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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雪也也 当前章节:131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3

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正月二十四,红星生产大队。

雪化了又冻,村里的土路成了冰溜子路,亮晶晶的,走上去得一步三滑。太阳倒是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暖意,只把屋檐下的冰溜子照得剔透。

林家大院里,王淑芬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跟隔壁张寡妇唠嗑。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晚星啊,可孝顺了!”王淑芬嗓门大,恨不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这不,前几天刚来信,说要给我们老两口安排工作呢!”

张寡妇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纳着鞋底,闻言抬头:“安排工作?啥工作?”

“那可多了去了。”王淑芬得意地一甩头,“说是让他爹去县城建筑队,一天一块二呢!还有给我介绍公社缝纫社接外活,做一件衣裳能挣好几毛!连大宝小丫都有活干!”

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脚步。

“一天一块二?我的乖乖,那一个月不得三十六块钱?”一个老汉咂舌,“比公社干部工资还高哩!”

“缝纫活也好啊,在家就能干,还不耽误做饭。”一个妇女羡慕地说。

“大宝小丫小小年纪都能挣钱?这倒是新鲜。”

王淑芬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那是!我们家晚星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给钱,那是害我们,得让我们自食其力!你瞧瞧,这思想,这觉悟,不愧是嫁了军官的人!”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三十六块钱已经揣进了兜里,那缝纫活已经接到手软。

张寡妇将信将疑:“真有这好事?那你们咋还不去干?”

“急啥?”王淑芬摆摆手,“晚星说了,得等她把介绍信寄来。这不,信还在路上呢。等收到了,我们立马就去!到时候啊,我们家日子就好过咯!”

正说着,林建国从屋里出来了。

“老林,你可真有福气。”老汉冲他喊,“养了个这么出息的闺女。”

林建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林晚星那封信,话说得漂亮,可真有这么容易?

但王淑芬已经吹出去了,他也不能拆台。

“来了来了!邮递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口小路上,邮递员小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挎包,叮铃铃地过来了。

王淑芬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小刘同志,有我们家的信不?”

小刘停下车,从挎包里翻出一封信:“有,林晚星寄来的,挂号信。签收一下。”

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签。林建国在收据上按了个手印,接过信。

信很厚,摸着里头有好几张纸。

围观的村民都没走,眼巴巴地看着。

“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介绍信来了?”张寡妇催促。

王淑芬也有点急,但故作镇定:“急啥,回家慢慢看。”

说是这么说,手已经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是几张纸。第一张是林晚星写的信,字迹工整。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念。

林建国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爹、娘:见信好。介绍信已托公社王主任开具,随信附上。建筑队小工之事,爹可持此信去县城建筑公司报到,地址在......”

念到这里,林建国顿了顿。

王淑芬催他:“快念啊,地址在哪儿?”

林建国继续念:“地址在县城东街三十五号。每日早六点开工,晚六点收工,中午管饭。但需自行解决住宿,或每日往返。从咱村到县城,单程二十里,往返四十里......”

“四十里?!”王淑芬失声叫出来,“那不得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

“一天走四十里路,还要干重活,这谁受得了?”

“是啊,年轻小伙子都够呛,何况老林这年纪......”

林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继续念:“缝纫活之事,娘可持介绍信去公社缝纫社领活。缝纫社要求:自备缝纫机,交货需检验,不合格需返工或赔偿损失。另,接活量大时需熬夜赶工,请娘保重身体......”

王淑芬脸都绿了:“缝纫机?咱家哪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吧?”

“还有检验?不合格要赔钱?”张寡妇插嘴,“淑芬,你那手艺......行吗?”

王淑芬年轻时倒是会缝补,但也就缝个补丁、改个裤脚的水平。做衣裳?还是算了。

林建国硬着头皮念最后一段:“大宝、小丫每日放学后,可去村外大路、河滩等处捡拾牲口粪便,晒干后送至公社畜牧站。一方三块,童叟无欺。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劳动观念,又能赚取零花,一举两得......”

“捡粪?!”王淑芬尖叫起来,“让大宝小丫去捡粪?!那多脏啊!”

林大宝和林小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听到这话,顿时炸了:

“我不去!臭死了!”

