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
唐豪正在进食,沈雪钗和菱姑在一旁殷勤侍候,忽然门上响起了弹指之声。唐豪皱了一下眉头才低声喝道:「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三十出头的汉子,仪表虽不出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分外引人注目。在唐豪面前,他显得必恭必敬。见唐豪正在进食,于是在一边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沈雪钗倒很会接待下属,连忙一摆手,道:「许成!坐啊!」
名叫许成的汉子坐了下来,仍然没有说话。唐豪低叱道:「许成!你莫非变成了哑吧?」
许成诚惶诚恐地道:「属下有事待禀,且等老大进食之后……」
唐豪砰然放下筷箸,霍地站起,沉声截口道:「莫非是件令人倒胃口的事?现在就说。」
许成也连忙站了起来,讷讷道:「昨晚……郑姑娘又有了一个……」
唐豪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寒声问道:「那小子是谁?」
「铜驼巷国子学旁边那家『庆元银号』的少掌柜。」
「老规矩!给他一百两银子,限他在日落之前离开洛阳。」
「是!」许成转身待退。
沈雪钗连忙叫住他,道:「许成!你先在外面候着,待我跟唐老大商量一下,再作作定。」
待许成离去后,唐豪翻着白眼,悻悻地道:「雪钗!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作过郑琦梅入幕之宾的混账东西,我绝不让能他待在洛阳。」
坐在一旁的菱姑,也叹了口气,道:「这不怪唐豪生气,郑姑娘也实太不像话了……」
沈雪钗给了她一个眼色,制止她说下去。然后语气温和地道:「小滚龙,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个人你却不能用往常的法子去对付他。」
唐豪愤然道:「他和别人,有什么两様?」
「绝对不同,」沈雪钗说来轻言细语,然而神情却十分凝重。「他老子开银号,不会看上你那一百两银子的盘缠。他家在洛阳有财有势,公门中的公人和他交往的可不少,他本人又会几手刀剑棍,你不可能将他逐出洛阳。」
唐豪逞强地道:「他就是九门提督的公子我也要赶他走,漫说他只是一家银号的少掌柜。雪钗!去敎许成进来,待我吩咐。」沈雪钗连连摇着螓首,说道:「不行的啊!」
唐豪冷哼道:「没有什么不行。郑琦梅若不是亮出唐夫人的招牌,她就是面首三千,我也不管,既然她自认是唐夫人,我就不能躱在锦春园里,装聋子充耳不闻的。」沈雪钗娥眉一蹙,道:「小滚龙!如今已是第二十七个了,这样下去,你会不胜其烦的。」
「妳说,我该怎么办?」唐豪语气喃喃,似在自问。
「听其自然,不闻不问。」
唐豪眼珠一翻,道:「不闻不问?我如何忍受得了这种乌气?」
菱姑插口道:「唐豪!你可以传言出去,否认和她的婚姻关系,其实,你们的花烛之礼!并没有完成。」
唐豪神情困扰地摇摇头,道:「不,不!那様作会伤了她的心。」
菱姑说道:「但是,她却在伤你的心啊!」
沈雪钗叹了一声,道:「很明显的,郑姑娘这样荡检踰闲,放浪形骸,指在向你报复。你不去理会,她就会觉得无趣。她搭一个,你赶一个,她会愈开愈起劲。为你增加麻烦倒是小事。长此以往,坠落更深,我眞为她担心。」
唐豪喃喃道:「我也知郑琦梅是在蓄意报复我,她以为被人糟踏的是我唐豪的娇妻,殊不知眞正受害的却是她自己。」
沈雪钗道:「为了不使郑姑娘沉沦更深,我们该阻止她这样……」
唐豪截口道:「去劝她么?妳也曾试过,她根本就不见妳。」
菱姑道:「唐豪!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关心她的。到她那儿去一趟,表示你的关切之意。」
唐豪摇摇头,道:「没有用。她一定以为我的动机是为了保持我的颜面。」
