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大牌的掌虽然还没有发出去,但是他那全身的真力,却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拦得住的。
可是卜人美却看见抓住王大牌双手的人,是一个很瘦小的年轻人。
他个子小小的,却有一个大头,头上居然也长了一堆乱发。
他本来应该不在这里的,却好像忽然就出现了,而且又如天神般的就挡住了王大牌!
卜人美不认识这个人,孟随缘却知道他是谁,所以他才很惊讶、不敢置信的看着此人。
“小丁?”
小丁?
这个抓住王大牌双手的人,居然是小丁!
是小野店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店小二小丁?
王大牌也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个抓住自己双手的人,他实在很讶异这么一个小个子,居然可以拦住自己蓄意待发的身体!
“你很恨你的朋友?”
王大牌不懂这个小个子为什么这样问,但马上回答:“我如果恨他,为什么还会这么生气?”
“那么你懂不懂‘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话?”
王大牌能被称为四怪之一,绝不是浪得虚名的;所以他一听到小丁这么说,立即就松掉全身的真力,但眼中却仍有怒意。
小丁也放掉王大牌的双手,然后转头看孟随缘,略带歉意的说:“孟少爷,对不起,刚刚没有好好招呼您!”
孟随缘回不出话来,并不是因为他太惊讶,而是他想不透小丁现在是扮演什么角色。
小丁也没有等他回答,很快的又转头看着可婆婆。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出钱买四怪的命,但我却知道,只要你杀了他们,那么楚香帅一定会恨死你!”
“楚香帅?你说的是楚留香?”可婆婆问道。
小丁点了点头。
“江湖四怪会和楚香帅有关系?”
“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扯上了卜人美就有关系了。”小丁说:“楚香帅将卜人美托付给江湖四怪,要他们有生之年,好好的保护卜人美。如今你杀了他们,那么楚香帅是不是会恨你呢?”
惊讶!每个人都很惊讶,但惊讶的理由却各不一样。
卜人美只是很奇怪——奇怪这个年轻人居然知道这件事。他是谁呢?
孟随缘是第一次听这件事,他虽然有些疑惑,但绝对相信小丁所说的事。尚智和王大牌他们就比较讶异一点,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们的荣耀,却也是他们的“痛处”。
毕竟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受楚香帅如此重托?
但这个重托却是他们输给楚香帅的。
除了最近他们有告诉过胡铁花之外,可以说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呢?
可婆婆的惊讶就比较强烈一点;眼前这个叫“小丁”的年轻人,以他的年龄和身材,居然能一下子就拦住闻名武林四怪之一的怒道士,光看这份功力,就已非同小可了,更何况他居然能知道令武林四怪心痛的秘密,就这一点,已令可婆婆刮目相看了!
最令可婆婆感到讶异的是,眼前这个小小年纪的卜人美,她究竟是谁?为什么楚留香要如此的安排?
二
尚智仍然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居然仍保持着那种“慈祥”的笑容。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尚智的异状了。
在这种初夏的白天里,天气虽然不至于热到让人吃不消,却也绝不会冷到结霜的地步。
可是尚智的额头上却已有冷霜出现了,而且是厚厚的一层。
可婆婆不愧为神毒,她的毒真是令人防不胜防,连唐家堡引以为傲的护手蜡,都防不住可婆婆的毒。
王大牌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他脸上的着急之色,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和尚智之间,绝对有“非比寻常”的友情。
他从身上拿出手巾,又着急、又心疼的欲擦去尚智额头上的霜,但可婆婆却大声阻止:“不要去动他!动哪里,他哪里就碎掉。”可婆婆说:“他现在体内已如冬虫般被‘寒干’了,你轻轻一碰都会令他碎掉!”
王大牌绝对相信可婆婆的话,所以他马上停止动作,但脸上的着急却更浓了,他几乎用求饶、求救的眼光看着小丁,因为他相信小丁一定有办法令尚智活下去。
小丁能吗?
孟随缘相信可婆婆的毒,在这世上并不是无人能解,但绝不是小丁。
但他也绝对相信小丁一定有办法令可婆婆解开尚智的毒!
“你究竟是谁?”可婆婆看着小丁问道。“怎么会知道四怪的这个秘密?”
“我叫小丁,是这家店的小二。”小丁回答着。
“我是问你的真实身分!”
