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钗闻言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唐豪!难道菱姑被杀,你一点也不表示悲痛?」
唐豪十分鎮定,缓缓说道:「雪钗!要我如何表示悲痛呢?难道是要我抚尸痛哭?」
郑琦梅道:「雪钗!在黑道上闯的人不该流眼泪,更不该激动。唐豪此刻表现得出奇的鎮定,倒是很了不起,先听听他的说法。」
唐豪缓缓道:「许成很可能是吴飞豹派来的杀手,许成接二连三地杀人,使咱们相互猜疑也可能是吴飞豹的诡计,但是咱们没有铁证。咱们找到吴飞豹,他根本可以不认账,甚至避不见面,咱们这一趟颕州之行岂不是白白地走了?」
沈雪钗神色缓和了一些一,道:「那麽,你打算怎么办?」
唐豪说道:「暂时不动声色,等咱们掌握了吴飞豹的行踪,找到了铁证时再说吧。」
柳如玉道:「那要等多久?」
唐豪道:「还有两个在咱们这儿卧底的人活着,先得将他们找到,在他们口里,取到了口供,那时,再去找吴飞豹算账吧。」
柳如玉道:「那么,就该快些动手了啊!」
沈雪钗道:「菱姑的遗体,得先行处理。」
唐豪道:「雪钗!连夜买棺木为菱姑入殓,暂厝地窖,等这椿事情了结之后,咱们再为她择地安葬。」
正说之间,突然有人敲门。
沈雪钗开门一看,敲门的人是守护锦春园大门的一个汉子。他低声道:「『黑马帮』常总管事亲自驾车来接赫夫人,说有要事。」
柳如玉连忙说道:「好!我回去一趟,你们计议妥当,随时和我联系。」
说罢,辞了出来。
果然,常仲达驾车在锦春园门前候着,柳如玉疾声问道:「有什学不起的大事?」
常仲达说道:「回去后,再禀吿夫人吧。」
柳如玉也没有再问,默然地坐进了车厢。
长街寂寂,大车飞也似地奔驰,约莫一盏热茶光景,柳如玉就回到了「黑马帮」的垛子窟。
常仲达下了车座,撩起车帘,道:「有一个不肯通报名姓的人要见夫人。」
柳如玉楞了一楞,道:「哦?人在那里?」
「在旁厅等着。」
「没说有什么事?」
「他不见夫人的面,他什么也不肯说的。」
「就来他一个人?」
「嗯!就他一个。」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么?」
常仲达讷讷道:「他说……如果夫人不见他的话,咱们『黑马帮』在天亮之前就要瓦解冰消……」
柳如玉勃然大怒,道:「常仲达!亏你还是一个总管事,竟然被那小子几句狂言吓倒了。去几个人将那小子拖出来,先赏他一顿皮鞭。」
常仲达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请先息怒,来者不善,这小子胆敢一个人上门,口放厥词,必定有所恃仗,所以咱们要不动声色。反正他不将来意交代淸楚,他也别想活着走出大门。」
柳如玉沉吟了一阵,道:「好!我去会他,你派几个人守在旁厅外面,听我暗号行事,还要多派人在院子内外布椿,以防偸袭,这小子来得大有蹊跷。」
常仲达必恭必敬地道:「夫人放心!属下自会遵命安排。」
柳如玉这才来到旁厅,果见一个年约四十,浑身皮包骨的瘦小汉坐在太师椅上,叠架着二郞腿,神态十分悠闲。
见柳如玉进来,那瘦小汉子不但没有站起来,连身子都没有欠动一下,一双老鼠眼直在她的身上打转,露出一副色迷丑像。
柳如玉不禁怒火高炽,娇叱说道:「好小子,跟我站起来,这儿容不得你撒野放狂的。」
那瘦小汉子毫无畏色,嘿嘿的干笑一声,道:「夫人别发火,这可不是迎客之道的。」
柳如玉一咬银牙,沉叱道:「找死!一刹那间就可以折散你的骨头。」
