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正月最后一天,雪终于停了。
连着几日放晴,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大半,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院子里积雪消融,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向阳处已经有些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晚星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眯了眯眼,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软得厉害。
罪魁祸首正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顾建锋也醒了,但没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想翻个身,腰却使不上劲,“嘶——”
顾建锋立刻紧张起来:“疼?”
“酸。”林晚星实话实说,“都怪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倒像撒娇。
顾建锋果然笑了,给她轻轻揉按起来。他手劲大,但控制得好,不轻不重,揉得林晚星舒服地眯起眼。
“这样好点没?”
“嗯......”
揉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感觉好多了,拍开他的手:“行了,该起了。”
“再躺会儿。”顾建锋难得耍赖,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反正工坊今天没什么急活。”
这倒是。第一批一千包汤料包已经完成,昨天下午就由县供销社的车拉走了。工坊放了半天假,今天只是做些准备工作,为下个月的交流会备货,不急。
林晚星也就由着他,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的。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宽阔坚实,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
这样静谧温馨的早晨,实在难得。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齐大姐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嚓嚓嚓的。
林晚星这才真正清醒,推了推顾建锋:“真该起了。再躺下去,齐大姐该来敲门了。”
顾建锋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两人起身穿衣。林晚星穿的是那件浅蓝色棉布衫,顾建锋则套上军绿色的秋衣秋裤。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这样坦诚相对,林晚星还是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扣扣子。
顾建锋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扬起,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别闹。”林晚星小声说。
“没闹。”顾建锋声音闷闷的,“就想抱抱你。”
林晚星心里一软,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齐大姐喊:“晚星,还没起呢?太阳晒屁股啦!”
林晚星赶紧推开顾建锋,应道:“起了起了!”
顾建锋低笑,这才放开她。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顾建锋吃得快,三两口喝完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夹上咸菜,几口就下了肚。
林晚星吃得慢,小口小口喝着粥。顾建锋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等她吃完。
“看什么?”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好看。”顾建锋学她之前的话。
林晚星脸一红,低头喝粥。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拿到院子里去洗。水缸里的水昨晚就挑满了,他舀了一瓢,蹲在院墙根下,就着冷水刷碗。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
晨光里,他蹲着的背影显得格外宽厚。军绿色的秋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外刷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顾建锋,和那个在边境线上沉稳果决的副团长,判若两人。
却又都是他。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过去,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团部汇报任务。”顾建锋说,“下午应该能回来。你呢?”
“去工坊,准备交流会样品。”林晚星说,“得做得精致些,包装也得改进。”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笑笑,“工坊都是女同志,你去不方便。”
顾建锋想想也是,不再坚持。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我回来吃饭。”
“好。”林晚星点头,“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顾建锋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都好吃。”
这话说得朴实,但林晚星心里甜滋滋的。
送走顾建锋,她也收拾了一下,往工坊去。
路上遇到几个去上班的妇女,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晚星,早啊!”
“顾副团长回来了?小别胜新婚吧?”
“瞧你气色多好,红光满面的。”
林晚星被说得不好意思,匆匆应了几声,快步往工坊走。
到了工坊,赵晓兰已经到了,正在生炉子。见林晚星进来,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说:“晚星,你走路怎么有点别扭?腰疼?”
林晚星脸一热:“没、没有。”
“还说没有。”赵晓兰笑得不怀好意,“顾副团长回来三天了吧?你这腰......”
“别胡说!”林晚星瞪她。
赵晓兰捂嘴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事:“样品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蘑菇粉、野菜粉都是精选的,比之前那批更细。包装纸我也挑了些花纹素雅的,你看看。”
林晚星接过材料检查。
蘑菇粉确实细腻,闻着香味也更浓。包装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竹叶图案,素净雅致。
“不错。”她点头,“今天咱们就做五十包样品,三种口味各做一些,包装要特别仔细,封口必须严实。”
“好。”赵晓兰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刘翠花今天还没来。她负责封口工序,没她咱们进度得慢不少。”
刘翠花是工坊的老员工,三十出头,个子瘦小,话不多,但手巧。封口机她用得最熟练,又快又好,几乎不出错。
“她请假了?”林晚星问。
“没听说。”赵晓兰摇头,“昨天就没来,今天又没来。齐大姐说她家就在场部后面那片家属区,要不一会儿我去看看?”
