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找那个破坏我家庭的人?”
“应该!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胡铁花淡淡的说:“但是那个人的后代是不是也应该来找你报仇呢?”
“冤冤相报何时休?冤仇宜解不宜结;这个道理我懂。”
她说:“但是这些话都是那些吃饱撑着的文学诗人。待在一个很温暖优渥的家里写出来的。”
胡铁花没有话说了,毕竟他不是她,他当然无法了解她心中的“恨”。
“既然你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那么你怎么会有姓呢?”胡铁花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西门?”
这个如樱花般的女人当然就是西门无恨。
——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婴儿,被一条沾满血的布巾包着。
——这个婴儿就被丢弃在一条小溪旁,她的怀里还藏着一条手巾,是用鲜血写成的遗书。
——这个几乎快饿死的婴儿,后来被一名钓鱼的老人拾获了。
——于是这名被“血”包围的婴儿,终于有了一个“家”,也有了她的“姓”。
这名婴儿就是西门无恨。
“那个爱钓鱼的老人姓西门,他叫西门什么?”胡铁花问。
“我不知道,我都是叫他西门老爹。”西门无恨说:“我当然曾经问过他好几次,但他都只是笑一笑。他笑着告诉我,姓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像他帮我取名为“无恨”,就是希望我心中无恨。”
西门?
当今武林之中,有那一位高手是姓西门的?
为什么钓鱼老人一定是高手?
如果不是高手,又怎么会看破红尘?
如果不是高手,又怎么会调教了像西门无恨这样的女人来?
“他的确是个高手,我的这些武功也只不过是他的十分之一而已!”西门无恨说他也的确是看破红尘了,所以才会归隐在深山里。”
“你的话里有一点矛盾。你刚刚说你是在寡妇村里长大的?”
“是的。”
“而你是被那名钓鱼的老人养大的?”
“是的。”
“那么那名钓鱼的老人一定是女人了?”
“怎么可能呢?他是道道地地的大男人。”
“如果他是个男人那么你怎么可能在寡妇村里长大呢?”
西门无恨笑了。
这一笑,终于让胡铁花在她脸上看到了少女的纯真。
“这就算是我的一个小秘密,将来也许有机会,我会告诉你。”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破坏你家庭的人是谁?”
“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
西门无恨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的小袋子,然后再缓缓的打开袋口,轻轻的从里面拿出一条很旧的手巾。
上面的血迹都已成为褐色斑点了。
西门无恨看了看手中的血巾之后,才交给胡铁花。
二
“此婴父母为楚留香所杀!”
“这是用鲜血写成的十个字!
但是让胡铁花感到休目的是“楚留香所杀”这五个字!
“我知道你和楚留香的交情,我也知道你绝对不相信楚留香会做出这种事。”西门无恨注视他,接着说:“但是你要注意到,在你手上的不是遗言,而是血淋淋的控诉!”
胡铁花没有说话,他只是很慎重的将那条血手巾再折起来。
“这二十年来,我在寻找楚留香的过程中,也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事,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的人,但我相信他的为人和传说中差不了多少。”西门无恨说:“就算他一生中做了一百件好事,只要这一件做错了,那么他就是我的仇人!”
胡铁花默默的将折好的血巾放入丝绒袋里,然后交还给西门无恨,才开口:“所以你才假冒他的手法,做下盗夜明珠的事?”
“这二十年来,不管我费尽多少心血,也始终找不到楚留香,但也让我东凑西拼的勾出一个轮廓来。”西门无恨说:“二十年前,你和楚留香参加了金老太太的八旬大寿,在宴会中,楚留香认识了张洁洁,从些楚留香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变了,而是做了傻瓜。”胡铁花笑了笑说:“不管男女,只要陷入了两性事情,就一定会成为傻瓜。”
“你最后一次和楚留香碰面,是在小野店里,你们一直喝到天亮。”西门无恨说:“然后从此就再也没有楚留香的消息了。”
“你查得可真清楚,就好像当年你也在场一样!”胡铁花笑着说。
“那位张洁洁是姓麻的一家人,楚留香在小野店和你分开之后,就是去找那个神秘的家族。”西门无恨说:“你所知道的事,大概也只到此而已,对不对?”
“难道你还有最新内幕吗?”
“没有。”西门无恨回答着:“但我跟你一样都相信楚留香一定能找到那个神秘家族。”
否则他怎会一去不返呢?
