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埋葬好卜担夫,回到红瓦屋时,已是近黄昏了。
卜人美虽然已不再哭哭啼啼,徂眼眶还是红红的。她一言不发的坐在卜担夫刚刚坐的椅子上,双眼直视地上,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胡铁花也不知是要安慰她,或是逗她开心,他像个大孩子般的站在一旁。
两个人就这样像傻瓜似的一坐一站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胡铁花欲开口时,厨房忽然传出了炒菜声。
两个人同时一楞的望向厨房。
可能吗?厨房里有人在炒菜?
这个时候会是谁在厨房炒菜?
卜担夫请的佣人?
胡铁花转头看向卜人美,她马上摇摇头;她知道胡铁花的意思,但她敢确定父亲绝对没有请佣人,因为她父亲什么事都自己来,包括洗衣、整理屋子。
胡铁花眉头微微一皱,看来只有到厨房,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炒菜。
他随即向卜人美做了一个留在原地的手势,但她却小声的回答:
“这是我家,我有权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胡铁花无奈的再做了一个要她小心的手势后,才向厨房走去。
还没有进入厨房之前,胡铁花已敢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在厨房的这个人一定很会做菜,因为他已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一个女人,在黄昏时下厨房煮好饭菜,摆上桌,然后等着辛苦工作回来的丈夫一同吃饭,这是一幅多么温馨和乐的景象!
但是如果将这么一幅景象摆在胡铁花的眼前,那么气氛就不一样了。
厨房里是有人在炒菜。
一个女人——
一个从背后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现在正在厨房里炒菜。
胡铁花一踏入厨房就看见这个女人在炒菜,桌上已摆好一些饭菜。
三碗饭,三双筷子。
三个人吃饭?那三个人?
胡铁花?卜人美?还有一个人是谁?
卜担夫?抑或是……炒菜的女人?
这个问题胡铁花很快的就得到答案!
“你们两位,这个菜炒好就可以吃饭了。”
“原来是炒给我们吃的,这个女人会是谁呢?”卜人美盯着女人的背影,心里想着。
但是胡铁花不用再看到这个女人的正面,就已知道她是谁。
刚刚第一眼看到她的背影时,胡铁花心里就暗自吃了一惊。
这个炒菜的女人会是她?
如今再听到她的声音,胡铁花就更加确定了。
这个女人就是金灵芝。
昨天才和她见过面的金灵芝,怎么可能跑来这里煮饭?
菜一炒好,就盛上盘子,然后金灵芝就笑脸的转身看着胡铁花和卜人美。
“怎么了?没看过女人下厨?”金灵芝边说边将菜放到桌上。
“我——”
“还我什么?还不赶快过来趁热吃!”
“你是谁?”卜人美戒备的问着:“到我家来干什么?”
“我是他的老朋友了。”金灵芝笑着指胡铁花。“到你家来,当然是煮顿饭菜好跟你们饯行呀!”
“饯行?”
为什么金灵芝的言语举止都令胡铁花吓一跳?
咋日的她,是那么的哀怨惹人怜。
今日却又恢复二十年前一样的刁钻、活泼。
胡铁花这一下子真的楞住了。“你替我们饯行?”
“老朋友了嘛!得知你们将有远行,我能不来表示一点意思吗?”金灵芝拿出一瓶酒。“一二十年没有好好和你喝过酒,今日就好好醉一场吧!”
“远行?我们为什么要远行?”
卜人美一听见她是他的老朋友,心中就不禁的燃起一股无名的炉火,所以语调中当然充满了敌意。
“因为他想查出好友的生死之谜,而你想找出杀父之仇!”
