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臭虫究竟是开哪一扇门?”
“如果你是楚留香,那么你会开哪一扇门?”艾青反问胡铁花。
“我当然会开……”
胡铁花本来以为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但等到他一开口,才发觉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竟然回答不出来!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但有谁能回答得出?
你呢?
孟随缘呢?
“孟少爷,如果是你,你会去开哪一扇门?”艾青转头看
着孟随缘。
孟随缘想了想,接着说:“如果没有张洁洁那暗示性的眨眼,我想开那扇门都是同样的沉重,但既然有了张洁洁的暗示,那么不管去开哪一扇门,都会带有后悔的心情。”
“后悔?”
“是的,她向你眨的是左眼,你去开的门也是左边的,结果门外是一望无涯的万丈深渊,那么你一定会后悔,后悔为什么相信她?”孟随缘说:“但如果你是去开右边的门,而门外也是万丈深渊,那么你会更后悔,后悔为什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女人?”
这是那一国的话?
胡铁花简直很想臭骂他一顿,但艾青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回答。
“香帅当时就选择了信任!”
“信任?”胡铁花说:“他选择了左边的门?”
艾青注视着胡铁花,轻轻的说右边。”
“右边?”胡铁花一楞。“你不是说他选择了信任吗?”
“是的,香帅他信任自己的老婆绝不像她母亲说的那个样子,绝不会希望他去送死。”艾青说:“所以他信任她眨左眼是想告诉他,左边是出路。”
胡铁花实在不是很懂这些人类错综复杂的情感,他只想知道楚留香是不是活着走了出去?
“结果呢?老臭虫的选择对不对?”
“不知道。”
“不知道?”胡铁花不禁大声了起来。“难道你事后没问张洁洁眨左眼是什么意思?”
“我问过。”艾青以平静的神情面对大声的他。“她也告诉我了。”
“她怎么说?”
“她说眨左眼是告诉香帅左边的门开不得。”艾青说。
“看来这老臭虫的运气还真好,而且他还真他妈的了解女人。”胡铁花苦笑地说。
“照你这么说,香帅是活着离开那里,可是为什么不见他重回江湖?”孟随缘问。
“当初我们也都以为香帅已经活着离开了,直到……”
“直到什么?”胡铁花急切问道:“难道他开错了门?”
艾青叹了口气说:“直到张洁洁生下了小孩之后,我们才知道,香帅不管开那扇门,他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死路?”
“是的。”艾青说:“不管是由那扇门走出去,结果都是通往‘异次元'!”
“异次元?”胡铁花问:“那是什么?”
“异次元是我们的古语,意思是说,那个地方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不是我们人类居住的空间,而是属于另外一个空间。”艾青说:“是一个属于神、魔的空间,是个天、地交合的地方。”
胡铁花听得不禁张大了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世上真有这么样的一个地方吗?”
“天、地本是对立的,神、魔本就无法共存,但在那里,你却可以看到天和地交会在一起,神与魔并立。”艾青说:“天下万物皆由那儿幻化而生,也皆由那儿终极而灭。”
异次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难道那儿就是俗称的九重天吗?
或是恐怖至极的阴冥地府?
二
孟随缘虽然没有到过这种地方,但光听艾青那么说,就已不禁的毛骨悚然了!却也因而想通了一件事。
“我知道了!”
“你知道?”胡铁花微楞的看着孟随缘道,你知道那个什么鸟异次元的地方?”
“我知道张洁洁生下的小孩是男是女了。”孟随缘说:“一定是生下男的。”
“为什么?”胡铁花问。
孟随缘的回答却是看着艾青说出的。“如果是女的,那么她就是下一代的圣女,她们的族人也就不敢动她,只可惜张洁洁生下的是个男孩!而且我相信,他们族人之中,一定有人早就对她不满了,所以利用那个机会……”
“你错了。”艾青也在看着孟随缘。
“张洁洁生下的是女婴。”
“女孩子?”