“但我也绝对相信楚留香一定不住久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我也很了解楚留香。”西门无恨说:“楚留香一定过不惯那种幸福太平的日子,就算他真的很爱张洁洁也一样。”
这倒是真的,胡铁花也认同这一点。一个云游四海、笑傲江湖的人,就算他真心爱上一个女人,也不会和那个女人厮守在一个地方。
他一定希望他的女人能够陪他再继续谈笑人间!
只是楚留香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如果我是张洁洁,我也一定会这么做。”西门无恨凝视着窗外的远方。
“怎么做?”
“女人都是很自私的,她们都希望能够完全的独占一个男人,是不是?”
胡铁花没有回答,这本是一个每个人都知道答案的老问题,千年以前就有人问过了,我敢保证万年之后,还是有人会再问。
只要这个世上还有男人和女人!
“但是爱上像楚留香这样的男人,不是女人的幸福,而是女人的悲哀。”西门无恨的眼底深处慢慢的涌起了一个梦境。
一个已迷惑她二十年的梦境!
梦中有一男、一女!
女的先对男的说:“你好像瘦了些?”
“还是瘦些的好。”男的笑着回答我本来就一直担心会发胖。”
“你的话好像也比以前少了些?”
“你难道会喜欢我变成很多嘴的长舌男吗?”
“你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哦?”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个月特别长?”
男的没有回答,他只是握起女的手说:“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女的也没有回答,她忽然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我知道你过不惯这种日子,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子,再这样下去,你总有无法忍受的一天。”
“谁说的?”
“这个世上还有谁比我跟你更接近?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女的笑了,却笑得很凄凉。“我当然知道你很爱我,正如我爱你一样,所以我才希望能够留住你,希望你在这里也能和以前同样的快乐。”
“我是很快乐。”
女的对他摇摇头说:“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是对的,现在才知道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本就没有人能够独占你。”
“我不懂。”男的在装糊涂。
“你应该懂的。”女的叹了口气说:“因为除了我之外,世上还有很多人也跟我同样的需要你;我虽然不愿意离开你,他们也同样的不能离开你。”
“你是说我那些朋友?”男的也笑了,但笑得也很悲凉。
“你放心,没有我,他们也一样会活得很愉快的。”
“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女的说:“那些需要你去为他们解决困难和痛苦的人。”
“你以为我应该为别人而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女的又沉吟着,但马上又接着说:“无论谁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应该活着有乐趣、有意义是不是?”
“是。”
“有种人只有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有乐趣、有意义,否则他自己的生命也会变得全无价值。”
“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你难道不是?”
男的说不出话来了,但女的却还有话要说。
“女人都是自私的,我本来也希望能够完全独占你,可是你这样下去,渐渐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不再是楚……”女人黯然的说:“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我也不再喜欢你了。”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呢?”女人怅然的接着说了这些话。
“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觉得应该让你走。”女人说:“因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应该太自私,不应该用你的终生痛苦来换取我的幸福。”
女人上前轻抚男人的脸,柔声的又说:“也许这只不过因为我现在已长大了,已懂得真正的爱是绝不能太自私的。”
男人也轻抚着女人的脸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有很多女人岂非都是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她们若跟我一样自私,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的英雄和伟人呢?”女人说:“我为什么就不能学学那些伟大的女人?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的丈夫到外面去帮助别人呢?”
男人刚想回话,女人又马上打断了他:“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忽然肯放你走?”
男人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女人一定会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以后绝不会再觉得寂寞。”女人的眼神,忽然闪着光辉。“因为我知道你走了以后,还是会有人陪着我。”
“这个人是谁?”男人忍不住的问。
“你的孩子。”女人脸蛋红了。
“孩子?我的孩子?男人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兴奋的叫道:“你已有了我的孩子?”
“是的……是的……是……的……”
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回荡着,由大逐渐变小,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这时,梦已了,人也醒了。
三
这是一直困扰着西门无恨的梦!
廿十年来,几乎天天都会梦见这个梦。
起先,她不知道梦中的女人和男人是谁,慢慢的,慢慢的,她一点一点的知道,梦中的一男和一女是谁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楚留香和张洁洁,但她绝对相信,梦中的男人和女人就是楚留香和张洁洁。
只是她不懂,她为什么会一直做这个梦呢?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但梦中的男人和女人,却又是那么的清晰,难道这是……
难道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在暗中帮助她,帮助他好认得……认得仇人的长相?
“所以我相信楚留香后来一定离开了张洁洁。”西门无恨将目光由远方收了回来。
胡铁花也相信。
只是他既然离开了,那为什么会没有回来找老朋友?
为什么?
