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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案连起痛折肱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25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49

唐豪出了好一阵子神,当车轮在靑石板铺砌的路面上辗过,使车身摇幌不稳时,才使他回过神来,讶然道:「夫人!樊掌柜在贵帮操子审里?」

柳如玉点点头,道:「不错。当我获悉尊夫人邀约樊掌柜的消息时,就立刻派人将樊掌柜请去,想打听一下尊夫人邀约他的原因。」

唐豪不禁暗暗打了个冷颤,沉声道:「赫夫人!妳说的『请』,想必是绑架;至于『打听』,必然是严加拷问了。」

柳如玉含糊其辞地道:「所以咱们得尽快赶回去。」

唐豪不禁暗暗叫苦,樊魁若是遭受酷刑拷打,那眞是无妄之灾。不过,他并没有怀恨面前的柳如玉,这些祸事都是郑琦梅惹出来的。

「黑马帮」的垛子窰设在永和里一座深宅大院里,从外面看,一片沉静,全不像是江湖帮会的窠巢,待那辆大车驶进庭院,才发现这里并非寻常的院宅,庭院中一坦平原,无花无草,显然是帮中徒众练武的塲地。墙角,廊下,只见人影幢幢,却又不闻人声。

柳如玉和唐豪先后上了阶梯,进入大厅。一个目光凌厉,神态栗悍的年轻汉子过来迎迓。他对柳如玉必恭必敬,对唐豪却充满了敌意。

柳如玉向那年轻汉子吩咐道:「常仲达!快些将樊掌柜松绑,如若伤,快些为他敷药疗治。」

名叫常仲达的年轻汉子似是十分意外,双眉一挑,道:「夫人!妳……」

柳如玉截口道:「快照我的吩咐去做,并向樊掌柜致歉,吿诉他,这完全是一塲误会。」

唐豪道:「赫夫人!我想去看看樊掌柜,由我去向他解释,也许……」

「当你见到他时,他会激动,你也会难过。此时以暂不相见为宜,来!」柳如玉笑着招了招手,接道:「咱们到里间去聊聊,到目前为止,咱们之间还有误会不曾冰释哩!」

唐豪只得跟她走,一方面是因为樊魁还在这里,另一方面他则想借此机会向柳如玉解释一番,免得她因赫马被杀而恭及郑琦梅。

走出大厅,通过一道长廊,来到一间雅室。待婢女献上了茶,退出去之后,柳如玉才娇声笑道:「打从你误杀郑耀鹏,充军到华州牢城之前,就已听说了你的大名。想不到事隔多年才见到了你的眞面目,果然名不虚传,粗犷威武……」

唐豪一听她语声娇媚,言语襄荡,连忙截口说道:「赫夫人!妳方才言道,你我之间,尙有误会未曾冰释,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见到你之前,我的确是满腔怨恨。如今……」她娇媚地笑笑,又道:「见你面,恨意全消,就算赫帮主是被你所杀,我也不会追究。」

唐豪面色一沉,道:「赫夫人,赫帮主尸骨未寒,务请尊重。」

柳如玉冷笑道:「唐豪!你活在世上,尊夫人犹可生张熟魏,朝三暮四。我的夫君死了,还不可以找个英俊威武的男人么?」

如此开门见山,大胆泼辣的女人,唐豪倒是少见,一时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柳如玉揭去面上的黑纱,缓缓道:「你仔细瞧脓,我虽然皮肤稍黑,却是黑里俏,不然道上的朋友也不会叫我一声黑珍珠。比比看,我比尊夫人,以及什么沈姑娘,菱姑等人绝不会差到那里去。」

这是什么话?唐豪简直吓坏了。他瞪眼瞧着她,的确是黑里俏,尤其那一双眼睛,足以使任何有壮志的男人湮没。她不但不比郑琦梅她们差,甚至比她们更美,更见诱人。

柳如玉又道:「我虽然不在洛阳城里混,在江湖道上却薄有虚名,像沈雪钗,菱姑那种女人可以得到你,我凭什么不可以。」

唐豪心中怒火再也忍不住,冷声说道:「赫夫人!死了丈夫的女人,若不想守贞,自然有权找男人,但是,请妳不要找我。」

柳如玉并未发火,依旧娇媚地笑道:「偏偏我只喜欢你,五年前当我被迫嫁给赫马之后,虽然他人丑,性格粗暴,我却认命了,心里也从来没有动过不贞的念头。自从二年多前听说你这个人之后,心里却起了邪念,那怕是一刻,一时的相聚,我此生也满足了。」