“是的,所以才会逼得麻奇和艾虹提前造反。”
“艾虹?麻奇?谁是麻奇?”
“麻奇是我们麻衣圣教的祭司。”艾青顿了一下之后,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没有这个‘情’字的话,我们麻衣圣教现在或许还过着平平静静、与世无争的日子,只可惜‘情”字是谁也无法控制和预料得到的!”
她停了下来,深深的叹了口气,才接着又说:“如果没有香帅的出现,张洁洁或许会嫁给麻奇,艾虹也不会疯狂的爱上楚留香,那么也就不会有这些悲剧发生了。”
“艾虹也爱上了老臭虫?”
艾青点点头。“如果没有她,麻奇还不至于敢造反。”
只因为楚留呑的出现,而破坏了原本可能会发生情愫的麻奇和张洁洁。
只因为楚留香的出现,而使得原本很乖巧、温柔的艾虹整个人都变了——变成一个天使般的魔鬼!
从艾青的叙述之中,胡铁花知道这次楚留香一定是凶多少了,就算他运气再好,也躲不过命运的安排。
但是如装要他相信楚留香已死了,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在没有看到老臭虫的尸体之前,打死他也不柑信,更何况艾青的话中,还有很多的疑点。
但他最先问的,却是孟随缘。“从头到尾你都知道我在找艾青,而艾青也已在你府上住了快二十年了。为什么您却一直等到我找着了这条线而来问你,你才带我来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孟随缘很坦然的面对胡铁花。
“她虽然已住在我们这里快二十年了,但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她就是艾青。”孟随缘说:“以前除了我母亲之外,谁也不准进入这间屋子;直到二、三天前,我母亲带我来这里,我才知道以前时常汇大笔钱给孙小蝶的事,是她交代的。”
孟随缘顿了顿,才又接着说:“我从没有骗过你,又何况你要找的是艾虹,而不是艾青,你听到的是艾虹住在我家里,而不是艾青。”
这一点胡铁花没有忘记,他本来就是想找艾青,但找来找去,却找着了艾虹的下落,等见着了人,才知道她原来是艾青。
只是她真的是艾青吗?
“你会找到这里来,我想你一定去过寡妇村,见过苗化痕?”艾青看着胡铁花。
“苗幽兰叫我来这里找艾虹的。”胡铁花说:“她的说让和你刚刚所说的事不太一样。”
“她怎么说?”
“她说艾青很早以前就知道孙小蝶图谋不轨,所以她就先派艾虹住进了南王府,以便随时注意她们的动向。”
胡铁花边说边盯着艾青的眼睛,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就算很会说谎,很会演戏,但眼睛却是绝对装不了。
艾青脸上那唯一还可以算是‘人’的眼睛,也在看着胡铁花,她听完胡铁花的话后,先是无奈的笑一笑,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们到过寡妇村,那么我相信你一定会发觉她们所信奉的天神,和我们麻衣教的天神很像。”
何止像?应该说是同一种神吧?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寡妇村的圣女必须是个白痴,而麻衣教里的圣女,则需要是一个纯洁无邪的处女!
这一点胡铁花早就发觉了。
“她们之所以那么像,说穿了其实只是麻奇和艾虹搞的鬼而已。”艾青说:“他们早在尚未造反之前,就已选定寡妇村做为据点,不管事情成不成功,最起码还有个去处。”
“既然是他们在操作,为什么要借用你的名呢?”孟随缘问。
“如果事情败露了,替死的是我,他们依然可以逍遥法外。”艾青苦笑。
“他们还真毒呀!”胡铁花不禁大声的说。
“毒的还不只这些而已。”艾青说当我看到张洁洁生下的是女婴时,我高兴的马上去告诉总护法,可是等我带着总护法回到张洁洁房间时,女婴已经不见了,躺在她身旁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被掉包了?”