在场的人都很同意可婆婆的这一句问话,就连已中毒的尚智,也露出急欲知道的神情。
“真实身分?”小丁无奈的笑着说:“一个店小二有什么真实身分?最多也只不过是个孤儿而已!”
这个回答,没有人会满意的,但小丁却不等众人有异议曰寸,马上又接着说:“不过我却可以告诉你,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的。”
“说!”可婆婆上前了一步。
“是西门姑娘告诉我的。”
“西门姑娘?”可婆婆一楞。
“西门无恨?”孟随缘喃喃说道。
“有这个可能。”卜人美说:“因为尚大叔他们说这件事时,她也在场。”
“谁是西门无恨?”可婆婆转头问卜人美。
“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大概二十岁左右,但武功却高得吓人。”卜人美回想着当夜的情形。“刘大叔和柳大姐和她一对手,还没有几下就死了。”
刘承栗和柳梦萍?他们两个居然斗不过一个二十岁的丫头?
可婆婆疑惑不解的看着王大牌,王大牌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证明卜人美的话是真的。
“她人呢?”可婆婆又回头看着小丁问道:“人在哪里?”
“在她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回答?但可婆婆却听进去了。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掏出一小瓶的瓷罐丢给王大牌,随即人已飞起,并在空中留下了一句话:
“吃了解药,还必须让他浸在热水里,一个时辰之后,毒就解尽。”
话声刚完,可婆婆的人就已消失在半空中,代之而起的是王大牌那如雷的吼声。
“哪里有热水?”
“当然是厨房呀!”卜人美回答着。
王大牌二话不说的就扛起尚智,直冲小野店的厨房。
“我来帮你。”
卜人美就是这么一个率直的女孩,她不管尚智他们是大魔头也好,是坏人也好,他们终究已保护她十几年了,而且还会继续再保护下去。
所以他们一有难,卜人美当然也要尽一点人情。
只是……
只是一个男人在泡热水澡,一个大女孩能进去帮什么忙?
卜人美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她很快的就跟在王大牌后头冲进厨房。
“就因为世上还有这种人在,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可爱!”小丁看着飞奔的人影,消失于厨房口。
“既然世上有卜人美这种人在才会可爱,那么你呢?”孟随缘看着小丁问道:“你是哪种人?”
“我?”
“你是毫无心机、热心待客的市井小民?或是忍辱偷生、卧薪尝胆的勾践?”孟随缘的目光如箭般的欲射入小丁的眼底深处,继续问道:“还是不食人间烟火、不过问尘间事的游侠儿?”
“我?怎么可能?”小丁笑着说孟少爷,您在说笑!”
孟随缘那如箭般的目光,大概射不进小丁的眼底深处,所以他只好叹了口气。
“我才自认为自己很懂江湖,很知人情,但今天……”孟随缘淡淡的说:“今天我才知道,我只不过是只井底之蛙而已!”
“孟少爷,您言重了!”小丁说:“其实很多事,你不要往太复杂的地方看,那么不就很清楚了吗?”
——世上有很多的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你越钻牛角尖,那么你就越陷入迷雾之中,如果你能“想得开”,那么你就能“看得透”了!
“或许吧!”孟随缘说:“但是我绝对敢保证,你刚刚告诉可婆婆的事,她一定不相信。”
“但是她也绝对听得进去。”小丁又笑了。
“听得进去?”孟随缘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连我这个说的人都不相信是真的,更何况是听的人?”小丁说:“但是告诉我那件事的人却说可婆婆即使一定不相信我的话,但她也一定会救尚智。”
“这个人是谁?”孟随缘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小丁仍在笑,却笑得有点诡异。“其实……你应该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他是谁?”孟随缘顺着小丁的话喃喃自语着:“难道……是他?”
“是我!当然是我!”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胡铁花神采依旧的出现在孟随缘的身后。
“除了我之外,又有谁会下这种赌注呢?”胡铁花拍拍孟随缘的肩。“我虽然不知道老臭虫和可婆婆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我却敢保证,可婆婆会出现在这里,绝对和楚留香脱不了关系!”