唐豪倒不便过份使对方难堪,缓和了语气,道:「夫人盛情心领,此时此地说此话,未免对赫帮主大不敬。」

柳如玉笑道:「来日方长,我倒不急在朝朝暮暮,但是你得口上答应领受我这份情,如此才凡事好商量。」

「夫人似乎在逼人。」

「的确。如你不答应,有一个人不会活着走出这座院落的大门。」

唐豪沉叱道:「夫人的态度太过跋扈了,姓唐的怕事不来,来就不怕。」

「别发火!我说的不是你。」

「是谁?」

「樊掌柜。」

「妳要将他怎么样?」

「留在这里,要他来替代你。」

「妳敢!」唐豪手搭剑把,怒目而视说。

壁间垂掠的帐幔突然掀起,走出八个手执弩筒的小婢,对着唐豪虎视眈眈。

柳如玉娇媚地笑道:「唐豪!我相信杀害庆元银号少掌柜以及先夫的凶手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尊夫人。而是一个阴险恶毒的第三者。他要这様作,不但要想使你和尊夫人之间势如冰炭,还要咱们『黑马帮』插上一脚,这个潜伏在暗中的敌人可说非常厉害,你的人手不足,『双蛇会』目下也已式微,你若交上我这个朋友,对你是有益无害的。」

唐豪已不如当初前来洛阳时还是个鲁男子,在锦春园中他和沈雪钗,菱姑等已享受过鱼水之欢,以柳如玉的美艶和成熟并非不使他动心,而且他生性倔强,从来不愿被人逼着低头。此刻一听柳如玉说出一番大道理,突然发现她并不是一个只会卖弄风騒的寻常妇人,她的思索精细,观察入微,接连二件命案的关键,竟然被她一眼看透。

因此,唐豪已不像方才那样鄙视她,只是心愠未消,仍然沉声道:「像妳这様美艶的女子,投懐送抱,若是拒不接纳,那实在是一个大仅瓜。不过,我要先打声招呼,我很会作践女人,妳到时,不要后悔。」

柳如玉咯咯娇笑道:「唐豪!你完全说错了,女人是天生的怪物,你愈是作践她,她愈爱你若狂。你若看得她高高在上,她就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你对尊夫人想必太好,地才会如此放荡不覊,完全不顾你的颜面……」