二
金灵芝当然听得出来,但她却仍笑着招呼他们两人吃饭。
卜人美当然要抗拒呀,但胡铁花却暗示她,一切过后再说,所以卜大小姐只好噘着嘴坐了下来。
金灵芝当然也坐了下来,她随即拿起酒瓶,将酒倒好,并举杯看着胡铁花。
“不要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话。”金灵芝一口喝掉杯中酒,接着说:“我只能告诉你,楚香帅不是糊涂人,当年他一定有留下线索,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
“有吗?我和老臭虫虽不至于说是心意相通,但他只要翘起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胡铁花疑惑的说:“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不算短的日子,通常都会令许多人忘掉很多不想记忆的往事。
但有些记忆是你想忘也忘不了的,尤其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
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无法忘记想忘记的事!
胡铁花就无法忘记二十年前的一段情,若不是有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情感,楚留香也不会陪他到万寿园。
不到万寿园,就不会遇见张洁洁!
不遇见张洁洁,也就不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胡铁花看到楚留香时,几乎被他的模样给吓到了。
但等到他听到楚留香开口的第一句话,他才真正被吓到了。
他记得很清楚,楚留香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她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只不过是要我留下一段永难忘怀的痛苦而已?”
这就是楚留香当时说的话。
胡铁花知道楚留香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无论对什么事都看得很开。
尤其是情感。
他总认为无论是相聚也好,或是别离也罢,何必斤斤计较?
因为人生本已如此短促,相聚又能有多久?别离又能有多长?既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么又何必看得很严重?
但直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楚留香才知道错了。
那时他才知道有时人与人之间,就像是流星一般,纵然是一瞬间的相遇,也会迸发出令人眩目耀眼的火花。
火花纵然有熄灭的时候,但在蓦然间所造成的影响和震动,却是永志难忘的。
有时那种感觉甚至可以令你终生痛苦;有时甚至可以毁了你。
楚留香虽然是个很看得开的人,却绝不是个无情的人,否则他也不会那么令人难以忘怀!也不会那么令人怀恨得很深!
或许就因为他的情太多、太浓,一发就不可收拾,所以平时才总是要作出无情的样子!
——但在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的无情呢?
楚留香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老榕树下,望着那满天晚霞。
“张洁洁,不管你在那里,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可是,能到那里去找呢?
她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还是在虚无缥渺的云山之间?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那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那里。或许她根本就不是这尘世中的人!
楚留香瘦了、也累了,脸上已失去了昔日那种足以令仇敌胆寒,令少女心醉的风采。
可是他已不在乎,因为他真正的痛苦,是在心里。他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深邃的痛苦!
夕阳不知何时悄悄的沉了下去,明月已经升起。
看着楚留香茫茫然的走至溪边,胡铁花不知有多难过!
可是他又能帮上什么忙?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到楚留香是个多么重情感的人!
天上有月,溪中也有月。
楚留香呆楞的站在那里,低着头,茫然的看着溪中的月,他忽然觉得世上有些事,正如溪中的月一样。
溪中明明有月,你明明可以看得到它,可是等你想去捕捉它时,你一定会摸个空,甚至可能会跌到溪水里去。
楚留香没有再去捕捉溪中的月,因为他已捕捉过一次了。他已得到了——一次很悲惨的教训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现在溪中有月,他可以看得到,但人呢?
张洁洁呢?他难道从此再也看不到她了?
难道她也像这溪中月一样,根本就不存在?
夜已深,也更冷,水也更冷。
楚留香整个人伏了下来,伏在地上,将头埋入冰冷的溪水中。
他想使自己清醒些,因为现在他实在需要清醒些。
——不清醒又怎能寻回张洁洁呢?
溪水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头发,却载不走他心中的痛。
他想起了胡铁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酒胜于水的唯一好处是酒永远不会使人太清醒!
胡铁花说的话,永远都是这样子的,好像很不通,又好像很有道理。
对!纵然清醒,我又能去何处找寻伊人呢?
清醒只有令人更痛苦!
“我为什么不喝个大醉呢?”
想到这,楚留香就抬起头,想起来找胡铁花拼个三、五十瓶酒,但他却忽然发觉一件怪事。
他发现水中的月,居然不见了!
清澈的溪水上,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片凄迷如烟的薄雾。
水在流动,雾也在飘动!
