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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29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7+8+9更】县城采购年货

腊月十七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风刮过林场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哨音。

林晚星刚和赵晓兰从技术科的临时培训室出来,手里抱着冯工新发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常见药材野外辨识要点》油印小册子,脸冻得有些发红,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着三天上午的理论学习,下午进山认样地,强度不小,但两人都觉得格外充实。

“林姐姐,你看我这笔记记得行不行?”赵晓兰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字迹工工整整,还画了些简图,虽然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林晚星接过来翻看,点点头:“挺好的,重点都抓住了。就是刺五加和短梗五加的区别那里,冯工说主要看小枝的毛,你画的这个毛的疏密程度还可以再区分一下。”

“哦哦,我晚上回去改。”赵晓兰认真记下,又把本子宝贝似的收好。自从正式加入采集小组,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在城里带来的娇气和彷徨褪去不少,眼睛里多了股踏实劲儿。

两人说着话往家属区走,刚到林晚星家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猴、围着灰扑扑围巾的身影,在寒风里跺着脚,不时朝路上张望。那人看见林晚星,像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堆起有些局促又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是吴秀英。

不过十来天功夫,她看着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了在办公室时的刻板劲儿,眼底下挂着青黑,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用黄草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小林……不,顾家嫂子,下班回来了?”吴秀英声音有点干,笑容很勉强。

林晚星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吴大姐,有事?”

赵晓兰见到吴秀英,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林晚星身后躲了躲,抿着嘴没说话。

吴秀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那个……我是专门来,来跟你们道个歉的。之前那事,是我不对,我工作没做好,还带了个人情绪……给小林,哦不,给顾家嫂子,还有晓兰同志,添麻烦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林晚星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沫子,打在人的裤脚上,沙沙地响。

“吴大姐,东西就不用了。”林晚星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却清晰,“事情已经过去了,场里也有了处理结果。你调到仓库,也是工作需要,在哪里都是为场里做贡献。”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听在吴秀英耳朵里,却让她的脸又白了一层。仓库管理员和办公室干事,那能一样吗?天天跟冰冷的货架、沉重的物资打交道,又累又没面子,哪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写写划划清闲?

“是是是,顾家嫂子说得对……”吴秀英连连点头,手里的网兜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都怪我那糊涂表弟……孙德海他不是个东西,自己犯了错,还连累……唉!”

她把过错往孙德海身上推,眼睛却偷瞄林晚星的脸色,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计较了。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吴秀英今天来,道歉是假,怕自己或者顾建锋以后还揪着不放、让她在仓库也待不安生才是真。毕竟,顾建锋现在负责那么重要的项目,风头正劲,她一个犯过错的仓库管理员,哪里惹得起。

“吴大姐,”林晚星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认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都是场里的职工家属,以后还得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关键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你说是不是?”

她没提原谅,也没说不追究,只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把重点放在“以后”。这话里的意思,吴秀英听懂了——只要你别再搞小动作,咱们就相安无事。

“对对对!顾家嫂子觉悟高!”吴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态,“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绝不再犯糊涂!那个……这罐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

“真不用了,吴大姐。”林晚星打断她,脸上露出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家里都不缺。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这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她对赵晓兰示意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晓兰,进来坐会儿,暖和暖和。”

赵晓兰“哎”了一声,跟着林晚星进了院子,自始至终没看吴秀英一眼,也没接她的话茬。

院门在吴秀英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提着网兜,站在寒风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悻悻地转身走了。那两瓶玻璃瓶的水果罐头在网兜里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赵晓兰帮着林晚星拍掉身上沾的雪沫,小声说:“林姐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以前那么针对我们……”

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炉子盖,往里添了两块煤,橘红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不然呢?真收了她的东西,或者把她骂一顿?”林晚星用火钩子拨了拨煤块,语气平淡,“收了东西,就显得我们之前计较是真的为了私利;骂她一顿,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她现在怕我们秋后算账,所以才来服软。我们把态度摆明了——不追究,但也不亲近。让她心里悬着,以后才不敢再轻易使坏。”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懂了……就是,让她知道我们不好惹,但我们也讲道理,不主动欺负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晚星笑了,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早上发的黄米面,“来,帮我看看这面发得怎么样?晚上蒸点豆包,建锋这几天跑外勤,吃这个顶饿。”