唐豪很不愿意听到有关诋讥郑琦梅的话,连忙截口道:「夫人!妳可以下令放走樊掌柜了。」

柳如玉道:「如此说来,你是答应和我作一个亲密的朋友了?」

唐豪低吼道:「难道要我现在就抱妳上床?」

柳如玉连连摇头,道:「不!不!女人多半很贪,却不馋。是姻缘也好,是孽缘也罢,都会留着慢慢的享用,绝不会急于一时‘一刻。」

「那么,妳就快些下令,放走樊掌柜吧!」

「我耍了一记花招,樊掌柜早就放走了。」

「我不信。」

「我方才在大厅中向属下打了眼色,你当然不会在意了。」

「那么,我得赶紧走。」

「急什么?」

「樊掌柜可能去天长楼践约,我得赶去阻止他。」

柳如玉耸肩一笑,道:「他可能要在榻上躺好几天才能走动。」

唐豪不禁暗皱眉头,沉吟了一阵,道:「既然如此,我更该去探视他。」

柳如玉点点头,道:「好吧!你们交情既然如同手足,我也就不再留你了,本来想与你喝一杯订情酒,看来,只有改天了。」

唐豪此刻心情不佳,实在不想和对方缠下去,于是拱拱手,掉头就走。

门一打开,突然一根明幌幌的三尖钢叉对准他的咽喉。拿钢义的人,就是那个小伙子常仲达,冷声道:「姓唐的!你不能走。」

唐豪向后退了一步,常仲达逼了进来。门外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兵器。

柳如玉娇叱道:「常仲达!你要干什么?」

常仲达沉声道:「郑琦梅那个臭婆娘设陷杀害了帮主,我要为帮主报仇雪恨,杀姓唐的是第一步,杀那臭婆娘是第二步,扫荡『双蛇会』的余孽是第三步,我立誓要作到。」

柳如玉道:「帮主遇害与他们二人毫无关系,快些退下。」

「郑琦梅突然投柬相邀,怎说毫无关系?」常仲达手中钢久哗啦啦一抖,沉声道:「姓唐的!拔剑吧!你若是能将『黑马帮』的人赶尽杀绝,你才能活着走出大门,不然休想。」

唐豪垂手而立,丝毫未动,目光漫不经意地向柳如玉投以一瞥。

只见柳如玉突地探手入懐,抽出一把比七首稍长的短剑,抖腕一挥,一张茶几的四角立刻被短剑削落,沉叱道:「帮主才死了一天,你们就敢如此狂妄犯上,那还了得。谁敢动,我就削断他的四肢,让他活不得,死不得,受尽折腾。」

唐豪心头暗暗一怔,这娘们的剑法竟会如此厉害,还看不出是块内中包了石头的豆腐,软中带硬。

常仲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夫人!并非属下狂妄犯上,只是帮主死得太惨……」

柳如玉截口道:「老实说,我与帮主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是,杀他之仇却是非报不可,这不干姓唐的事,从今以后,本帮的人,都要对他客气尊敬,起来吧!」

常仲达站了起来,向唐豪一拱手,道:「请恕冒犯之罪。」

唐豪连声道:「不敢!不敢。」

柳如玉道:「还不快些送客!」

常仲达连忙摆手,恭声说道:「唐兄请!」

唐豪辞了出来,此刻他对柳如玉的印象有所改变,这个女人,倒很有点赳赳雄风。

他先到留香院,小虎子告诉他,说樊魁很受了点皮肉之伤,不过并无大碍,方才服药后业已沉沉睡去。

唐豪不愿去叫醒他,立刻又返回锦春园。

一进那间小厅,却发现郑琦梅坐在那儿,神情冷漠。一见面就气势汹汹地道:「唐豪!请解释吧!」

唐豪满头雾水,反问道:「要我解释什么?」

郑绮梅道:「为什么不让樊魁到天长楼来会我?」

「是我不让他去的么?」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怪你要杀赫马,原来你早就搭上了他的婆娘黑珍珠。」

「琦梅!妳休要血口喷人。」

「休想瞒过我,不要樊魁去天长楼的法子很多,你却偏偏要『黑马帮』派人架走他,这一着下得太不高明了。」

唐豪不禁暗暗好笑,也不想向她解释,于是冷冷道:「妳等在这里,就是要向我说这些?」

郑琦梅冷笑道:「我要追査杀死贾小元的凶手,他和我毕竟有交情。」

「我和妳的想法一样。」

「不要反穿皮袄——装羊!」郑琦梅沉下了脸。「当然不是你亲手干的,不过这个杀手也眞够瞧的,尤其是放倒赫马的那一刀,赫马不比贾小元,他总算是一个会家子。」

「琦梅!妳说话太武断了。」

郑琦梅站了起来,气咻咻地道:「小滚龙!我知道你勾搭女人是能手,不然当初沈雪钗也不会反叛我跟你亡命天涯。当你一登上黑珍珠那娘们的大车,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明早辰正之前,限你将代你行凶的杀手交出来,我倒要领敎一下他的飞刀绝技。」

说罢,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沈雪钗从里间跑了出来,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豪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沈雪钗道:「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向郑姑娘解释啊!」

唐豪摇摇头,道:「没有用,琦梅已经疯了。」

翌日,唐豪还在酣睡,菱姑却推醒了他。

唐豪睁着惺忪睡眼,问道:「什么时候了?」

「辰初!」菱姑神色不太对劲,站在床边的沈雪钗的面色也不自然。

这使得唐豪睡意全消,一骨碌翻身坐起,疾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菱姑又望了沈雪钗一眼,才嗫嚅地道:「方才……小虎子来过,说……樊大哥死了……」