沈雪钗道:「那么,还是依照我的法子,不去理会,听其自然。」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还是先将这个银号的少掌柜赶出洛阳再说。」
沈雪钗神情焦急地道:「不行的。你一定会惹来无限的麻烦。」
唐豪攒眉苦思,默然无语,半晌,才缓缓说道:「妳们不要管,我有法子对付这椿事。」
沈雪钗关心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唐豪沉声道:「我准备去劝劝琦梅,她若不肯悬崖勒马,我就要亲手杀掉每一个和她搭过的男人。」
沈雪钗和菱姑不约而同地失声叫道:「小滚龙!你疯了!」
唐豪冷冷道:「我要敎洛阳城里那些猎艶色鬼视她为勾魂使者,凡是接近她的人都将成为阎王的上宾,这似乎是挽救她不再沉沦的唯一方法。」
沈雪钗和菱姑二人瞠目结舌,无辞以对。事实上她们心中也非常淸楚。对于唐豪和郑琦梅这两个性格倔强的人,劝说只不过是徒费口舌而已。
门庭依旧,境遇全非。连应门的老媪也飨以冷漠的眼色。然而唐豪已感到相当的满意,至少他没有吃闭门羹。
穿过花木扶疏,满地锦绣的庭园,唐豪不禁感慨万千。世事沧桑,更递无常。起先他由一个藉藉无名的猎户而变成洛阳城里的响叮当的人物,接着,他又变成杀害郑琦梅父亲的凶手,再变成刺配华州牢城的囚犯。起先,他是郑琦梅的情侣,现在则是怨侣。一念及此,他不禁深深浩叹,几乎法然。
郑琦梅在大厅中接待他,风韵依旧,美艶如昔。冯雷和蔡无双分别两旁,垂手而立。他们只是在眼光中向唐豪打了一个招呼。
郑琦梅笑容满面,漫声道:「唐豪!眞料不到你会来探看我。」
唐豪泰然落座,冷冷道:「琦梅!我似乎来得太晚了。」
郑琦梅一双美目,在他脸上转了一个圈,缓缓说道:「看神色,你到这儿来绝非吁寒问暖。有什么事,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吧!」
唐豪目光向左右扫动了一下,道:「琦梅!我想单独地和妳一谈。」
郑琦梅说道:「不必!冯雷和蔡无双,是我的守护神,他们和我,是寸步不离的。」
唐豪怒气原已消退,此刻不禁又动了肝火。面色一沉,道:「昨夜那位银号少掌柜成为妳闺中娇客时,他们二人也是随侍在侧么?」
郑琦梅咯咯娇笑道:「小滚龙!想不到你竟然关心我的闺房中事。」
唐豪想想自己来此的目的,不得不忍住气,和声说道:「琦梅!妳也该收歛一下了。」
「你说什么?」
「说妳所过的放荡生活,不嫌太荒唐了么?」
「荒唐?」郑琦梅冷笑了一声,说道:「过几年等我老了,想荒唐只怕也不行的了。」
「琦梅!我是在关心妳。」
「多谢。」
「琦梅!」唐豪下决心要斩断这条根。「多谢妳承认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也多谢妳自称为唐夫人。长此以往,妳我都会感到痛苦。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中断,至少妳可以规规矩矩地嫁一个男人,不再过这种放荡的生活。」
郑琦梅突然沉下了脸,语气冷冷地道:「哦!今天你是为此事而来。」
「聪明如妳,早该想到了。」
「对不住!我穿戴过凤冠霞帔,披着红巾上过喜堂,所以我不再是姑娘。而且,我也喜欢唐夫人的身份。」
「琦梅!」怒火又开始在唐豪的胸间昂腾起来。「妳知道那些和妳搭过的男人得到什么的下塲么?」
郑琦梅冷冷道:「我知道。他们一个个被你逐出了洛阳城。那与我毫无相干,因我与同一个男人,绝不想再见他第二次面的。」
唐豪霍地起身离座,沉声道:「如果妳再这样放荡下去,我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去对付那些狂蜂浪蝶。」
郑琦梅冷笑一声,道:「是用剑?还是飞刀?」
唐豪吼叫道:「妳说对了。」
「哼!有许多男人并不怕在牡丹花下死。」
「我倒要看看,洛阳城有多少不怕死的人。」
郑琦梅沉声道:「上次你充军到华州牢城两年的工夫似乎太便宜了。你可能想尝尝绑赴法塲的滋味,衙门捕快正愁找不到将你拿问下狱的凭据。」
