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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21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4+5+6更】慰问演出

刘桂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场部。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来时心里揣着一团虚火般的希望,脚下仿佛还有几分力气。如今希望破灭,还添了满心嫉妒和惶惑,那点力气便像被抽干了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肚子发软,脚底的冻疮磨得生疼,腹中的坠胀感也越发明显。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将她来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覆盖抹平,仿佛她从未踏足过那片象征着“体面生活”的区域。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她脸上扑,钻进围巾缝隙,冻得她脸颊麻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建锋对那个女人温柔呵护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被门卫和工作人员冷眼相待的窘迫,一会儿又是那个女人穿着簇新棉袄、气色红润的鲜亮模样......

凭什么?就凭她长得好看?

刘桂芳心里那股不甘和酸涩,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她自认不比任何女人差,有医术,懂进退,能吃苦,还会照顾人。可命运怎么就这么不公?让她年纪轻轻守寡,好不容易抓住顾建斌这根浮木,却又跟着他落到这步田地!

而那个女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顾建锋那样出色男人的全部宠爱,过上衣食无忧、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野狼沟那片熟悉的、破败的灯光终于在风雪中隐约浮现。刘桂芳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那间低矮的木板房前,身上已经落满积雪,像个雪人。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炉子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勉强映出顾建斌坐在炕沿、就着那点微光修补什么的佝偻身影。

听到动静,顾建斌抬起头,看到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的刘桂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挣扎着站起来:“桂芳?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建锋了?”

他语气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冰凉一片。

顾建斌心里一沉,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蹲下身:“怎么了?桂芳,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没找到?还是建锋他......他不认?”

刘桂芳摇摇头,又点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白天的遭遇说了出来——如何被门卫拦下,如何被办公室的人打发,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徘徊打听却无人理会,最后......如何远远看到了顾建锋,还有他身边那个光彩照人、被他小心呵护着的女人。

“......建斌,我们完了......你弟弟他......他早就娶了别人了!就是我在县城碰到的那个!他们......他们看起来好得很!你弟弟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刘桂芳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愤,“我们指望不上他了!他根本不会认我们!”

顾建斌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木棍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建锋......结婚了?

建锋有了新家,还会在乎他这个“已死”的大哥吗?还会管他和桂芳的死活吗?

“你看清了吗?确定是建锋?”顾建斌声音干涩地问。

“看清了!就是顾建锋!跟你描述的一样,又高又壮,穿着军装,气质不一样,但我认得出来!那个女的,烧成灰我都认得!就是她在县城害我出丑!”刘桂芳咬牙切齿,“他们俩......亲昵得很!顾建锋还给她戴手套,接她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夫妻!”

顾建斌沉默了。他颓然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炉子里那点将熄的火光,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里到外。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桂芳压抑的啜泣声和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过了许久,顾建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桂芳止住哭声,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不定。最初的绝望和冲动过后,她那点小聪明和算计又开始活络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狠劲,“我们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在这里,不能轻易放弃。他今天没见到我们,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可他都结婚了……那个女人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顾建斌犹豫。

“结婚了又怎么样?”刘桂芳冷笑一声,“他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血脉亲情,他能不认?今天是我没准备,单独一个人,又大着肚子,不好硬来。等我们想好办法,总能找到机会接近顾建锋。”

她顿了顿,手抚上隆起的腹部,语气带上了一丝算计:“实在不行……等孩子生下来,抱着孩子去找他!就说这孩子是你亲生的!看他认不认他这个亲侄子!到时候,众目睽睽,他一个军官,敢不管?”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凉。利用孩子……这……

但他看看这四处漏风的屋子,摸摸自己依旧疼痛的伤腿,想想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是啊,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活下去,过得好点,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们现在……”顾建斌问。

“先稳住。”刘桂芳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你好好养伤,我想办法在这野狼沟也弄出点动静,至少不能让人瞧不起。等机会,总有机会的……”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到炉子边,用铁钩子拨了拨炭火,又添了两块潮湿的劈柴。浓烟冒出,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她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顾建斌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他知道桂芳有主意,也有股不服输的劲,这曾经是他欣赏的。可现在,看着她为了“好日子”而迅速振作、重新谋划的样子,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相依为命,在现实的窘迫面前,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眼下,除了依靠桂芳那点算计,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

炉火重新旺了一些,映着两张各怀心事、在困顿中挣扎的脸。屋外的风雪依旧,野狼沟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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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野狼沟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场部却因为文工团的到来,洋溢着一种近乎过年的热闹和喜庆气氛。