「什么?」唐豪从床上跳下来。一面披衣,一面问道:「是不是伤重不治?」

沈雪钗道:「被杀,眉心一刀,死状如出前辙。」

唐豪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喉,一语不发;也像被人在脸上抹了灰,面色白里透靑。

菱姑道:「小虎子报官去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照料一下?」

唐豪抑住悲愤,语气木然地道:「我去见到樊大哥的死状,可能会激动,妳和雪钗去帮忙小虎子照料一下吧!棺木要上好的,银子尽管化。」

沈雪钗不放心地问道:「你……要到那儿去?」

「我要去找赫夫人,『黑马帮』人手多,眼线广,她或许能助我找到这个险恶的凶手。」唐豪边说边走到外间,他甚至忘记洗漱就要出门了。

正好郑琦梅推门而进,此刻唐豪的面色一定极端可怖,因为她一进门之后,就背贴门板,目光直楞楞地瞪视着唐豪,一不稍瞬。

唐豪冷冷道:「郑琦梅!妳现在该可以心满意足了吧!」

郑琦梅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沈雪钗从里间跟出来,道:「郑姑娘!樊魁被杀了,眉心一刀,凶手是杀害贾小元,赫马的同一个人。」

「什么?」郑琦梅两手握拳,颤科不住。「什么时候的事。」

沈雪钗道:「昨夜。」

郑琦梅嫌首垂胸,喃喃道:「我错了,原来凶手不是你。」

唐豪吼叫道:「怎么不是我?我不是人,是禽兽,不但杀了贾小元,杀了赫马,还杀了情同手足的樊魁大哥,妳还想要我杀谁?」

郑琦梅频频摇首,说道:「小滚龙,不要怪我……」

唐豪发出一声悽厉的长笑,道:「今晚酉正,咱们在天长楼喝一杯,到时,我再被杀,妳再说凶手不是我,那就不会错的了。」

郑琦梅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道:「我太对不起樊掌柜,我要为他治丧。」

唐豪沉叱道:「妳不配,杀人的虽不是妳,而妳却是元凶。」

说完之后,气冲冲地跑了出去。他不去留香院,而直奔往「黑马帮」的垛子审疾走,是他心中认为寻凶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柳如玉尙未起身,常仲达陪他在大厅内喝了一盏茶,婢女才来说道:「夫人请到雅室淸谈。」

一听淸谈二字,常仲达就识趣地没有跟进去。

柳如玉云鬓蓬乱,显然只经过匆促洗漱,娇媚地笑道:「唐豪!早啊!」

唐豪脱口说道:「夫人!樊魁他,死了。」

「哦?」柳如玉神色一变。「莫非伤重……」

唐豪截口道:「被杀,眉心一刀,凶手显然与杀害赫帮主的是同一个人。」

「够狠!够快!两天三条命案。」

唐豪道:「夫人!幸亏我昨晚没有跟妳闹翻。」

柳如玉满意地笑了一笑,复又正色道:「凶手是我们共同的死敌,我们自然该全力对付他。说吧!要我干什么?」

「只要夫人协助,我有把握将凶手找出来。」

柳如玉娇笑道:「别太捧我,先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这三个被杀的人,都和郑琦梅接触过,凶手似乎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她晤面过的男人。所以今晚酉正我要和郑姑娘在天长楼碰头,据我猜测,凶手一定也不会放过我的。」

柳如玉眉尖一蹙,道:「如此太冒险了。」

「此险非冒不可,凶手是个用冷刀的高手,除非咱们整日躱在屋里,不然终有他下手的机会。」

「你说得对!这个险恶的杀手必须找出来。」

「今晚请夫人将所有的属下都派出去,一半扮成食客,混迹在天长楼内,另一半则分散在外面。对方只要一动刀,就逃不过你们的耳目。」

柳如玉忧心地说道:「他不动刀,我们不会发觉,他一动刀,你可能已遭遇不测……」

唐豪截口道:「对方的飞刀绝技虽然高明,我却要碰碰运气。万一不幸殖命,凶手也休想逃得掉。」

柳如玉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好!我今晚尽力在凶手飞刀出手之前逮住他。至少他掷刀之后不让他跑掉,你自己小心点。」

