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巾一离开楚留香的眼睛,他就迫不及待的张眼看了过去,虽然他还是无法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光亮,但隐隐约约之中,他已看出这是个神殿。
这里果然是个神殿,比世上所有的庙宇殿堂都庄严伟大得多。
一层又一层的石阶,从他们跪着的地方,向前伸展了出去,伸展到数十丈之外,每个石阶上都有一个很精致的火盆。
远远看过去,烟雾迷漫,就仿佛是雨中的水雾一般令人迷惑。
再看过去,在石阶的最顶端,烟雾的最浓处有一张很宽大的椅子,椅子是空的,四周却画满了奇异的符咒。
突然间,又是一阵钟声响起,所有的人立刻全部五体投地,匍匐拜倒。
就连楚留香的身子都被人按了下去,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那张空椅子上已经坐上了一个人。
一个谁也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多么神奇的人,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七色长袍,金光灿烂,亮得就仿佛是天上的阳光。
他脸上戴着挣狞奇异的面具,也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远远看来,这个人全身都仿佛被一种奇异的七色金光所笼罩。
所以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火焰,如烈日般,别人根本就无法向他逼视。
他的身后仿佛站了一个人,但在他的光芒照耀下,这个人影已变得虚幻飘渺,若有若无,似真似假!
楚留香只抬头看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就已因兴奋而僵硬,他又想起了那神秘的月夜,那雾中的魔妪。
那魔咒般的语声,似又在他耳边响起:“他们信奉的是种很神秘的宗教,他们的神,就在他们的圣坛里。”
“他们的神既不是偶像,也不是仙灵,他们的神是生神,你不但可以看得见它的形象,甚至可以听得到它的声音。”
“你只要能到得了他们的圣坛,看到他们的神,就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而所有一切秘密,它也都会为你解答!”
那魔妪说的话竟没有骗他,这地方真的有个圣坛,圣坛中也真的有个活生生的神。
可是它真的能为楚留香解答一切的秘密吗?它能为他找到张洁洁吗?
“是谁将这个陌生人带进来的?”
这个声音听来似虚无飘渺,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描述的魔力。
艾虹立刻以首顿地,并同时说:“是艾青。”
神在听,它的眼睛也立刻逼向艾青。“你是神前的司花女,怎么能与凡人有私情?怎可放凡人进来呢?”
艾青也立刻葡匐在地,既没有抗辩,也没有申诉,她自己竟真的认罪了。
“罪犯天条,该受何刑?”这句话是对楚留香说的。
众人立刻异口同声:“血刑!”
什么是血刑?
楚留香不知道,但看到艾青脸上恐惧的神情,已可想见那必是种极可怕的刑罚。
楚留香的心已沉了下去;他虽然已到了他们的圣坛,虽然已见到他们的神,但那些秘密还是没有人为他解答,他还是听不到张洁洁的消息。
只不过他现在总算想通了一件事——艾虹这么做,原来是想借生神的手,以除去楚留香。
可是她和楚留香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刑具已搬来,这神殿仿佛已变成了刑场。
血刑的意思,原来就是要你流血而死,要你用自己的血来洗清自己的罪。
现在钢刀已架上了楚留香的脖子,他还有法子能从刀下逃走吗?
艾虹看着他,眼光冷冷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忽然间,钟声又一响,行刑的人已高高举起钢刀,血刑已准备开始了。
他们的神似也不忍再看下去,它已站了起来,这时,楚留香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神已想退下去了,钢刀已准备砍下了。
“等一等!”
这喝声就仿佛是晴天中的霹雳,震惊了所有的人。
喝声中,楚留香人已横空飞起,飞向烟雾最浓处。
他不是已被点住穴道了吗?他怎么可能动了起来?
那个神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震惊,自己竟楞在原地不动了。
只有艾虹一个人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一切的发生,现在她的眼里也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表情。
那种表情既不是惊骇,也不是仇恨,反而像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和淡淡的忧伤!
就仿佛一个人眼看着心爱的燕子,从他身旁飞走似的。
艾虹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呢?又有谁能真正了解她的内心?
二
这个家族的人的确都不是浪得虚名,每个人的武功绝对都是一流的,每个人的反应、行动也绝对都是迅速而准确的。
就在楚留香刚一掠起,他们也如苍鹰般的群起而飞,并同时的放出各种暗器。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楚留香——独一无二的楚香师!