唐豪冷笑道:「妳活着也不会愉快,因为那些男人都是因妳放荡而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蔡无双再也忍不住,壮着胆子道:「姑娘……」
郑琦梅沉叱道:「我说过多少遍,叫我夫人。」
「是!夫人!」蔡无双连忙改口,「唐豪的确是在关心妳,妳又何必……」
「不许你多话。」
「夫人!」冯雷也壮着胆子道:「我们知道妳是冰淸玉洁,虽然表面上像是终日招蜂引蝶,实际上妳还是清白如故,为什么不向唐豪说个明白呢?而且外面的传言也太难听了。」
郑琦梅气呼呼地道:「传言越难听,我心里越舒服。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如果泄漏了其中隐情,我就要你们的命。」
蔡无双道:「我们绝对不敢泄漏,但是蹩在心里也怪难受。」
冯雷道:「夫人!唐豪虽然误杀了郑老舵主,却已事过情迁。他为『双蛇会』立过汗马功劳……。」
郑琦梅截口道:「住口!不许再提『双蛇会』,那是过去的事了。冯雷!稍等一会儿,你去一趟『庆元银号』,吿诉少掌柜,说我要到开封去买珠宝玉器,要他帮忙挑选。请他今天午时,就先去开封,我会跟着后面去,到了那边,再和他见面了。」
冯雷讶然道:「夫人要去开封?」
郑琦梅摇摇头,道:「我不是眞要去,只是要庆元钱号的少掌柜暂时避一避,唐豪若是杀了他,岂不是太寃枉?」
蔡无双道:「唐豪只是说说气话吧了,他不会如此胡来的。」
郑琦梅道:「很难说,唐豪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清楚,他是说得出,作得到的。」
她眞的关心那位庆元银号的少掌柜吗?其实,她是唯恐唐豪铸下大错。蔡无双和冯雷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看得出来,郑琦梅心里依然只有唐豪。
大家沉默了一盏热茶的光景,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冯雷正想请示,现在是否可以去见那位少掌柜,突然,应门的老媪神色紧张地跑了进来。
郑琦梅连忙问道:「什么事?」
「提督衙门里的一位杨老爷,要见姑娘妳。」
郑琦梅楞了一楞,问道:「可能是副总捕头杨晓月,蔡无双,快去门上迎接。你们记住,不管他是因何而来,皆不许多说话。」
蔡无双点头应是,疾步出了大厅。
郑琦梅猜测得不错,来人果然是提督衙门的副总捕杨晓月,他还带着另外两名捕快,看神色,这不是寻常的拜访。
杨晓月既不落座,也不接茶,直截了当地说道:「郑姑娘!官不惊民,有事不得不来。」
郑琦梅冷冷道:「何事?」
「庆元银号的少掌柜贾小元昨晚曾到府上来过?」
「有这回事。」
「什么时辰来的?」
「约莫戌亥之交。」
「何时离去。」
「今早辰初光景。」
杨晓月冷冷一笑,道:「竟然在这儿待了一夜?」
郑琦梅也回以冷笑,道:「副总捕言语中,似乎有絃外之音,贾少掌柜精于奕,我俩下了一夜的棋,这也算不了什么稀罕事。」
杨晓月道:「好兴致!贾小元昨晚带了一副价値三千两纹银的首饰来,今朝却未带回来。」
「我买下了。当塲开给他一张『通泰钱庄』的银票,副总捕可以査。」
「贾小元适才被杀,」杨晓月的语气很忙,目注郑琦梅,似在探察她的反应。「一匹快马从庆元银号门前飞驰过,站在柜枱里的贾小元立刻向后栽倒。眉心扎进一把飞刀,深入及柄,显然是江湖高手所为。」
「哦?」郑琦梅不禁花容失色,心头大惊。
杨晓月冷冷道:「请敎郑姑娘,贾小元是在何处结怨于人?」
「这个,我可不淸楚,我和他在昨晚初度交往,以前从未在庆元银号,买过首饰。」
「听说妳和尊夫失和分居?」
「唐豪误杀了先父,我自然不能重修旧好。」
「他会因生恨而杀死贾小元么?」
郑琦梅心头暗惊,表面上却泰然地说道:「绝不可能。」
「何以见得?」
「最近有不少男人到我家里作客,贾少掌柜并不是第一个。而且我和他是初度交往,唐豪也不可能知情。」
杨晓月沉吟了一阵,道:「郑姑娘既然如此说,我们就不能怀疑尊夫了,请恕打摄。」
三人彬彬有礼地退去。他们非常淸楚郑琦梅的底细,除非有眞赃实据,不然他们就要守住分寸。
