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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顾建锋的身世

霜降过后,林场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六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林晚星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炕。顾建锋昨夜在山上值班,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铝锅里舀上两瓢水,抓一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又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顾建锋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林晚星裹上藏蓝色棉袄,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林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近处的家属院飘起零星炊烟。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霜冻的味道。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去上工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林组长早啊!”

“早,刘嫂。”

“吃过了?”

“吃过了,您呢?”

简单的寒暄,透着种朴实的亲近。自从“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搞起来,林晚星在场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她是真记得,有些人只是脸熟,但不管熟不熟,她都会停下脚步,笑着应一声。

这是她前世当演员时就懂的道理——群众基础,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走到场部后面那排仓库时,天光已经大亮。最东头那间仓库门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试点”,字是请场部文书老张写的,端正的楷体。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动静。

林晚星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材清苦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平米的仓库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排竹匾,晾晒着处理到不同阶段的刺五加、五味子、黄芪。中间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几个来得早的家属已经坐在那儿,戴着粗布袖套,低头分拣药材。

“晚星姐来啦!”赵晓兰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嗯,今天人来得挺齐。”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在门后,挽起袖子,“昨天包的茶,都点数了吗?”

“点了,一共八十七包。”赵晓兰把账本递过来,“防潮纸还够用两天的,不过李书记上次答应批的那批新纸,还没领到。”

林晚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下:“我去问问。”

她正要出门,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是小组里最细心的一个,专门负责最后的包装和检查。

孙大娘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捏着个纸条:“林组长,刚才我去后勤科领糨糊,管仓库的小王说……说咱们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额度用完了,要领得等下个月。”

“用完了?”林晚星一愣,“咱们这个月才领了两瓶墨水、两刀草纸,怎么就用完了?”

“小王说……是这么记的。”孙大娘把纸条递过来,“他还说,以后领东西,都得先找陈科长批条子。”

纸条上确实盖着物资科的章,写着“本月办公用品额度已满”。

林晚星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糨糊先用咱们自己熬的米汤代替,不影响。”

孙大娘松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防潮纸没批下来,现在连糨糊都不给了?咱们小组是场里正式批准的试点,该有的物资供应都是李书记亲口答应的。”

林晚星没说话,走到工作台边,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小组的物资领用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月只领过两次东西,数量都不大。

额度用完了?除非有人把额度挪用了,或者……故意卡他们。

她合上本子,神色平静:“先干活,我去后勤科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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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科在办公楼一楼最西头。

林晚星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见物资科的副科长陈福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烟,跟对面两个女的说话。

那两个女的一老一少,老的正是马翠萍,少的是吴秀英。

马翠萍穿着一身蓝布工装,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堆着笑,正把一网兜东西往陈福生桌上放:“陈科长,这是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摘的榛蘑,晒得可干了,您拿回去炖个小鸡,香着呢!”

吴秀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科长,您刚调来咱们林场,伙食肯定不习惯。这点山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福生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圆润,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还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网兜榛蘑,嘴角扯出个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个。”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把网兜往抽屉里拨了拨。

马翠萍和吴秀英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吴秀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陈科长,听说您管着全场物资分配?那可是实权部门啊!不像有些人,挂个虚名,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哎,都是为革命工作嘛。不过有些人啊,确实不像话。仗着家里有人,搞特殊化,占集体的便宜,影响很不好。”

“就是就是!”马翠萍立刻接话,眼圈说红就红,“陈科长,您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搞特殊,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就被……就被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

陈福生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唉,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长。不过你们放心,我陈福生做事,讲究一个公道。只要是违反原则、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陈科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吴秀英连忙奉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场里现在有些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就那个什么家属小组,说是试点,其实就是个别人捞好处的幌子!用的仓库是公家的,领的物资是公家的,赚了钱却进了私人的腰包……这像话吗?”

陈福生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马翠萍抢着说,“陈科长,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他们的物资领用记录。墨水、草纸、包装纸,哪样不是公家的?还有那仓库,好好的放木材的地方,愣是给腾出来给他们搞什么加工……这不是占集体便宜是什么?”