瘦小汉子仍是一味干笑,冷声道:「夫人倒不是信口雌黄,『黑马帮』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凭什么在黑道上闯?江湖上混的?」
柳如玉几乎想拔出短剑来剐出对方的心肝五脏,但她忍住了。对方的神态,言词均过份安详,显然是有恃无恐,绝非冒进。
一念及此,柳如玉缓和了神色,冷冷说道:「你是那一位江湖朋友的走狗?看你那副模様,绝非独当一面,有字号的人物。」
瘦小汉子吟吟笑道:「夫人慧眼独具,令在下佩服得很。」
「少说废话,你究竟为谁传信?」
「先别问,有一个消息夫人一定乐意听。由斧头老九掌舵的那一艘船,在柳园附近断了桅杆,只得暂时将船停在柳园南岸渡头上,桅杆要到午时才修得好,船要开出柳园,怕要过午了。」
柳如玉心头暗暗一动,面上却沉着地道:「你吿诉这些一干什么?」
瘦小汉子嘿嘿笑道:「现在只不过丑初,那艘船要午、未相交光景才能离岸,丑,寅,卯,辰,巳,午,这六个时辰,不算短。虽说柳园离这儿远达四百来里,若是飞鸽传书,个把两个时辰也就到了。夫人,在午时之间,妳最好还是听话一点吧。」
柳如玉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头不免大惊,但在口头上却更加强硬地说道:「你那主子找错人了,别以为我是个寡妇就好欺负,几句空言还吓不倒我,你这奴才快去回话吧!」
瘦小汉子连连摇头,道:「夫人此言差了!那艘双桅大船上,装着贵帮要运到燕京去的货色,夫人难道甘心在路上出漏子?」
柳如玉冷冷一哼,道:「咱们『黑马帮』不作买卖,没什么货色要运到燕京去的了。」
瘦小汉子面色一沉,道:「夫人生得漂亮,这几句话可不漂亮,贵帮的买卖咱们老大可是一清二楚,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财路,所以不相闻问,若是夫人一味装蒜,只怕……」
柳如玉勃然大怒,冷叱道:「你是满嘴跑马胡说白道,倒说说看,斧头老九是何许人?咱们在他的船上,又装了什么货色呢?」
瘦小汉子冷哼了一声,道:「斧头老九是黄河船帮中的一霸,妳在他船上装了九十二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个个吃了迷药睡在船舱里。我要是说错了,夫人尽管剐我的眼珠。」
柳如玉不禁神色大变,瞠然无语。
瘦小汉子又道:「一个大姑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身价,九十二个十多万两银子。若是丢了货,银子倒是小事。若是官府追査,贵帮不但要瓦解冰消,夫人一颗大好蝶首只怕也要滚落法塲。」
柳如玉虽然被人抓住了把柄,却还不是甘雌伏,仍是沉声说道:「你不妨放句明话,可是颕州『寻欢楼』姓吴的派你来的?」
瘦小汉子摇摇头,道:「在夫人未点头之前,我不便作答。」
「要我点什么头?」
「咱们放船,夫人依从咱们一椿事情吧。」
「话说得轻松,咱们『黑马帮』可没有如此好说话。吿诉你,只要派出本帮一半人马,就可以将『寻欢楼』荡平。」
「贵帮实力雄厚,倒不是吹牛。不过还有比贵帮更厉害的,那就是开封和洛阳两地的衙门捕快。夫人,柳园距开封近在咫尺,一迈腿可到,那九十二个昏迷不省的大姑娘就是贵帮犯案的铁证。」
柳如玉冷笑道:「你的主子竟然甘心作六扇门中的鹰犬,眞是卑鄙透顶。」
瘦小汉子干笑道:「夫人实力雄厚,不挟官府之力,何以制之?」
「好吧!」柳如玉不得不暂时妥协。「要我依你们一椿什么事?」
「夫人眞有诚意?」
「我知道你们的主子最近没作买卖,手头可能不便,常言道得好,江湖一把伞,准吃不准攒。说吧!要多少银子?」
「咱们不要银子。」
