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9更】竹篮打水一场空
调查比预想的进展更快。
顾建锋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何况此事涉及重大安全隐患和潜在的人为破坏。他连夜提审了负责舞台布置和电路检查的后勤科老职工钱有富。老钱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快二十年,一直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技术扎实,人缘也不错。面对顾建锋威严的审问,他起初还坚持说是自己疏忽,检查不到位,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但顾建锋是什么人?侦察兵出身,又在边境经历过真刀真枪的考验,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异常敏锐。他发现老钱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提到关键细节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抠着裤缝,额角冒出的冷汗也远超出正常紧张的范围。
这不是疏忽后的愧疚,更像是恐惧和隐瞒。
顾建锋没有疾言厉色,只是调来了舞台设备最近的维护记录。记录显示,三天前老钱还签过字,确认所有设备“检查无误,安全可靠”。
“钱师傅,”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是场里的老职工,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三天前检查还是好的,怎么偏偏在文工团演出、全场领导观众都在的时候,绳子断了,电线也烧了?这疏忽,也太巧了点。”
老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后来有人动过……”
“谁动过?什么时候动的?舞台这两天一直有人排练,晚上也有保卫人员巡逻。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去把绳子磨得快断了?”顾建锋步步紧逼,“而且,技术科的人初步看了,绳子的磨损痕迹,有至少一半是近期人为用砂纸或粗糙工具快速打磨出来的,不是长期自然磨损。电线绝缘皮也是被刻意剥开了一部分,加速了老化短路。”
这些专业判断,是顾建锋请场里经验最老道的电工和技术员连夜鉴定的结果。
老钱的防线开始崩溃,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也不想啊……顾副团长,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顾建锋目光锐利如刀。
“……是、是孙副科长……”老钱终于扛不住,断断续续交代了。
原来,后勤科的孙德海副科长,因为之前卡扣物资、以权谋私被顾建锋抓住把柄,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还差点被撤职,一直怀恨在心。他知道这次文工团演出由顾建锋主要负责安全工作,便动了歪心思。他找到远房表舅老钱,许以好处,又拿老钱女儿在孙德海小舅子厂里的工作威胁,逼老钱在演出前对舞台设备做手脚。
要求很简单: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小事故”,不需要真的造成重大伤亡,孙德海也没那个胆子,但一定要足够惊险,最好能砸伤一两个演员或者让舞台出个大丑。
这样一来,作为安全负责人的顾建锋,必然要承担“检查不力”、“玩忽职守”的责任,轻则受处分,影响前途,重则可能被调离重要岗位。
老钱胆小,本来不敢,但孙德海软硬兼施,又承诺事后给他一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工作问题。老钱想着只是制造点小麻烦,应该不会出大事,加上被威胁,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利用自己负责维护的便利,提前几天就开始偷偷磨损那根关键绳索,又剥开了部分电线绝缘皮。演出当天下午最后检查时,他故意草草了事,蒙混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事故差点就闹大了!
若不是林晚星及时发现示警,顾建锋反应神速,那沉重的布景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事后他也吓傻了,只敢咬定是自己疏忽。
顾建锋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为了一己私怨,竟然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安全当儿戏,简直丧心病狂!
他立刻下令,控制孙德海。
孙德海起初还嘴硬,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顾建锋公报私仇。但当顾建锋拿出老钱的供词、技术鉴定报告,以及从孙德海办公室搜出的、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掩盖此事的一小叠钱和粮票时,孙德海彻底瘫软了。
人证物证俱在,孙德海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迅速上报。场党委高度重视,连夜开会。鉴于性质恶劣,险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决定从严从快处理:孙德海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钱有富被开除公职,念其是被胁迫且认罪态度较好,未造成实际严重后果,免于刑事起诉,但需接受场里纪律处分和群众监督教育。
处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场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一时间,全场哗然。人们这才知道,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算计!对孙德海的唾骂和对顾建锋、林晚星的敬佩感激,成了新的热议话题。
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小家,却在这风波后显得格外宁静。
调查处理期间,顾建锋忙得脚不沾地,林晚星便把后勤工作做得更细致。每天变着花样准备简单却可口的饭菜,晚上无论多晚都留着灯和热粥等他。顾建锋每次深夜归来,看到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一身疲惫仿佛就消散了大半。
这晚,尘埃落定,顾建锋回来得稍早。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林晚星正坐在炕沿,就着油灯缝补他军装袖口磨破的地方,侧影温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回来了?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我还烙了两张葱花饼。”
顾建锋“嗯”了一声,脱掉带着寒气的大衣,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林晚星端上热粥和烙得金黄、香气扑鼻的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咸菜。
顾建锋是真饿了,大口吃起来。饼外酥里软,葱香混合着面香,咸淡适中,就着热粥,熨帖着肠胃。他吃了几口,才放缓速度,看着林晚星:“孙德海和老钱都处理了。公告贴出去了。”
林晚星点点头,并不意外:“罪有应得。为了私怨拿人命当筹码,活该。”
“这次多亏了你。”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深邃,“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示警及时,就算最后查出来是人为,伤亡已经造成,我的责任也逃不掉。”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林晚星夹了块饼给他,“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顾建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饼,心里却像这碗热粥一样,暖洋洋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也没拦着,拿起针线继续缝补。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错,静谧温馨。
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我来吧,你歇会儿,灯下费眼睛。”
他的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笨拙,但动作认真。林晚星也没争,就歪着头看他缝,嘴角噙着笑。
“对了,”顾建锋一边费力地穿针引线,一边说,“文工团那边,为了感谢你,也为了弥补上次中断的演出,决定后天下午加演一场,不对外,主要慰问场里职工和家属,算是赔礼。领队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他们可以调整。”
林晚星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让他们按原计划演就好。不过……这次安全方面?”