送走访客,蔡无双连连顿足,道:「唐豪眞糊涂,他又铸下大错了。」
郑琦梅沉吟了一阵,道:「贾小元不是被唐豪所杀。」
冯雷讶然道:「怎会不是他?」
郑琦梅道:「唐豪离去,先后不过半个时辰。捕快闻讯,先勘察命案现塲,还要问话,再到这儿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从这儿到国子学,骑马飞驰,也要一盏热茶光景。唐豪就是会飞,也来不及的啊!」
蔡无双喃喃道:「那又是谁干的呢?唐豪刚刚说过狠话,人命就闹出来了,眞是太巧了。」
郑琦梅道:「记住!千万别将唐豪方才在这儿说的狠话泄漏出去。」
蔡无双和冯雷自然不会将如此重大的事轻泄于人。在私心中,他们对唐豪仍有极大的好感。
天长楼是洛阳市面上卖道地京菜最有名的酒楼,到这儿来的客人,若不是达官显贵,就一定是殷商钜贾。一道菜三,五两银子是稀松平常的事。尽管如此,这儿仍然是天天座无虚席。
今晚,郑琦梅也成了这儿的座上客。有一个奇丑无比的汉子和她同席对飮,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食客中也难免有江湖豪客,有些人也知道那个丑汉子的来历,均禁不住在私心中称奇道怪。
原来那丑汉姓赫名马,虽然不在洛阳城里找利市,但是他所搅的「黑马帮」的垛子窰却设在城内的永和里。他的徒众甚多,不偸不抢,却专门拐骗村姑鄕妇。别人为他估计过,南到金陵,北上燕京,任何一家栏院里的姑娘,其中一半都是从「黑马帮」手里买过去的。
虽然「黑马帮」不在洛阳城里混,不至于和「双蛇会」起冲突,但是赫马和郑琦梅的父亲却没有什么来往。当年郑耀鹏被官府围剿,迫不得已亡命天涯时,赫马还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瞪眼看过笑话。
既如此,他因何会成为郑琦梅的座上客呢?眞是敎人猜不透。其实,这是郑琦梅玩弄的一着诡计。
她要试试是否有人会杀赫马,姓赫的拐卖少女,伤天害理,就算被杀也不算寃死。同时,郑琦梅还另外作了安排:她一方面派冯雷和蔡无双暗暗监视唐豪的行动;一方面着人给提督衙门副总捕杨晓月暗送消息,说天长楼今晚可能会有江湖中人前来阀事。杨晓月必定早已派了捕快暗伏在食客之间,如果眞有人向赫马施放冷箭,那位刺客就一定休想逃脱。
郑琦梅所以要如此作,是因为她不相信庆元银号少掌柜是唐豪派人去杀害的。唐豪狠话刚出口,就有人代他实行了,这个人必有恶毒的动机。如果他今晚再如法泡制,可就要上套了。
赫马四十来岁年纪,是个粗人,也是个火爆性子,郑琦梅下柬请他,虽然心中暗暗嘀咕,仍然还是来了。喝了三巡酒,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郑姑娘!今儿夜里月娘娘准是打从西边出,妳竟会请俺喝酒,八成没什么好事。」
郑琦梅只得搪塞道:「赫帮主!我想托你帮个小忙。」
赫马楞任了,半晌才道:「怪事!怪事!只怕今晚还要打从西边冒出一个太阳来哩!」
「眞的!」郑琦梅神态认眞地点点头。「务必劳您烦神。」
「说吧!我不喜歉兜圈绕弯儿。」
「您可曾听说庆元银号少掌柜今朝被杀了?」
「嗯!怎么様?」
「托您査査,谁是凶手?」
赫马嘿嘿冷笑,道:「郑姑娘何必找我寻开心?谁不知道,『双蛇会』人多势众,耳目灵通,这事怎地还要找到我头上来?」
郑琦梅正色道:「赫帮主垛子窰设在洛阳城里,对我的事不会不淸楚。『双蛇会』目下已是退出江湖,咱们那家万胜楼也是规规矩矩地在作买卖。所以说,这事非得烦您不成。」
赫马道:「妳打算为那位风流少掌柜的报仇?」
「说不上。只不过是想知道他为何被杀。」
「好吧!我代妳去找找,妳出多少银子?」
「价钱随你开。」
赫马笑了笑道:「姑娘倒是比妳老子干脆俐落,银子一万两,有了消息再向妳要。」
郑琦梅举杯,道:「一言为定。来,奉敬一杯。」
赫马端起酒盏一飮而尽,站起来,道:「好!吿辞啦!」
一见对方要走,郑琦梅不禁暗皱眉头,这无异是打破了地的计划。櫈子还不曾坐热,也许暗中行凶的家伙还没有得到消息哩!
