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留香曾经对他的朋友说过一句话:
“小胡这个人星然是个粗人,说话也是不经大脑的,做出来的事更是常会令人吓一大跳,但他也时常在最危险时,发觉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危机。”
所以就在众人为鬼而心惊之时,他的突然大叫,更将众人的心都快叫出来了。
“她呢?”
“他?什么他?”
孟笑蝶是第一个反应过度的,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叫着,金灵芝和苗幽兰也是惊恐的看着他。
胡铁花大叫之后,好像又忽然变成了呆子般的站在那里,口中喃喃念着:
“她,她为什么没有进来?”
金灵芝是第一个恢复常态的人,所以她已听得懂胡铁花的意思。
她马上转头四处看看。“苗化痕人呢?她没有进来!”
原来是讲苗化痕,孟笑蝶和苗幽兰这才松了一口气,“也许她觉得这石室太小,进来太挤了,所以在外面等我们?也许她……”
孟笑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巨响,然后整个石室都震动了起来。
巨响夹带着漫天的烟沙,由窄通道那边迅速的席卷了过来。
众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已被那不断在山壁上回响着的音波,震得耳膜都快裂开了,连眼睛也被弥漫飞舞的烟沙熏得睁不开。
没有人的耳朵能忍受这种声音,没有人的眼睛能适应这种情况!
胡铁花只觉得仿佛有千百根铁锤在敲打着他的耳朵,却又似千百根针般的钻入他的心,他整个人仿如已被铁锤击碎,被尖针刺穿!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什么都不能想。
他全身的力量似乎已被这种声音所摧毁,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双手紧紧的塞住耳朵。
但那魔鬼般的声音还是透过了他的手,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心里钻。
他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几乎要发疯。只要能停止这种声音,他不惜牺牲任何代价都情愿!
要他死,他也情愿!
只可惜这种声音仿佛不会停止,谁也不知道要继续多久……
黑暗、死寂!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硝石的味道。
胡铁花的耳朵还在“嗡嗡”的作响,但那可怕的声音却已不知在何时停止了。
他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都已虚脱,只有躺在地上喘息着,就仿佛刚刚到地狱和恶鬼们搏斗一场!
他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别人,所以他不知道其他的人怎么了。
他虽然还不能听、还不能看,却已能想,他已知道刚刚那如雷般的巨响是怎么一回事。
爆炸!
只有爆炸才会造成那么可怕的威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有一甲子吧!胡铁花的眼睛依然看不见,耳朵依然听不到,但他总算已能站起米了。
楚留香常说他的身子就像铁打的一样,只要他还剩下一口气,他就能站得起来。
但别的人呢?
金灵芝、苗幽兰、孟笑蝶她们是否也能熬过这场恶梦?
胡铁花摸索着,他正想找找别人时,火光忽然亮了起来。
金灵芝就站在他面前,手里就拿着火折子,胡铁花一看见她就楞住了。
她那一头本来乌黑亮丽的秀发,此刻竟成了铁丝般横坚交错,她那本来柔白如牛奶般的脸色,也已被灰尘掩盖住了。
金灵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胡铁花一眼,然后就仿佛很安心的弯身捡起摔落在地上的孔明灯。
灯虽然摔破了,但是可以用,所以石室里很快的就光亮了起来。
石室里虽然是充满了烟和灰尘,但已可以看得见了。
孟笑蝶和苗幽兰二人正蹲在壁角紧紧的拥抱,脸上还是一片茫然,却又带着恐惧的神情。
胡铁花见到大家都还好,就稍微安心的冲到窄道前,他的脸上立却露出了苦笑。
整条通道就跟他所想的一样,已经被落石堵住了,他们已被封死在这小小的石室里。
三
“刚刚是怎么了?”惊魂还未定的孟笑蝶问。“好像天塌下来一般!”
“如果是天塌下来那还好,最起码我们不孤独,有人陪着我们,只可惜……”胡铁花苦笑道:“只可惜只有我们这里的‘天’塌下来而已,而且刚刚好将出路给堵死了。”
苗幽兰扬首看着通道说:“我们都被困在这里,那我阿姨呢?她不是在外面的山洞吗?她一定会设法找人来救我们的!”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到了这时候想法还是很天真!她们都是先想到人善的一面。
她只想到她的阿姨还在外面,那么她一定会来救人的。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是谁将她困在这里?既然她阿姨在外面,那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金灵芝看着她,不是用那种责备的目光,而是以一种了解的眼神看着她。
胡铁花也在看着她,但是他的神思却已飘向别方,飘向一个很好玩的问题上。
“你是什么时候才见到你阿姨的?”胡铁花忽然问苗幽兰。
苗幽兰虽然不懂得他的意思,却还是回答:“我六岁的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嗯……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
“是你母亲带你们见面的?”