眼看着楚留香已被他们团团围住了,可是等他们的暗器一发出时,楚留香却已到了神台前。
神仍在金光弥漫处,楚留香人未落定,却已出手了——闪电般的出手。
神没有闪避,楚留香已揭开了它脸上的黄金面具。
这一刹那是真正的惊心动魄!也才是真正重要的一刹那。
因为在这一刹那间,神已变成了凡人!
也在这一刹那间,所有已跃起的麻衣人,忽然又重新的五体投地,匍匐拜倒!但最吃惊的,并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的神,而是楚留香。
没有人形容楚留香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能能形容神脸上的表情。
楚留香看着已揭开面具的“它”,他的心似已快停止了,连呼吸都仿佛已停,如果让他在此刻死去,相信他也是愉快的!
“它”也在看着楚留香,“它”的呼吸仿佛也已停顿了,但“它”的眼睛却有“泪珠”在滚动!
神是不是也会流泪?
但他们这里的神却会流泪!
你可以说,世上根本没有神,但绝不能说,神是不流泪的。
因为神一样也有感情,没有感情的非但不能成为神,也不能算是个人。
现在流泪的当然并不是神,而是人。
神的面具已揭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和一双如雨月般的眸子。
这张脸本来都是明朗而愉快的,这双眸子本来也都是带着醉人的笑意的。
但现在脸已憔悴,眸子里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见到楚留香,而是这矛盾和痛苦根本是因为他而引起的。
楚留香的脸上虽然充满了惊讶,眼睛却是高兴的,他绝没有想到他们的神竟然是“她”!
张洁洁!
楚留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这个神竟然是张洁洁!所以他手上虽然只是提着一个黄金面具,却仿如千斤般重,令他两手冷汗尽出。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忽然由旁边伸了过来,很快的接过楚留香手上的面具。
这是一只枯瘦而苍老的手!
楚留香回过头,就看到了一个满身黑衣,而用黑纱蒙面的老妇人。
难道她就是那在月夜烟水中出现的魔妪?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能到得了他们的圣坛,非但所有的秘密都能得到解答,而且一定能找得到张洁洁!”
黑衣妇人的声音柔和而慈祥,已和那一夜完全不同。
“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黑衣老妇是没有骗楚留香,但楚留香却骗了胡铁花;他答应过,只要见到了张洁洁,就一定会回来找胡铁花。
“他没有骗你。”
艾青回过身来,看着胡铁花,几次想开口,却又停止,最后只好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离开窗子,走向神桌。
就在她身子刚离开窗子的同时,窗外树梢上的月亮中,仿佛有一条人影淡淡的飞过。
一条如樱花般的人影!
“香帅在见着张洁洁的当天晚上,就急着要带张洁洁回来找你。”艾青说。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总算舒服一点了。”
“只可惜……”
只可惜丈母娘看女婿,虽然是越看越有趣,但女婿看丈母娘,却一定是越看越生气。
幸好这个丈母娘颇能知趣,她很快的就离开房间,临走之前,居然还不忘说了句:“你们很多天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事要聊聊,我当然是识相一点的好。”
看着黑衣妇人离开房间,楚留香第一次觉得她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人性,她已不像那一夜般的神秘。
正当楚留香在感慨时,张洁洁已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他,然后又轻轻的咬他的脖子。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你知不知道嘴除了咬人和吃东西之外,还有别的用处?”
“哦?还有什么用?”张洁洁眨着眼问。
“说话呀!”楚留香说:“你母亲刚才不是要我们好好的聊聊吗?”
“不,不要,我不要说话,我要……”张洁洁又一口咬住楚留香的脖子。
“就在这里?”楚留香的表情好像很吃惊。
“不在这里在哪里?”张洁洁笑着说:“別忘了这里是我的房间。”
“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张洁洁有点楞住。
“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但是我要带你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楚留香轻轻的说:“而且越快越好。”
张洁洁忽然不说话了,她的双手也离开了楚留香的腰,楚留香一回头就看见她一脸的悲痛和担心。
“你是不是怕我被别的女人勾引?”
“你真以为你是人见人爱?你以为别人真的少不了你?”
张洁洁忽然板起了脸,瞪大了眼睛说:“你若真的要走,就一个人走吧,看我少不少得了你!”