赵晓兰凑过去看,发好的黄米面膨松起来,带着淡淡的酸味和米香。两人挽起袖子,开始揉面,准备豆沙馅。红小豆是早就煮好压成泥的,拌了点有限的糖精,甜味很淡,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姐姐,你说,咱们采集小组,真能干出点名堂吗?”赵晓兰一边捏着豆包,一边问,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不确定的光。

“事在人为。”林晚星手法利落地包好一个圆滚滚的豆包,放在铺了笼布的盖帘上,“冯工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交上去的药材质量达标,数量稳定,以后不光制药厂那边有固定的收购,说不定场里还能申请扩大规模,甚至建个小加工点。到时候,咱们这些最早一批的人,机会就多了。”

这是冯工私下给她们透露的消息。林晚星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采集药材只是第一步,如果能接触到初步加工甚至炮制,这里面的门道和价值就大了。她前世拍戏时接触过一些中医相关的内容,虽然不精深,但比这个年代大多数纯粹靠经验的人,多了些理论框架和前瞻性眼光。

当然,这些她没跟赵晓兰细说。路要一步一步走。

“嗯!我一定要好好干!”赵晓兰用力点头,捏豆包的动作更认真了,“我才不要像家里安排的那样,回去嫁个不认识的人,整天围着灶台转,看公婆脸色。我要在这里,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倔强的神气。林晚星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姑娘确实变了。刚来林场时,她是茫然、娇气、带着点城里小姐对艰苦环境的不适和抱怨。现在,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些,手也因为学习处理药材有了细细的刮痕,但眼神亮晶晶的,有了主心骨。

“你家里……还没同意你退婚的事?”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摇摇头:“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爷爷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说周家条件多好,周伯父是什么单位的领导,我嫁过去就是享福……他们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那周医生那边呢?”林晚星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还常去找他?”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有点赌气似的:“不常去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老去烦人家。周医生……他大概也觉得我挺烦人的吧。我现在就想先把工作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盲目的热切,多了几分清醒。林晚星心下明了,这姑娘对周知远那份朦胧的好感还在,但不再是全部了。她开始学着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这是好事。

两人说着话,豆包很快就包好了两盖帘。林晚星烧上大锅水,准备上笼蒸。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男人说话声。

是顾建锋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周知远。

顾建锋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大衣,肩膀和帽子上落着一层未化的雪霜,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足。他手里还提着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冻得硬邦邦的。

周知远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件半长的棉袄,围巾规整地围着,手里拿着个出诊用的褐色皮包,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晚星,我们回来了。”顾建锋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寒意也压不住的暖意。看到赵晓兰也在,他点了点头,“晓兰同志也在。”

“顾副团长,周医生。”赵晓兰忙打招呼,看到周知远,她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炉火。

林晚星迎上去,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兔子:“哪来的兔子?这么大。”

“下午跟巡护队的老刘他们去了一趟二道沟,查看一个备选的塔址,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一枪撂倒的。”顾建锋说着,脱下大衣,在门口使劲抖了抖雪,才拿进来挂好,“老刘手艺好,当场就收拾干净了。我想着快过年了,正好添个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的辛苦。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冻坏了吧?先喝口热的。周医生也坐,喝点水暖和暖和。”

周知远道了谢,在炕沿坐下,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低头捅炉子的赵晓兰。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白了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和以前那种精心打扮却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娇气不同,现在这样,反而更顺眼些。

“周医生怎么和建锋一起回来了?”林晚星问,手上麻利地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准备剁块。

“场部卫生所组织去几个偏远的采伐点做冬季巡诊,回来路上碰到顾副团长他们的车,就搭了一段。”周知远解释,声音平稳无波,“顾副团长说他爱人……就是你,可能最近学习药材比较累,让我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这话一说,赵晓兰捅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尖却有点泛红。林晚星心里暗笑,顾建锋这块木头,现在也知道用这种方式表示关心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缺觉。”林晚星笑道,“天天学新东西,脑子用得多了,晚上躺下还在想五味子该怎么晾才能不变色。”

