗里,又盛了两碗小米粥,摆上咸菜和窝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顾建锋不时把肉夹到林晚星碗里。

“文工团演出那天,你要是想去,我带你进去,坐前面。”顾建锋忽然说。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不忙吗?”

“安排好了,能抽空。”顾建锋看着她,“想去吗?”

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想去看看。听说挺热闹的。”

“好。”顾建锋应下,又补充道,“那天可能会见到一些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不用忍着。”

林晚星笑了:“你看我像是会忍着的人吗?”

顾建锋想起她当初在村里的表现,眼里也带了点笑意:“不像。”

吃过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笸箩,就着煤油灯,开始缝制一双新的棉鞋垫——顾建锋的鞋垫磨薄了,她寻了些旧棉花和结实的布,准备给他做双厚实点的。

灯光下,她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侧脸温柔静谧。顾建锋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只还没纳的鞋垫和针线,笨拙地开始帮忙。他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别扭,但动作认真。

林晚星抬眼看他,心里一片柔软。这个在外雷厉风行、令下属敬畏的军官,在家里,却愿意为她做这些细碎琐事。

“建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苏蔓或者其他人,用她们家里的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想让你为难,或者对我有什么看法,你会怎么办?”林晚星问得随意,手里的针却没停。

顾建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下去,声音平稳:“我的工作,靠的是能力和纪律,不是谁的关系。我的妻子,是我自己选的,过得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看法。”他侧过头,看着林晚星在灯光下莹润的脸,“晚星,别担心这些。有我在。”

很简单的话,却像定海神针。

林晚星笑了,点点头:“嗯,我不担心。”

她知道,前方或许有些小小的波澜,但身边有这样一个男人,有自己足够的心智和手段,那些嫉妒或轻蔑,不过是生活这出大戏里,几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她林晚星的人生舞台,主角永远是她自己,和这个愿意用全部热忱守护她的男人。

夜深了,雪又悄悄落了下来,覆盖了白日的足迹。小小的新家里,炉火噼啪,灯影温柔,一室暖意,将外界的风言风语和即将到来的热闹,都隔在了那层温暖的窗纸之外。

而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刚排练完回来的苏蔓,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梳理着辫子。镜中的女孩眉目精致,家世优越,向来是人群焦点。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关于顾建锋妻子的种种描述,又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坚毅、却对她始终保持距离的英俊军官,心里那点不甘和好奇,荡开了圈圈涟漪。

何莉莉则在一旁试穿着演出服,身段窈窕,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秀兰默默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为明天的巡诊做准备。

周知远青梅竹马的军医陈静,刚刚抵达林场,正拿着介绍信,走向卫生所。她听闻周知远在这里,也隐约知道他和他来自四九城的未婚妻处于纠缠之中有,心中滋味复杂。

看似平静的林场夜晚,实则暗流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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