大礼堂门口挂起了红底黄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首都军区战友文工团莅临慰问演出”,旁边还贴着色彩鲜艳的宣传画报,画着工农兵形象和文艺工作者载歌载舞的场景。操场边上临时拉起了几道绳子,挂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被罩和衣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这是许多人家为了看演出,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好行头”。

小卖部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水果硬糖、江米条、罐头之类的稀罕零食销量见涨。食堂更是铆足了劲,想办法多弄了些肉和细粮,说要给文工团的同志和场里的骨干改善伙食。

孩子们追逐打闹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不太准的革命歌曲,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晚上演出的期待。

大人们虽然照常出工干活,但话题也总离不开文工团。男人们议论着文工团里哪个姑娘最漂亮,女人们则好奇着那些演员们穿的衣服、用的雪花膏,顺便比较一下自家准备的“看演出行头”够不够体面。

林晚星和顾建锋的小家,也浸染在这份热闹里。

顾建锋比平时更忙,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参与安排文工团的接待、住宿、排练场地以及演出当天的安全保卫。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军装的下摆和靴子上总是沾着操场上未化的雪泥。

林晚星则把家里归置得更加温馨齐整。她拆洗了被褥,趁着难得的冬日暖阳晒得蓬松柔软;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还用剩下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两个颜色鲜亮的坐垫,放在炕上。她知道顾建锋忙,便尽量把家里打理妥帖,让他回来能彻底放松休息。

这天傍晚,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他手里拿着两张印着红字的票券,递给林晚星:“演出票。前排靠边的位置,视野不错,出入也方便。”

林晚星接过票,是那种简陋的油印票,上面写着“慰问演出专用券”和日期座位。她小心收好,抬头看他:“你晚上能一起看吗?”

“上半场应该能。”顾建锋解着军装扣子,“开场和首长讲完话,我安排好执勤,就能过来陪你。下半场可能要去后面盯着点。”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你自己坐那儿……行吗?”

他想起赵晓兰转述的那些闲话,虽然知道林晚星不是会受欺负的性格,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星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里一暖,笑道:“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看个演出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应付。”她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军装,挂好,又顺手替他理了理里面衬衣的领子,“晚上想吃什么?我熬了点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咸鱼,我蒸了一条。”

“简单吃点就行。”顾建锋看着她细致的动作,眼神柔和。他洗了手,坐到炕桌边,看着林晚星忙前忙后把饭菜端上来。简单的饭菜,因为她的用心和两人之间静谧的氛围,显得格外可口。

吃饭的时候,顾建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明天演出,场里人多,可能……会遇到些不相干的人。要是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别往心里去,也别硬碰,回来告诉我。”

林晚星夹了块咸鱼放到他碗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是指苏蔓她们?”

顾建锋点了点头,没否认:“她们……家庭背景有些特殊,说话做事可能不太顾忌。但这里不是四九城,林场有林场的规矩。你不用怕她们。”

“我才不怕。”林晚星喝了口粥,语气轻松,“我又不指望她们什么,也不欠她们什么。她们要是客客气气,我就客客气气。她们要是想找不痛快……”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弧度,“那也得看她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建锋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散去大半。他的晚星,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的。她有她的智慧和韧性。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叮嘱道,“总之,注意安全。人多,挤。”

“知道啦。”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苏蔓、何莉莉……还有那个据说周知远青梅竹马的陈静医生也到了。明天的演出,看来不会只是看节目那么简单。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星什么场面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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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就是慰问演出的正日子,天气居然放晴了。湛蓝的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人的心情却因为这好天气而格外敞亮。

下午开始,场部就比平时更加热闹。早早吃过晚饭的人们,开始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地朝着大礼堂汇聚。大人孩子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男人多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或中山装,女人则穿着各色棉袄,围着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难得的雪花膏。孩子们更是像过年一样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大礼堂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维持秩序的民兵大声吆喝着,引导人群有序入场。

林晚星没有去挤。她等到天色擦黑,入场的高峰稍微过去,才穿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围好兔毛围巾,揣着票,不紧不慢地朝大礼堂走去。顾建锋早已去安排工作了,约好等她入场坐定后再来找她。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不少男人在抽烟,混合着人体散发的热气、劣质烟草味和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形成一种年代特有的、热闹又有些浑浊的氛围。舞台上方挂着“热烈欢迎”的横幅,幕布紧闭,两侧挂着红色的标语。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