楚留香又忽然发现流动的溪水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条黑色的人影。
这人仿佛是随着神秘烟雾而出现的,又仿佛本就已在溪水中。
楚留香想回过头看看雾中的人,谁知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不许回头,否则就永远找不到她!”
声音苍老、嘶哑、低沉,但却带着魔咒般的力量。
楚留香要回头的时候,没有人能令他不回头,但现在世上所有的力量,也绝对无法使他回过头去。
胡铁花呢?
雾中人在他身后,胡铁花也在他身后。不许他回头,是怕他看见雾中人的真面目。难道就不怕胡铁花看见?
楚留香刚想到这,就听见“咚”的一声,然后就看见胡铁花闭着双眼也伏了下来。
“我没有看清她是谁。”胡铁花小声的说我正想看时,就听见她对你说的话,所以我也赶紧的趴了下来。”
楚留香对他报以一个谢谢的微笑,然后问道:“你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你找的是个你根本无法找到的人。”
这是什么回答?但楚留香却听得懂。“你——你是谁?”
“我是唯一可以帮你找到她的人。”
“你知道她在那里?”
“只有我知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那里?”
“不能。”
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一下子又被浇灭了,楚留香全身凉了一截。
“但我能帮你找到她。”
“真的?”
“你怕不怕吃苦?”
“不怕!”
“你怕不怕死?”
“有时怕……”这是实话。
“但为了找她,你连死都不怕?”
“是的。”这也是实话。
雾中人突然轻轻的叹了一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个值得我帮助的人。”
“你是……”
雾中人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这些话,只因为我要你明白,只有不怕吃苦,连死都不怕的人,才能找得到她。”
“我明白。”
烟雾稍微淡了些,水中的黑影也仿佛明显了些,看来仿佛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也仿佛还扶着根长长的拐杖。
“这世上有一家很神秘的人,有人说他们是从天涯来的,有人说他们是从堠角来的,有人说他们来自滴水成冰的雪原,也有人说他们来自飞鸟绝迹的荒漠,其实……”
雾中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接口道:“其实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来自何处。”
“你说的是那家姓麻的人?”
“有人说他们姓麻,也有人说他们不姓麻,其实……”
“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真的姓什么!”
“不错。”
“他们和张洁洁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也正是胡铁花想问的。
雾中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默默的站着。过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你既然知道这家人,想必也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故老相传他们就住在远方的大山上,那儿有一个很大很神秘的山洞。”楚留香继续说:“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也没有人敢去找。”
“有人找过,”雾中人冷冷的说:“却没有人回来过。”
“现在你就要我去找他们?”
“你不敢去?”
“只要能找到她,什么地方我都去。”楚留香的声音很肯定。
“此去若不能回来,你也不后悔?”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绝不后悔!”
“既然不后悔,那为什么又要叹气?”雾中人问。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但胡铁花却替他说了出来。
“他叹息,因为他觉得你问的话太噜苏了。”胡铁花说:“有些话根本就不必再问,你却偏偏要问,而且问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问。”
这一次换雾中人叹息了,接着她语重心长的说:“现在也许会觉得我问的话太多,但以后你就会明白,我问的这些话并不是多余的。”
楚留香只有听着。
“现在我问你最后一句,假如你已知道这一去永不复返,你是不是还要去?”
“去!”
“好,那么你去吧。”雾中人淡淡的说:“去找那家姓麻的人。”
“但是老臭虫要找的并不是他们,”胡铁花憋不住的说:“他要找的是张洁洁。”
“我明白。”
“可是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告诉我张洁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
“你也没有告诉我她在那里。”
“我也没有。”
“那么你究竟告诉了我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你,”水中的人影在波动着。“我只不过要你到他们那里去,找到他们的圣坛。”
“圣坛?”
“圣坛就在你知道的那个山洞里。”
“那是个什么祥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从没有外人进去过。
雾中人望着那虚无缥渺的远方,她的声音也仿佛来自那缥缈的远方。“他们信奉的是种很神秘的宗教,他们的神就在他们的圣坛里,那不但是他们的圣地,也是他们的禁地,绝不许外人踏入一步。”
“而你却要老臭虫去他们的圣地?”