「要什么?」
「要人!」
柳如玉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沉叱道:「回去要吴飞豹照照镜子,他也配动老娘的歪脑筋?」
瘦小汉子嘿嘿笑道:「夫人会错意啦!咱们要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小——滚——龙。」
柳如玉不禁怔住了,半晌之后,才一口回绝,道:「办不到。」
瘦小汉子面上浮现阴冷的笑容,道:「这就是夫人的答复?」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柳如玉的态度非常强硬。
瘦小汉子站了起来,冷冷道:「好!我立刻就以飞鸽传书通知咱们老大。夫人如是想逃,不妨快些,最迟天明前后捕快就会登门了。」
柳如玉双掌一击,发出一声脆响,门外立刻涌进来三个壮汉,各持兵刃,虎视眈眈。
瘦小汉子神态自若地道:「两国交战尙且不斩来使,夫人如此作不太漂亮吧!何况一杀我之后,贵帮就只有作星散亡命的打算了。」
柳如玉不禁楞住了,这是她可以想像得到的后果。
瘦小汉子又道:「我此刻先以飞鸽传书,说夫人尙在考虑,约定辰初以前再以飞鸽传书回话。」
「慢点!你话中有漏洞。」
「有何漏洞?」
「倘若我辰初以前回话,愿意交出姓唐的,你们是否放船?」
「当然放船。」
「难道不怕我反悔?」
瘦小汉子胸有成竹地道:「夫人若是辰时押着姓唐的上路,飞驰疾行,子夜就可到颕州。那时,斧头老九的船还泊在龙王庙过夜。彼处仍是开封九门提督辖管之区,一只飞鸽报案,贵帮的货色依然跑不掉。」
柳如玉在一瞬间,仿佛浑身骨头都散了,挥了挥手,道:「送客。」
瘦小汉子道:「我宿在离此不远的『鸿发客栈』,在辰时以前随时等候夫人的回讯。」
客人走了,柳如玉颓然落座,托腮沉吟。唐豪是她此心所属的第一个男人,怎可以出卖他?
不能,绝不能!可是另一个念头又闪过她的脑际:唐豪虽然置身黑道,却是良知未灭,抛开郑琦梅和沈雪钗这两个人不谈,他眞会不顾道上人物的指责来眷恋自己么?
以「黑马帮」的基础来换取唐豪是値得的,若是一无所得呢?
她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常仲达推门而进,低声道:「夫人!方才妳和那小子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柳如玉缓缓问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我有主意。」
「说说看。」
「出卖唐豪,后果堪虞。若是不依对方的话,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说的是啊!」
一「以属下之意,先佯作允依,诋骗唐豪上路。你们到达颕州之际,斧头老九的一船业已离了柳园。只要夫人相机行事,合唐豪之力,一举将吴飞豹击毙,擒贼擒王,那时,斧头老九这一路上就不会有风险了。」
柳如玉沉吟了一阵,说道:「这妥当么?」
常仲达放低了声音,道:「寻欢楼开门作买卖,我可以带二十个精壮兄弟,扮成客人混迹其间,到时两下会合,万无一失。」
这倒是一个两全之策,柳如玉立刻振声道:「好!我立刻前往和唐豪商量一下吧。」
常仲达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此计暂时还不能对他明讲。」
柳如玉心有顾忌地道:「如不及早明讲,日后恐生误会。」
「只要夫人没有存下出卖唐豪之心,何惧之有?」