林晚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近过道的地方。这个位置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视野很好,看舞台清楚,而且出入方便。她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了过来。

她神色如常,从容地解下围巾,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去。

左前方不远处,坐着苏蔓、何莉莉、王秀兰,还有几个文工团的女演员。苏蔓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辫子梳得油亮,正微微侧身和何莉莉说着什么,眼神却状似无意地瞟向林晚星这边,带着审视和打量。何莉莉则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外面套着军大衣,妩媚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着林晚星,从她的棉袄款式到围巾质地,再到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清艳动人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一个村姑,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王秀兰穿着普通的军装,看起来朴素多了,她看到林晚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传闻中的“村姑”会是这般模样气质,眼神里有些惊讶和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另一侧稍远的地方,林晚星看到了赵晓兰,她正伸长脖子往入口处张望,显然在等周知远。赵晓兰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清冷的女军医,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应该就是周知远的青梅竹马陈静了。陈静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晚星的目光,推了推眼镜,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复杂。

林晚星收回目光,仿佛没看到那些打量,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紧闭的幕布,等待演出开始。

很快,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墙边都站满了人。场里的领导陪同着文工团的领队和几位主要演员在前排中间位置坐下。顾建锋也出现在了舞台侧幕附近,正和几个负责安全的战士低声交代着什么,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七点整,铃声响起,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方雪亮的光束。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幕布缓缓拉开。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气势磅礴;接着是女声独唱《红梅赞》,歌声清亮悠扬;然后是小话剧片段,反映林场工人生活的;还有快板、舞蹈……节目形式多样,内容积极向上,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热情和理想主义色彩。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一阵接着一阵,气氛热烈。

林晚星也看得很认真。这种原汁原味的七十年代末文艺演出,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她能感受到台上演员们的投入和台下观众们的真诚热情。

顾建锋在节目进行到第三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那是他特意留出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舞台,但身体微微朝林晚星这边倾斜,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外面带来的寒气。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安定。

中场休息前,是一个群舞节目《春到林海》,演员们穿着仿军装的舞服,手持道具油锯或树苗,在激昂的音乐中跳跃旋转,表现林业工人战天斗地、绿化祖国的豪情。舞台灯光变幻,干冰制造的烟雾袅袅升起,营造出林海雪原的意境。

节目很精彩,观众掌声雷动。

然而,就在节目接近高潮、音乐最为激昂、演员们做一个集体托举造型时,林晚星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舞姿优美的演员身上,而是敏锐地投向了舞台侧上方——那里悬挂着几块厚重的、描绘着松林景致的木质布景板,为了配合舞蹈意境,正在缓缓下降。悬挂布景板的绳索,在舞台侧灯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

不对!

林晚星前世在剧组待过,对舞台装置不算陌生。她清晰地看到,其中一根主要承重的绳索,在靠近滑轮的位置,磨损异常严重,有几股已经快断了!而绳索下方,正是那群正在做托举动作的演员!

与此同时,她鼻尖似乎也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干冰烟雾的焦糊味。她目光迅速扫向舞台侧幕的电线堆叠处——果然,有一簇老化的电线因为长时间高负荷使用,绝缘皮融化,正冒出细微的火花和青烟,旁边就是垂落的幕布!

电火花,磨损的绳索,沉重的布景板,下方密集的演员和靠近舞台的前排观众……

刹那间,前世看过的某个类似舞台事故的新闻片段和原书里隐约提过的一笔“某林场慰问演出曾出过事故”的信息,猛地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危险!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晚星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用尽力气朝着舞台方向大喊:“停下!上面绳子要断了!电线着火!快散开!!!”

她的声音清亮尖锐,在一片激昂的音乐和掌声中,依然清晰地传了出去!

舞台上的演员们动作一滞,音乐也卡了一下。台下观众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站在侧幕附近的顾建锋,却在林晚星站起来喊出第一个字时,就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抬头去确认林晚星喊的是否属实——基于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和军人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切断电源!疏散舞台人员!前排观众向后撤!”顾建锋的声音如同炸雷,威严果断,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混乱。他一边下令,一边一个箭步冲向舞台侧幕的电闸箱!

几乎同时,他手下的战士们也反应极快,两人冲向电闸协助,另外几人迅速冲上舞台,大声指挥着还愣着的演员们:“快!往两边撤!离开舞台中央!”

台上的演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扔下道具,慌乱地朝舞台两侧撤退。

也就在此刻!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磨损严重的绳索,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沉重的木质布景板失去一侧牵引,猛地倾斜,朝着舞台中央原先演员们聚集的位置砸落下来!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和木板碎裂声震耳欲聋!木屑纷飞!