“他非去不可!”雾中人将视线转回楚留香。“因为只有他们的神,才能告诉你张洁洁的消息。”
“他们的神?”
“你不信他们的神?”
“我愿意相信,”楚留香又叹了口气说道:“但我只不过是个凡人,神又怎么能和我这个凡人互通消息?”
“别的神不能,但他们的神却能。”
“为什么?”胡铁花又忍不住的问。
“因为他们的神,和别的神不同。”雾中人说:“他们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灵;他们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见他的形象,也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
“我能找得到他?”
“那就得看你——”雾中人说:“是不是能到他们的圣坛里去!”
“要怎么样才能到他们的圣坛里去?”
“要用你的智慧,用你的勇气;但最重要的,还要有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雾中人的声音冷得就像天涯外的冰雪,冷得令人血液凝结。“你未去之前,就得准备将你在红尘中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放弃,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你就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她的声音忽然又热得象地狱中的火焰。“你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无论多卑鄙的手段都无妨,只要你能到得了他们的圣坛,看到他们的神,他们就绝不能再伤害你。”
楚留香在听,胡铁花也在听。
“可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着。”
“什么事?”
“你可以用计谋令他们上当,可以用棍子将他们击倒,甚至于用暗器,用迷药都无妨,却千万不能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流血。”
雾中人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她一字一字接着说:“只要你身上沾着他们的一滴血,就必定会后悔终生……现在你已知道一切,若不去,也无妨!”
夜风已不太冷,溪水也木寒,但胡铁花却忍不住机伶伶的打了个冷颤。
他很少有恐惧,但这雾中人的声音中,却仿佛带着神秘的魔力,仿佛只要她的一句诅咒,就可以改变你的一生。
楚留香的命运是不是已由此时改变了呢?他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才会恐惧。
这雾中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但他已不能不相信,因为他看见楚留香的眼中发出了炽热的光辉。
“那不是魔力。”
金灵芝平静的说,但卜人美却已听得热血沸腾。
“我知道。”
胡铁花也平静的说,他面前的酒还未动过,眼睛里也全无醉意,他已有很久未曾如此清醒过。
“那绝不是什么见鬼的魔力。”
“为什么不是?”
“因为天底下绝没有任何一个妖魔鬼怪能降得住你。”胡铁花大声的对楚留香说。
楚留香却平静的道:“哦?”
“你会变成这么样迷迷糊糊、服服贴贴的样子,只不过为了一件事。”
“那件事?”
“你他妈的真爱上了那个小妖精!”
楚留香无语回答,他只有垂下了头,他没有办法回答胡铁花的话。
因为他真的爱上了张洁洁。
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比爱情的力量更可怕呢?
“没有人去过的圣坛?会说话的神?你真的相信这些鬼话?”
“那绝不是鬼话!”金灵芝肯定的说。
“那个老太婆根本就是个活鬼!”胡铁花说。
“不是。”
“不是?你怎么知道她是人,或是鬼?”胡铁花说:“你根本没有看过她!”
金灵芝没有回答,她的脸上还是很平静的样子;但你若仔细的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光芒在闪动。
“那个老妖精就这样不见了?”卜人美忍不住的问。
“嗯。”
“难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对。”
烟雾凄迷,溪水也凄迷。
水中的人影就象是风中的鬼魂。
忽然间,也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强风,吹得水面起了一阵阵涟漪。
人影也随着涟漪而晃动,等到水波平静时,人影也不见了。
“开始你不敢回头,是因为怕她不肯说出张洁洁的消息?”卜人美说:“怕你的好友伤心?”
“不错。”
“但等她说出来之后,你为什么还不回去去看看呢?”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等到他回头时,后面已没有人了。
水中的人影消失时,雾也散了,那个老太婆也不见了,也不知是消失在雾里?还是消失在水里?