“你能少得了我,我却已少不了你。”楚留香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要走,我们就一起走,否则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
“真的?你真的愿意陪着我一起留在这里?”
“真的,当然是真的。”楚留香张开双臂,紧紧的拥住她说:“难道你以为我还能离开你?”
张洁洁突然“嘤咛”一声的投入他的怀里,楚留香忍不住的捧起了她的脸,忽然发现她苍白美丽的面颊上已有泪珠。
“你在哭?为什么要哭?”楚留香心疼的问:“你难道还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张洁洁咬了咬嘴唇。
“相信我就好。”楚留香轻轻的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柔情的说:“别忘了,现在你已是我的妻子了。”
“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我才连累了你,也害了你。”她脸上的泪水更多了。
“怎么会呢?”
张洁洁忽然推开了他,然后深情的看着他说:“你刚才有没有听见那些人为你而发出的欢呼声?”
楚留香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摇摇头。
“那欢呼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已承认我们是夫妻,已接受你是我们家族中的一分子……”
“那就更应该高兴呀!”
看着他满脸的高兴,张洁洁的头却垂了下来。
“只要成为这家族中的一份子,就永远休想离开这里!”
楚留香一楞,不安的问:“永远不能?”
“永远不能!”
楚留香的脸不禁有些变了;爱人是一回事,被困在一个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要让他在这里度过一生,在楚留香说来,简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我知道你绝不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张洁洁凝视着他说:“你假如要走,也并不是绝对没法子可想。”
“还有什么法子?”
张洁洁看着他,深深的看着他,才一字一字的说:“就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所以才会成为这家族中的人,只要——只要我——”
“不——不行!”楚留香忽然用力的扳住她的肩说:“你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已明白。”
“我——我——”
“你若死了,我就再也不是这家族中的人,他们就会放我出去是不是?”
张洁洁凄然一笑,接着道:“只要你活得快乐,我这一点牺牲又算什么呢?”
“你错了!”楚留香很快的就接话,但也同时紧紧的搂住她,并且柔情的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你说。”
“我唯一觉得快乐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楚留香轻声的说:“所以你若真想叫我活得快乐,那么你就永远不能死,永远不能离开我!知不知道?”
“我知道!”
“保证?”
“保证!”张洁洁也搂住了楚留香说:“我绝对的保证!”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尤其是人与人之间,再扯上了“时间”!
三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在各种不同人的眼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在某些人的感觉中,一天的时间仿佛很快就过去;他们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即是因为他们快乐、勤奋,他们懂得享受工作的乐趣,也懂得利用闲暇,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觉得时间难以打发。
但在另外一些人的感觉中,一天的时间就好像永远过不完一样;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即是因为他们悲哀愁苦,因为他们无所事事,所以才会觉得度日如年。
但无论是哪一种人,无论人们怎么感觉,一天就是一天,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这个世界上只有“时间”是不会说谎的,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的。
但是时间却可以改变很多事,甚至可以改变的人的决心!
一个月很快的就过去了。
楚留香依然留在这里,他每天过得仿佛很快乐。
但你若仔细的看,就可以看得出他快乐的背后,仿佛隐藏着痛苦和寂寞。
“你好像变了?”张洁洁凝视着楚留香,轻抚着他的脸。
“是吗?瘦得好,还是瘦些好。”楚留香笑了笑说:“我本来就一直担心会发胖。”
“你的话好像也比从前少了些?”
“你难道喜欢我变成很多嘴的长舌妇?”
“你来此已有一个月,”张洁洁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一个月特别长?”
楚留香没有回答,却握住了她的手,反问她:“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张洁洁垂下了头,沉吟了很久,才又缓绥开口:“我知道你变了。”
“谁说的?”
“这世上还有谁比我跟你更接近?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她笑得有点凄凉。“所以我希望能够留住你,也希望你在这里能和以前一样快乐。”
“我是很快乐。”
她摇了摇头,更凄然的笑着说:“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没有想错,现在才发觉我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楚留香无言了——无言是不是代表承认呢?
“我忽然发觉你根本不是属于任何一个人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个人能独占你。”
“我不懂。”
“你应该懂的。”张洁洁突然叹了一声,接着道:“因为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也跟我同样需要你。”
“你说的是我的朋友?”