“劳逸结合。”周知远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点炒酸枣仁,碾碎了睡前温水送服一点,助眠安神。还有,你们常在山里走,注意关节保暖,林区湿寒重。”

“谢谢周医生,你想得真周到。”林晚星接过纸包,真诚道谢。

顾建锋这时已经喝完水,凑到案板边:“这兔子怎么吃?炖?还是红烧?我去剥点蒜。”

“炖吧,炖烂糊点,冬天吃着暖和。家里还有点干蘑菇,一起炖了。”林晚星安排着,“建锋,你帮我剥蒜切姜。晓兰,看着点锅里的豆包,差不多了就抬下来。周医生,您坐着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顾建锋高大的身躯在灶台边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做事认真,剥蒜切姜一丝不苟,虽然动作比不上林晚星利落,但看得出是常干活的。

周知远没有真的干坐着,起身看了看林晚星放在窗台上的药材册子和笔记,偶尔问一两句她们学习的情况,还指出几个容易混淆的药材特征。

赵晓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到她最近认得的几种药材,眼睛就亮了,声音也大了些,还拿出自己的笔记给周知远看,指着自己画的图问对不对。

周知远看得仔细,指出几处细节上的偏差,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解释得很清楚。赵晓兰听得连连点头,拿出笔当场就改。

炉火旺旺地烧着,大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豆包和黄米面的香甜气味。另一口小锅里,兔肉块和泡发的干蘑菇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重新下锅,加姜片、蒜瓣、一点珍贵的酱油和盐,还有两颗干辣椒,慢慢地炖着。肉的香气和蘑菇的山野气息逐渐融合,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顾建锋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偶尔抬头,看向正在和周知远讨论药材的赵晓兰,又看看身边忙碌却嘴角带笑的林晚星,心里被一种满满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生活。

饭快好的时候,外面传来喊声,是场部通讯员,说有事找周知远。周知远起身告辞,林晚星让他带几个刚出锅的豆包走,他也没推辞,用黄草纸包了两个,揣进棉袄口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随意地对赵晓兰说了句:“你画的图,比之前进步很多。”

赵晓兰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小声回了句:“谢谢周医生。”

周知远点点头,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里。

晚饭很丰盛。一大盆蘑菇炖野兔,兔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黄澄澄、热腾腾的豆包,就着炖菜的汤汁,能吃出粮食最朴实的香甜。顾建锋显然饿了,吃了三大个豆包,又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勘测还顺利吗?”林晚星给他夹了块肉多的兔腿,问。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发亮:“初步定了两个点,视野和地势都不错。就是运输是大问题,一根角钢、一袋水泥运上去都费劲。开春雪化了,路更泥泞,得提前规划好。”

他说起工作,话就多了起来,哪里要修简易路,哪里可以设中转站,需要协调多少人力物力,思路清晰,虽然困难重重,但语气里充满干劲。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添汤。她喜欢看他这样的状态,专注、投入,为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全力以赴。这比在顾家那个压抑憋屈的环境里,为了所谓的“报恩”而麻木付出,要鲜活生动得多。

“对了,”顾建锋想起什么,“过几天,场里要组织采买组去县城置办年货,大食堂的年夜饭食材,还有表彰大会的奖品什么的。后勤那边问家属有没有愿意去帮忙的,主要要细心、会算账、能挑东西的。我想着,你心细,要不要去?也能顺便买点咱们自己家需要的东西。”

林晚星心念一动。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能接触采买,了解场里的物资渠道和价格;二来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或者信息。她现在是采集小组的临时组长,多了解外界,对小组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啊,我去。”林晚星爽快答应,“什么时候?”