“不是,是我母亲要离开这里之前告诉我,说她妹妹,也就是我阿姨会来,叫我以后要听她的话,她叫苗化痕。”苗幽兰回忆道:“结果第二天她就来了。”
“这么说来她很可能不是苗化痕。”
胡铁花虽然是在喃喃自语,但金灵芝还是听得见。
“你是说苗化痕她……”
胡铁花点点头说:“是冒充的。”
“你是说我阿姨她是假的?”苗幽兰微楞道:“那么她是谁?为什么要假冒我阿姨?”
胡铁花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抬头问金灵芝:“苗化痕出现在村子里时,艾青呢?”
“已经伤重而无法治疗,整个脑袋已成了白痴。”金灵芝说:“就在苗化痕出现在村子里的当天早上,我正好将艾青送走。”
“这么说艾青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看过艾青?”胡铁花喃喃的说,然后又问:“艾青被送走这件事,当时有谁知道?”
“除了我,就是孙小蝶而已。”金灵芝说:“艾青在逃出艾虹她们的追杀后,头一个就跑来见我,也将当时的情况大略的告诉过我,因为那时她的伤势很严重,所以我只好将她安排在寡妇村里养伤。”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但我也知道寡妇村绝非久留之地,而且我也相信艾虹她们一定很快就会找到,所以我就和孙小蝶商量,研究出一套办法——”
——故意散布艾青不但痊愈,而且当上了寡妇村的“圣女”。
“于是寡妇村里就出现一个反对艾青的派系,这个派系当然就是以孙小蝶为主。”
“当时我们这么做,有几个好处。一让艾虹不敢明目张胆的来找艾青。”
“江湖上至今还没有几个人敢公然的到寡妇村杀人。”胡铁花笑着说。
“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多拖延一点时间好治疗艾青的伤。”金灵芝说:“二、艾虹她们既然不能公然的找上艾青,那么就一定会间接的找上敌对派的孙小蝶。”
“这样一来,你们就知道谁是敌人了。”胡铁花说。
“只可惜艾青的伤虽然十之八、九都医好了,但脑袋却已成了白痴,于是我又和孙小蝶商量。”
“演出那场‘到底谁绑架了谁’的把戏?”
金灵芝点点头,正想再开口时,石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拍手声。
掌声清脆又响,就仿佛在你身边拍手似的。
但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的,谁也没有看见谁在拍手,掌声却依然在响着。而且还传出了“嘿嘿”的冷笑声,和冷冷的说话声:“你们都很聪明,只可惜这一次再也骗不了我!”
声音仿佛很遥远,却又像在你耳畔说话,字字都听得很清楚。
谁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但我并不急着杀你们,现在你们已什么都看不见,过一会儿,我立刻就要你们连听都听不到……”
这人还不知道这里已有了火光,显然并不是在这石室里。
他在哪里?
胡铁花突然纵身一掠,滑上了石壁,他立刻发觉石角上竟藏着根铜管。
管口很大,宛如喇叭,然后才渐渐收束,直埋入石壁深处。
掌声和说话声就是从这根铜管里发出来的。
说话的人在铜管的另一端,显然也可以从铜管中听到这里的动静,他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在别处听得清清楚楚。
否则她又怎么会那么准确的在胡铁花一发觉不对时,就引爆呢?
三
只是这个“苗化痕”到底是谁?
胡铁花等对方声音消失时,才对着铜管说:“我应该称呼你为苗姑娘?或是叫你艾虹?”
这话一说出来,石室内的几个人都楞住了。
这个苗化痕就是艾虹?
对方的表情是如何,胡铁花他们当然看不见,可是从管里很久再也没声音传出这一点看来,胡铁花显然已猜中。
铜管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又有声音传来,但是传出来的却不是那“嘿嘿”的冷笑声,也不是那尖锐的说话声。
而是带有“丝丝”的说话声!
“不管楚香帅他怎么样,你都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替我报仇,替我杀了艾虹好不好?小胡。”
这个声音还没有说完,胡铁花的脸色就变了,金灵芝马上用眼神探问:“她是谁?”