“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西门无恨说:“否则以楚留香的为人和个性,他既然离开了张洁洁,就一定会来找你。”
这一点胡铁花也相信,只是……
只是楚留香发生什么事?
有什么事能难倒楚留香的?
有什么事能让楚留香离开他心爱的女人,和他最喜欢的朋友?
这些问题又令胡铁花的头大了起来;不过有一件事,他是敢肯定的,楚留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绝对还活着。
一定还活着!
就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胡铁花才能再支撑着,否则他早已垮了。
胡铁花一直到三杯酒下肚后,才将思绪整理出一个方向来。在他喝酒、沉思的当中,西门无恨一直没有打扰他,她只是静静的坐着、静静的看着。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找出楚留香的人,只有胡铁花一个人。
胡铁花又倒了第四杯酒,却没有拿起来喝,他只是双眼盯着酒杯,然后问西门无恨:“你既然是在寡妇村长大的,而且又对我和楚留香二十年前的事知道得很清楚,那么你一定知道艾青这个人。”
“我当然知道。”西门无恨说:“二十年前,若不是她在大寿宴上放了一个屁,楚留香又怎么会认识张洁洁?”
“那你知不知道她就住在寡妇村里?”
“我当然也知道。”西门无恨说:“她不但住在村里,而且是寡妇村里的圣女。”
胡铁花忽然抬起头,看着西门无恨。“既然这些事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艾青?难道你不知道她也是姓麻的那一家人?”
西门无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双眼注视着胡铁花,反问他:“你知不知道当圣女的最主要条件是什么?”
“我听说过了,有二个条件……”
“不是那两点。”西门无恨说:“能当上圣女的最主要条件,就是她必须是个白痴!”
“白痴?”胡铁花整个人差一点跳了起来。“你是说艾青是个白痴?”
西门无恨点点头说:“否则我为何不去找她呢?”
白痴?
艾青居然已变成了白痴?
这是怎么一回事?胡铁花刚想再问时,他忽然看见西门无恨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就看见她整个人飞了起来,迅速的飞出窗外,消失在黑暗中。
胡铁花正想叫住她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胡大哥,胡大哥,你睡了没有?”
一听到这个声音,胡铁花就知道敲门的是苗幽兰。
她现在来干什么?
虽然她来得不是时候,不过,胡铁花也有些事想问她,有些事只有她才能释疑。
四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事情想问我。”苗幽兰一见面就说了这句话。
“怎么说?”
“因为你虽然才来一天,但我相信你一定看到很多事情,也看出了很多问题。”苗幽兰说:“有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也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所以我就无法告诉你了。”
苗幽兰就选了刚刚西门无恨坐过的位子坐下,看着桌上的酒菜和两副碗筷。
“你在等人?”
苗幽兰不等胡铁花回答,自己又接着说:“或者你也猜到我会来找你?”
“你说呢?”胡铁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不管你是在等谁,也不管他是否来过,或者走了,我想那不关我的事,对吧?”
“好像对的。”
“好吧,那我们就开始吧!”
苗幽兰很正经、很认真的坐好姿势,脸上的神情就宛如学堂上的学生在面对老师的考试一样。
眼前这位是苗幽兰吗?胡铁花不禁迷惑了。他总共见她三次面,第一次是在小野店,那时候的苗幽兰,全身上下充满了冷艳,却又带着一股悲愤的傲骨在。
第二次是到了寡妇村后,在达不拉庙前的“不喝茶店”,那时她虽然冷艳依旧,但那一身悲愤的傲骨,却被少女的纯真取代了。
然而,现在呢?胡铁花看见的苗幽兰依然美丽、依然冷艳、依然傲骨、依然纯真,只不过多了一点点少女的情怀,一点点少女的稚气。
每次见到苗幽兰,多少可以在她身上发现出不同的特质来,那么到底哪一种才是她本来的真面目呢?
胡铁花这时不得不承认,他对女人实在了解太少了。才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而已,他就已如此了,那么他又怎能和老臭虫一样在情场上扬缰驰奔呢!
暗自叹息,苦笑了一下,胡铁花借着一杯酒,将自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
“对于楚寻色的死,我还想知道详细点。”
“唉!”苗幽兰忽然叹了口气说:“你害我输了一百两。”
“我害你输了一百两?”
“我和阿姨打赌,你见面第一件事,一定会问有关我的事,而我阿姨却说,你一定会再问你朋友死亡之事。”苗幽兰说:“结果呢!我当然输了一百两。”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你们都很了解?”