“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张洁洁说:“许许多多需要你去帮助的人,需要你去为他们解决困难和痛苦的人。”
“你以为我应该为別人而活着?”
张洁洁笑了笑说:“有种人只有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有乐趣、有意义,否则他们的生命就会变得全无价值。”
“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你难道不是?”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头也低了下来——有时候低头就代表是默认了。
“女人都是自私的,我本来也希望能够完全独占你。可是你这样下去,渐渐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张洁洁黯然的说:“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那一天呢?”
“你的意思……”
“我觉得我应该让你走,因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应该太自私,不应该用你的终生痛苦来换取我的幸福。”
楚留香凝视着她,也不知是痛苦,是酸楚,还是感激?他忽然发觉她的确长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是什么使得她改变的呢?
“也许这只不过因为我现在已长大了,已懂得真正的爱是不能太自私的。”她轻抚楚留香的脸。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她的眼中已有了爱的光辉。“有很多女人岂非都是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她们若跟我一样自私,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的名将和英雄?”
楚留香又没有话说了。
张洁洁忽然眨着眼问他:“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忽然肯让你走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以后绝不会再觉得寂寞、孤独了。”张洁洁的脸上也有了爱的光辉。“我知道你走了之后,还是会有人陪着我。”
楚留香一楞。“这个人是谁?”
张洁洁的眼光忽然又变得有说不出的温柔,但她却将头垂了下来,并轻轻的说:“你的孩子。”
“什么?”楚留香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兴奋地叫道:“我的孩子?你已有我的孩子?”
张洁洁轻轻的点点头。
这一下连胡铁花也跳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站在神桌前的艾青。
“你说老臭虫有了后代?”
艾青点点头。
再次肯定之后,胡铁花的脸上不知是不信,还是惊讶。
总之,他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孟随缘也很惊讶,但却夹杂着欢喜,他喜的是名侠总算有后了。
窗外树梢上、月光中那条如樱花的人影,仿佛也很惊讶,却又带着激动。
她激动的是,她的梦境是真的,不是一个梦而已。
但……她又怎么会梦见楚留香和他太太之间的谈话呢?
难道仇恨真的是如此神奇?
楚留香用力的握住张洁洁的双手,目光温柔的由她的脸上移到她那微凸的小肚上。
“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却还要我走?”
“就因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所以才肯让你走。”张洁洁柔声的说:“也正因为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才能放心的走……这意思你也该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
“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逃出去?”
她笑了笑说:“这些天来。你一直都在暗中查看,想找一条出路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
“你找出来了没有?”
他苦笑:“没有。”
“你当然找不出的。”张洁洁叹了口气说,因为这里本就只有两条出路。”
“哪两条?”
“一条在议事厅里,这条路每个人都知道,却没有人能随意出入。”张洁洁说:“因为那里不分昼夜,都有族中的十大长老在守着,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从那些长老手中溜走。”
这一点,楚留香也只有承认。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圣教的护法人。”
四
“张洁洁的母亲?”
这句话是躲在树梢上偷听的人影心里所想的,却也是屋内孟随缘说出的话。“既然是香帅的丈母娘,那么她一定会帮助香帅的。”孟随缘看着胡铁花。
“错了!”胡铁花苦笑的说:“就因为她是老臭虫的丈母娘,她才不会让他走。”
“为什么?”
“一个独居的妇人,一定深切的知道没有丈夫的日子是多么的寂寞!多么的痛苦!”
胡铁花说:“她自己已有前车之鉴,又怎会让她女儿也来尝这种痛苦呢?”
母亲当然都希望自己女儿过得幸福;问题是,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呢?
幸福也不是绝对的,你眼中的幸福,在别人眼中也许就是不幸了。
这个地方的每间屋子都是阴森森的,看不见阳光,吹不进风;但现在这间屋子里却有风,感觉更阴森、更黑暗,谁也不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
黑衣妇人静静的坐在神龛前的薄团上,动也不动,仿佛远古以来就已坐在那儿,又仿佛刚刚由阴森里凝结出来。
张洁洁也静静的跪着,跪在她旁边,楚留香垂着手,站在张洁洁身后,他也静静的,静静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妇人才缓缓的张开眼睛,目光却如刀光般的直透他们的心。
“你们是不是想走?”