因此,她娇笑着挽留道:「赫帮主!菜未动,酒未尽,怎么就要走啊?」
赫马嘿嘿一笑,道:「我这副德性,和如花似玉的姑娘坐在一起,让人瞧来瞧去的怪不是滋味,还是早走为妙,请了!请了!」
说罢,扭头就走。郑琦梅只有干瞪眼,她总不能不顾一切地跑上去拉住他。
她正要回头招呼伙计算账,蓦听门口传响起一阵喧哗。放眼一看,方才还鲜蹦活跳的赫马已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
她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疾步走过去一看。死法和那位风流少掌柜完全相同,一柄犀利的飞刀从眉心处嵌进了赫马的脑子。
赫马是练过武功的人,飞刀迎面而来,不会毫无觉察,由此可见,行凶的人出手必是十分快速,劲道也格外足,赫马即使有所觉察,想闪躱却已来不及。
郑琦梅正在暗暗发楞,衙门副总捕杨晓月已悄然来到她的身边,冷冷道:「郑姑娘!这是今天的第二条命案,半夜里是否还会再闹一次?」
郑琦梅白了他一眼,说道:「杨副总捕话中絃外之意昭然若揭,有什么话何妨明白讲?」
「这位江湖人物,与郑姑娘并非通家世好,突然设宴邀请,实在使人觉得有点意外。」
「我只是想托他査査是谁杀了庆元银号的少掌柜。」
「是么?」杨晓月有些阴阳怪气。
郑琦梅冷冷道:「杨副总捕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晓月摆摆手,道:「即使姑娘有心除去赫马,也不会用这种笨法子,我相信这椿命案与姑娘无关。不过,看起来好像谁沾着姑娘就会走上死路。姑娘往后还是少与别人接触为妙。」
郑琦梅冷笑道:「大概我是一个扫把星吧!」
气呼呼地跨出天长楼,登上了她那辆华丽套车。
车把式恭敬地问道:「姑娘!是回家?还是去万胜楼?」
「去锦春园。」
车把式不禁楞了一楞,在他来说,这似乎是一椿新鲜事。
唐豪也暗中派人在注视着郑琦梅的动静,这边赫马的尸体还没有凉透,他那边就已得到了讯息。
沈雪钗惊疑不定地问道:「小滚龙!是你找人去干的么?」
唐豪皱起眉头,道:「雪钗!自从那个庆元银号的少掌柜被杀之后,妳今天少说也问了我一百次,我也回答了妳一百次——不是我干的。」
沈雪钗喃喃道:「怪事?你早上刚说过气话,就一连闹出了两条命案。」
唐豪冷笑道:「我说的并非气话,而是眞想那样作,却想不到有人比我抢先了一步,眞猜不透那家伙是为了什么。」
沈雪钗忧心地道:「小滚龙!如今郑姑娘的祸闯大了。」
「哦?」唐豪不禁一楞。
沈雪钗道:「赫马被杀,『黑马帮』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以为是郑姑娘布下的陷阱,而要找她算账。」
菱姑冷冷道:「算地活该!郑琦梅实在放荡得太不像话了。」
沈雪钗自然还念及旧情,軽吁了一口气,道:「话可不是那麽说,她不仁,咱们却不能不义,总不能见死不救。」
唐豪神情凝重地道:「后果会有那样严重?」
沈雪钗道:「靠卖女人起家的『黑马帮』,全都是些粗汉,蛮干起来是不计后果的。」
唐豪喃喃道:「妳的话虽然不错,可惜咱们无能为力。最多也只能派几个弟兄去给她护院。以她的性格,是绝不肯接受的。」
沈雪钗道:「咱们可以派人在暗中保护她。」
菱姑冷冷道:「雪钗!妳又不是不了解郑姑娘的脾气。到时她还以为咱们派人在暗中监视他的行动哩!」
沈雪钗频频摇首,喃喃地说道:「那怎么办呢?目前她的处境,可说是非常危险的。」
说到此处,突然一个大汉敲门进来说道:「唐老大!郑姑娘求见。」