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我去吧。你盯着这边,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行。”
工坊其他姐妹陆续来了,大家开始忙碌。林晚星安排好人手,自己出了工坊,往家属区走。
场部后面的家属区是一排排土坯房,每家一个小院。刘翠花家在最里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院门虚掩着。
林晚星敲了敲门:“翠花姐在家吗?”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提高声音:“翠花姐?”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微弱的声音:“谁、谁啊?”
声音沙哑,还带着颤。
林晚星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是刘翠花。
林晚星走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刘翠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结着血痂。她看见林晚星,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翠花姐,你这是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扶住她。
刘翠花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晚星掀开被子一角,更是震惊。
刘翠花胳膊上、肩膀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着血丝。
“谁打的?”林晚星声音冷下来。
刘翠花只是哭,不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是刘翠花的丈夫赵大柱。他是林场运输队的司机,个子高大,满脸横肉,此刻正叼着烟,斜眼瞥了林晚星一眼。
“哟,林晚星同志?稀客啊。”他语气不阴不阳。
林晚星站起身,直视他:“赵师傅,翠花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赵大柱吐出一口烟圈,“自家婆娘不听话,管教管教,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林晚星强压怒火:“管教?把人打成这样叫管教?”
“那怎么了?”赵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打我自己婆娘,犯哪条王法了?她吃我的穿我的,还不兴我管了?”
“她也在工坊工作,自己能挣钱。”林晚星冷声道。
“那点钱够干啥?”赵大柱嗤笑,“一个月十几块钱,买烟都不够。再说了,女人家家的,挣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天天往工坊跑,家里活谁干?饭谁做?我不打她,她得上天!”
刘翠花在炕上小声抽泣。
林晚星看着赵大柱那张蛮横的脸,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赵师傅,翠花姐伤得不轻,得去医院看看。工坊那边也缺不了她,她负责封口工序,别人替不了。”
“去医院?不用!”赵大柱摆手,“躺两天就好了。工坊那边,让她歇几天,你们找别人干。”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柱不耐烦了,“林晚星同志,我知道你能干,是工坊的负责人。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就别管了。请回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林晚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反而可能激怒他,让刘翠花遭更多罪。
她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翠花姐,你好好养伤,工坊的事别担心。”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走在回工坊的路上,林晚星心里翻江倒海。
家暴。
这个词在七九年的林场,太常见了。男人打老婆,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女人挨了打,大多默默忍受,不敢声张,更不敢反抗。
刘翠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林晚星不能不管。
不仅因为刘翠花是工坊的员工,更因为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
回到工坊,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迎上来:“怎么了?翠花姐没事吧?”
林晚星把情况简单说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白了:“这个赵大柱!太不是东西了!翠花姐多好一个人,被他打成那样!”
工坊其他姐妹也围过来,听了都义愤填膺。
齐大姐叹气:“赵大柱这人,我知道。好酒,喝了酒就打人。翠花嫁给他这么多年,没少挨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王大嫂问。
“不然能咋办?”齐大姐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
“可是......”赵晓兰急道,“翠花姐伤成那样,总不能不管吧?”
大家都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沉默片刻,开口道:“管是要管的,但不能硬来。赵大柱那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管?”
林晚星想了想:“先让翠花姐养伤。齐大姐,你住得近,这两天多去看看,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对外就说翠花姐病了,需要照顾。”
齐大姐点头:“行。”
“晓兰,你跟我去找李书记。”林晚星继续说,“这种事,得组织出面。”
“找李书记有用吗?”赵晓兰有些怀疑。
“试试看。”林晚星目光坚定,“就算不能把赵大柱怎么样,至少得让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有人管。”
两人去了场部。
李书记正在看文件,听林晚星说了情况,眉头紧皱:“这个赵大柱,又打老婆!”
“又?”林晚星捕捉到这个字眼。
“可不是。”李书记叹气,“前年也打过一次,当时妇联的同志去调解过,他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打了。没想到......”