「好吧!你一方面派人去请唐豪,一方面你自己到『鸿发客栈』去会见那小子,就说咱们依了,要他们不得对斧头老九留难。」
「好!我这就去,夫人准备连夜上路吧!」
约莫一盏热茶光景,常仲达去而复回,说道:「那小子交代说,夫人和唐豪抵达颕州时,投宿『寻欢楼』后一家『悦来店』,到时自有接应。」
「不行,万一对方设陷……」
常仲达截口说道:「这事属下已权衡过,对方绝不敢对夫人有所冒渎。若是不依言行事,反倒会令对方生疑,那就不妙了。」
「好吧!你何时起程?」
「属下先走一步,夫人保重。」常仲达说罢,悄然退去。
不多一会儿,唐豪也来了,他一进门,就问她道:「夫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柳如玉故作神秘地道:「本帮在江湖上既不聋又不瞎,已经打听出来,许成本是南边一个杀手,吴飞豹以重金请他到洛阳来杀人的。」
「哦?」唐豪楞了一楞。
「常仲达已经带人上路,我也要即刻动身,连夜赶去颕州,给吴飞豹一个措手不及。」
「我也去,立刻回去调集手下弟兄,咱们在何处碰头?」
柳如玉冷冷道:「如果你要去,现在就跟我走。若是要回锦春园调兵遣将,还是不去颕州为妙!」
唐豪讶然道:「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如玉沉着脸道:「你怎知锦春园再没有对方卧底的人,一道小简,一只飞鸽,先一步通了讯息,颕州那边早就张好罗网等咱们去投了。」
「说得也是,不过我得给沈姑娘送个信。」
「这事我会着人去办,要去,你就立刻跟我上路。」
唐豪是豪爽惯了的,自然不会犹疑,立刻和柳如玉登上了一辆四马拖拉的大车,车座上坐着两个车把式,想必是途中更换驭车。挥鞭一扬,四骑趋动,飞也似地出了洛阳城,直奔正东。
四匹健马拖着轻便灵巧的大车,自然是奔驰如飞。除了晨间在一座小鎮上,人打尖,马上料之外,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停过。午时刚过,他们就到了颕州。
大车停住,唐豪撩开车帘向外一探头,忙又缩了回去,低声道:「夫人!快敎车把式将车赶走。」
柳如玉冷冷问道:「为什么?」
「这家悦来店的隔壁,就是寻欢楼,万一……」
柳如玉截口道:「怕什么?咱们是专程找事而来,又何必掩掩藏藏?先到店里净面洗手,塡饱肚子,再到寻欢楼找吴飞豹说话。」
说罢,先一步下了大车。
唐豪自然不会畏缩,也跟着她下了马车。
二人进了悦来店,伙计立刻迎过来问道:「二位是要住下?还是打尖?」
柳如玉道:「先给咱们一间上房,住不住还没有定规。」
伙计立刻带二人走到一间上房,并殷勤地打来了净面淸水。
一路飞车,自然是灰尘满面。唐豪在洗脸之前,先关上窗户,又揷上门闩,可说小心翼翼。岂料他刚刚低头将面孔埋进水盆之中,蓦听柳如玉发学一声尖锐叫声。
唐豪一惊抬头,腰中长剑,已然出鞘了。
只见壁间出现了一道暗门,房中也多了两个汉子,一个手里拿着锋利的七首架在柳如玉的脖子上,另一个则手拿弩筒,虎视眈眈。
唐豪长剑在手,自然不会将对方那支弩筒放在眼里,但是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使柳如玉安然无恙,因此一时楞住,未敢妄动。
手拿弩筒的汉子沉声道:「姓唐的!赶快丢剑,否则这娘们的喉管就要被利刀挑断。」
唐豪神情鎮定地道:「朋友是那一条道上的?」
「少说废话,丢剑!」
这时,那道暗门中又走出来八个壮汉,也是各持弩筒,绕到唐豪的身后和左右两侧,采取了包围之势。