“是的。”楚留香这一生中从未求过人,但为了她,为了孩子,他恳求道:“只求你老人家放我们一条生路!”
黑衣妇人的目光又如寒星般的直视他,接着问:“这地方你已不能再留下了?”
“是。”
“为了她,你也不愿再留下去?”
“我要带她一起走。”楚留香诚心的说。
张洁洁一直跪着,头也一直低低的,仿佛他们在谈的,一点也不关她的事。
黑衣妇人又凝视他很久,才开口:“好,我可以让你走。”
“多谢。”楚留香大喜。
“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杀了我!”黑衣妇人一字一字的说。
楚留香楞住了。
“你若不杀我,我也是要杀你。杀了我之后,再让你出去。”黑衣妇人慢慢站了起来。“你妻子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既已做了本族圣女的丈夫,要走就得死!”
楚留香刚想回话时,张洁洁已替他开口:“他知道。”
“他既然知道,你还要让他走?”黑衣妇人看着张洁洁。
“你难道要他死?”
“没有人可以杀他。”张洁洁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已决定要这孩子做我们的圣女。”她的眼睛已在发光。“所以他已是圣女的父亲,谁也不能杀圣女的父亲。”
黑衣妇人仿佛被人重重一击似的,站也站不稳,她瞪大眼睛的看着张洁洁。“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张洁洁静静的回答:“现在谁也不知道。所以……”
“我还是可以杀了他,因为你的孩子未必是女的。”黑衣妇人大声的说。
张洁洁还是静静的回答:“如果是女的呢?”
胡铁花忍不住的问:“那么她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女的?”
这句话也是孟随缘想问的,目前他所听到的这个事,可以说是近五十年来江湖上最大的秘密!
楚留香居然有后了?
窗外树梢上,那如樱花般的人影也迫切的想知道,所以她全心地注意听屋内的对话。
就因为她全心放在屋子里,所以没有发觉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条人影,正缓缓的逼近。
“老臭虫的小孩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胡铁花忍不住再问一次。
艾青没有回答,她沉吟了很久,然后才又缓缓的跪在神桌前。
“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同时有了丈夫和小孩,那种幸福的感觉,就仿佛置身于天堂,只可惜……”
只可惜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五
天堂在哪里?
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要怎么样才能到达天堂?
没有人知道。
但只要你的心能够宁静、能够快乐、能够幸福,那么我相信天堂就在你的眼前。
天堂就在你的心里!
这里却不是天堂——心里怀恨的人,是永远看不见天堂的!
黑衣妇人的眼中已充满了愤怒,愤怒得连呼吸都开始急促,张洁洁却仍很平静。“我已不再是圣洁无垢,也不再是圣女,但我仍然有权选择谁来继承我,是不是?”
黑衣妇人虽然很愤怒,但仍点点头。
“那么只要我的女儿生r来,她就是下一代的圣女。”张洁洁摸着小肚,心情愉快的说:“所以小孩的父亲就成为本教的圣父对不对?”
“对。”
“圣父当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无论谁伤害了他,都必遭天诛,万劫不复。”
张洁洁说:“这也是本教经典上记载的规矩对不对?”
“对。”
张洁洁一连串的问话后,这时才长长的吐了口气,然后微笑的说:“你看,我对本教的经典和规矩岂非也熟知得很?”
“所以你才能找得出其中的弱点,然后用我们的矛来攻我们的盾?”黑衣妇人凝视着她。
“我本来也不想这样做的,只可惜我实在找不出别的方法。”
“这法子的确巧妙,只不过第一个想出这方法的人并不是你。”
“哦?”张洁洁有点惊讶她问:“是谁?”
“是我。”
“你?”
就连楚留香都楞住了。
“是我。”黑衣妇人目中的愤怒和仇恨更浓了。“就因为我想出了这个方法,所以你父亲才能走!”
“我爹……”张洁洁也楞住了。
“那时本教的圣女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我要求她选择你作她的继承人。”黑人妇人一字一字的说:“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你父亲也要离开这里!”
“他为什么要走?”楚留香忍不住的问。
“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就像是个牢狱。”黑衣妇人紧握双拳,说道:“他要出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你答应了他?”张洁洁问。
“他也答应了我,只要在外面能够安定下来,就一定会回来接我出去。”她的双拳已因用力而沁出了血珠。“他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来,但她的脸却看来更狰狞可怖——只有仇恨才能使一个人的脸变得如此可怖!