“我也不去!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两个孩子又哭又闹。

围观的村民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林晚星安排得周到,确实是给家人找出路。有人觉得这些活太苦,林家干不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

王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天走四十里路干重活?没有缝纫机还要检验手艺?让宝贝儿子闺女去捡粪?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这......”王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闷声道:“回家说。”

一家四口灰溜溜地回了屋,关上门。

外头的议论声却关不住:

“啧啧,刚才还吹呢,这下傻眼了吧?”

“一天一块二,哪有那么好挣?”

“就是,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安排,也没毛病啊。都是正经活,能挣钱。就是......林家这些人,吃得了那苦吗?”

“我看悬。林建国那懒样,王淑芬那手艺,还有那俩孩子娇的......”

屋里,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没良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闹:

“我就不去捡粪!臭死了!”

“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上学?”

王淑芬被吵得心烦,吼道:“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良久,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事到如今,咋整?”

“还能咋整?”王淑芬抹了把眼泪,“信都寄来了,全村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说咱们怕吃苦,想不劳而获,就指着闺女养......”

她越想越气:“这个死丫头,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建国何尝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去试试?”他试探着问。

“试试?怎么试?”王淑芬瞪眼,“你真要去走四十里路干重活?你腰受得了?”

林建国不吭声了。他那腰,年轻时就不好,这些年更严重,阴天下雨就疼。

“那缝纫机呢?一百多块钱,咱家拿得出来?”

“捡粪......孩子真去?”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屋里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王淑芬咬了咬牙:“去!都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连闺女给找的活都干不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咱量力而行。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了,也没办法。到时候晚星要是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了。

林建国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于是,正月二十五,林家开始轰轰烈烈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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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两个窝头、一壶水。王淑芬给他找了件最破的棉袄,说干活穿,磨坏了不心疼。

从红星村到县城,二十里路。林建国走得慢,一步三喘。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蒙蒙亮。

到了县城建筑公司,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工地就在公司后面,一片空地,正在打地基。十几个工人已经干上了,抬石头,和水泥,叮叮当当的。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林建国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建国?介绍信上写你五十二?”

“是,是。”林建国点头哈腰。

“五十二......年纪大了点。”工头皱眉,“我们这活重,要抬石头,要和水泥,你能行?”

“行,行!”林建国赶紧说,“我能干。”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留下了:“那你去那边,跟老张抬石头。小心点,别砸着脚。”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但看着有劲。他递给林建国一根扁担:“来,搭把手。”

石头是青石,一块少说百十来斤。两人用绳子捆好,穿在扁担上,一前一后抬。

林建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扁担抬起来。刚走两步,腿就打颤,腰像要断了一样。

“走稳点!”老张在前头喊。

林建国勉强跟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抬到地基坑边,放下石头,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才第一趟。

一上午,林建国抬了五趟石头。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走一步晃三晃。到了中午,饭都吃不下,蹲在墙角,捂着腰直哼哼。

工头过来看了看,摇头:“老林,你这不行啊。一下午活更重,你撑不住。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干不了,走吧。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再试试,可腰实在疼得厉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工头给了他半天工钱:六毛钱。

“按规矩,半天就这些。”工头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建国看着那六毛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来?再来他就是孙子!

他揣着六毛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二十里路,走回去天都黑了。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等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咋样?”

林建国把六毛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才说:“干不了。”

王淑芬没骂他,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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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淑芬去了公社缝纫社。

缝纫社在公社大院旁边,两间瓦房,里面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嗡嗡响。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剪裁的剪裁,缝纫的缝纫。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副眼镜,看着很严肃。

她看了王淑芬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皱:“你会做衣裳?”

“会,会一点。”王淑芬心虚地说。

“那试试。”李社长拿出一块布,一把剪刀,“照着这个纸样,裁一件衬衫。裁好了,用那台缝纫机缝起来。”

那台缝纫机是“飞人牌”,崭新的,王淑芬见都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拿起剪刀。手抖得厉害,下剪子时歪了,把布裁坏了一角。

“小心点!”李社长呵斥,“布是公家的,裁坏了要赔!”