这倒使得唐豪大感意外,楞了一楞,才挥挥手,道:「快请!」
沈雪钗暗暗向菱姑打了一个眼色,二人离开了这间小厅,进入内屋去了。
郑琦梅面上浮着阴冷的笑容,一进门,劈头就说道:「一日二命,说到作到。小滚龙!算你狠。」
唐豪并未激怒,淡笑道:「琦梅!妳以为杀人的凶手是我?」
郑琦梅自顾自地落座,冷冷道:「你现在财势雄厚,自然会有亡命杀手为你効命。那是那一路的人物?飞刀杀人的手段眞是高明。」
「琦梅!妳若是为了此事专程而来,自然想得到眞实的回答。那么,我就该吿诉妳——那两件命案与我毫无关系。」
「我想你不会在愤而杀人之后再赖账。不过,你刚刚说完狠话,命案就接连发生,这不是太巧了么?」
「听妳的口气似乎在怀疑我。想想看:我凭什么要杀赫马?他只不过和妳在天长楼吃过几杯酒,还没有到登堂入室的情况……」
郑琦梅似乎唯恐他说出难听的话,连忙截口道:「你说的话也许半点不假。不过,在未证实之前,我还不敢全信。」
「妳要如何去证实呢?」
郑琦梅诡谲地笑笑,道:「我有我的方法,明天晚上就知道了。」
唐豪冷声道:「琦梅!妳不要自以为聪明盖世,其实妳作了许多笨事。妳不该宴请赫马,如今妳要为杀人的凶手背黑锅,因为『黑马帮』的人必然认为妳是诱杀赫马的主使人。」
郑琦梅面色微微一变,显然这是她事先未曾想到的后果。倔强的性格却又令她很快地收了惊色,轻松地笑道:「别为我操心,我相信『黑马帮』的人还不敢在洛阳城里闹事。」
「哼!妳想得太轻松了。」
「怎么?」郑琦梅双眉倏地一挑。冷声说道:「是敎我逃?还是敎我躱?或者要我到姓赫的寡妇那兄去赌罚誓,以表心迹。」
「琦梅……」
「算了,别谈闲话。我今晚来,还有别事。」
「说吧!我在洗耳恭听。」
「我首先要证实一下,今天这两件命案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如果是我干的又怎様?」
郑琦梅冷笑一声,道:「那我就会不停地去搭男人。看看你能杀多少?看看要多久你才会被公门中的公人逮住,将你绑赴法塲?」
唐豪轻轻一笑,道:「幸亏凶手并不是我。」
「那我就要中止和任何男人接近,我可不愿让那个眞正的凶手狡计得逞。」
「琦梅!这句话妳算是说对了。我们应该同心合力将杀人的元凶找出来。」
「可以。不过,要等到明晚我证实之后。」
「好吧!以我猜想,凶手的用意,极可能想使我们因相互怀恨而来上一次火倂。我们该想想,当我们火倂时,对谁最有利……」
郑琦梅截口道:「你可能猜想错了,我已完全退出江湖,不会有人与我发生利害冲突。我倒该提醒你,从身边的人物淸查一下。」
「哦?」唐豪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妳以为我这里……」
郑琦梅冷笑着截口道:「你是聪明人,早就应该想到了。外人不可能那么快就得知你要放手杀人的狠话。」
唐豪默然无语,暗暗沉吟,她的话说得不错,只怕自己身边的人大有问题。
郑琦梅起身离座,说道:「话已说完,我吿辞了。代我问候雪钗,和菱姑二位姑娘。」
唐豪亲自送出,殷殷叮嘱,道:「琦梅!妳可要千万小心『黑马帮』的报复。还有那个杀人凶手,妳说他的飞刀,十分高明……」
郑琦梅笑道:「我方才说过,别为我操心,我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送走了郑琦梅,唐豪回到那间小厅,只见沈雪钗和菱姑已经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们似乎已窃听了他和郑琦梅的谈话。因此,一见面二人就异口同声地问道:「唐豪!你认为咱们身边有问题人物么?」