“放心。”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亲自带人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每个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嗯。”林晚星放心了,又想起什么,“苏蔓她们……没说什么吧?”
顾建锋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们能说什么?这次事故,她们也是差点被牵连的。文工团领导已经严肃批评了私下议论同事家属的行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她们。”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女配们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散了。是啊,她在意她们做什么?只要顾建锋眼里心里只有她,旁人的羡慕嫉妒,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顾副团长,听说那位苏蔓同志,家世好,人漂亮,以前还对你有意?你就真的一点没动心过?”
顾建锋被她问得一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瞪了她一眼,手上却更用力地戳着布:“我跟她一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什么有意没意,都是别人瞎传。”
“哦?是吗?”林晚星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听说,她父亲很欣赏你呢,还想撮合……”
“晚星!”顾建锋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窘迫的恼意,“没有的事!我……我心里只有你。”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晚星看着他古铜色皮肤都遮不住的红晕和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不再逗他,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我知道。逗你玩的。”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继续笨拙地缝着扣子。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低声说:“你……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
“嗯。”林晚星轻轻应着,闭上眼,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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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沟,木板房。
刘桂芳和顾建斌还不知道场部发生的巨变。他们窝在冰冷的屋里,就着一点咸菜喝稀薄的玉米糊糊,心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听说后天下午,文工团还要加演一场,算是赔礼,主要给场里自己人看。”刘桂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眼神发亮,“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建斌疑惑,“咱们又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想办法啊!”刘桂芳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天下午,场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办公楼、家属区人都少。咱们可以趁那时候,溜进去!直接去顾建锋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找他!他总得回去休息或者办公吧?”
顾建斌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么样?”刘桂芳不以为然,“咱们是去找亲戚,又不是做贼!大不了一开始就闹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副团长的大哥和大嫂来了,他却闭门不见!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办!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在场部外面等着,等人都进了礼堂,咱们就进去。直接去他宿舍区打听,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到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等!看他回不回来!”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是啊,私下见面被拒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人”找上门,性质可不一样。顾建锋那么要面子,又是领导干部,能不管?
“那……咱们怎么说?”顾建斌问。
刘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说你重伤失忆,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万苦找来。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战友遗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顾建斌的“女人”。
“我们过得苦,没办法了才来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该帮我们!要是他不帮……”她抚摸着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说我肚子里还有顾家的骨肉,他当叔叔的不能见死不救!”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决绝,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过得好点,脸面算什么?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幻想着成功后的好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房子和饱腹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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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场部果然比平时安静许多,人们都早早去了礼堂。
刘桂芳和顾建斌特意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互相搀扶着,避开大路,从小路绕到了场部家属区附近。他们躲在一排柴火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果然,家属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刘桂芳拉了拉顾建斌,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着家属区里面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顾建锋具体住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房子虽然也都是平房,但明显比野狼沟的规整干净多了,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冻蔫了的盆花。
走着走着,顾建斌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处。
那里,正并肩走来两个人。
男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顾建锋。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边的女人……
顾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样式的棉袄,剪裁合体,掐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条纹裤子,脚上是黑色的棉皮鞋。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正仰脸对顾建锋笑着,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太美了。
顾建斌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刘桂芳年轻时就颇有姿色,文工团那些演员也个个水灵。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美得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清纯与妩媚、灵动与沉静的气质。
像是山涧清泉,又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夺目。
她站在顾建锋身边,一个刚毅挺拔,一个娇俏明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顾建斌看得呆住了,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嫉妒。建锋……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顾建斌呢?拖着残腿,带着大肚子的刘桂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窥视!