对于这个问题,苗幽兰用一个很顽皮的笑容就带过了。
“你朋友楚寻色是受人之托,到寡妇村来找艾青的;但是他一进来,就瞎子摸象的到了‘有间客栈’,逢人就问艾青的下落。”苗幽兰说:‘结果不知是他的幸,还是不幸,他第一个问到的人,就是孟笑蝶。”
“孟笑蝶?”
“是的。”苗幽兰说:“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孟笑蝶直接告诉楚寻色,艾青是寡妇村的圣女,要找她,只有到天池。”
“他去了?”
“否则他怎么会死呢?”苗幽兰说。
“他在天池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看见?或是有人陪他上天池?”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上天池。”
“是谁发现他……的尸体?”
“是四大护法。”苗幽兰说:“每天清晨,四大护法一定会由达不拉庙里将昨天的香灰带上天池,然后撒在湖面上。那天早上,四大护法就抬着楚寻色的尸体下山。据她们说,她们一上山,就看见楚寻色漂在湖面上。”
听完苗幽兰的说词后,胡铁花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问:“苗舒是不是你母亲?”
苗幽兰楞了一下。“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母女,你们之间一点亲情都没有。”胡铁花注视着苗幽兰。“否则你母亲死了,你一点也不知道?你一点也不伤心?”
苗幽兰笑了笑说:“苗舒确实是我母亲,但死的那个人却不是苗舒。”
“躺在狗园灵堂上的那个人不是你母亲?”
“不是。”
“那她为什么也叫苗舒?”胡铁花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母亲叫苗舒。”
“我母亲是苗舒,但死的那个人叫楼玉珍。”苗幽兰说:“她是我母亲的一个好友,因为时常被她丈夫打成像个熊猫似的,所以才离家出走。我母亲为了同情她,才叫她带着还小的我,住进寡妇村,为了避免别人论东论西的,才会装成我母亲。”
“是吗?”胡铁花狐疑的看着她。“那么你母亲人呢?”
“她有时会来这里看我,但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游山玩水。”
“那么苗化痕真的是你阿姨?”
“那是如假包换的阿姨。”苗幽兰笑了。
胡铁花想了想,又问:“那个……楼玉珍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苗幽兰停止了微笑,她看了看胡铁花,慢慢的说:“我说的话,你相不相信?”
“那就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
“我相信。”
“楼玉珍是让孙小蝶害死的。”
“孙小蝶?”胡铁花对于这件事情仿佛不怎么吃惊。“她们不是一伙的吗?”
“本来是的,”苗幽兰那一双永远带着幽怨的眸子,忽然有了伤感。“可是等她发现孙小蝶竟然勾结达不拉庙的四大护法,准备绑架我时,她不惜拚死的阻拦,结果……”
“孙小蝶勾结四大护法?!”胡铁花想起了白天在天池的那四条人影。
“否则她们又怎能轻松的绑走艾青?”
讲起艾青,胡铁花才想起刚刚西门无恨说的事。“我听说达不拉的圣女,一定要白痴才行。”
“不是白痴,而是要心中毫无杂念的人才可以当圣女。”
“心中毫无杂念的人?”胡铁花乐道:“在当今这个世上,还真找不出心中毫无杂念的人,恐怕连少林的高僧都做不到这一点,看来还真只有白痴才能当圣女。”
胡铁花顿了顿,喝杯酒,才又问:“以你的年纪,在小时候就应该认识艾青了,那时她还不是圣女,但是不是已经是个白痴?”
“不是,那时她虽然时常不言不语的坐着,而且一坐就是一天,但绝不是个白痴。”
苗幽兰说:“那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有很多的心事、有很多的忧愁、有很多的无奈,终日锁紧眉头,双眼茫然的凝视着远方,仿佛是在忏悔,又仿佛在回忆。”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变成白痴的?”胡铁花问。
“我不知道。”苗幽兰说:“我只知道大约在七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艾青忽然失踪了,村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她的人,等大家都以为她离村而去时,才在天池发现她。”
“那是隔了多久?”
“离她失踪正好是半个月。”苗幽兰说:“那一天早上,四大护法照例上天池。一上去,就看见艾青静静的坐在天池边,神情依旧,只是两眼由茫然变为空洞而已。”
“从那时起她就成为圣女?”
“不,必须还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洗礼。”
“洗礼?”
“就是必须接受圣水的浸冲。”苗幽兰说:“圣水就是天池的那一道飞瀑。”
“如何浸冲法?”
“我不知道,”苗幽兰的眼珠子忽然一转,俏皮的说:“不过私底下我有偷偷问过,听说好像是脱光了站在飞瀑中,让奔驰而下的溪水冲洗。”
“站在飞瀑中?”