门外,林晚星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进去问问防潮纸和办公用品的事,现在不用问了。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没推门,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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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仓库,赵晓兰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林晚星摇摇头,语气平静:“防潮纸暂时领不到了,办公用品也得等下个月。”

“为什么啊?”赵晓兰急了,“咱们不是有批文吗?李书记亲自批的!”

“批文是批文,具体执行是物资科。”林晚星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包已经封装好的刺五加茶,仔细检查着封口,“陈科长新官上任,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想法”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赵晓兰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陈福生故意卡我们?他凭什么啊?咱们又没得罪他!”

“咱们是没得罪他。”林晚星放下茶包,抬眼看向赵晓兰,“但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赵晓兰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马翠萍?吴秀英?她们俩不是被处理了吗?怎么还敢……”

“被处理了,不代表就老实了。”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马翠萍的表姐夫是王副科长。吴秀英的男人是运输队的,跟后勤科的人也熟。她们俩凑一起,再搭上个新来的、想立威又贪小便宜的陈福生……够给咱们找点麻烦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小组干得好好的,又没碍着谁!她们自己犯错被处理,凭什么报复到咱们头上?不行,我得去找李书记说道说道!”

“先别急。”林晚星按住她,“找李书记有用,但治标不治本。陈福生敢这么做,肯定是找了由头的。物资额度、仓库使用、防火安全……这些名目冠冕堂皇,李书记就算想帮咱们,也得按程序来。”

“那怎么办?”赵晓兰急了,“难不成咱们就忍着?纸没了,糨糊没了,再过几天,他要是连仓库都收回去,咱们这小组还怎么干?”

林晚星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仓库窗边,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场区。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霜的山林上,泛着金色的光。家属院里,有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还有男人推着自行车出门上工。

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景象。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起。

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晓兰,你算一下,咱们现在手里的防潮纸,还能包多少茶?”

赵晓兰愣了下,赶紧去翻账本:“大概……还能包五十包左右。”

“米汤熬的糨糊,粘性够不够?”

“勉强够,就是干得慢,而且天气冷,容易冻住。”

“仓库里还有多少晾晒好的药材原料?”

“刺五加大概还有三十斤,五味子二十斤,黄芪十五斤。”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行。从今天起,包装工序先停一停,集中人力做两件事:第一,把已经包好的茶全部检查一遍,有瑕疵的拆了重包;第二,把所有原料按照品级重新分拣,最好的那批单独放出来。”

赵晓兰不解:“这是要干嘛?”

“防潮纸不够,咱们就换种包装。”林晚星走到原料区,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刺五加,“这种顶级的原料,不加工成茶了,改成‘原料包’,简单清洗、切段,用干净的粗棉布分包,贴上标签,注明产地、品级、功效。城里有些老中医、药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好东西。”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棉布咱们有,标签可以手写,不用防潮纸,也不用糨糊!”

“对。”林晚星点头,“而且原料包比茶包更显档次,价格也能往上提一提。至于中低品级的原料,继续做茶,但包装简化,用咱们之前剩下的油纸,虽然防潮差些,但短期内没问题。等这批货出手,回笼了资金,咱们自己花钱去买纸!”

“自己买?”赵晓兰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啊?而且……场里能让咱们自己买吗?”

“为什么不让?”林晚星反问,“咱们小组是集体性质,自负盈亏。只要不占用计划内物资,自己花钱改善生产条件,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然:“陈福生不是卡咱们的物资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没了他那点配额,咱们照样能把事干成。不仅干成,还要干得更好。”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还有件事,从今天起,小组所有物资进出、生产记录、销售账目,全部要做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能错。领了什么东西,谁经手的,用了多少,剩下多少,每天核对。”

“你是怕……他们从账上找茬?”赵晓兰立刻明白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晚星淡淡道,“咱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查。”

安排完这些,林晚星才觉得心里那口郁气散了些。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新的产品标签。毛笔蘸饱墨,手腕悬稳,一笔一划写下“林场特级刺五加”几个字。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仓库里,其他家属已经按照新的分工忙活起来。分拣的,清洗的,切段的,打包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林组长说了,咱们要争气,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晚星写完了标签,抬起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点冷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林晚星上辈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这辈子穿到七十年代,还能被几个小人给拿捏了?