唐豪暗暗衡量,凭手中长剑也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柳如玉却绝无幸存之机,既然同行,岂可弃之不问?一念及此,手指不禁一松,呛啷一声,长剑立刻落下了尘土。
后面一个壮汉挥脚一踢,将那把长剑踢得老远。
手拿弩筒面对唐豪的那个汉子又道:「姓唐的!解下刀囊。」
既然长剑弃手,那几把飞刀唐豪也未寄以重用,立刻解下丢掉。
「请进!」那汉子挥手一指一暗门。
唐豪原以为暗门之内必是密室,却料不到是条暗道,走了二十余步,才来到一间无窗的屋子,柳如玉跟在他身后进来,接着「卡地」一响,一道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了。
唐豪苦笑道:「夫人,妳想不到吧!悦来店和寻欢楼,是两下相通的,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选上一家贼店来洗面打尖。」
柳如玉心头并不紧张,这原是她和对方联系好了的,所以方才那汉子以刀勒颈之际,她并没有全力反抗。而且对方又没有捜去她身上的短剑,因此心情稳定。但她又不愿在此说破全局,只是轻微地皱皱眉,道:「放心!常仲达已经带人混进了寻欢楼,到时我没有和他见面,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夫人!若是对方以妳为要胁,常仲达未必敢妄动吧?」
「放心!对方并不知道常仲达已经混了进来。」
突然,卡地一响,厚重的铁门上打开了一个尺许见方的小洞,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蛋,对着唐豪一笑,道:「唐老大!咱们又见面了。」
唐豪从容地笑道:「原来妳是寻欢楼的粉头,『鸡舌香』的味道眞不错,咱们再来亲个嘴如何?」
「可惜我现在没工夫,待会儿再来侍候你。」那女的转头向柳如玉道:「夫人!咱们老大请妳去一趟。」
藉着开门的时候,唐豪悄声道:「夫人一定要忍气呑声,以能脱困为上,不要管我的死活。」
「放心!我绝不会撤下你不管。」柳如玉已拿定主意,说什么她也绝不出卖唐豪。
出了那间密室,柳如玉被带到一间上房,其间除了一个年约四十,目中棱芒四射的汉子之外,再无别人。
那汉子拱拱手,道:「在下吴飞豹,夫人一路辛苦了。」
柳如玉只听过对方的名声,于是笑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吴飞豹仰首打了个哈哈,道:「夫人将如何谢我?」
柳如玉不禁满头雾水,茫然问道:「阁下这话从何说起?」
「我请杀手许成杀倒了赫帮主,使妳得到了『黑马帮』的全部财富,怎么不该谢我?」
柳如玉几乎要心爆肺裂,忍住气道:「阁下这话未免过于不近情理了,你找杀手杀了我的丈夫,反倒要我谢你,岂非逼人太甚?」
吴飞豹嘿嘿笑道:「夫人为我引来唐豪,我是非常感激,所以斧头老九的船已于午间安然启碇,从此前往燕京的途中,再不会有任何麻烦。不过,我代夫人放倒赫帮主,却非谢不可。」
柳如玉不动声色,娇媚地笑道:「说吧,要我如何谢你?」
「据我所知,夫人在洛阳各银号中存下的银子不下三十万两,那原是夫人应得的财富,我绝不敢存非份之想。不过,那座深宅大院,以及『黑马帮』的基业都得交出来。妳一个妇道人家,只怕也难以使贵帮徒众,俯首听命,夫人何不作个顺水人情?」
柳如玉不禁心头暗惊,原来吴飞豹不仅要诱使唐豪入陷,在她身上也打了主意。表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向吴飞豹走了过去,娇声笑道:「阁下设想得眞周到,我敢不从命么?」