“保证书有用吗?”赵晓兰忍不住问。
李书记苦笑:“对这种滚刀肉,保证书就是一张纸。但组织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家庭矛盾,不好深管。”
林晚星知道李书记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公权力对家庭内部的干预很有限。
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李书记,如果不止是家庭矛盾呢?”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翠花姐是我们工坊的正式员工,她现在受伤不能上班,影响工坊生产。这算不算影响集体生产?”林晚星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赵大柱也是林场职工,他的行为,是不是也有损林场形象?”
李书记一愣,仔细琢磨这话。
确实,如果只是夫妻打架,组织上不好管。但如果上升到影响生产、损害集体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当成简单的家事处理。”林晚星说,“应该开个会,让赵大柱当众检讨,保证不再犯。同时,要保障翠花姐的安全和工作权利。”
李书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我让妇联的同志再去调解,同时找运输队领导谈谈,给赵大柱施加压力。”
“谢谢李书记。”
从场部出来,赵晓兰佩服地看着林晚星:“晚星,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上升了一个高度。”
林晚星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翠花姐自己。”
“她自己?她能怎么办?”
“离婚。”林晚星吐出两个字。
赵晓兰吓了一跳:“离婚?这......这能行吗?”
七九年,离婚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在农村和林场,离婚的女人会被人指指点点,很难立足。
“为什么不行?”林晚星反问,“翠花姐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离开赵大柱,她能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星语气坚定,“咱们女人,不能总挨打受气。得有勇气改变。”
赵晓兰看着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心里装着比天还大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一边忙工坊的事,一边关注刘翠花的情况。
齐大姐每天去送饭,回来都说,赵大柱态度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打人了,但嘴上还是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妇联的同志去调解了两次,赵大柱当着面答应得好好的,人一走就原形毕露。
林晚星知道,这样不行。
得下猛药。
正月过完,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场照例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在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李书记讲话,总结上月工作,布置本月任务。
讲完了,他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在这里说一下。运输队的赵大柱同志,多次殴打妻子,严重影响家庭和睦,也影响工坊生产。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赵大柱同志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大柱坐在运输队那片区域,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打老婆的事会被拿到大会上说。
“赵大柱同志,上来吧。”李书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大柱身上。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台。台下一片寂静,等着他说话。
赵大柱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该打老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底下有人喊。
赵大柱咬了咬牙,提高声音:“我不该打老婆!我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
说完,就想下台。
“等等。”李书记叫住他,“说说为什么打人,打了几次,以后怎么改。”
这是要他把脸丢到底。
赵大柱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就......就是她没做饭,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以后,以后我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
“光说不练可不行。”李书记说,“这样吧,你当众写份保证书,签字按手印。再犯的话,组织上会考虑更严厉的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调离岗位、扣发工资,甚至开除。”
这话说得重,赵大柱脸都白了。
他文化不高,保证书是妇联同志事先写好的,他只需要照着抄。可即便如此,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完,签字,按手印。
李书记把保证书收好,当众宣布:“这份保证书,一份留在场部存档,一份交给刘翠花同志保管。赵大柱同志,希望你言而有信。”
赵大柱灰溜溜地下台,头都不敢抬。
会后,这件事成了林场最大的谈资。
“没想到打老婆还能被通报批评!”
“李书记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活该!赵大柱那种人,就得这么治他。”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真厉害,能把事捅到大会上。”
“是啊,听说就是她找的李书记。”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刘翠花,谴责赵大柱。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会开完的第二天,她带着赵晓兰和齐大姐,又去了刘翠花家。
这次,赵大柱不在家,出车去了。
刘翠花的伤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见林晚星来,她激动得直抹眼泪:“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翠花姐,别这么说。”林晚星扶她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翠花说,“大柱他……这几天没再动手。”
“光不动手可不够。”林晚星认真地看着她,“翠花姐,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刘翠花茫然:“以后?”
“对,以后。”林晚星说,“赵大柱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这次是压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他再也不打你?”
刘翠花沉默。
她不敢保证。这么多年,赵大柱写了多少次保证书,发了多少次誓,最后还是照样打。
“晚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为自己打算。”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翠花姐,你在工坊工作,一个月能挣十五六块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够了。离开赵大柱,你能过得更好。”
“离、离婚?”刘翠花声音发颤。
“对,离婚。”林晚星点头,“我知道这很难,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要一直这么挨打受气?”