唐豪站起来,说道:「那么,我吿辞了。」

柳如玉没有留他,望着他那雄健的背影频频摇首叹息。

唐豪原想到留香院去瞻仰樊魁的遗容,因见门口站着好几个衙门捕快,为了避免他们的询问,他只得暂时不去,折回了锦春园。

进入小厅,见沈雪钗在那儿发楞,唐豪连忙问道:「雪钗!妳没有去帮忙料理樊大哥的后事?」

沈雪钗道:「菱姑在那边帮忙已足够,我必须将咱们手下的人淸査一下,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唐豪先关好小厅的门,防范遭人家窃听,然后才问道:「谁?」

「许成!」

「他?」唐豪似是大感意外,因为他一直视许成为亲信,甚至连监视郑琦梅的差使也交给了许成。

「他昨晚半夜离开了睡房。」

「可靠?」

「嗯!在暗中,我埋伏了心腹。许成约莫丑时三刻披衣出房的,寅正才回。」

「是不是他担当夜巡?」

「他从不担当夜巡。値夜的人并未见他出去,必然是翻墙而出,这就大有蹊跷了。」

唐豪喃喃道:「如果杀害樊大哥的凶手是他,那么,杀害贾小元和赫马的也是他。我记得他来应征时所露的两手飞刀并不怎么高明啊!」

「绝技是可以隐藏的啊!」

「那么,他的动机何在?」

「当然是利害上的冲突,或者是挟仇而来……」

唐豪突地振声截口道:「对了!莫非是吴飞豹派他来的?」

沈雪钗楞了一楞,道:「小滚龙!不是我数落你,当初你放走吴飞豹,实在是表现了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不过,姓吴的在黑道上还有点名头,既然说过此生不临洛阳,就绝不会重来。」

唐豪道:「正因为他守信不来,才派许成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此说来,吴飞豹还念念不忘地中的溶金炉。」

「不过我又想不透了,若说吴飞豹派许成混进来,志在这座锦春园,许成何不直截了当地杀我?」

沈雪钗振有辞地道:「我的想法与你不同,你若被杀,你还有继承人,如果你与某人火并,损失的还包括双方的实力,那时候吴飞豹要进行谋夺锦春园就方便得多了。」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说不定许成是黄烈堂的余党,也说不定许成和吴飞豹,黄烈堂都没有关系。在没有摸淸他的底细之前,总要提防一下,今晚我将许成交给妳了。」

「今晚?」沈雪钗不禁大吃一惊。「你方才和郑姑娘说的不是气话?」

「不是气语,我要用这个方法将杀人元凶引诱露面,赫夫人那边已连络好了,她篇助我一臂之力。」

沈雪钗点点头,道:「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表示反对。今晚我将以保护你的理由将许成调到我的身边。」

唐豪喃喃道:「如果今晚杀人者按兵不动,我眞不知道今后将如何应付。」

沈雪钗柔情万千地道:「别想得太多,你应该多多歇息,今晚将有一个劲敌等你去应付。」

这晚天长楼买卖格外兴旺,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伙计们忙得跑断了腿。

酉正,郑琦梅到了。

她本来不愿来的,在芳心中,她一万分不愿意唐豪冒此大险。但是薄暮时分唐豪亲自到她住处去一趟,要她一定要准时赴约。

因此,她不得不来,自然也带来了不少属于「双蛇会」的旧部。

差不多该来的都已到齐,但是唐豪却踪影不见。

这俱有些怪,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敲着鼓,唐豪究竟在玩弄什么诡计?这恐怕只有唐豪自己心里有数了。

他是在酉初光景离开锦春园的,距离天长楼不远,他早就算计好,缓步行来,一刹的时间刚好可以走到。

就在离开锦春园,拐了一个弯之后,谁知出了麻烦,一个穿着小褂裤,头扎纱巾的妞儿潜到他的身后,当他有所觉察,回过身来观看时,已经有个圆竹筒,抵上了他的腰。他识货,那是一触即发的弩筒了。