话声未落,业已抽出短剑,如闪电般刺向吴飞豹的心窝。
吴飞豹一来对柳如玉的武功所知不多,二来也没有将这个女人看在眼里,因此一时大意。虽然立刻腾身闪避,左臂却被剑锋划破了一道口子。
刷地一声,吴飞豹将盘在腰间的九节钢鞭抽了出来,同时,屋外又闪进来四个彪形大汉,各执长剑,向柳如玉展开了围攻。
柳如玉奋力血战,无奈对方人手太多,吴飞豹那根九节钢鞭又是非常厉害,不出十招,她手中短剑就被那根钢鞭卷飞,一刹那间,她的双臂,也被两个壮汉抓住了。
吴飞豹撕下一块衣襟,缠住左臂的伤处,冷笑道:「夫人不要敬酒。乖乖地写下契书,捺印画押,让出『黑马帮』的基业,妳还可以带着那三十万两银子去享一辈子的淸福,不然的话,妳将死无葬身之地。」
柳如玉毫不畏惧,沉声道:「本帮基业是帮中每一个人以血汗拼来的,我无权作主。」
吴飞豹冷声道:「只要妳写下契书,别的不要妳管。」
「办不到。」
「夫人金枝玉叶,难道存心要让人蹧蹋。」
柳如玉心头不禁一寒,沉叱道:「吴飞豹!我的弟兄,早已潜伏在寻欢楼的左右,你敢动我一根头发,他们就要扫平你的垛子窰。」
吴飞豹哈哈笑道:「夫人打错主意了,常仲达带领的二十个人,目下已是卸甲丢盔,朿手待毙,妳还狠个什么劲?」
柳如玉不禁楞了,这一着竟然被唐豪料中。
吴飞豹又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夫人冰雪聪明,又何必作傻事?来人,拿契书来,请夫人捺印画押。」
立刻有一个人拿来了契书,在吴飞豹示意下,挟住她的两个汉子,也松开了她的手。
柳如玉情知一旦在契书上捺印画押之后,更是凶多吉少,于是尖声嘶吼道:「姓吴的!你少作白日梦,杀了我,也办不到的。」
「我不杀妳,我要敎妳任人蹧蹋的滋味。」吴飞豹面上疗色密布,右臂猛地一挥,沉声叱喝道:「先撕掉这贱人的衣裳去。」
那四个壮汉立刻蜂涌而上,有的动剑,有的用手,柳如玉身上的衣衫立刻碎成片片,只剩下胸兜和小衣,她蜷曲在屋角落里,双手护胸,拚命保护最后的遮羞之物。
那手拿契书的汉子在吴飞豹的耳边低语一阵,他立刻吩咐道:「暂时停手,去将小滚龙带出来,多派弩筒在他的身后押着。」
不旋踵间,唐豪带来了,四支弩筒紧紧地抵在他的背上。
唐豪一见吴飞豹不禁目眦齿裂,怒声道:「姓吴的!我后悔当初没有杀你,才有今日之患。」
吴飞豹僚笑道:「无毒不丈夫,心不毒,手不辣,就不该在黑道上闯,悔又何益?」
唐豪道:「有什么仇恨,有我小滚龙顶着,立刻放走赫夫人。」
「放她可以,得依我一椿事。」
「何事?」
「让出锦春园。」
「财富乃身外之物,不过你要守信放走赫夫人。」
吴飞豹摇摇头,道:「放走不行,我只是暂时不令人蹟蹋她。」
唐豪吼叫道:「暂时?你以后还是要蹧蹋她?」
「尔为鱼肉,我为刀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吴飞豹手一挥,立刻有人拿出另一张契书。「姓唐的,先在这张契书上捺印画押,然后我将你和赫夫人送到一间很舒适的屋子里去,再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去劝她,要她也让出『黑马帮』的产业。」
「若是我不答应呢?」
吴飞豹道:「我要你当面看着赫夫人任人蹧蹋。」
唐豪咬牙道:「你可以把她杀死,却不能蹧蹋她。」
「那要随我的兴致。」
唐豪用力地一点头,道:「好!拿笔来。」
柳如玉嘶声叫道:「唐豪!别理他,让他们来蹟蹋我好了。」
唐豪没有理会她的阻止,提起笔来,在契书上写下名字,还认眞地打上了手模印。
吴飞豹哈哈笑道:「还是小滚龙干脆俐落,看得开,来人将他们送到客房去好生欵待,要酒送酒,要菜送菜,一天一夜之内不要去打扰他们。」