胡铁花慢慢往前走了几走,停了下来,然后才又开口:“不管是谁要她来杀武林四怪的,她都绝对知道西门无恨这个人。”
“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不会贸然采取行动!”小丁替胡铁花说:“因为像她这一种人,一定会摸清底细,搞懂状况才敢出手。”
“一击必中,是她们的原则;多疑猜忌是她们的个性。”胡铁花说了下去。“所以我才要小丁出来演这场戏,以真伴假,让虚渡实,为的就是要引起她的疑心。”
“只要她一有疑心,那这个行动就一定会失败!”小丁马上接着说:“行动失败就表示尚智不会死了。”
是谁要可婆婆来杀武林四怪的?
为什么要杀他们?
个人恩怨?或是和楚留香有关?
孟随缘不禁转头看向厨房,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卜人美进去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她惊叫而跑出?
难道她觉得看大男人脱光泡热水是件无所谓的事?
“现在的女孩子还真大胆,居然——”
孟随缘突然住口了,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一件事,就算卜人美不怕看男人脱光,但也太安静了。
厨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怎么可能?胡铁花也发觉不对了,他和孟随缘对看一眼之后,立即奔入厨房。
每个屋檐下,都一定会有一个厨房。
每个厨房里,都一定会有一个女人。
每个女人煮出来的菜,都一定不会相同的。有的是辣一点;有的是咸一点;有的是苦一点;也有的甜一点。
但不管她们煮的味道相不相同,都绝对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们的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厨房里。
现在这个屋檐下也有一间厨房,但厨房里没有女人,只有男人。
两个男人横躺在地上。
不!不应该说是两个男人,应该说是两具“干”的男尸!胡铁花他们一进入厨房,就看见尚智和王大牌两个人躺在地上。
原来白白胖胖的尚智,现在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皮囊而已,王大牌也只剩一堆大骨架,骨头上当然还披着他那一层原来光滑、健美的皮肤。
“这——这是人吗?”小丁惊讶的问:“是他们两个人吗?”
“是,是他们。”孟随缘说:“只不过他们的精髓被吸干了而已。”
“想不到可婆婆的毒,居然这么厉害。”小丁说。
“他们不是中毒,”胡铁花说:“他们是中了吸汲大法。”
“吸汲大法?”
尚智他们的死状和卜担夫一样,这也是胡铁花第二次看见这种尸体。
“想不到这种传说中的神功居然是真的。”孟随缘说:“居然有人练成了。”
“卜人美呢?”小丁看了看厨房,问道:“她人呢?她会不会出事了?”
“她暂时不会有事的,对方如果要杀她,又何必将她带走?”胡铁花说:“对方带走她,是因为她一定有利用价值,只是目前我们无法得知而已。”
“这个对方会不会是可婆婆?”小丁问道。
“不会,一个善用毒者,武功绝不会高到哪里。”孟随缘说:“虽然神毒可婆婆的武功很好,但却不是会吸汲大法的那一类人。”
孟随缘虽然是在回答小丁的话,但目光却看向胡铁花,彷佛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可是胡铁花却没有在听,他略微仰首,看着窗外,似在沉吟,又似在发呆。
暮色已低沉,北方那一颗最亮的星星已不知在何时悄悄的升起。
溪水在夕阳的照耀下,远远看来就仿如一条用黄金铺成的小路般自山中绵绵而来。
通常在黄昏这段时间里,小野店总会有四、五桌客人,但今天却没有半个人来,小丁也乐得在一旁休意。当然了,他的耳朵却随时注意听胡铁花和孟随缘的谈话。
三
“胡兄江湖阅历、见识比较广,是否知道当今武林有谁会这种吸汲大法的神功?”孟随缘问道。
胡铁花想了想,随后说:“昔年神龙教主任我行曾从‘葵花宝典’中练出一套‘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
“是的!”胡铁花说:“不过那也只是一种吸取别人内力的武功而已。不像吸汲大法这么残酷,连別人的精、气、神都吸走了。”
“吸取别人的内力?”孟随缘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和移花宫的‘移花接玉’神功有点相似?”
“差不多,只是移花接玉因为是女人所创,所以比较阴柔一点,而吸星大法则是男人所创,路数取向阳猛些。”
孟随缘沉思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如果一个女人会类似移花接玉这一类的武功,那么她是不是很有可能也会吸汲大法的神功?”