胡铁花回想着天池上的那一道瀑布,虽然不是很大的瀑布,但奔流而下的水势也是满吓人的,更何况那瀑布中怎能站人呢?
“那瀑布中能站人吗?”胡铁花问。
“所以说能站上去,能接受洗礼达四十九天的人,才有资格当圣女。”
胡铁花怎么想也想不出人如何能站在瀑布中,就算能忍受如千军万马的水势,但又如何立足呢?
五
夏天的夜比冬天来得短,所以晨曦也醒得比较早。
窗外的东方已泛出鱼肚白,远山在含笑中缓缓苏醒,早起的鸟儿已在寻找一天的第一餐,树叶也在晨风中做早操,不断的抖落身上的露珠。
还在大睡中的寡妇村,已有几处人家的烟囱升起了白白的炊烟。
胡铁花很喜欢清晨,所以他不管昨夜再怎么烂醉,也都起得很早;他总觉得清晨是美好的,一切都是清新的,头脑也是最清醒的时候。
所以在清晨研判的事情,绝对是正确的。
所以胡铁花现在就用很清醒的头脑,和带有红丝的眼睛看着苗幽兰。
“我昨天虽然没有见到孙小蝶,却看到了她的女儿。”
“孟笑蝶?”
“是的。”胡铁花说:“据她告诉我,苗舒……也就是楼玉珍,她是你们害死的,而孙小蝶也是被你们绑走的。”
“孙小蝶被绑走了?”苗幽兰吃了一惊,接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知道?”胡铁花看着苗幽兰。“难道孙小蝶不是你们绑走的?”
“如果我们会绑走孙小蝶,那么也就不需要你来救艾青了。”苗幽兰说:“况且我们都是属于比较温和的,这种激烈的手段,我们是做不出来的。”
“那么就是她们在说谎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来。”
“但孟笑蝶也是说你们在说谎。”胡铁花直视着苗幽兰说:“连我这种老江湖都看不出哪一边是真话,哪一边是谎话。”
苗幽兰忽然静了下来,不知她是在思索,或是回避这个话题。她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窗口,倚窗望着那条已有人们在走动的长街。
胡铁花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倚窗而立的人影;从她纤细的背影看来,她的心中仿佛埋有千愁万怨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苗幽兰才开口,但说的却好像是另外一回事。“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因为生活的压迫,终日沉迷在醉乡,我们为了逃避世人异样的眼光而四处奔徒流浪,所以我的童年几乎都是在流离颠沛中度过的。”苗幽兰说:“照理讲,我的童年应该是很凄惨的,但是我没有,我的童年还是过得很幸福,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说。”
“那是因为我还有个姊姊。”
“你有个姊姊?”
“我从小几乎是在她的呵护、教养之下长大的,而我的姊姊也只不过大我十岁而已。”苗幽兰淡淡的说:“我姊姊不但要身兼母职,同时还要照顾时常喝醉的母亲,更要挑起家庭的生计……”
随着她的声音逐渐减弱时,她的肩膀忽然抖动了几下,然后才又接着说这样的童年是不是很悲惨?”
“你是说你?”
“我姊姊。”
胡铁花想了想之后,才回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因为你们是姊妹。”
“我不知道,所以我很迷惑。”苗幽兰说:“我一直认为那是她应该做的,所以照顾母亲的事,也就由她一手包办;虽然我偶尔也会回去看看母亲,偶尔也会拿点钱回家,但只要我姊姊对母亲的照顾稍微疏忽了点,我就会发睥气,会怪我姊姊……”
“活该。”胡铁花忽然说了这么两个字。
苗幽兰楞了一下。“你说我活该?”
“我是说你姊姊。”胡铁花淡淡的说:“若不是她从小把你惯养长大,今日你又怎能这样对她?若不是她心系家庭,她又怎会如此对你呢?若不是她心中有此情结,她又怎会如此毫无怨言?”
这一席话,苗幽兰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没人知道。胡铁花只看见她又沉默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苗幽兰才缓缓转身,面对着胡铁花。
“我之所以会忽然向你提起我母亲和我姊姊的事,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苗幽兰说:“我忽然想起艾青也是人,她也有母亲,她也有一个姊姊。我虽然不知道她母亲是谁,却知道她姊姊是谁,也知道她在哪里。”
“她是谁?”
“她是艾青的同胞姊妹,只比艾青早生一两分钟而已。”
苗幽兰说:“她叫艾虹,就住在南王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