二人被押到另一间屋子,里面陈设着床榻。
柳如玉衣不蔽体,又羞又怒,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床,盖上了锦被。
果然有两个汉子拿来了大批酒菜,放在桌上,临出去时,还恭敬地说道:「二位,如若需要什么,请在房门上敲上一下吧。」
接着,房门关上,外面还上了门锁。
柳如玉哽咽着道:「唐豪!是我连累了你。」
唐豪苦笑道:「这是什么话?」
「若不是我敎你来,你不会来,若不是投进那家悦来店,也不会……」她很想说出内中隐情,却又没有勇气出口。
「若不是菱姑遇害,妳也不会立刻赶到颕州来,照说是我连累了妳。」
柳如玉道:「唐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呢。」
「什么都不要说,好好歇一会儿。一天一夜的时间不算短,就算外无救兵,我们也该想得出法子逃出去。」
「有什么法子?」她突地拥被坐起来了。
「让我慢慢地想吧!」
沈雪钗澈夜未眠,唐豪一去不归的确使她有些气恼,菱姑尸骨未寒,他却赶去赴柳如玉的约会,这不是太过份了么?
她打开窗子,晨风扑面,使她神智一朗。她暗暗思忖:唐豪这条在黑道上「滚」动的「龙」,似乎需要一个栖息的潭了,因此她想到了郑琦梅。
但是,郑琦梅已不是淸白之身,唐豪甘愿接纳么?一念及此,她的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辰正,沈雪钗再也忍不住了,乘了一骑快马,飞也似地赶到了「黑马帮」的垛子窰。
门上人说唐豪根本不曾来过,沈雪钗要找柳如玉,对方答道:「夫人有事出门去了。」
「常总管呢?」
「跟夫人一起走了。」
沈雪钗不免有些着慌,匆忙赶回锦春园,却见郑琦梅正在等她,一见面就问道:「唐豪呢?」
「澈夜未归……」接着,沈雪钗就将昨夜柳如玉派人来请,方才去找,却说根本未去的经过情形,详细地述说一遍。
郑琦梅神情很鎮定。冷冷道:「雪钗!别吃惊,唐豪只怕出漏子了。」
「哦?」沈雪钗怎能不吃惊。
「从赫马被杀之后,冯雷和蔡无双就日夜不停地钉着柳如玉,所以昨夜的情况完全落进了我的眼里。其中过节一时也说不完,不过,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唐豪被柳如玉出卖了。」
「出卖了,对方是谁?」
「自然是吴飞豹。」
「那麽,唐豪已不在洛阳了?」
「正在赶赴颕州的途中。」
「郑姑娘!我们得赶快救他啊!」
「我就是为这椿事而来,不过,妳要依我一件事才行。」
「一万件我也依。」
「只要依我一件,不管咱们救唐豪成与不成,事后都不可以吿诉他。」
「为什么?」
「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仍在关怀他的。」
沈雪钗神色黯然道:「郑姑娘!妳的性格太倔强了,你们本不应该闹到这种下塲……」
郑琦梅截口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对妳说个明白,我是淸白的,任何男人都没有碰我一下,这件事冯雷和蔡无双可以为我作证。」
沈雪钗不禁大喜过望,振声道:「这事应该吿诉唐豪……」
郑琦梅摇摇头,道:「不必!我的用意原是要他为顾及颜面而远离洛阳,因他的性情豪爽,本质善良,根本就不适宜在黑道上闯。却想不到他的性格太强,使我白费苦心。」
沈雪钗激动地道:「妳……妳太了不起了。」
郑玲梅柔和地握着她的手,道:「雪钗!我此生是不可能和唐豪再复合了,往后,妳要好生照顾他。我今天对妳吐露了心事,我心里也舒泰了许多。」