“腊月廿八一早出发,当天来回,要起早。天冷路滑,得很辛苦。”顾建锋看着她,有些歉意,“我那天要跟技术科的人再去一趟北坡,可能没法陪你。”

“没事,我跟车队去,有伴儿。”林晚星不在意地笑笑,“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腊月廿三,小年。按北方的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用报纸叠了个尖顶的帽子戴在头上,找了根长竹竿,绑上扫帚,开始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灰尘。顾建锋则负责搬动笨重的家具,擦拭门窗。

玻璃结了厚厚的霜花,得用温水擦才能化开。

林晚星站在凳子上,小心地扫着房梁,“咱们自己的房子住着要更加珍惜,每年都得这么扫一次,扫掉晦气,迎接新年。”

顾建锋擦玻璃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高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绑着报纸帽子的头发上,脸上沾了一点灰,却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灵堂上楚楚可怜、求人照顾的林晚星,也不是在采集小组里沉稳能干的林组长,就是他的妻子,在和他一起经营一个寻常却温暖的家。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平常的扫尘劳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扫完尘,下午祭灶。林晚星用剩下的白面加了点糖,烙了几块小小的糖饼,算是给灶王爷的供品。虽然简单,但仪式感要有。

顾建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滩水。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扬起:“干嘛?挡着我干活了。”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顾建锋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让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林晚星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着他。他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傻子。”她笑着说,眼里有温柔的水光,“是我该谢谢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顾建锋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低头想加深这个吻。林晚星却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拿起锅铲:“灶王爷看着呢,老实点。糖饼快糊了!”

顾建锋看着她又转回去忙碌的纤细背影,无奈地笑了,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更忙了。蒸馒头、炸果子、杀猪分肉、写春联……空气里总是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孩子们提前穿上了或许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放零星的鞭炮,笑声传得很远。

林晚星也抽空用攒下的布票买了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顾建锋做了件新罩衫。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结实。顾建锋试穿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合身吗?”林晚星帮他整理着衣领。

“合身。”顾建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她,“就是……太红了点吧?”他常年穿军装或灰蓝黑,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习惯。

“过年嘛,穿红喜庆。”林晚星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穿着挺精神。等明年,我攒点钱,再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穿着更气派。”

“不用,我穿军装就挺好。”顾建锋说,但心里甜滋滋的。

腊月廿七晚上,顾建锋帮林晚星检查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介绍信、钱和票、几个豆包和烙饼、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旧挎包。

“明天跟紧车队,别一个人乱跑。县城人多也杂。”顾建锋不放心地嘱咐,“买东西的时候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天冷,把围巾手套都戴好。”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建锋自己也觉得啰嗦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不放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明天也要早起进山,但此刻没什么睡意。林晚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听说过……顾建斌的消息吗?”林晚星忽然轻声问。

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他牺牲也快半年了。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部队那边,一直按烈士待遇抚恤。爸妈他们……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以为林晚星是又想起了“亡夫”,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疼惜。

林晚星却知道,顾建斌根本没死,此刻就在野狼沟!或许正和他的“好嫂子”筹划着什么。她问这话,一是试探顾建锋是否知道点什么,二是提醒自己,不能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安稳里,潜在的危机还在。

“嗯。”她没再多说,闭上眼睛,“睡吧。”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时,距离林场核心区几十里外的野狼沟采伐点,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谓的“工棚”,不过是几间用原木粗糙搭建、缝隙里塞着泥巴和草秆的低矮屋子。寒风毫无阻碍地从缝隙钻进来,刮得挂在梁上的马灯摇晃不止,投下鬼影般的光。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棉被。他脸上比半年前粗糙黝黑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早没了当初穿军装时的精神头。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红肿的脚趾。

旁边铺位上,刘桂芳也没睡踏实,不时咳嗽几声。她身上盖的被子更薄,为了保暖,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显得臃肿又狼狈。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如今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

“建斌,你睡着没?”刘桂芳哑着嗓子问。

“没。”顾建斌闷声回答。

“我听说,过两天,林场场部那边要搞春节联欢,还有什么表彰大会,热闹得很。”刘桂芳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里眼睛闪着一点光,“场部领导,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肯定都在。”

顾建斌没吭声。

刘桂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算计:“你弟弟顾建锋,现在不是挺风光的吗?负责那么大的项目,是场里的红人。这种大会,他肯定得参加吧?咱们……咱们要是能去,说不定就能见着他了!”