那妞儿轻笑道:「唐老大!你是行家,千万别玩命。这里头一百二十支弩矢支支淬毒,见血封喉,神仙难救,招呼打在前头。」

唐豪非常鎮定,冷冷道:「是那位道上的朋友敎妳来请我?」

「我请你难道不够?」

「妳?别说笑。」

「唐老大是洛阳城里的风流人物,身畔双美环伺,我若不用这个法子那能和你亲近。」

「姑娘眞是看得起我……」

那妞儿突然截口道:「请唐老大向左拐。」

唐豪停下来,道:「不瞒姑娘说,我在天长楼有个饭局,若是姑娘当眞抬爱,咱们不妨另碰时地再聚。」

「择日不如撞日,此刻最好。」她手中的弩筒紧紧地抵了一下。「我这只手有些发抖,万一触动了机簧,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豪知道弩箭的厉害,何况又贴得如此近,绝无侥幸可言,于是依言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漫不经意地间道:「姑娘!咱们上那儿去?」

「大仆寺。」

「是去朝欢喜佛吗?」

「你放心往前走,这次邀请,绝无恶意。」

「那就请姑娘将要命的玩意儿拿下来。」唐豪一面说,一面试着转动身子,只要弩箭离开他的身子一瞬,他就可以出手将对方制住。

那妞儿却非常机警,沉叱一声,道:「唐老大!你最好老实点,姑娘我可不是初出道的黄毛丫头。」

唐豪情知无机可乘,只得乖乖地向前走。不过他已打定了主意,干脆顺着对方,也许还可以将对方的来路摸清楚。这妞儿的用心非常明显,不过是阻止他到天长楼去赴约而已。

大仆寺入夜非常寂静,寺外种着排列成荫的巨槐。那妞儿推着唐豪来到阴暗处,缓缓道:「唐老大!你不妨看看,树梢上有五个人,前后左右也有好几个,他们手里都拿着弩筒。所以,在我将弩筒收起来之后,你仍然要乖乖的。」

唐豪放眼一看,果然四周埋伏了不少人。那妞儿当真将弩筒收了起来。

唐豪席地而坐,轻松地笑道:「来!坐下,咱们聊聊。」

那妞儿果眞在他身旁坐下,而且还毫不羞惭地依偎在他怀里,娇笑道:「聊些什么?」

「吿诉我!妳的头儿是谁?」

「行!不过你得依我一椿事。」

「说说看。」

「让我亲一下。」

唐豪楞了一楞,道:「你不怕前后左右的人看见?」

「当他们是瞎子好了。」她的两条手臂如蛇一般缠上了唐豪的颈项。

唐豪没有推拒,他暗自衡量,若是抱紧那妞儿,就地翻滚,拿对方当屛风,幸存之机有多少?将妞儿身边的弩筒拿到手,是否能够将前后左右埋伏的人,悉数消灭……

他心里正在打如意算盘,那妞儿已然送上樱唇,丁香微吐,舌尖灵滑地钻进了唐豪的口腔。

当那妞儿的舌尖方一钻进唐豪的口腔,他突觉舌尖一麻,紧接着头重脚轻,人往后仰。在最后的意识里,唐豪还想起沈雪钗曾经对他说过,这种玩艺儿名叫「鸡舌香」,是黑道中娘儿们专用的迷药,含在娘儿们口里没有事,一旦进入男人口腔,立刻就发挥了药效。

那妞儿弹身跃起,猛一扬臂,立刻有两个大汉趋前听候吩咐,地疾声道:「按照预订计划行事,快!」

那两个大汉立刻托起昏迷的唐豪,离开了现塲。

唐豪终于清醒过来。

他第一个感觉是前额冰凉,用手一摸,原来有一块湿淋淋的汗巾折叠起来覆蓋在额头上,他将汗巾拨掉,一骨碌坐了起来。

床面前站了四个人,她们是郑琦梅,柳如玉、沈雪钗和菱姑。八道目光瞪着他,一语不发,尤其是郑,柳二人,目中更是充满了怒火。

唐豪趿鞋离开了床榻,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如玉冷笑道:「正要问你。」

郑琦梅也寒着脸接口说道:「唐豪!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要咱们上百口子在天长楼死等,你却跑到勾栏院里去吃花酒了。」