凭什么?都是顾家的儿子,凭什么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尽苦难,连见弟弟一面都这么难?
刘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应比顾建斌更直接,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这么好看!这身衣服,这气色,这神态……分明比文工团那些台柱子还要耀眼!
而且,顾建锋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刘桂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只会更狼狈。
她死死拉住顾建斌,将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到没?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哪像我们……”
顾建斌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一对璧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和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腼腆的乡下未婚妻林晚星联系起来。毕竟,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好像要出门?”顾建斌哑声问。
“跟上去!”刘桂芳当机立断,“看他们去哪儿!要是去礼堂最好,人多,咱们更方便闹!”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没有去礼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场部办公楼后面的一片小平房——那里是卫生所和几个办公室。
“他们去卫生所干什么?”顾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紧点!”刘桂芳催促。
然而,他们刚跟到卫生所附近的一片小空地,还没来得及靠近,旁边忽然闪出两个穿着军装、戴着执勤袖章的战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里转悠什么?”其中一个战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着和顾建斌的瘸腿上扫过。
刘桂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挤出笑脸:“解放军同志,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有介绍信吗?有预约吗?”战士公事公办地问。
“我们找顾建锋副团长,我是他……他亲戚!”顾建斌连忙说。
“亲戚?”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刚出了孙德海搞破坏的事,上面再三强调要加强安保,严防可疑人员。眼前这两个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没有介绍信,还直呼顾副团长名字,说是亲戚……怎么看怎么可疑!
“顾副团长的亲戚?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证明?”战士追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刘桂芳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样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们真是亲戚,有急事找顾副团长……你们行行好,帮我们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时,战士们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时期,孙德海的案子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两人行为可疑,言辞闪烁,还试图用孕妇博同情……
“对不起,没有证明和预约,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也不能帮你们传话。”战士态度坚决,“请你们立刻离开场部区域!否则,我们将以扰乱秩序和涉嫌可疑行为对你们进行审查!”
“审查?”刘桂芳和顾建斌都傻眼了。他们只是想来找人,怎么就成了“可疑行为”?
“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真是……”顾建斌还想解释。
“请立刻离开!”战士提高了音量,另一个战士已经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立刻又有两个执勤人员跑了过来。
眼见人越聚越多,周围也开始有人探头张望,刘桂芳和顾建斌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见不到顾建锋了,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审查”。
“走……快走!”刘桂芳当机立断,拉着顾建斌,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战士们厉声喝道,追了上来。
两人慌不择路,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顾建斌腿脚不便,刘桂芳大着肚子,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战士?没跑出多远,就被团团围住,扭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我们是老百姓!不是坏人!”刘桂芳尖叫挣扎。
“老实点!有什么话,去保卫科说清楚!”战士毫不客气,将两人押往场部保卫科。
一路上,引来不少注目。刘桂芳又羞又急,哭喊起来:“冤枉啊!解放军欺负老百姓啦!我们就是来找亲戚的……”
可惜,没人理会她的哭喊。孙德海案余波未平,人人都对“可疑分子”充满警惕。
两人被带进保卫科,分开审讯。无论他们怎么解释,说自己是顾建斌,是顾副团长的亲大哥,说刘桂芳是他媳妇,因为受伤失忆流落在外才找来……保卫科的人根本不信!
“顾副团长的大哥?笑话!顾副团长是烈士家属,他大哥顾建斌早就牺牲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敢冒充烈士?”审讯的干事一拍桌子。
顾建斌傻眼了。他这才想起,在官方记录里,自己是个“死人”!他现在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就是顾建斌的东西,原来的证件早就在假死过程中处理掉了,空口白牙,谁会信?
刘桂芳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说自己是顾建斌的媳妇,怀了他的孩子。可一来顾建斌身份无法证实,二来她自己也拿不出结婚证明,三来她说的“流落失忆”故事漏洞百出,经不起细问。
保卫科的人越审越觉得这两人可疑:冒充烈士亲属,身份不明,行迹鬼祟,还试图接近领导干部……这很可能是敌特或者别有用心之人啊!