“见他干嘛?”顾建斌声音干涩,“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刘桂芳急了,撑起半个身子,“你是他亲哥!血脉相连!以前是没办法,如果他知道你没死,还能真不管你?你看咱们在这破地方过的什么日子!吃不像吃,住不像住,干的活比牛还累!你弟弟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再说了,当初你‘牺牲’,不也是为了照顾我……咱们有苦衷啊!跟他说清楚,他肯定能理解!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在场部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弄间正经房子住,哪怕先借咱们点钱粮呢?这日子,我是过够了!还有,我快临盆了,你总不可能看着我在这种地方生孩子吧?”

顾建斌心里乱糟糟的。刘桂芳说的,何尝不是他日夜盼望的?这半年在野狼沟,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以前在部队,虽然也艰苦,但有纪律,有荣誉感,有盼头。在这里,只有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工头的喝骂、其他工友的疏远,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他想念家里的热炕头,想念妈做的哪怕并不好吃的饭菜,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对他全家唯命是从的未婚妻林晚星……虽然他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至少,有她在,家里有人操持,父母有人伺候。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弟弟顾建锋知道自己没死,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会帮他?

顾建锋从小就被收养,性子闷,但重情义,责任心强。如果他知道大哥还活着,正在受苦,会不会……

“可是,咱们怎么去?”顾建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采伐点管得严,不让随便去场部。再说,也没车。”

“想办法啊!”刘桂芳见他有松动,立刻来了精神,“我打听过了,腊月廿八,场部有车去县城采购年货,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搭个便车。咱们提前跟工头请个假,就说……就说去场部卫生所看病!我这两天不是老咳嗽吗?正好是个理由。等到了场部,想办法混进大会的地方,肯定能找着顾建锋!”

她计划得头头是道,仿佛成功就在眼前。

顾建斌沉默了许久,久到刘桂芳以为他又退缩了,才听到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行。试试吧。”

黑暗里,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半年少见的、真切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新棉袄,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

而顾建锋那个漂亮媳妇,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她和顾建斌是顾建锋的大哥大嫂,到时候叫顾建锋媳妇伺候他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腊月廿八,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林场车队所在的院子里,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人声、车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晚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棉裤外面套着顾建锋的旧军大衣,头巾把脑袋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脚上是家里最厚实的棉鞋。即便这样,一出屋门,凛冽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瞬间穿透层层衣物,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建锋送她到车队院子门口,把她的旧挎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干粮和水壶都在。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回来。”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舍和担忧。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不是还要进山?”林晚星推他,“我跟着王师傅的车,他开车稳当,放心吧。”

王师傅是车队的老司机,跟顾建锋也熟。看到他们,按了下喇叭,从驾驶室窗户探出头:“顾副团长,把你媳妇交给我,保证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快上车吧小林,就等你了!”

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副驾驶是后勤科的采购员老陈,后排还有一个也是去帮忙的家属,四十多岁的孙大姐。林晚星跟顾建锋挥挥手,拉开车门,费劲地爬上了后排。

卡车轰鸣着驶出林场,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沉沉的黑暗和迷雾。路况很差,是被重型运木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冻得硬邦邦,又布满坑洼。卡车颠簸得非常厉害,人在车里被抛来抛去,必须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

“坐稳了啊!这段路最颠!”王师傅喊着,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

天渐渐蒙蒙亮,可以看到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覆着厚厚积雪的森林。黑色的树干笔直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被惊起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粗嘎的叫声。空气清冷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孙大姐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就跟林晚星聊开了,问她采集小组的事,又说起自家孩子。老陈则和王师傅讨论着今天要采购的清单:多少猪肉、多少白菜萝卜、多少糖果瓜子、表彰大会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要去哪个供销社买更划算……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离开红星生产大队,来到林场,虽然还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但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价值。

未来,她还要挣更多。

卡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上午八点多,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县城。

比起林场的寂寥空旷,县城显得热闹拥挤许多。虽然建筑也多是低矮的平房,但街道宽阔了些,行人多了,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人飞快地掠过。供销社、百货大楼、邮局、饭店的门前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年的气氛更浓。

他们的车直接开到了县副食品公司门口。老陈跳下车,拿着介绍信和采购单进去办手续。林晚星和孙大姐也跟着下车,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

“小林,你跟孙大姐先去百货大楼那边看看暖水瓶和缸子,按单子上写的数量和样式挑,挑好了让他们送到副食品公司门口,咱们的车一会儿过去装。”老陈安排着,“我去把肉和菜定好。中午十二点,准时在国营饭店门口集合,王师傅请客,吃顿热的再回去!”