艾青点点头说:“这时麻奇立刻以他是祭司的身分,要求审判张洁洁,总护法就算想救她女儿也没办法,因为那也是经典上明文规定的。”
说到这里,艾青的神情又陷入哀伤。“我明知道是他们在搞鬼,却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张洁洁走上天梯。”
“她也走上天梯?”
“直到这时他们才露出真面目。麻奇挟祭司之名,令艾虹当上圣女,并将总护法降职,软禁起来。”艾青黯然的说:“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他们这么做,只因为一个‘情’字而已!”
这种事听来虽然有些荒唐,却并非绝不可能发生!
世上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往往都是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那就是爱!
爱能毁灭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这个人世间就因为还有“爱”,所以才会产生了许许多多哀艳的诗赋,和凄凉的歌曲。
但无论多么凄凉哀艳的诗歌,都比不上为‘情’所伤的人来得令人心酸、令人断肠!
三
艾青虽然述说得很清楚,但胡铁花仍有很多疑点想不通,然而他最先问的却是——“老臭虫的女儿虽然被他们掉包了,但小孩呢?”胡铁花问:“他们怎么处理这个小孩?”
这句话又问到了西门无恨的心坎里,她虽然已在树梢上站了很久,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虽然一心想找出楚留香好为父母报仇,却又觉得今夜所听到的事,和她本身仿佛有密切的关系。
但关系在哪里?
密切又在哪里?
胡铁花会先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在听到老臭虫有女儿时,直觉得就想起那如樱花般的西门无恨。
“像他们做事那么周密的人,又怎么会留下活口呢?”
死了?
站在树梢上的那个如樱花般的西门无恨,此时不禁也失望了起来。
她失望什么?
而本应该痛心的胡铁花,心中却也是涌起了一阵失望。
胡铁花是楚留香的好友,当他听到楚留香有后了,他如获异宝般的高兴;但在听到楚留香的女儿死了,却未感到极痛心。
他只是很失望而已!
他又失望什么?
月亮不知何时躲了起来,星星也已慢慢的合起她那灿烂的光芒。
夜已将尽,未尽。
天似将亮,未亮。
黎明前的一段时间,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但也是最接近光亮的一刻。
所以说凡事只要能忍得往、看得开,那么就一定很快的可以等到天明,看到阳光。
近百年来,武林中最神秘、最诡异、最令人议论纷纷的楚香帅生死之谜,虽然已解开了大半谜底,但胡铁花还有疑问,他第二个问的是——
“他们计划那么周密,做事又那么处心积虑的,你怎么会逃离得开呢?”
“我又怎么会逃离得开呢?
艾青脸上那唯一还完好的眼睛已荡漾开了笑意——凄凉的笑意!
“麻奇就算能饶我不死,艾虹却是第一个想致我于死地的人。”艾青的眼角仿佛有泪光在闪动。“可是她又不想让我死得太快,所以她就用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我的嘴巴和鼻子罩了起来。”
“为什么只罩住那些地方?为什么不连眼睛也罩起来?”
“因为她要留下我的眼睛,让我亲眼看见‘天虫’慢慢的侵蚀我的鼻子和嘴巴!”
天呀!
这还是人间吗?
这是什么样的酷刑?
胡铁花听得都傻眼了,孟随缘也楞住了!
“什么是天虫?”
“那是来自我们故乡‘圣母峰’的蚁虫,它比一般蚂蚁大上五、六倍。”艾青说:“它是肉食的昆虫,而且专吃人肉。”
随着她的话声,艾青嘴上残余的那些肉,不时的来回抖动着。
屋内虽然摆有神桌,而且灯火也满亮的,但胡铁花却觉得寒气逼人,全身不禁打起冷颤。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仍停在艾青的脸上,直到这时,他才相信楚留香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女人的忍耐度比男人还来得大,甚至达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胡铁花实在无法想象艾青当时是怎么熬过那种酷刑的?但她现在还活着,确是事实。
只是——艾虹既然那么憎恨她,为什么还让艾青活着?