唐豪神情凝重地点点头,道:「很可能。琦梅过去已有二十几个男人登过琦梅的门,谁人也没有被杀。今天早上,我刚说完了狠话,庆元银号的少掌柜就被杀了,接着,晚上又是赫马遇害。很显然,这个家伙是想引起二虎相争,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沈雪钗喃喃地说道:「这家伙是谁人呢?」
唐豪道:「别费心思去猜了。我要派妳们二人去担当一件差事。」
「哦?」二人聚精会神地听着。
唐豪缓缓道:「方才琦梅言道,明晚她就有法子证实杀人凶手是不是我。我眞担心她作出误人误己的仅事。明天妳们将她钉紧点,一有情况立刻就来吿诉我。」
沈雪钗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作得好。」
唐豪凝神落座,垂首沉吟,心中突有所悟,但他却没有说出来。
翌日,整天都没有动静。到了快上灯时分,菱姑突然像旋风般冲进了那间小厅,气急败坏地道:「小滚龙!不得了,郑姑娘邀约樊魁大哥酉正到天长楼谈心,樊大哥已经答应了。」
唐豪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郑琦梅打算以樊魁的生命来作试探,她深知唐豪和樊魁情同手足,唐豪绝不会杀他。如果今晚樊魁安然无恙,那就证明前两件命案是唐豪的杰作。反之,今晚樊魁被杀,则可知那两件命案与唐豪无关。
唐豪不禁又急又怒,双眉紧皱,低声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申时三刻,就要交酉时了。」
「雪钗呢?」
「她继续钉着郑琦梅。」
「菱姑!这儿交给妳,我要出去一趟,今晚绝不能让樊大哥前去赴约。」
菱姑压低了声音道:「小心点!店堂里有几个扎眼的人物。管事的吿诉我,说他们腰间围着链子锁,怕是公门中的鹰爪子。」
唐豪唔了一声,将长剑插在腰间,系上刀囊,在外面加上一件大氅,这才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从锦春园的大门走,而是从后院翻墙而出,他不愿意让那些鹰爪子跟在身后碍事。
天长楼距锦春园较近,唐豪认为在天长楼门口截阻樊魁较为稳妥。
于是,尽量抄捷径小巷,疾步来到天长楼。
这时约莫酉正,华灯已上,天长楼正在上座。唐豪到里面去打了一个转,确定樊魁还没有来,又走到外面在一棵树下的阴影中,目不稍瞬地注视天长楼的门口。
突然,唐豪发母身边贴过来一个人。那人五短身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对襟短褂裤,一望可知,身上并未带兵器。
那人压低了嗓门道:「朋友!借一步说话。」
唐豪十分沉静,心中却如风车般打转:是鹰爪子?是「黑马帮」的?还是……
心中念转,口中冷冷道:「咱们素不相识,有什么话好说?」
对方嘿嘿干笑一声,道:「堂堂『双蛇会』的总瓢把子,自然是不识得区区在下了。」
「朋友可能认错了人,我从来就没有作过『双蛇会』的总瓢把子。」
「阁下好像在等人,」对方的语气异常森冷。「今晚该谁送死?」
就凭这句话,唐豪已料准对方是「黑马帮」的爪牙,因而冷笑一声道:「朋友若以为我是等在这儿杀人的,可就走了眼了。」
「唐老大请借一步说话。」
「对不住!无暇奉陪。」