等那个“丝丝”的声音说完后,胡铁花才苦笑,苦笑的说:“她就是住在南王府里的那个神秘人。”
“不错,我就是艾青。你一定要替我杀了艾虹!”
铜管里传出的声音,在前段还是带了“丝丝”的声音,等到“你一定要替我杀了艾虹”时,却又变成了“苗化痕”的声音。
胡铁花又苦笑,在这种情形下,他大既也只能苦笑。
“老臭虫常说女人是善变的,想不到你居然比江南名妓还要善变!”
胡铁花除了苦笑之外,当然还会糗人,而且还不带一个脏字。
对方又沉默,但这一次没有沉默多久。“常听别人说胡铁花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有香帅带着他,直到今日,我才发觉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传闻。”
“多谢。”
“彩蝶双飞翼,花香动人间——只可惜彩蝶虽然仍在人间,花香却已作古!”
“你放心,老臭虫就象只千年猫一样,他有九条命,死不了的!”
胡铁花嘴上虽然这样讲,但心里却在忧伤——这一次老臭虫还真需要有九条命才能出现奇迹!
“我还真希望香帅如你所说的有九条命!我真希望他这一次还能活着!”铜管里的声音居然充满了怨毒之意。“因为他活着,将远比他死了还要痛苦,还要难受……”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但光听声音就已令人不禁感到心悸!
她为什么希望楚留香活着?
她为什么说楚留香活着会比死了还要痛苦?还要难受?
有什么会比死了还要痛苦?还要难受?
“你这种话唬不了别人,只能唬唬自己。”金灵芝大声的对铜管说:“我告诉你,楚香帅不但活着,活得很愉快,而且他很快就会来找你算帐!”
金灵芝这番话倒真是只能“唬唬自己”而已,胡铁花不禁又苦笑。
“金大小姐,别以为你很聪明,你和孙小蝶做的那些事,我早就看穿了,我没有点破,是因为我和你一样在等,只不过你是在等艾青的伤好,而我是在等一个人长大而已!”
这一次从铜管里传来的声音,居然弃满了讥诮之意。她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你们永远也想不到,我为了等这一天的来临,等得有多痛苦!有多心绞!有时候我几乎已想放弃等待,几乎已想一刀了断这绞心的哀怨,但我都强忍下来,为的就是这一天的来临!”
这一天是哪一天?
难道是将胡铁花他们活埋在这里吗?
不是,胡铁花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已隐隐约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多希望是自己猜错。
只可惜铜管里再传出来的声音,令他这个希望破灭了!
“昨夜在南王府里,我所告诉你的事情都是真的,绝没有半句虚言,只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说出来而已。”铜管里的声音这一次居然带着得意之声:“张洁洁所生的那名女婴并没有死,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只是这一辈子,她会永远永远恨楚留香,会以杀楚留香为目的,因为……”
这个声音居然笑了起来。“因为她的杀父母之仇人,不是我,而是楚留香!哈……”
听到这个事情,金灵芝、孟笑蝶和苗幽兰却忍不住的叫了出来,脸上也充满了惊讶。
只有胡铁花比较镇定一点,他的眼神虽然有点楞住,但神色却是忧喜参半。
他喜的当然是老臭虫的后代果然是没有死!
他忧的是,他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吗?他能阻止得了这场人间悲剧吗?
胡铁花如果无法活着走出这石室,那么他就希望老臭虫也莫要活着,否则不管是谁杀了谁,活着的那一方势必将痛苦一生。
因为艾虹一定会将这秘密告诉活着的那一个人!
她忍了那么久的痛苦,忍了二十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四
胡铁花他们想活着离开那间石室的机会并不大,但是不大并不代表就是没机会。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
这是楚留香做人做事的一向原则。
胡铁花当然知道,也懂得怎么去制造机会——越在危险、困难的环境里,你就一定要想办法让对方多开口,然后在对方的话语中,找出对方的弱点。
对方的弱点,也就是你的机会!
有机会,就表示或许你可以活着离开石室。
——所以为人处事,不管遇到多大的逆境、多深的伤口,只要你不放弃努力,不放弃希望,那么就一定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
“我想老臭虫的女儿,大概就是我刚刚说到的西门无恨吧?”
胡铁花在为自己制造“机会”,所以他当然要让对方多开口说话。
只是不知对方是在思考?或是已离去了?胡铁花说完话后,铜管那端仍旧沉默着,一直到胡铁花几乎要耐不住时,才又传出声音。
“是的,楚留香的女儿就是西门无恨!”