「什么?我跑到勾栏院去吃花酒?」唐豪喃喃自语一阵,突然叫了起来:「眞是天知道,我一出锦春园,就让一个陌生的娘儿们在身后用弩筒制住了,跟她到了大仆寺,被她用迷药迷昏了。」

柳如玉冷冷道:「唐豪!你眞会编故事,我看你可以到茶馆去说享。」

连沈雪钗都不太相信他的话,缓缓道:「唐豪!你没有弄错吧?咱们在子夜时分才在城南的『百花宫』找到你,你酒气醺醺地睡在花园的廊下。据打帘子的门房说,你好像是酉初就去了。」

唐豪眞是百般寃屈,不禁大嚷道:「见他娘的大头鬼。」

菱姑婉言劝道:「小滚龙!如果你心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然,敎大家猜来疑去,不会什么有好处。」

「是啊!」沈雪钗又接上了口:「你千万不要自误误人。」

柳如玉沉着脸,道:「唐豪!你煞有介事地安排了一套诱捕杀人凶手的阵式,劳师动众,你却躱了起来。你知道目下局面有多糟么?『黑马帮』的徒众都对你非常不谅。」

唐豪气呼呼地道:「赫夫人!难道你也对我非常不谅?」

柳如玉点点头,道:「我认为你在掉花枪,耍了咱们。」

郑琦梅道:「赫夫人说得不错,你分明在暗中玩弄诡计。」

唐豪急得跺脚,连声道:「气死人!气死人!这正是敌人的诡计,要妳们都对我生疑,偏偏妳们又都中了诡计。」

柳如玉和郑琦梅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唐豪!敌人是谁?」

唐豪沉声道:「迟早会被我找到,我要将他碎尸万断。」

沈雪钗说道:「唐豪!你方才说,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用迷药将你迷昏,你能够将详细的情形说出来,让咱们听个明白么?」

唐豪只得将经过情形说个明白,当他说到「樱口相送,丁香轻吐」的节骨眼儿上时,不禁神情讪然,脸色红到后耳根去了。

沈雪钗道:「张开嘴来。」

唐豪依言张开了嘴。

沈雪钗凑近鼻子,嗅他口腔的气息,突然振声道:「唐豪没有说谎,口内还残留了『鸡舌香』的味道,这种迷药,我用过。」

郑琦梅和柳如玉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各自低头喃喃道:「那娘儿们又是什么来路呢?」

菱姑道:「唐豪!以你的眼光看来,那个女人可能是什么来路?」

唐豪想了一想,道:「浓粧艶抹,言语轻佻,可能出身风尘。」

菱姑蹩眉想了一阵,又说道:「那女人在和你亲吻之前,可曾依偎在你的怀里去?」

唐豪训然应道:「有过。」

菱姑凑鼻在他前襟处闻了一阵,突然目光一亮,仿佛已有所得。

沈雪钗连忙问道:「菱姑!妳发现了什么?」

菱姑道:「咱们是女人,都曾用过胭脂,有谁用过『玫瑰红』不曾?」

柳如玉神色不屑地道:「我从来不用『玫瑰红』,香味太浓。」

菱姑道:「不错,这种胭脂,就是香味太浓,不过,勾栏院的姑娘都喜欢用,因为一般淡香的味道,容易被酒气所掩盖它的。」

唐豪连忙问道:「如此说来,那娘儿们是来自勾栏院了?」

菱姑道:「单是洛阳就有勾栏院百来家,你从何查起,不过,我却已经知道那个女人的来历。」

沈雪钗疾声问道:「那还不快快说出来。」

菱姑道:「每一个地方的勾栏院都各有规矩,比如说洛阳,姑娘只陪不飮,是以用『玫瑰红』胭脂的人并不多。颕州的规矩又不同了,姑娘单是漂亮还不行,要有酒量。客人敬你,你就非喝不可。所以那里的姑娘大都喜欢用『玫瑰红』。据我所知颕州有一家勾栏院,掌柜的硬性规定,每一个姑娘都要用这种胭脂。」