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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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晚星没回家,就在仓库里跟大伙儿一起吃的午饭。

饭是孙大娘从家带来的,一瓦罐白菜炖豆腐,一篮子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工作台边,就着热乎的菜汤,啃着贴饼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正吃着,仓库门被推开了。

陈福生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拿着本子的年轻办事员。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福生脸上挂着笑,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哟,正吃着呢?挺热闹啊。”

林晚星放下筷子,站起身:“陈科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陈福生踱着步子,走到原料区,随手拿起一包分拣好的刺五加看了看,“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个家属小组,搞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最近生产挺红火?”

“托场里的福,还行。”林晚星语气平淡。

“还行就好。”陈福生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林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这个仓库,原来是存放木材和机械零件的,防火等级要求高。你们现在在这里堆这么多干燥的药材,又生火熬糨糊什么的,安全隐患很大啊。”

他边说边摇头:“万一出点事,谁来负责?”

赵晓兰忍不住开口:“陈科长,我们熬糨糊用的是小炭炉,放在通风处,而且有人专门看着,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陈福生打断她,脸色严肃起来,“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防火安全无小事,这是原则问题!你们看看这仓库,木质结构,到处堆的都是易燃物,万一一个火星子蹦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对身后的办事员说:“小张,记下来,家属生产小组现用仓库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建议限期整改。”

“是。”小张赶紧在本子上记。

林晚星看着陈福生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表演完了,才开口:“陈科长的提醒很及时。不知道场里对我们小组的仓库安排,有什么具体指示?”

陈福生见她没急没恼,倒是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指示嘛……场领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把生产停一停,先把安全隐患排除。至于新的生产场地嘛……场里会考虑的,不过现在用房紧张,可能需要你们等一等。”

“等多久?”林晚星问。

“这个……不好说。”陈福生摊手,“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一点。总之,在找到合适的、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之前,你们最好先暂停生产活动。”

这话一出,仓库里其他家属都坐不住了。

“暂停生产?那我们这几十号人干嘛去?”

“就是啊,活儿干了一半,原料都处理好了,停下来不就废了?”

“陈科长,您得给我们条活路啊!”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同志们,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原则就是原则,安全就是安全,不能讨价还价。这样吧……”

他看向林晚星,语气诚恳:“林组长,你们可以先把手头的原料处理完,但不能再领新的原料进来。等场里找到新场地,再恢复生产。这也是为你们好,对不对?”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陈科长考虑得真周到。行,我们听场里的安排。”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陈福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如果林晚星闹起来,就用“不顾全大局”“无视安全隐患”的大帽子压她。没想到,人家直接认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福生干笑两声,“林组长不愧是军属,觉悟就是高。那你们抓紧处理手头原料,下周一之前,这个仓库要清空检查。”

“下周一?”赵晓兰急了,“今天都周四了!就三天时间,我们这么多原料怎么处理得完?”

“这是场里的决定。”陈福生板起脸,“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抓紧吧。”

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小张赶紧跟上去。

仓库门关上,里头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娘才颤着声开口:“林组长,这……这可怎么办啊?三天,这么多东西……”

“是啊,原料处理不完,就废了。包好的茶也找不到地方放……”

“咱们这小组……是不是要散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晚星转过身,面对大家,脸上依然平静:“大家别慌。三天时间,是紧了点,但也不是干不完。”

她走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来,咱们重新分一下工。晓兰,你带五个人,专门打包已经做好的茶和原料包,打好包就装箱,放到我家院子去。我家院子大,能放。”

“刘嫂,你带三个人,继续分拣原料,优先处理最好的那批,做成原料包。”

“孙大娘,你带两个人,负责清点库存,把所有的原料、成品、工具,一样一样登记清楚。”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把仓库里不属于咱们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该还的还,该修的修。陈科长不是要检查吗?咱们就让他检查个明明白白。”

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瞬间把慌乱的众人安抚下来。

赵晓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大家听林组长的,动起来!”