「不!你们可以复合……」
郑琦梅截口道:「雪钗!唐豪如今危在旦夕,咱们还在这里闲聊,眞是太糊涂了。吿诉妳,天亮之前,欧阳道已经带了第一批人上路,目下冯雷和蔡无双正在调集人马。妳赶快去选几个反应灵活,身手矫健的。记住!兵在精,而不在广。」
「我知道。」
「你们从西明门出城,要一匹马,一匹马地单骑而出,到了城外再会合一处,马,要选健壮的,路上万不能停,务必要在上灯之前赶到颕州。」
沈雪钗胸有成竹地点点头,道:「一定可以如时赶到。」
「颕州西门边有家『五凤茶楼』,是欧阳道一位拜把兄弟开的,咱们在那儿碰头,先到先等,不见不散。最好能够改改装扮。」
「我易钗而弁好了。」
「就这么说,」郑琦梅站了起来。「我走了。」
她匆促地离开了锦春园,正好蔡无双赶来找她,二人在门口遇上,郑琦梅问道:「什么事?」
蔡无双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道:「欧阳道带去的信鸽已飞回来一只,这是信鸽带回来的小简。」
郑琦梅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据探悉所得,唐豪与黑珍珠确已前往读州,正全力追赶。约申正可达。」
她轻轻将小简揉碎,沉吟了一阵,道:「蔡无双,你认为万胜楼附近,对方是否会布下眼线?」
「很可,能,那里人多眼杂,所以,我已吩咐弟兄们分散走出,在另一个地方聚集……」
「不必。」
「为什么?」蔡无双感到大惑不解地说。
郑琦梅挥挥手,冷冷道:「不必问,你现在就赶回万胜楼去,就在那儿将人手召集,浩浩荡荡地出动,由冯雷带头。每一个人都不要带兵器,冯雷也不例外。到了颕州之后,不必收歛行踪。但是人员不可分散,也不要离开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更不必和欧阳道连络……」
蔡无双截口道:「我明白了,姑娘是想用冯雷去牵制对方的主力。」
郑琦梅点点头,道:「是的,强龙不压地头蛇,颕州是吴飞豹的地盘,咱们人去少了,不是对手,去多了,又太招摇。对方若是到衙门去点水,咱们就要出漏子,所以要斗智不斗力。」
「对!对!对!姑娘给我们什么差使呢?」
「待我先将冯雷的差使说完,敎他们出城之前,先到我的住处去一下,找个身裁和我相似的妞儿穿上我的衣裳,戴上遮阳草帽,帽沿压低一点,让对方的眼线以为那人是我。」
蔡无双道:「知道了,姑娘还有什么吩咐的呢?」
「你带几个精锐兄弟,一个一个地从万胜楼溜出来到西阳门外的马圈子去买几只健壮快马,直放颕州,天黑之前一定要到。将兄弟们扎妥根之后,你一个人到『五凤茶楼』来会我。」
「准时到。」蔡无双回身就走。
「等一下。」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稍为将你的容貌改变一下,你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怕认识你的人还不少。」
这话出自郑琦梅之口,自然使得蔡无双听来非常受用。却也使得他暗生警觉,连忙点头恭声应道:「属下会一切谨愼的了。」
郑琦梅待蔡无双离去后,才闪进了锦春园旁边一条僻静小巷。
贴壁静立一阵,未见可疑的人跟来,这才放开步子,向西明门外走去。
出了城,一个汉子牵着一匹骏马在那儿候着。郑琦梅翻身跃上马鞍,接过缰绳,道:「在这儿候着,若有人尾随而来,杀了他。」
扬鞭一挥,四蹄趋动,向正东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