王淑芬更慌了,越慌越错。等裁完,纸样都对不上。

李社长看得直摇头:“你这手艺……不行。裁都裁不好,更别说缝了。”

“我……我再试试?”王淑芬哀求。

“试什么试?”李社长不耐烦,“我们这接的都是外活,要按时交货,要保证质量。你这样的,干不了。”

她把介绍信还给王淑芬:“回去吧。等你手艺练好了再来。”

王淑芬灰头土脸地出了缝纫社。

没挣到钱,还赔了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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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的是林大宝和林小丫。

放学后,两人被王淑芬逼着去捡粪。

王淑芬给他们一人一个破筐,一把小铲子:“去,去村口大路上捡。捡满了回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违抗。

村口大路是土路,平时牛车、马车经过,确实有牲口粪便。但都是新鲜的,臭烘烘的,还有苍蝇嗡嗡飞。

林小丫捂着鼻子,离得老远:“哥,你去捡。”

“凭什么我去?”林大宝也不愿意,“你是妹妹,你去!”

“你是哥哥,你该让着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捡,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筐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村里几个孩子路过,看见他们,顿时哄笑起来:

“哟,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呢?”

“真臭!离你们远点!”

“听说你们姐让你们捡粪挣钱?哈哈,真有意思!”

林大宝脸涨得通红,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滚!”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笑声还在回荡。

林小丫眼圈红了:“哥,我不想捡了。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林大宝也不愿意。可空着手回去,娘肯定要骂。

最后,两人勉强捡了一点,还不够铺满筐底。回家路上,林小丫把筐子扔了:“我不要了!谁爱捡谁捡去!”

林大宝也跟着扔了。

两人空着手回到家。

王淑芬一看,火冒三丈:“粪呢?”

“没捡到。”林大宝低着头。

“没捡到?一下午一点没捡到?”王淑芬不信,“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林大宝嘴硬,“就是没捡到。”

王淑芬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被林建国拦住了:“算了,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十几岁了!”王淑芬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

林家第一天的干活挣钱,以全军覆没告终。

林建国挣了六毛钱,腰疼得下不了炕。王淑芬手艺被否,缝纫活没接成。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失败,还成了全村孩子的笑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去建筑队,半天就让人退回来了!”

“王淑芬也是,裁个布都能裁坏,还想接缝纫活?”

“最可笑的是那俩孩子,捡粪都嫌脏,筐子都扔了!”

“啧啧,林家这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闺女真行。安排的活都是正经活,就是她家人太不争气。”

“是啊,但凡肯吃苦,哪至于这样?”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晚星。

你看,人家闺女多孝顺,给爹娘弟妹都找了活路。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怪谁?

王淑芬听着外头的议论,又气又臊,门都不敢出了。

林建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林大宝和林小丫更惨。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同学就起哄:

“粪将军来了!”

“捡粪英雄!”

“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彻底厌学了。

读书?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去玩。

他们开始逃课,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今天偷张家的萝卜,明天拔李家的葱,后天往王家的水缸里扔石头。

村里人见了他们就烦,像躲瘟神一样。

“林家那俩孩子,算是废了。”

“好好的孩子,让王淑芬惯成什么样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不教好。”

王淑芬管过几次,打也打了,骂也了,没用。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最后,王淑芬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也上不出个名堂。”

林家,彻底成了红星生产大队的笑话。

而这一切,林晚星在千里之外的林场,通过公社来信,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走到工坊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姐妹们,心里平静如水。

有些人,你给他机会,他不要。你拉他一把,他嫌你手脏。

那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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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边境线,野狼沟。

这里比林场更冷,风更大。山峦起伏,林海苍茫,积雪能没过膝盖。

顾建锋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这里巡查了十二天。

任务是检查新修的瞭望塔,记录数据,配合边防部队演练。但顾建锋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追查“蝮蛇”的线索。

韩老给的信息很具体: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

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副团长,前面就是三号塔。”班长刘大勇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座塔楼。

顾建锋举起望远镜。塔楼是用木头搭建的,共三层,最顶上是观察哨。塔身刷了防潮漆,在雪地里很显眼。

“过去看看。”

一行人踩着深雪,艰难地往山脊上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军大衣很快就被风吹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爬到塔楼下,顾建锋示意大家警戒。

刘大勇上前检查塔门。门锁着,但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副团长,有人来过。”

顾建锋眼神一凝:“小心。”