而顾建锋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拉下了总电闸!

舞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和窗外透进的雪光。那簇冒着火花的电线也瞬间熄灭,避免了引燃幕布的更大危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林晚星示警到布景板砸落、电源切断,不过短短十几秒时间。

礼堂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骚动!人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暗更增添了恐惧。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不要拥挤!工作人员点亮备用灯!维持秩序!”顾建锋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如同定海神针。他早已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向舞台。

备用煤油灯和几盏手提马灯很快被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舞台和前排区域。

人们惊魂未定地看到,舞台中央一片狼藉,厚重的布景板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满地。如果刚才演员们没有及时撤离,或者撤离得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而侧幕那边,被切断电源的电线焦黑一片,显然已经短路烧毁,若非及时断电,引燃旁边的幕布和道具,火势蔓延开来,在这拥挤的礼堂里,简直就是灾难!

冷汗,瞬间浸湿了许多人的后背。

“有人受伤吗?演员同志,工作人员,有没有人受伤?”顾建锋已经大步走上舞台,一边查看情况,一边沉声询问,指挥若定。

“没、没有……都撤开了……”惊魂未定的演员们互相查看,确认着,声音还在发抖。

“观众同志,有没有被飞溅的木屑伤到?”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开始询问前排观众。

前排观众虽然受了惊吓,但好在布景板是砸在舞台中央,距离观众席还有一段距离,飞溅的木屑也被舞台边缘挡住大半,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被少量碎屑溅到,并无大碍。

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伤亡和火灾的事故,被硬生生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然后,目光纷纷投向了第一个发出警告的林晚星。

她此刻已经重新坐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正微微仰头看着舞台上指挥若定的顾建锋,眼神专注。

顾建锋快速处理完舞台上的紧急情况,安排人清理碎片、检查其他安全隐患、安抚观众情绪后,大步走下舞台,径直来到林晚星面前。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伤着?”他蹲下身,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语气是罕见的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额角因为紧张和迅速行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你那边处理好了?没人受伤吧?”

“嗯,初步看没有。”顾建锋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询问,“晚星,你怎么知道绳子要断?还有电线?”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庆幸。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并示警,哪怕他反应再快,恐怕也来不及。

林晚星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我以前在村里宣传队帮忙搭过台子,对绳子磨损有点经验,刚才灯光晃过,我看着那绳子不对劲。电线……我好像闻到一点焦糊味,跟干冰的味道不一样,就多看了一眼。”她说的半真半假,符合她农村出身可能有的经验,也解释得通。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多亏了你。”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她有些疼,却传递着无比坚实的力量。

这时,场里的领导和文工团的领队也走了过来,连声道谢,心有余悸。

“顾副团长,这位是……?”文工团的领队看向林晚星。

“我爱人,林晚星。”顾建锋介绍道,语气自然。

“顾副团长的爱人?哎呀,真是……太感谢了!林晚星同志,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救了我们的演员,也救了这场演出,避免了大事故啊!”领队激动地握住林晚星的手,再三感谢。

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感激和钦佩的目光。刚才的混乱中,很多人都听到了林晚星那声及时的示警。

“没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谦虚地笑笑,态度落落大方,既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怯场畏缩。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苏蔓、何莉莉等人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苏蔓的脸色有些发白,精心打理的发辫都忘了甩到肩后。她刚才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更让她震撼的,是林晚星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示警,和顾建锋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迅速响应。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简直让她心惊。还有顾建锋第一时间冲下台去关心林晚星的样子,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和重视……

何莉莉更是咬紧了嘴唇,妩媚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甘。这个林晚星……不仅长得出乎意料的好看,在这种突发危险面前,竟然能如此冷静果断?她凭什么?而且顾建锋……竟然对她那么好!刚才他冲下台的样子,何莉莉从未见过这个一向沉稳冷峻的男人露出那样急切的神情!