王师傅笑骂:“就你惦记着我那点补助!”

分头行动。林晚星和孙大姐揣着另一份清单和钱票,往百货大楼走去。

县城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气派。里面人声鼎沸,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布料、肥皂、糖果和拥挤人群特有的气味。

暖水瓶和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在二楼。林晚星仔细看着货架上的样品,比较着质量、花色和价格。孙大姐主要负责跟售货员交涉,林晚星则在一旁清点数量,计算总价,心思缜密,算盘打得噼啪响,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售货员大姐,都多看了她两眼,态度好了不少。

挑好东西,付了钱,开了票,约定好送货时间和地点。看看时间还早,孙大姐想去扯块布给家里孩子做新裤子,林晚星便说自己想在附近逛逛,买点零碎东西,约好等会儿国营饭店见。

离开嘈杂的百货大楼,林晚星沿着街道慢慢走。她确实想买点东西:给顾建锋买副更好的手套,他整天在外面跑,手都冻裂了;再买点便宜的碎布头,可以拼着做鞋垫或者补衣服;如果碰到有卖毛线的,哪怕买二两,也能给他织个脖套……

正想着,路过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口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的哭诉和男人的呵斥。

“同志,行行好,俺们真的不是坏人……就是想搭个车……”

“搭什么车!你们是哪来的?介绍信呢?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赶紧走!再不走我叫民兵了!”

林晚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口背风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破旧臃肿的棉衣,围着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提着个破旧的包袱。男人低着头,女人则扯着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像是车站或者货场工作人员的袖子,苦苦哀求。

虽然那两人形容憔悴邋遢,但林晚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男人,是顾建斌!他旁边的女人,就是那个“好嫂子”刘桂芳!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看情形,是想搭车去什么地方,但没有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挪了挪,借着行人和车辆的遮挡,悄悄观察。

顾建斌似乎很不耐烦,想拉开刘桂芳:“算了,桂芳,别求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走回去吗?几十里地,走到半夜也到不了!错过了今天,还怎么……”刘桂芳又急又气,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回头看了一眼顾建斌,眼神里带着埋怨和焦灼。

林晚星心思急转。他们要去哪?错过了今天?联想到顾建锋说的林场春节活动,还有他们这副急于搭车的样子……他们是想去林场场部!想趁过年大会的机会,去找顾建锋!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晚星迅速做出了决定。她整了整围巾,确保脸被遮住大半,然后深吸一口气,从电线杆后走出来,脚步从容地朝着那个工作人员走去。

“这位同志,请问一下,”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焦急,“去红旗公社的车,是在这边等吗?”

那工作人员正被刘桂芳缠得烦,见又来一个问路的,没好气地挥手:“不是不是!去红旗公社的在那边长途汽车站!这里是货场,不搭客!”

“哦,谢谢同志。”林晚星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工作人员听,“这年头,出门还是得带好介绍信,不然真是寸步难行。前两天我们场里还开会强调,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尤其是年关前后,治安更要抓紧。”

她这话,听起来就是一个觉悟高的普通群众在感慨,但听在那工作人员耳朵里,却是提醒。他立刻警惕地又瞪了顾建斌两人一眼:“听见没?赶紧走!再不走真叫人了!”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顾建斌一把拉住她,力气很大,低吼了一声:“走!”

两人拉扯着,灰溜溜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晚星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认出他们了,他们却没认出裹得严实、气质与从前天差地别的她。

暂时,他们是去不成林场了。但看他们的架势,绝不会轻易放弃。

得赶快回去,跟顾建锋通个气。虽然不能直接说破顾建斌没死的事,但可以提醒他,可能会有“来历不明”的人趁着大会来攀关系、找麻烦,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得想办法,绝不能让这两个人,破坏她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林晚星拉紧围巾,转身,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迅速。

年关的县城,依旧喧嚣。但某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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