战士们子弹上膛,呈战斗队形散开。

顾建锋轻轻推开塔门。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烟味。

地上有脚印,很凌乱。角落里有几截烟头,是当地产的“经济”牌香烟,很便宜。

顾建锋捡起一根烟头,看了看烟嘴。有牙印,很深,抽烟的人应该习惯用右侧牙齿咬烟。

他继续检查。在一楼墙角,发现了一些洒落的药粉。

捡起来闻了闻,是治风湿的土方药,用苍耳子、艾叶、花椒磨成的粉。味道很冲。

“左肩枪伤,严重风湿……”顾建锋低声自语。

线索对上了。

“副团长,二楼有发现!”一个战士在楼梯口喊。

顾建锋快步上楼。

二楼是休息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一带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红点。

顾建锋拿起地图仔细看。红点标记的位置,都是人迹罕至的山坳、山洞,适合藏匿。

地图画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看来,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刘大勇说。

顾建锋点头:“而且没走远。烟头还没完全干,药粉也是新的。”

他走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撤。”顾建锋果断下令。

“不追吗?”刘大勇问。

“追不上。”顾建锋冷静分析,“他对这一带太熟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追,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收起地图:“先把情况上报,请求支援。同时,在这一带加强巡逻,逼他出来。”

“是!”

一行人撤出瞭望塔,往回走。

顾建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塔楼。

窗后,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握紧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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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塔楼三楼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

男人约莫五十岁,瘦高,驼背,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但左肩处明显比右肩厚。

他的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严重风湿的典型症状。

此刻,他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顾建锋。

“顾……建……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认出了这张脸。

太像了。像那个当年一枪打穿他左肩的男人,像那个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了二十年的男人。

顾长河!

“没想到啊没想到……”男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顾长河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当了军官,真是出息。”

他摸了摸左肩。阴雨天,伤口就像针扎一样疼。

二十年了,这疼从没停过。

“父债子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顾长河,你死了,你儿子还在。这笔账,我得跟他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合影,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照片上的顾建锋,穿着军装,身姿挺拔。旁边的林晚星,笑容温婉。

“呵,还有媳妇了。”男人盯着林晚星,“长得还挺俊。不知道……要是她出了事,你会不会像你爹当年那样,疯了一样找我报仇?”

他眼里闪过恶毒的光。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行。顾建锋带了整整一个班,装备精良。而他,孤身一人,还有伤在身。

硬碰硬,死路一条。

“得等等……”他收起照片,“等机会。边境这么大,总有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建锋消失的方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塔楼深处。

像一条真正的蝮蛇,滑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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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顾建锋回到了林场。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任务完成了,但“蝮蛇”的线索断了。

那人太狡猾,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顾建锋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煤油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顾建锋推开门。

林晚星正在灶前炒菜,听见动静,回头。

四目相对。

他风尘仆仆,军大衣上沾着雪沫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但笑容很暖。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放下锅铲,走过来,想帮他脱大衣。顾建锋却先一步,把她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林晚星脸一热,小声说:“想我了没?”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但手还搭在她肩上:“想了。”

林晚星嘴角扬起,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林晚星说。

说罢,她推开他:“快去洗洗,吃饭了。”

“好。”

顾建锋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

屋里,林晚星把饭菜摆上桌。

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肉。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还有馒头,暄软雪白。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顾建锋吃得格外香。

“慢点吃。”林晚星给他夹菜,“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含糊地说,没提蝮蛇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

林晚星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工坊的事:“汤料包样品做出来了,反响很好。县供销社订了一千包,下个月交货。省里的交流会也报名了,周姑妈说希望很大。”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心里暖暖的。他的晚星,总是这么能干,这么有主意。

“还有……”林晚星顿了顿,“林家那边,有消息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顾建锋听完,眉头微皱:“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晚星笑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找我麻烦。”

她把齐大姐的来信给顾建锋看。

顾建锋看完,也笑了:“你呀,真是……”

真是厉害。

这一手,既堵了林家的嘴,又占了道德高地。林家现在,怕是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他们自找的。”林晚星淡淡道,“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要。”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以后他们要是再来烦你,告诉我。”

“嗯。”林晚星点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说了些任务中的趣事,比如刘大勇踩进雪坑,整个人陷进去,只露个头。比如炊事班的老王,在边境线煮面条,结果锅被风吹跑了。

他说得生动,林晚星听得直笑。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屋里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顾建锋忽然停下,看着林晚星。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很轻,很柔。

林晚星脸红了,但没有躲。

“晚星。”顾建锋低声唤她。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出去,特别想你。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动人。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我也梦见你了。”

顾建锋眼睛亮了亮,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吻落下来。

比上一次熟练,但也更温柔。他小心地撬开她的唇齿,深入,缠绵。

林晚星闭上眼睛,回应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可以吗?”