几个人莫不异口同声地间道:「那一家?」

「寻……」菱姑才说了一个字,突地身子后仰,翻倒地上,原来她的眉心处中了一把飞刀。

唐豪蓦地腾身而起,冲出了房门,只见小厅的门在微微幌动,他也顾不得危险,又冲出了小厅。

突然,嚷地一声,一道晶光迎面而来。速度之快,犹如闪电。

饶是唐豪闪避得快,他仍觉得发角处微微一凉,似是被那锋利的飞刀擦了一道血槽。

他此刻已不顾一切地朝前面那条黑影猛扑,既未拔剑,也未抽刀,他决心要捕捉活口。

前面那条黑影跑得虽快,却不及唐豪的脚下功夫。当年在山间狩猎,他曾经追赶过带创而逃的野兽,因此只一刹那间,就只相距几步之遥。

说也奇怪,那道黑影竟然猛地一震,登登登连退三步,退到唐豪的懐里。他也不管对方是在施展什么诡计,舒展猿臂,将对方抱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郑琦梅和沈雪钗一双女将也相继追到。唐豪大叫道:「快来!这小子让我逮住了。」

护院的手下多人,已闻声打着火把赶来。

沈雪钗在火光下放眼一看,不禁脱口叫道:「是许成,已经死了。」

唐豪心头大惊,猛地将对方身子翻转,只见许成心窝处扎进了一支缀着翎毛的袖箭,早已断了气。

郑琦梅道:「不用说,一定是被他的同伴杀之灭口了。」

唐豪将许成的尸体,扔在地上,沉声道:「雪钗!快些淸査,内奸究竟是谁。同时,吩咐下去,这事万万不可向外张扬出去。」

沈雪钗答道:「好,你快去看看菱姑去。」

唐豪和郑琦梅返回卧房,只见菱姑已躺在床上,那把飞刀仍然留在眉心处,唐豪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柳如玉眉尖深锁,见二人进来,频频摇首,道:「完了。」

唐豪不放心,还伸手去探探菱姑的腕脉,脉搏早就停了。

柳如玉转头问道:「那个凶手逮着了没有?」

郑琦梅道:「凶手虽被唐豪逮着,却被他的同伙杀之减口了。」

柳如玉问道:「可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么?」

郑琦梅接口说道:「他是吴飞豹派来的。」

柳如玉惊道:「是他?」

唐豪沉声道:「是他,不会错。菱姑只说了一个『寻』字她就被杀,她要说的,是『寻欢楼』,那是吴飞豹在颕州的老巢。」

柳如玉沉声道:「走!找他算账去,原来先夫也是被他干掉的。」

郑琦梅道:「唐豪!我眞不明白,他为什么先杀菱姑,而不杀你。」

唐豪道:「当时菱姑正在吐露他们的秘密,所以只有先杀她……」

柳如玉忽然大叫道:「唐豪!你脸上有血。」

唐豪摸了一把,果然全是血。

柳如玉连忙道:「快来!让我给你裹伤。」

郑琦梅嘴上蠕动,似乎也想为唐豪疗伤,但她却又忍住了这个念头,反而将面孔转到一边去了。

唐豪的右边太阳穴处只是被利刀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柳如玉用水为他洗净了创口,洒上一些药粉,用一条汗巾为他包紫了头。

沈雪钗走进来不禁惊道:「唐豪!你受伤了?」

唐豪摇摇头,道:「皮伤,不要紧,妳清査的结果如何?」

沈雪钗道:「有两个人不见了,想必都是许成的同伴。」

柳如玉道:「沈姑娘!将你们的手下召集好,我也回去召集『黑马帮』的人,咱们连夜上颕州,找吴飞豹算账。」

沈雪钗点点头,转身向郑琦梅问道:「郑姑娘是否愿助一臂?」

郑琦梅目注唐豪,缓缓道:「妳先问问唐豪,看他有何打算。」

唐豪道:「此时不宜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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