胡铁花很想问艾青,却又不忍心再一次令她陷入那种痛苦的回忆,所以他只好转变话题。
——这就是胡铁花的可爱之处,只要是弱者,他就一定会同情,而旦也绝对相信他所说的话。
“如你听说的,楚留香和张洁洁先后都上了天梯,不管他们是生是死,至今都一定还留在那个什么鸟‘异次元’的地方?”
艾青黯然的点点头。
“那么你一定可以告诉我,那个鸟地方怎么去了?”胡铁花问道。
艾青刚想回答时,却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只有张大“嘴”,但没发出声音。
她看了看他之后,忽然起了身,慢慢的走到窗口,倚窗凝望着漆黑的远方。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艾青缓缓的说。
“可以,你说。”
“不管楚香帅他们怎么样了,你都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替我报仇。”艾青一字一字说:“替我杀了艾虹,好不好?”
“好!”
胡铁花毫不考虑的就答应。“像他们这种人,每个人都想砍他一刀,更何况是我,我最少也得砍他三、四百来刀!”
天亮了,夜已尽了。
晨光挣扎着由东方的山头悄悄的露了出头。
树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她们滴滴迎着早起的阳光,发出令人愉快的光芒!
树梢仍在,如樱花般的人影却已不见踪影?
那么悄悄逼近的另一个影呢?
他呢?他仿佛也已不在了。
四
如果人世间没有情,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恩恩怨怨的故事了。
就因为人世间还有情,所以这个世上才会处处充满了良怨、欢乐、无奈、喜悦、悲伤和痛苦。
——就因为人有七情六欲,所以我们才会心酸!
——就因为我们会心酸,所以人类才会这么的悲哀!
现在天已亮了,胡铁花却一夜未睡。
走在微寒的晨风里,胡铁花的鞋子已被昨夜的露珠浸湿了。
他本来还想问艾青,为什么要汇大钱给孙小蝶的,现在不问他也知道,他汇钱给孙小蝶,为的是要她们壮大势力,好来对抗艾虹他们。
孟随缘一直跟在胡铁花后面,一路上他都低着头,并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不愿打扰思考中的胡铁花。
但路仿佛已快到尽头了,所以他不得不问:“你现在足不是要到那个什么‘异次元’的地方去找香帅?”
胡铁花停了下来,并没有回身,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回答:“老臭虫已经在那里等了二十年,他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你的意思……”
胡铁花回过身,看着孟随缘说:“我已答应了艾青。”
“但她要求在你找着香帅之后,才替她报仇。”
胡铁花忽然抬头,眺望着远山,凝重的说:“我这一去势必要找到老臭虫才会罢休,但找着了之后,能不能回来,那又是一回事了,所以……”
所以就一定要将答应别人的事做好,这是胡铁花的原则。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本是做为一个男人必须奉守的原则。
这一点,孟随缘当然知道,他自己就是这种人,而他自己一向也很佩服这种人。
只是……
他凝望着胡铁花,他的侧脸充满了坚决的神情,但孟随缘却在他那坚决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痛苦。
——一丝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痛苦!
人世间本就无法事事如意,而且十之八、九都是些令人沮丧的事;但只要我们有信心,肯努力,那么那些不如意、令人沮丧的事,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所以人类还是很有希望的。
但是有希望并不代表就很聪明!
胡铁花看起来好像很聪明,做出来的事也好像很聪明,问出来的话也好像很聪明,但好像又缺少那么一点点。
昨夜的谈话当中,他能找出很多看不到的疑点,但明明摆在眼前,最容易抓得出的问题,他却没看得出。
张洁洁生下的女婴虽然被掉包了,但替换的那个男婴是谁?
怎么那刚刚好和张洁洁的婴孩同个生辰呢?
是谁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