王秀兰则是一脸后怕和感激,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多了真诚的谢意和欣赏。

陈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晚星和顾建锋之间转了个来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焦急看着周知远是否安好的赵晓兰,眼神复杂。这个林晚星……确实不简单。难怪能把顾建锋那样的人物牢牢抓住。

一场演出事故,因为处理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演出显然无法继续了。场领导出面安抚观众,说明情况,安排大家有序退场,并承诺会尽快安排补演。

观众们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后怕,议论纷纷地散去,话题中心自然是临危不乱示警的林晚星和反应神速的顾副团长。

顾建锋需要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调查事故原因。他安排了一个战士送林晚星回家。

“你先回去,锁好门,早点休息。我处理完就回来,可能晚点。”顾建锋替她系好围巾,低声叮嘱。

“嗯,你小心点,别太累。”林晚星点头,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那绳子的断口……看着不全是自然磨损。”

顾建锋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路上小心。”

林晚星在家属院门口和送她的战士道了谢,独自回到家中。屋里还残留着他们出门前的暖意。她脱下外衣,坐在炕沿,回想着刚才惊险的一幕,心跳还有些快。

不是意外。那绳子的磨损程度和断裂方式……还有电线老化却在今晚出事……太巧了。

是谁?是针对文工团?还是针对顾建锋负责的安全工作?或者……是针对她?

林晚星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管是谁,既然伸出了手,就别想轻易缩回去。

她起身,拨亮煤油灯,拿出针线,一边做着活计,一边静静地等待顾建锋归来。

夜渐深,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直到快半夜,院门才被推开,顾建锋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凝重,眼中带着疲惫,但看到炕上等着他的林晚星和桌上温着的小米粥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还没睡?”

“等你。”林晚星放下针线,起身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又去盛粥,“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接过温热的粥碗,喝了一大口,才缓缓道:“绳子确实是严重磨损后断裂的,但磨损的痕迹……有新旧,不完全是长期使用造成的。电线也是,老化严重,但按理说不该今晚就短路。后勤科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问话。”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的感觉没错,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我已经上报,要求彻查。”

林晚星点点头,问:“有怀疑对象吗?”

顾建锋摇摇头:“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负责舞台的是后勤科一个老职工,平时老实巴交,技术也不错,他说他前两天检查时还好好的,今天太忙,没来得及再仔细看……”他眉头紧锁,“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伤人?还是……针对某个人?”

林晚星沉思片刻:“今天台下坐了不少领导和重要人物,文工团也是重要慰问团体。一旦出事,影响会很坏。你负责安全工作,首当其冲。”

顾建锋带着思索:“我也这么想。或许是想让我担责任,出丑。”他想起后勤科那个一直不太对付的孙副科长,但对方今晚似乎并无异常。

“也不一定。”林晚星缓缓道,“或许……只是想制造一个‘意外’,至于意外伤到谁,就不一定了。”她想起苏蔓、何莉莉那些目光,但随即又否定了,她们应该没这个胆量和能力直接制造这种事故,顶多是推波助澜或者幸灾乐祸。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不管是谁,有什么目的,既然敢伸手,就必须揪出来。这件事,我会查到底。这几天,你也要多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我知道。”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你也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坚定。初来林场的安稳日子,似乎要起波澜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顾建锋几口喝完粥,简单洗漱后,上了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躺下,而是伸手,将林晚星轻轻揽入怀中。

“今天……吓到了吧?”他低声问,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林晚星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保证自己的安全。”顾建锋的手臂收紧了些,“示警很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林晚星老实说,“就看到危险,下意识就喊出来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哑:“晚星,谢谢你。”谢谢你的敏锐,谢谢你的勇敢,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林晚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心里一片温软。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庞,轻声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无比的珍惜和郑重。

林晚星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一触即分、却灼热无比的温度,脸微微发烫。

空气变得静谧而暧昧。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顾建锋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有些重。怀里的身体柔软馨香,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曲线和温度。今晚的惊险,事后的忙碌,以及此刻的温存,都让他的情绪翻涌,某种克制已久的渴望,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抬头。

林晚星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加重的呼吸。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脸贴着他火热的胸膛,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嗯……

顾建锋艰难地动了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星……我……”

林晚星却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主动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她特有的清甜气息。

顾建锋浑身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秒,他仿佛被点燃的火山,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沉如海的情感,凶猛而灼热,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晚星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粗硬的短发中。

灯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模糊了边界。

风雪夜,窄小的炕上,驱散了所有阴谋与不安的阴霾。这一刻,只有彼此滚烫的体温和交融的呼吸,才是真实。

而此刻,在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苏蔓对着镜子,狠狠扯下了辫子上的红绸带。何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尽是顾建锋紧张林晚星的模样。王秀兰在灯下写着日记,记录着这惊险而难忘的一夜。陈静则刚刚结束对周知远的探访,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雪地上,神情寂寥。

野狼沟的木板房里,刘桂芳抚摸着肚子,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明明灭灭。顾建斌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进的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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