“你没有出去找过他?”楚留香问。
黑衣妇人轻轻摇摇头。
“那你怎可确定他变了心?”楚留香说:“说不定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他想像的好,所以至今他还在为你们的将来而拼命?也说不定他成功了,正要回来接你时,出了一点意外?”
“他如果有你讲的一半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黑衣妇人喃喃而语。
“人处在外,什么意外都有可能,你没有亲眼看见,又怎可断言?”楚留香还想说服她,消除她心中的恨。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吐了口气说:“无论如何,他都已走了,已脱离这个家族。无论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都已和这个家族没有关系,就算死在路上,我也不能为他收尸的。”
她虽然是轻轻的在说,但语声中的怨毒,连楚留香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慢慢转头,看着张洁洁问道:“现在你还要我放他走吗?”
张洁洁很肯定的点点头。
黑衣妇人忽然厉声说:“难道你也想过我这种日子?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洁洁不敢回答。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几岁?”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来,别人不知怎么回答,楚留香只看见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讥嘲,还是哀伤。
“我今年才四十岁!”她一字一字的说出。
楚留香的手心忽然变冷了,张洁洁也楞住,她不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那苍老干瘪,满是皱纹的脸,再看着她那枯瘦佝偻的身子,看着她那满头白发……
“这些年来,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你已用不着回答了,无论谁只要看到她的样子,就可以想像得到她这些年所忍受的痛苦和寂寞,是多么的可怕!
愤怒、妒忌、仇恨、寂寞、哀伤,无论哪一种感觉,都足以将一个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更何况她身上已堆满了这些东西。
张洁洁不敢回答,她的头又垂了下来,她的眼中也有泪光在闪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肯让他走,但我却知道,他走了之后,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绝不会!”张洁洁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坚决而明朗。“因为我让他走,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要走的,而是我要他走的。”
“为什么?”黑衣妇人不解的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需要他,我也知道他在外面一定会比在这里更快乐。”
“可是你自己……”
“我将他留在这里,也许我会觉得快乐,可是如果我让他走,就会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觉得快乐。”她的眼睛在发光。“一个人快乐,总不如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快乐的好,你说是不是?”
“难道你不愿意为你自己想一想?”
“我想过了。”她转头看着楚留香,目光深情似海。“只他快乐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快乐,否则我纵然能将他留在身边,也会觉得痛苦。”
爱是牺牲,不是占有!能了解这道理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
——只可惜这世上有太多的女人不懂这道理的奥妙!
这种情怀本是女性中最温柔、最伟大的一部分,就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女性,人类才能够不断的进步,才能够永远相传下去!
“何况我已有了他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的、全心全意的照顾他。”张洁洁的声音中充满了爱。“那么我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张洁洁的话,不知是让黑衣妇人愤怒,或是认同,只见她双拳握得更紧,身子还不停的颤抖,她的目光又如刀般的注视着张洁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开口:“好!我让他走!”
“真的?”
张洁洁大喜,可是她的笑容刚刚露出来时,又听见黑衣妇人在说:
“只不过他必须走你父亲以前走的那条路。”
“哪条路?”
“天梯!”
张洁洁的脸一下子就变白了——苍白如纸!
“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
“因为那是经典上记载的规矩。”黑衣妇人说绝没有人能违背的。”
“可是他……”
黑衣妇人厉声打断她的话:“你莫忘了这家族中的人,无论谁想永远离开这里,都只有那一条路可走!现在他岂非已是这家族中的人?”
张洁洁无话可说了,她只好垂下了头。
“很好,你们现在可以走了。”黑衣妇人又坐在蒲团上,双目也闭了起来,接着说:“明天早上我亲自为他送行。”
六
“什么是天梯?”孟随缘问:“是不是可以登天的梯子?”
“我不知道。”艾青回答:“我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历年来也总共只有两个人上过而已。”
“一个是张洁洁的父亲,另外一个就是老臭虫?”胡铁花说。
艾青点点头。
“再危险的地方,老臭虫都闯过了,更何况那个什么鸟天梯的!还有人成功的走出过,所以老臭虫一定也会通过的。”
夜很深,也很静。
月亮却很亮,星光也在闪烁。
在南王府后花园里的这间屋子里,当然是可以欣赏到夜的风情。
但在张洁洁的房间里,却看不到月亮,那里虽然看不见夜色,但夜的本身仿佛就有种神秘奇妙的感觉,让你可以感觉得到她已经来了。
楚留香仰面躺在床上,眼睛却是闭起来的一一是不是离別的前夕,他深怕艰泪会掉下来?