仓库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热火朝天,现在却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

林晚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搬东西。一箱箱包装好的茶被搬到门口,准备运走。竹匾里的药材被仔细收拢,分门别类。

她干得很认真,额角很快沁出汗珠,但她没停。

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你们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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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建锋从山上回来了。

他背着一捆新砍的柴火,手里还拎着只灰扑扑的野兔,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林晚星正蹲在院子角落,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点箱子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亮。

“回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建锋把柴火和野兔放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箱子:“这是……”

“小组的成品和原料。”林晚星语气平静,“仓库被收了,东西没地方放,先搬回来。”

顾建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仓库被收?为什么?”

“陈科长说仓库有火灾隐患,要限期整改。”林晚星扯了扯嘴角,“让我们三天内清空,下周一检查。”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林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什么火灾隐患,不过是卡人的借口。

“陈福生?”他问。

“嗯,新调来的物资科副科长。”林晚星点头,“马翠萍和吴秀英,现在跟他走得很近。”

顾建锋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晚饭吃了吗?”

“还没。”林晚星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刚把东西搬完。”

“等着。”顾建锋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没过多久,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香气飘出来,是葱花的味道。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听着里面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走进灶房,看见顾建锋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白菜。野兔已经剥皮洗净,剁成了块,放在旁边的盆里,看样子是要炖。

“我来吧。”她走过去。

“坐着。”顾建锋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林晚星没再坚持,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跳跃的火光。

两人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炒菜声和柴火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开口:“陈福生这个人,我了解过。以前在别的林场,风评就不太好,爱占小便宜,喜欢摆官架子。但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

林晚星“嗯”了一声:“所以他这次卡我们,用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防火安全。就算去告状,他也占着理。”

“占理?”顾建锋把炒好的白菜盛出来,开始炖兔子,“防火安全的标准,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仓库之前放木材零件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防火隐患?”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林晚星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建锋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灶火映亮了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两条路。”他说,“第一,我去找陈福生,直接摊牌。以我的身份,压他没问题,他不敢硬顶。但这样治标不治本,他今天服软了,明天还能想别的辙。而且容易落人口实,说我以权压人。”

“第二呢?”

“第二,”顾建锋看着她,“查他。”

林晚星挑眉。

“陈福生这种性格,不可能只有这点小动作。”顾建锋声音低沉,“物资科管着全场的东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他吃的。马翠萍和吴秀英攀上他,不可能只是送点山货。只要找到证据,不用我出面,他自己就得栽。”

林晚星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事在人为。”顾建锋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拉起来,“先吃饭。这事交给我,你专心处理小组的事,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他手掌温热有力,林晚星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灶房里饭菜的香气,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嗯。”她轻声应道。

晚饭很简单,白菜炒木耳,野兔炖土豆,主食是玉米面窝头。但两人吃得很香。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继续整理院里的箱子。天完全黑了,她点了盏煤油灯放在窗台上,就着灯光给箱子编号。

顾建锋洗好碗出来,看见她蹲在灯下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起笔和本子:“我来记,你说。”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一号箱,特级刺五加原料包,二十包。”

“二号箱,一级刺五加茶,三十包。”

“三号箱……”

她一样样报,顾建锋一样样记。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夜风很冷,但两人挨得很近,体温透过棉衣传过来,驱散了寒意。

记完了最后一个箱子,顾建锋合上本子,忽然开口:“明天我去趟县城。”

林晚星一愣:“去县城干嘛?”

“买纸。”顾建锋说,“防潮纸,糨糊,还有包装用的棉布。既然场里不给,咱们自己买。”

“可是……”

“没有可是。”顾建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小组不能散,你的心血不能白费。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几个月工资攒了些,够用。”

林晚星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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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场表面平静,底下却波涛暗涌。

林晚星带着小组的人,日夜赶工,终于在周日下午,把仓库彻底清空。所有成品、原料、工具,要么搬到了她家院子,要么暂时存放在几个骨干家里。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扫了。

周一上午,陈福生果然带着人来检查。

仓库空荡荡,除了几张旧桌椅,什么都没有。

陈福生转了一圈,挑不出任何毛病,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板着脸说:“嗯,清理得还算及时。不过新场地还没批下来,你们的生产活动,还是要暂停。”

“明白。”林晚星点头,语气平静,“我们等场里通知。”