对方冷笑道:「早已风闻唐老大剑利,刀快,不过剑利刀快不一定能赢刀山剑林。尤其难防背后射来的冷箭,四周早就有三十来个人在侍候阁下,其中有弓箭手,有弩筒手,还有飞刀的高手。阁下最好不要将事情阀僵了,彼此不好看。」
唐豪沉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明自我的脾气。快滚。」
「唐老大!区区在下是先礼而后兵的。再请一次,借一步说话如何?」
唐豪既不愿在此刻动武,也不愿和对方纠缠,倒不如早去早回,免得误了自己的大事。于是缓和了语气道:「好!要去何处?」
那短小汉子指了一指,道:「那边停了一辆大车,到车上去聊聊,也免得引人注目。」
唐豪发现那辆大车距离天长楼门前不过五,六丈远,从车帘中也可看到酒楼的正门,樊魁前来赴约时他仍然可以出面阻止,于是点了点头,向那辆大车走去。
走到那辆大车的近前,唐豪才发现车座上坐得有人,于是回身向那短小汉子道:「朋友!叫车把式下来。」
那短小汉子尚未答话,车厢内就有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敎车把式下车,你们都给我走远点。」
唐豪已撩起了车帘,藉着天长楼门前那四盏明幌幌的灯笼,他看见车厢内坐着一个满身黑衣,面覆黑纱的女人。他原想一跃上车的,此刻却不禁犹豫了一下。
黑衣妇人道:「请上来,车厢中很宽敞。」
唐豪登上了车厢,内中有两排座位,他在那黑衣妇人的对面坐下,侧着身子,双目望着天长楼的大门,冷冷说道:「妳是谁?」
黑衣妇人道:「我姓柳,名如玉,江湖上的朋友喜欢叫我黑珍珠。最正当的称呼应该是赫夫人。」
「哦!」唐豪一正身子,肃容:「对于赫帮主的不幸,我由衷表示哀悼。」
柳如玉冷冷道:「我不喜欢听这些塲面话,尊夫人与先夫素无交往,突然下柬相邀,不知其动机何在?」
唐豪缓缓道:「这点颇令我难以答复。因我和郑姑娘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妇之实,而且又没有住在一处,是以对她的行动不甚了解。不过我可以代她说明,赫帮主遭受暗杀被害,与郑姑娘绝对无关,凶手是另有其人。」
柳如玉冷笑了一声,道:「哼!既然对她的行动不甚了解,又何能知道先夫被害与她无关?」
唐豪说道:「因为郑姑娘也在査缉凶手。」
「何以不能料定她只是故作姿态,矫情虚饰?」
「我与她从不往还,为了这件事她曾亲自去找我。在我面前,郑姑娘似无矫情虚报之必要,而且,她也不可能预知我会和夫人见面。」
「你很有辩才,你的机智必然和你的身手同样地敏捷。」
「夫人高抬,尊夫血案,总有水落石出之日的。」
「只怕有人不耐久等。」
「夫人不像是个易于激动的人。」
柳如玉沉默了一阵,道:「能请敎你等在天长楼门口的原因么?」
「等一个人。」
「谁?」
唐豪道:「一家勾栏院的掌柜,是无名小卒。」
「你等他干什么?」柳如玉追问得很紧。
唐豪简畧地道:「昨天早上死了庆元银号的少掌柜,晚上又死了赫帮主。郑姑娘好像变成了不祥之人,今晚她又约樊掌柜在天长楼见面,为不使樊掌柜遭到生命之危,所以赶来阻止他。」
「因何对他如此关心?」
「因为他是我的好友,情逾手足的好友。」
柳如玉突然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要请你立刻跟我到敝帮的垛子窰去一趟。」
唐豪冷冷道:「为什么?」
「因为那位樊掌柜正在敝帮的垛子审里。」柳如玉说着,伸出一只手臂向外摇了一摇。
车把式立刻跃上车座,挥鞭策马,将大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