刘翠花眼泪又下来了:“可是……离婚了,我住哪儿?别人会怎么说我?”
“住的地方,我想办法。”林晚星早就考虑好了,“场里有些闲置的旧房子,收拾一下能住。我去跟李书记申请,给你安排一间。至于别人怎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让他们说去。你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再说了,经过这次大会,大家都同情你,支持你。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摆脱家暴,是勇敢。”
刘翠花被说动了,眼里有了光。
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柱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晚星说,“组织上可以出面调解。如果他坚持不离,你就起诉。家暴是过错方,法院会支持你的。”
这话给了刘翠花勇气。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为刘翠花的事忙前忙后。
她先是找李书记,申请了一间闲置的旧宿舍。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收拾收拾能住。工坊的姐妹们帮着粉刷墙壁,糊窗户纸,齐大姐还捐了张旧桌子,王大嫂送了床被褥。
接着,她又陪刘翠花去场部妇联,正式提出离婚申请。
妇联的同志很支持,出面找赵大柱谈话。赵大柱起初死活不同意,还威胁刘翠花。
但林晚星早有准备,把大会上的保证书复印件拍在他面前:“赵师傅,你要是再威胁翠花姐,这份保证书就会送到运输队领导那里。到时候,可不只是通报批评了。”
赵大柱怂了。
最终,在组织的调解下,赵大柱同意离婚。房子归他,家里的存款不多,分给刘翠花一半。刘翠花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那床被褥,搬进了旧宿舍。
离婚那天,刘翠花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解脱。
工坊的姐妹们为她做了顿饭,庆祝她新生。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但大家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刘翠花端着碗,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谢谢大家……谢谢晚星……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后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咱们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这件事,让很多常年忍受家暴的妇女,看到了希望。
她们开始私下里找林晚星,诉苦,求助。林晚星耐心倾听,给她们出主意,鼓励她们勇敢。
场妇联也注意到了林晚星的影响力。
二月初八,妇联主任王秀英特意来工坊找林晚星。
王秀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利落,说话干脆。
“晚星同志,你为刘翠花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好,有方法,有魄力。”
林晚星谦虚:“王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王秀英说,“我想邀请你加入妇联,担任妇女工作顾问。不用坐班,就是遇到类似事情时,帮忙出出主意,做做工作。你愿意吗?”
这是个荣誉,也是个责任。
林晚星想了想,答应了:“行,我愿意。”
“太好了!”王秀英很高兴,“以后咱们一起,为林场的妇女同志多做点实事。”
消息传开,林晚星在林场的声望更高了。
女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男人们也对她刮目相看。
这个看起来温婉秀气的漂亮女人,做事竟然这么有手腕。
顾建锋听说了这事,晚上回家后,对林晚星说:“你做得好。”
林晚星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觉得。”顾建锋摇头,“这种事,就该管。你管得对,管得好。”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晚星,你总是让我惊喜。”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女人不该活得那么憋屈。”
“嗯。”顾建锋搂住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轻声说:“谢谢你,建锋。”
窗外,二月的风还冷,但屋里暖意融融。
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相拥而坐,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生活就是这样,有寒霜,也有暖阳。
而他们,会一起走过每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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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工坊的交流会样品全部完成。
五十包汤料包,包装精致,封口严实,标签贴得工工整整。三种口味分开装盒,还用红丝带系了蝴蝶结,看着就上档次。
林晚星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这下好了,拿去省城,肯定能拿奖。”赵晓兰信心满满。
“拿不拿奖不重要。”林晚星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产品,打开销路。”
“那肯定能打开!”赵晓兰说,“这么好吃又方便的东西,谁不喜欢?”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
是顾建锋,他借了团里的吉普车,说要带林晚星去县城办点事。
林晚星跟赵晓兰交代了几句,上了车。
吉普车是军绿色的,很旧了,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但在这年头,能坐上吉普车,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
路上,顾建锋说:“去县城照相。”
林晚星这才想起,他之前说过,要补拍结婚照。
“今天?”