林晚星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脸更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建锋眼神一暗,打横抱起她,放到炕上。

煤油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想去吹灭。

“别。”林晚星拉住他,“就这样。”

她喜欢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

顾建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俯身,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颈窝……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宝。

林晚星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手攀上他的肩。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

顾建锋很克制,很温柔,每一步都照顾她的感受。林晚星也没那么紧张了,慢慢放松下来。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暧昧而温暖。

结束后,顾建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

“怎么样?”他问。

“不疼。”林晚星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很好。”

顾建锋松了口气,嘴角扬起。

两人相拥而眠。

半夜,林晚星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顾建锋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林晚星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爱人。

这个词,她以前从未想过。

但现在,她可以坦然承认。

她爱他。

爱他的沉稳,爱他的担当,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温柔。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顾建锋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角微微翘了翘。

林晚星笑了,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沫子,沙沙地响。

但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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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工坊正式生产第一批订单。

五百包汤料包,分三种口味:蘑菇汤、野菜汤、综合山珍汤。

林晚星带着姐妹们,忙得热火朝天。

磨粉,炒面,称重,混合,装袋,封口……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赵晓兰负责检验,每一包都要过秤,确保分量足。还要随机拆包,冲水品尝,确保味道一致。

“晚星,你看这包,封口有点不严。”齐大姐递过来一包。

林晚星接过,检查。封口处有细微的缝隙,虽然不大,但时间长了可能会漏气。

“这包作废。”她果断说,“重新装。”

“可是……”齐大姐有些心疼,“这一包成本得三分钱呢。”

“三分钱也得作废。”林晚星态度坚决,“质量是生命线。咱们第一次对外销售,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一包有问题,就可能砸了整个招牌。”

“晚星说得对。”赵晓兰赞同,“宁可少赚点,也要保证质量。”

齐大姐不说话了,把那包作废的汤料包拆开,原料重新利用。

工坊里,气氛严肃而认真。

大家都明白,这一千包,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工坊的“脸面”。做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做砸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每个人都格外用心。

到傍晚时,五百包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林晚星随机抽查了五十包,无一问题。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她宣布,“明天继续,争取三天内完成全部订单。”

“好!”大家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产品,马上要走向市场了。

那种成就感,无法言喻。

下班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最后离开。

锁门时,赵晓兰忽然说:“晚星,周姑妈今天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行。让咱们提前准备好样品和介绍材料。”赵晓兰顿了顿,“她还说……可以带家属。”

林晚星笑了:“那正好,带顾建锋去。他还没去过省城呢。”

“我也想去。”赵晓兰小声说,“可是……工坊不能没人。”

“让齐大姐和王大嫂盯着。”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她们都是老员工,信得过。而且也就去几天,耽误不了生产。”

赵晓兰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早就想去省城看看了。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

雪停了,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暖色,美得像画。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咱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林晚星看着远处的夕阳,笑了:“是啊,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穿着单薄的棉毛衫,汗湿了后背,热气腾腾。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林晚星,笑了:“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别劈了,够用了。”

“再劈点,冬天长。”顾建锋说着,又劈开一块。

林晚星没再劝,站在旁边看。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坚实的臂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她的男人,真好看。

顾建锋劈完柴,把斧头放好,走过来:“看什么?”

“看你好看。”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建锋,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个交流会,工坊要参加。周姑妈说可以带家属,你……有时间吗?”

顾建锋想了想:“应该有时间。任务刚结束,能休几天。”

“那一起去?”

“好。”顾建锋点头,“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又是寻常的一天,又是温暖的一晚。

而远在边境的阴影里,那条名为“蝮蛇”的毒蛇,正盘踞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等待机会。

他知道,他的仇人,就在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而他,迟早会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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