于是,审讯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盘问,而是严肃的审查。关小黑屋,写材料,反复交代“真实来历和目的”……
刘桂芳和顾建斌哪里经历过这个?又冷又饿,担惊受怕,反复被盘问,精神都快崩溃了。他们说的“实话”没人信,编的谎话又圆不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足足被关了三天,反复核查,确实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具体的破坏行动或特务证据,主要是太蠢,不像能干大事的,但身份可疑是坐实了。
最后,保卫科勒令他们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被严厉警告不得再靠近场部、不得骚扰领导,然后才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出了场部范围。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离开场部时,已是形容枯槁,面如土色。这三天,吃的是冷硬窝头就咸菜,睡的是冰冷的水泥地,担惊受怕,反复盘问,比在野狼沟干重活还折磨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被关押审查的这几天里,文工团的加演顺利结束,获得了圆满成功。演出后,文工团举行了简短的答谢和告别会。
会上,领队再次公开感谢了林晚星的救命之恩和顾建锋的果断处置。苏蔓、何莉莉等人经过此事,亲眼目睹了林晚星的冷静果敢和顾建锋对她的全然信任维护,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苏蔓虽然依旧骄傲,但再看向林晚星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服气的审视。她主动走到林晚星面前,伸出手,声音虽还有些硬,但态度诚恳:“林晚星同志,之前……是我狭隘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同志。我为之前不妥的言论道歉。”
林晚星看着她,笑了笑,大方地握住她的手:“苏蔓同志客气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演出很精彩,辛苦了。”
何莉莉也扭扭捏捏地过来,红着脸说了几句感谢和佩服的话。王秀兰更是真心实意地拉着林晚星的手,说了好些敬佩和感谢的话。
林晚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她们的善意,也保持着自己的分寸。她知道,真正的尊重,不是靠家世或容貌,而是靠实力和品行赢来的。
文工团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临走前,苏蔓私下找到顾建锋,神色复杂地说:“顾副团长,你……娶了个好妻子。祝你们幸福。”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挺直,带着几分释然和洒脱。
顾建锋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微微点了下头。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送走文工团的大卡车,场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往回走。
“顾副团长,魅力不小啊。”林晚星忽然歪着头,揶揄地笑道,“连四九城的大小姐都对你念念不忘,临走还要特意祝福一下。”
顾建锋脚步一顿,侧头看她,见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并无真的醋意,心里一松,“晚星,别笑话我了。”
“我哪有笑话?”林晚星眨眨眼,“人家苏蔓同志看你的眼神,还有何莉莉同志……啧啧,我们顾副团长真是艳福不浅。”
顾建锋被她笑得耳根发热,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笑话我,晚上……”
“晚上怎样?”林晚星不怕死地追问,眼里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和带着挑衅的笑,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地说:“晚上再说。”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林晚星的脸“腾”地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
两人之间流淌着心照不宣的甜蜜和亲昵。
不远处,赵晓兰正红着眼睛,看着文工团卡车离去的方向,一脸失落。周知远站在她旁边,眉头微蹙,看着那渐渐消失在雪路尽头的车影,又看看身边的赵晓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准备离开。
“周知远!”赵晓兰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周知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说什么?”
“文工团走了……何莉莉也走了……”赵晓兰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她们走不走,与我何干?”
“那你……”赵晓兰鼓起勇气,“那你为什么这些天……总是躲着我?”
周知远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赵晓兰同志,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躲着你,只是工作忙。另外,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是来自四九城的同志,适应这里的生活可能需要时间,但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的话依旧冷淡刻板,但若是细听,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绝对疏离。
赵晓兰却只听出了拒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你就是讨厌我!我知道!我笨,我娇气,我什么都做不好……比不上你的青梅竹马陈静医生,也比不上文工团的何莉莉……我走就是了!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着,她一抹眼泪,转身就朝着场部外面跑去,看方向,竟是朝着文工团车队离开的公路跑去!
周知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他看着赵晓兰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
“周医生,还不快去追?”林晚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笑意,“晓兰那丫头傻乎乎的,万一真跟着文工团跑了,或者在路上出点什么事,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知远身体一僵,看了林晚星一眼,又看看赵晓兰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那层冷淡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抿了抿唇,忽然迈开长腿,朝着赵晓兰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晚星和顾建锋相视一笑。
“看来,周医生这块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林晚星笑道。
顾建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别人的事,少操心。冷不冷?回家。”
“嗯,回家。”
两人依偎着,朝着他们那个温暖的小家走去。阳光洒在雪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至于刘桂芳和顾建斌?
当他们终于摆脱审查,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地再次摸到场部附近,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时,只看到空旷的操场、寂静的礼堂,和偶尔走过的、对他们投来警惕目光的职工。
文工团?早就没影了。
顾建锋?听说带着他那个漂亮媳妇,不知道是去营区还是回家了。
他们连顾建锋的影子都没再见到。
站在寒冷的雪地里,望着那片他们怎么也融不进去的体面世界,刘桂芳和顾建斌只觉得浑身冰凉,从骨头缝里透出绝望和无力。
算计了一场,苦头吃了一堆,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正式见上,还差点被当成敌特抓起来。
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桂芳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充满不甘和怨愤。顾建斌拄着木棍,呆呆地站着,看着场部那些整齐的房子,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