“很难讲,武功这门学问深不可测,有的连最基本的少林拳路都不会,但他一拳却可以击倒一头牛;有的已经练了六七十年的内功,但‘任、都’二咏却始终打不通。”
胡铁花说:“可是理论上来讲,学会了移花接玉这一类的功夫,那么就会比平常人更容易练成吸汲大法的神功。”
听完胡铁花的解说,孟随缘不禁喃喃自语:“那么……会不会是她?”
虽然是喃喃自语,但胡铁花也听见了。“她?她是谁?”
“是一个如花般的女人。”
孟随缘将楚寻色在不高峰“酒色庙”中遇到的事,清清楚楚的叙述一遍。
“西门无恨?”
“她虽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根据楚寻色的描述,应该是她没有错。”
西门无恨?
她年纪轻轻的,也仿佛刚刚才踏入江湖,但她杀武林四怪之中刘承栗的那一幕,却令胡铁花记忆犹新。
如果说她会‘吸汲大法’这一类的神功,胡铁花绝对相信,但……
胡铁花想起星夜在寡妇村里有间客栈的那一席谈话,不禁又迷惑了。
他这一生中,虽然不敢说比楚留香还了解女人,所接触的女人也绝对不比楚留香少,但他却无法猜透西门无恨这个女人。
据她所说,支持她活着的原动力,就是“仇”。她从小就是用“恨”养大的,而她的仇人就是楚留香。
可是她却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她之所以会认定老臭虫是仇人,完全是因为那一条血手巾,胡铁花虽觉得那条血手巾仿佛哪里不对,可是你叫他说,他又说不出来。
总之,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对、都很诡异。
等小丁将高挂在老榕树上的灯笼点亮后,胡铁花才发觉夜已来临了。
“你刚刚提到了楚寻色,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胡铁花边倒酒、边问着。
“他?我有两、三天没见到了。”孟随缘拿起胡铁花刚刚倒好的酒杯说:“这小子来去都很神秘,谁知道现在他又混到哪里去了!”
“他现在唯一可以混的地方只有奈何桥。”胡铁花直盯着孟随缘的脸。
“奈何桥?”
孟随缘一下就停止了喝酒的动作,他将眼睛看向胡铁花,然后才又问:“奈何桥?”
“寡妇村。”
“寡妇村?”孟随缘一楞。“你刚刚不是说奈何桥?”
“奈何桥就在寡妇村。”胡铁花一字一字的说。
孟随缘脸上的表情还未回复,手却已慢慢放下;他慢慢的将杯子放到桌上,手却未离开杯子,头也低低的,目光注视着杯中酒。
“你说的寡妇村,是不是就是那个寡妇村?”
“是的,就是那个寡妇村。”胡铁花凝视着他说:“就是孙小蝶住的那个寡妇村。”
“寡妇村……孙小蝶……”
孟随缘边喃喃自语、边慢慢的又将那杯酒举起,慢慢的张口喝了下去。
“想必你一定知道孙小蝶就是孟星魂的老婆。”
胡铁花点点头。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我时常汇大笔钱给孙小蝶。”
胡铁花又点点头。
“那么你一定知道寡妇村的圣女就是艾青。”
胡铁花这一次没有点头,他只是将杯中酒喝了下去。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艾青已失踪了。”
胡铁花这次连什么动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孟随缘。
“那么你就更应该知道寡妇村的那些恩恩怨怨。”这一次孟随缘不等胡铁花有任何表示马上又接着说:“那么你一定听到她们告诉你,艾青有个妹妹叫艾虹,她就在南王府里。”
“对的,你刚刚说的事都是对的。”胡铁花总算开了口。“我只是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是对的,或是不对的。”
四
月光下的小溪虽然没有夕阳中的来得那么令人迷恋,却也有她另外一种风味。
沁凉的夜风阵阵拂来,小丁不禁将衣眼拉紧些,耳朵仍竖得直直的,他不想错过胡铁花他们的对话。
“如果我告诉你,艾青就在我家里,你相不相信?”孟随缘注视着胡铁花。
“请说。”胡铁花只回答这两个字。
“如果我再告诉你,我家里的艾青,不是寡妇村里的艾青,你相不相信?”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胡铁花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所以他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孟随缘。
孟随缘知道他目光的含意,他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你见过艾青,虽然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但你还是认得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孟随缘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好叹了口气说:“唉!等你见到了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