张洁洁侧躺在他的身旁,轻轻的抚摸他的脸,眼波中不知露出多少温柔!多少深情!
“你为什么不看我?难道不想多看我几眼?”
“是的。”楚留香轻轻的吐出了这两字。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想让我多看你。”
“谁说的?”
“你!”
张洁洁哭了,她看着他那张生气的脸,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焚留香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你是没有说这句话,但你也没有对你母亲说,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是没用的。”
“为什么?”
张洁洁轻抚着自己的小肚,凄然地说:“下一代的圣女还在我的肚子里,我怎能离开?”
楚留香忽然坐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张洁洁说:“你以为我一个人走了会快乐?你以为我肯让你和孩子留在这个鬼地方过一辈子?”
“你错了!”她轻轻的掩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我们不会在这地方过一辈子的,再过一阵子,就算我们想留下来,这地方也许已不存在了。”
楚留香轻轻的移开她的手,问道:“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先坐了起来,然后将头轻轻的靠在楚留香的肩上。
“我们的祖先会到这种地方来,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多折磨和打击,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已迷失了。不只是回老家的路图遗失而已,他们连本性也迷失了。”张洁洁说:“所以才会变得愤世嫉俗、古怪孤僻,他们知道别人已看不惯他们,而他们自己也看不惯别人,所以他们才宁愿与世隔绝,孤独终生。”
楚留香在听,他虽然已成为这家族的人,但对他们的出生和经历却知道得太少了。
“可是这世界是一天天在变,人的想法也是一天天在变,上一代的想法,未必符合下一代。”张洁洁说:“现在上一代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人还愿意死守这里,是因为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有某种恐惧,深怕自己到外面后,不能适应那种环境,不能生存下去。”
“他们错了,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有法子活下去。”楚留香说。
“他们当然是错了,可是他们这种想法也一定会渐渐改变的,等到他们想通了的时候,世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一种经典或是规矩能约束他们,也绝没有任何事还能令他们留在这里。”
她笑了笑之后,抬头看着楚留香。
“到了那一天,这地方岂非就根本不存在了?”
“但是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
“快了,我可以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这一天。”
“你保证?”
“是的,因为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他们想像中那么残酷、可怕。”她的眼睛又发出了光。“这不但是我应尽的义务,也是我的责任,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所以你才一定要留下来?”
“每个人活着都要有目的、有意义,就算我能跟你一起走,也未必会快乐,因为我没有尽到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那么我活着就变得全无价值、全无意义。”
张洁洁看着他,柔声的又说:“你不也是跟我一样吗?你也不能忘记你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所以你才要走,而且非走不可;就算你勉强自己留下来,也会渐渐变成个废物,甚至变成个活死人。”
她说的不错,一个人若是活在一个完全不能发挥他能力和才干的地方,那么他就一定会渐渐消沉下去,就算他还能活着,也和死相差无几了。
楚留香当然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一生中才会过得多采多姿,充满了传奇。
所以人们才会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精彩绝伦的故事听!
“我要走了。”张洁洁起身下床。
“走?现在就要走?”楚留香问:“到哪里去?”
“你明早就要走了,而现在时间所剩无几了,我必须赶紧的去做一些事。”
楚留香看着她:“你是说……天梯?”
张诘洁点点头。
“这天梯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一条路。”她神情沉重的说:“没有勇气的人,是绝对不敢走的。她要你走这条路,为的就是要考验你是不是有这种勇气。”
“哪种勇气?”
“自己下判断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和命运的勇气。”
“这的确很难。”他苦笑了。
“不错。一个人在热血澎湃、情感激动时,往往会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一死;但是如果要他冷静的自己下判断来决定自己的生死,那么就是两回事了。”
张洁洁叹息了一下,又接着说:“以前也有些族人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但一上了天梯,却又会改变主意,临时退缩了下来,宁愿被别人看不起。”
“天梯上究竟有什么?”
“门一一两扇门。”张洁洁说:“一扇是通向外面的路一一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