也不知是真的有她这么样一个人来过,还是只有水中哪一条鬼般的影子?
寒夜凄风徐徐,风动、树摇、叶落。
落叶就飘在楚留香他们的桌上,楚留香静静的看着落叶。
“你这人的确有点变了。”胡铁花看着楚留香说道:“不是有点变,是变得很厉害。”
“哦?”
“以前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胡铁花越说越大声。
我现在是怎么样?”
“一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一副叫我看了会生气的样子。”
“是吗?”
“刚刚那个老太婆也许并不是个老妖怪,但张洁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妖精。”
楚留香没有答话,他还是静静的看着桌上的落叶。
“你还是要去找她?”
楚留香还是没有说话,但不说话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的意思。
“为了找她,你真的不惜放弃一切?牺牲一切?”胡铁花忽然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你真舍得放弃你那条船?那些陈年的波斯葡萄酒?还有你拼了十几年命才换来的一点名声?”
胡铁花气得简直快要跳到桌面上了;他骂道:“就算这些东西你可以不要,难道连朋友也不要?”
楚留香还是不说话。
胡铁花瞪了他很久,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才又坐回椅子上。
“其实我当然知道,朋友你还是要的,”胡铁花说:“否则你又怎么会来找我呢?”
楚留香已用不着说话,因为只要你真正能够了解友情的存在,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你最好不要忘记,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很多朋友。”
楚留香当然不会忘记,谁能忘得了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
“她们天天都在等着你,甚至比我更关心你,你难道不明白?”
“我明白。”楚留香总算开口了。
“我也知道你绝不会不要这些朋友的,但你这一去,可能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我——我会回来的。”
“你用不着骗我,那些人的传说,我也听说过。”胡铁花喝了口酒后,才又说:“据我所知,世上比他们更可怕的人,只怕连一个也没有。”
“是吗?”
“因为石观音、水母、血衣人、无花和尚,他们无论多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但姓麻的却是一家人。”胡铁花说:“据说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已出神入化!”
“传说是传说,其实……并没有人真正的看见过。”
“就因为没有人见过,所以才更可怕。”胡铁花说:“但最可怕的还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住的那个山洞。”
“为什么?”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山洞在那(哪)里,那个山洞里究竟有什么机关,什么埋伏!”
“连蝙蝠岛那样的山洞,我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别的洞不能去?”
“莫忘记那次是多少人去的!若没有华真真,那次你就休想能回来。”胡铁花又大声的说:“这次你还能找得到象华真真那样的人陪你去吗?我——”
这一次楚留香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找得到,我也不能让她陪我去。”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个人去做,否则……”
“否则你就永远休想再见到张洁洁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
“所以你准备一个人去,去对付他们一家人,连我都不能陪你去?”
“是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个三头六臂的活神?”
“我不是。”
“但你还是非去不可?”
“是。”
“她真的值得你这么做?”
“不管她值不值得,我却一定要这么做。”楚留香的脸上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要找到这件事的真象,一定要查出那个人究竟是谁。”楚留香抬起头,看着胡铁花。“你若是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胡铁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楚留香也不再说什么,他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胡铁花身旁,用力拍拍他的肩,然后就断然的转身,朝着黑暗,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稳重依旧,但显得很沉重。
胡铁花没有站起来送他,也没有说话,甚至于连看都没有看他。
夜空中虽然有月,但远方还是很暗,楚留香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胡铁花才慢慢转过肩,凝视着那一片黑暗,他的耳旁仿佛又响起那雾中人的魔咒。
“你若去了,就得决心放弃你在红尘中所拥有的一切……”
现在楚留香已经去了。
他究竞是走上什么样的路?
是不是有去无回的一条路?胡铁花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只能感觉到冷汗正一滴滴从他的额上沁出,漫漫的沿着他的鼻侧流下来,再滴落到他面前的酒杯里。
他只知道楚留香这一去,无论是不是能回得来,都一定会受到很多折磨、很多痛苦。
但他也知道,楚留香若不去,那么他的痛苦会更深、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