“嗯,今天天气好。”顾建锋说,“顺便给你买件新衣裳,照相穿。”
林晚星心里甜丝丝的:“我有衣裳,那件浅蓝色的就行。”
“再买一件。”顾建锋很坚持,“照相是大事,得穿新的。”
到了县城,先去了百货大楼。
七九年的县城百货大楼,只有三层,但在当地已经是最高档的购物场所了。一楼卖食品日杂,二楼卖布料服装,三楼卖五金电器。
顾建锋带林晚星直奔二楼。
布料柜台里,摆着各种花色的确良、涤卡、棉布。成衣柜台里,挂着几件衬衫、外套,款式都很简单。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见顾建锋穿着军装,态度很热情:“同志,想买什么?”
“给我爱人买件衣裳,照相穿。”顾建锋说。
售货员打量了林晚星一眼,从柜台里拿出一件红色呢子外套:“这件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上海货。”
外套是正红色,双排扣,收腰设计,领子上还有一圈仿毛领。确实好看,但价格也好看,二十八块钱。
林晚星吓了一跳:“太贵了,不要。”
顾建锋却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试试。”
“真的不要……”
“试试。”顾建锋很坚持。
林晚星拗不过他,只好试了。
外套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气色更好。红色也喜庆,照相确实合适。
“就这件。”顾建锋拍板。
“建锋,太贵了……”林晚星小声说。
“不贵。”顾建锋掏钱,“一辈子就照这么一次相,值得。”
售货员笑眯眯地开票:“这位军人同志真疼爱人。”
林晚星脸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买了外套,又买了条深蓝色的裤子,配成一套。顾建锋自己也买了件新的确良衬衫,军装外套照相时穿。
接着去照相馆。
照相馆在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标准照。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来,热情招呼:“照相?结婚照?”
“补拍结婚照。”顾建锋说。
“好嘞!”摄影师把他们引到里间。
背景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天安门图案。前面摆着两把椅子。
“坐这儿。”摄影师指挥,“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对,稍微靠近点。哎,笑一笑,自然点。”
顾建锋坐得笔直,林晚星也端端正正。两人都有些紧张,表情僵硬。
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放松点,别那么严肃。这是结婚照,得笑。”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转头看了顾建锋一眼。
顾建锋正好也看她,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好!就这样!”摄影师抓住时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摄影师说,“换个姿势。男同志站着,女同志坐着。对,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
顾建锋照做。他的手搭在林晚星肩上,温热有力。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咔嚓。
又一张。
照完相,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可以上色,一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说。
“好嘞。”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
两人在街边吃了碗面,又去供销社买了些日用品,这才开车回林场。
路上,林晚星抱着新买的外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顾建锋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吉普车行驶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山林已经开始泛绿,春天快要来了。
回到林场,天色尚早。
林晚星把新衣裳收好,开始准备晚饭。顾建锋去还车,回来时带了条鱼,说是团里食堂分的。
“炖鱼吃。”他说。
“好。”林晚星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内脏。
鱼是鲤鱼,不大,但很新鲜。她用葱姜蒜爆锅,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炖。汤汁奶白,香气四溢。
又炒了个白菜,贴了饼子。
晚饭很丰盛。
两人对坐吃饭,顾建锋说起去省城交流会的事:“李书记批了假,咱们可以提前两天去,在省城逛逛。”
“好。”林晚星点头,“晓兰也去,还有刘翠花,她手艺好,带上她帮忙。”
“行。”顾建锋没意见。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屋里安静温馨。
顾建锋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晚星不解。
“谢谢你……嫁给我。”顾建锋说得认真,“谢谢你,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两人相视而笑。
夜深了,吹灯睡觉。
顾建锋搂着林晚星,在她耳边低声说:“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林晚星一愣,随即脸热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顾建锋说,“我想了很久。咱们结婚这么久了,该要个孩子了。你放心,有了孩子,我会对你更好,对孩子更好。”
林晚星沉默了。
孩子。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顾建锋说得对,他们结婚这么久了,是该要个孩子了。
而且,她也不排斥。
“好。”她轻声应道。
顾建锋眼睛亮了,紧紧抱住她。
这一夜,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