她这么配合,陈福生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挥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从仓库出来,赵晓兰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咱们几十号人就得干等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别急。等着就等着,正好歇两天。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等。

等下去,人心就散了。

当天下午,林晚星把小组的核心骨干叫到自己家开会。

小小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炕上坐着,凳子上坐着,还有站着的。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搪瓷缸子。

林晚星开门见山:“仓库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场里让等,但咱们不能干等。我的想法是,生产不能停,场地问题,咱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孙大娘愣了,“怎么解决?咱们又变不出仓库来。”

“没有大仓库,咱们就化整为零。”林晚星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这两天画的草图,“咱们小组二十个人,分散在七八个家属院。每家都有院子,有厢房,有仓房。我的想法是,把生产流程拆开,原料分拣和初加工,分散到各家去做;需要统一工具的工序,比如切药、烘干,轮流到有条件的家里集中做;最后包装和质检,在我家院子里完成。”

她指着草图解释:“这样虽然麻烦点,但好处是灵活,不受场地限制。而且各家在自己家干活,时间自由,还能顺便照顾家里。”

刘嫂第一个赞成:“这个法子好!我家院子大,仓房空着,能摆两个竹匾!”

“我家也行!我男人上夜班,白天家里就我一人,安静!”

“就是来回运东西麻烦点……”

“麻烦怕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活跃起来。

林晚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场里之前批给咱们的原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继续干,得有新原料。”

赵晓兰皱眉:“现在上山采,天冷了,不好采。而且量也跟不上。”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林晚星看着大家,“不光自己采,还可以收购。”

“收购?”众人都愣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是受限制的。尤其是药材,属于国家统购统销物资。

林晚星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解释道:“不是私人买卖。我的想法是,咱们以小组的名义,跟场里打报告,申请允许咱们向林场职工和家属收购他们业余时间采集的山货。价格参照国家收购价,但可以稍微高一点,比如一斤多给两分钱。收购来的东西,统一加工,做成产品,收益归集体,按劳分配。”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解决了原料问题;第二,给职工家属增加了一点额外收入;第三,咱们小组能持续运转。最重要的是——这符合‘发展集体经济、改善职工生活’的大方向,场里没理由反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这个办法好!我家那口子休息时经常上山,采了蘑菇、木耳什么的,都是自己吃,要是能卖钱,他肯定乐意!”

“对对,我娘家兄弟也在林场,他们那一片刺五加多,以前都是烂在山里……”

“就是不知道场里能不能批……”

林晚星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说:“批不批,试了才知道。明天我就去写报告。在这之前,大家先把家里的地方收拾出来,准备好工具。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会议开完,天已经擦黑。

送走众人,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满墙角的箱子,长长吐了口气。

累,是真累。

但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顾建锋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回来了?”林晚星迎上去,“这是什么?”

顾建锋把麻袋和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纸,糨糊,棉布,还有标签纸和墨水。”

林晚星愣住:“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顾建锋轻描淡写,“正好遇到县供销社处理库存,便宜。”

他边说边打开麻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浅褐色的防潮纸,看着比之前周姑妈给的还好。布包里是成卷的粗棉布,还有几大罐糨糊。

林晚星蹲下身,摸着那些纸和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她抬起头,看着顾建锋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声音很轻:“谢谢。”

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柔和:“跟我还客气?”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外面冷,进屋。”

两人进了屋,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陈福生的事,有眉目了。”

林晚星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原单位的情况。”顾建锋在炕沿坐下,“他之前在曙光林场,也是管物资。那边有人反映,他经常把计划内的紧俏物资,比如柴油、铁丝、帆布之类的,少量多次地挪出来,要么私下卖给人情,要么换东西。但因为量不大,又做得隐蔽,一直没被抓住把柄。”

林晚星皱眉:“这种小动作,很难查实吧?”

“以前难,现在不一定。”顾建锋放下茶缸,“他刚调来咱们林场,手还没那么熟。而且……他急着立威,又贪小便宜,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你们小组之前领不到防潮纸,是因为他把那批纸批给谁了,你知道吗?”