明明知道答案是这样,但听她亲口说出来,依然会令胡铁花他们感到莫名的兴奋!
“就算她中你的毒很深,一心以杀楚留香为目的,但连你都找不到老臭虫,她又怎么杀得了他?”
“你们想,我会忍那么久的痛苦,又怎么会让她见不着楚香帅呢?”
这话的意思就是楚留香还活着?
“你别骗人了,如果你知道老臭虫在哪里,早就叫西门无恨去找他了,还会拖到现在?”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但没多久,就又开口:“你是不是想套我的话?”
胡铁花暗暗吃一惊,心中直骂道:“这人精得跟鬼似的!”
“不过也无妨,反正你们都快死了,我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铜管里先传出一阵笑声之后,才又接着说:“我本来是要假西门无恨之手杀你们的,但是她不愧为楚香帅的女儿,居然不滥杀无辜,一心只想找楚香帅报仇,所以只好劳驾我来动手了。”
火光直摇晁,将胡铁花他们印在壁上的影子变得忽大忽小。
火光会摇晃是因为有风,但这间石室已经被堵住了,风是从哪里来?
胡铁花一心只在注意铜管里的声音,所以根本没有发觉到这个现象。
但坐在最后面的苗幽兰却注意到,因为放灯的地方,正是刚刚她见鬼出现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讲的那些事,并不只是说给你听而已,也是在说給西门无恨听的。”
“她也在?”胡铁花一楞,问道:“她在外面偷听?”
“是的,所以我才要你去‘异次元’找香帅之前,先到寡妇村来替我报仇。哈……”笑声很快就停止了,铜管里又传出声音:“现在她大概已经到了天梯口,她很快的就可以见到楚香帅了。”
楚留香还在那个“异次元”里?
“进入‘异次元’能活着离开的人,楚香帅是第一个,但那也是张洁洁牺牲自己,他才能离开的。谁知……楚香帅在离开之后,没多久又闯回‘异次元’去。”铜管里的声音仿佛有些“妒意”。“这一次他只好永远和张洁洁两个人待在‘异次元’里。”
楚留香果然还在那个什么“异次元”里!
“只要还活着,他就一定有办法离开那个地方。”胡铁花很有信心地说。
“唉!我真想不懂,好不容易活着离开那里,却又回去送死!为什么?难道她真的对他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男女之间只要有情,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楚香帅向来是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一直沉默在旁的金灵芝忍不住的回了这句话,胡铁花投给她一个嘉许的眼光。
金灵芝受到鼓励后,又接着说所以说:“有些人纵然天天相处,也无法结合,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情;如果硬让他们结合在一起,早晚也是会分开的,因为他们情已尽,缘已了。”
情尽,缘了,本就是男女分开的主要因素。
“好一个情尽……好一个缘了……”对方在喃喃的反复这两句话。
这时,苗幽兰忽然睁大眼睛,指着放灯的那面石壁正想叫出时,孟笑蝶马上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同时,胡铁花已迅速、无声的靠近那面墙,双手来回的在石壁上摸索着。
原来她们也早已发现石室里有风,所以胡铁花才暗示金灵芝和“铜管”对话。
当苗幽兰发现那面石壁忽然抖动了一下时,胡铁花他们也看见了。
金灵芝继续在和“铜管”说话。
“所以说男女之间如果没有情,是勉强不得的,硬要强求也只会落得自寻痛苦而已!”
对方仿佛很讨厌提到男女之间的情,所以金灵芝的话一完,铜管里就传来一阵很生气的声音:
“放屁!”
也在这同时,石室里的四个人同时大声回答:“好臭哦!”
声音还在石室里回响,但四个人的脸却出现欢喜之色,眼光都看向刚刚胡铁花在摸索的那面石壁。
那儿已出现了一个大洞,虽然洞里是黑漆漆的看不见,但却有清新的风吹了进来。
只要有风,就一定有通道,有通道就代表有活路!
活路!
原来这个洞是胡铁花利用大家一起大声回话的同时,用力震开那面石壁的。
五
洞一打开,胡铁花就示意大家迅速的钻入洞中,一会儿的时间,胡铁花他们已消失在那黑漆漆的洞中。
隔了一会儿,铜管里才响起了一阵残酷的笑声。
“胡铁花呀胡铁花,你以为你们现在走的是一条活路吗?哈……如果你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异次元’的路,你们还敢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