林晚星摇头。

“批给了场部旁边新开的那家小卖部。”顾建锋说,“小卖部的负责人,是他表弟。那批防潮纸,被他表弟用来包装红糖、白糖这些容易受潮的东西,然后加价卖。”

林晚星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几行字,“小卖部进货单的复印件,上面有陈福生的签字。还有,他表弟跟人喝酒时吹牛说漏嘴的话,有人听见了。”

他把本子递给林晚星:“不过光这个还不够。挪用少量办公用品,最多就是个警告处分,动不了他的根本。”

林晚星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沉吟片刻:“那如果……不止办公用品呢?”

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抬头,眼神清亮:“陈福生管着全场物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可能只有几刀纸、几罐糨糊。木材、柴油、铁丝、工具……哪样不能换钱?他表弟开小卖部,本钱哪来的?货源哪来的?他跟马翠萍、吴秀英走得近,难道只是因为那点山货?”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马翠萍的男人是运输队的,经常跑外县。吴秀英的爱人在农机站,能接触到柴油、机油这些紧俏物资。如果陈福生利用职务之便,把计划内的物资偷偷倒腾出来,通过马翠萍的男人运出去,或者通过吴秀英的爱人换东西……这不就是一条线?”

顾建锋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对。”顾建锋缓缓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之前只想着查陈福生本人,没想到从他身边人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马翠萍的男人……我记得叫王大山,跑长途运输的。吴秀英的爱人,李有才,在场部农机站开拖拉机。这两个人,确实都有条件接触物资。”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星:“这事我来查。你专心弄小组的事,别分心。”

林晚星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顾建锋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我有分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林晚星讲她今天开会的内容,讲她“化整为零”和“收购原料”的想法。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等林晚星说完,他才开口:“化整为零的办法可行,但管理起来麻烦,你要多费心。收购原料的事……报告好好写,重点突出‘增加职工收入’和‘利用闲置资源’这两点。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嗯。”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顾建锋忽然说:“对了,还有件事。”

“嗯?”

“我准备向场党委建议,制定一个《关于保护和支持军属参与集体生产的若干规定》。”顾建锋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把军属参与集体劳动的权利、应得的保障、不受打击报复的原则,用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就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林晚星怔住了。

她看着顾建锋,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里那种沉稳而坚毅的光。

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成了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

她忽然就明白了。

顾建锋要做的,不光是查陈福生,不光是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

他要做的,是筑一道墙,立一道规矩。

一道能保护她,也能保护所有像她一样的军属的墙。

一道能让那些宵小之徒,再也不敢轻易伸手的规矩。

“这个规定……”她声音有些哑,“能通过吗?”

“事在人为。”顾建锋还是那句话,“但我觉得,能。”

他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晚星,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我,有组织,有原则和规矩。谁想欺负你,得先问问这些答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顾副团长,你这话说得……真帅。”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不早了,睡吧。”

说完,转身去铺炕。

林晚星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暖。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几天后,林场党委会议室,气氛凝重。

顾建锋提交的关于陈福生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亲属及他人挪用、倒换计划内物资的初步调查报告,连同林晚星整理的“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被无故卡壳的详细情况说明,并排放在党委书记李茂源的桌上。

证据链不算铁板一块,但指向清晰。

陈福生表弟小卖部部分非常规货源的进货单与陈签批的物资调拨单存疑;运输队王大山几次出车记录与目的地有出入,且有人反映其曾私下夹带少量柴油桶;农机站李有才管理的油料消耗记录存在模糊地带。

更重要的是,马翠萍、吴秀英近期在食堂和清洁队,不止一次对人炫耀“陈科长说了,以后有好事想着咱们”,得意忘形之态,落在有心人眼里。

“老李,”顾建锋坐在李书记对面,身姿笔挺,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我调查这些,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陈福生的问题,往小了说是以权谋私、破坏团结,往大了说是蛀蚀集体资产、带坏风气。他卡互助小组,表面是针对林晚星,实质是挑战场党委支持家属生产、改善职工生活的决策。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谁还敢为集体出头?谁还能安心搞生产?”

李书记戴着老花镜,反复看着材料,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顾建锋说的在理,但陈福生刚调来不久,又是通过一定关系安排的,处理起来牵涉不少。

“建锋,你的意思我明白。”李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尤其是物资去向和具体数额。这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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