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壁就是石壁!
不管是有人在照料,或是任风吹雨打,它们都是一样的冷峻,一样的寂寞!
由万年寒岩铺成的天梯,斜斜的伸向神秘的远方。
四十丈高的天梯,人如登梯,如上云天!
站在天梯的入口处,西门无恨不禁也被这雄伟、奇幻、诡秘的景象吸引住。
她抬头仰望着天梯尽处的那两扇门,心中不由自主的问自己:
“杀了他,报了仇,我的心就真的能平静吗?”
“我从小就是被仇恨养大的,可是为什么越接近他,就越狠不下心来?”
西门无恨凝注着天梯尽头的那两扇门,脸上不知是喜悦,或是惆怅。
不管是何种心情,她已踏上了天梯,然后就一步一步的走上天梯。
越靠近门时,她脸上的神情就越坚决!
——人会亡,路会尽!不管真象是什么,她总要面对他们!
西门无恨已站在两扇门的前面,她深深的注视着右边那扇门——当年楚留香就是由这扇门走出去的。
她毫不犹豫的伸手打开右边的门,就在她的手刚要触到门把时,她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等一下。”
西门无恨一回头,就看见小丁站在她身后。
“你?你怎会来这里?”西门无恨微楞的看着他。
“我会来是因为你要来。”小丁一字一字的说。
“你知道我会来?”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来。”
“你知道?”
小丁忽然叹了口气说:“唉!其实我和你的目的是一样,都是要来见他。”
“你也来见他?为什么?”
小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仿佛应该来见他。”
这是什么话?但西门无恨仿佛听得懂,她不是一心想找他报仇吗?
但现在她却只想“见”他!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小丁怆然的笑着:“我究竟是谁?而谁又是我?”
西门无恨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居然会有那么深切的悲怆!
“我是谁?我应该是那个被拿来当掉包的男婴?或是应该在父母呵护之下长大的男孩?”
“你就是那个当年被拿来充当‘太子’的男婴?”西门无恨惊讶的看着小丁。
小丁凄凉的点点头。
“我知道你来找他是为了报仇,而我来找他,只不过是想‘见见’这个应该是我父亲的人。”小丁说:“你可不可以等我‘见’过他,再杀他?”
西门无恨没有答复。
她只是深深的看小丁一眼,然后就转身打开右边的那一扇门,右脚毫不犹豫的就跨了出去。
二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但烈火却在空口燃烧!火焰不时的向四周飞射!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
但寒冰却飘浮在各方!大大小小的冰团不时的交错而过。
浓雾弥漫在整个空间,浓得让人看不见远方,却又让你清清楚的知道远方有什么!
这里没有阳光的照射,却有七彩的色光在飞舞。
这里没有飞禽怪兽,却不时有怪异的怒吼声发出!
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里没有峻峭的岩石,也没有小桥流水,却有仿佛是由铁制成、又仿佛是岩石凝结而成的链子,在空中交错盘缠!
这里就是‘异次元’!
西门无恨一脚跨出,还没有感觉到“落地”时,整个人就被一股莫名的引力吸了过去。
她想发出内功来对抗这股引力,却发觉她一点力也使不出来。
她整个人居然变成“空”的,一点真力也使不出来。眼看着她就要被吸向那团熊熊的火焰时,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抓住她,慢慢的将她拖到一条链子上。
西门无恨虚脱的紧紧抓住那条链子,这时她才看清刚刚救她的是小丁。
小丁也紧抓着一条链子,他用一种安慰的眼光看着她。
失措虽已定,但惊魂却未甫!
西门无恨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她看着天然的景观,不禁佩服上天的神奇。
除了上天的威力之外,人间又有谁能造出这种奇景?
烈火和寒冰互不侵犯的相处一起。
既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烈焰和寒冰!
烈焰在跳跃,寒冰在飞舞!
一块长形的寒冰由远方飞舞了过来,它穿过烈火,居然没有溶化,它从西门无恨的面前旋空而过。
寒冰洁白无瑕,却有个人!
冰团里居然有人!
是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长长的秀发被冻在冰层里,看起来像是要穿冰而出的样子。
她很美丽,一双眼睛很安详的闭着,她的脸上一副满足的神情。
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是由冰凝结而成的美人!
她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三
“我想她大概就是张洁洁。”
小丁也在看着那冰中美人。
“她就是张洁洁?”
西门无恨虽感惊讶,但心中深信她就是张洁洁。
因为只有张洁洁才会有那种令人妒忌的美丽!
也唯也这种美丽才能配得上楚留香!
既然张洁洁在这里,那么楚留香呢?
小丁和西门无恨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别处,那儿正好有四、五块冰团飘浮过来。
那几块冰团也都是长形,冰中也都仿佛有人!
第一块飘过来的冰团里,居然也是个女的。
西门无恨一眼就看出她是谁。
“苗幽兰!”
“她怎么也在这里?”小丁不禁也感到讶异。
接着飘过来的还是个女的。
“孟笑蝶”!
第三块冰团比较大,里面居然同时冰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紧紧的搂住女的,好像是要尽全力去保护那个女的。
女的也柔情的倚偎在男的胸中,仿佛只要有男的保护,她就很安全了。
看见这一男一女,小丁才真正的吃了一惊。
“胡铁花和金灵芝!”
“他们一一他们怎么都在这里?”
“看来他们才刚刚被冰冻起来而已。”
小丁说得没错,胡铁花他们几个人的冰层还很薄,不像张洁洁的那么厚。
“楚香帅?为什么没有看见他呢?”
西门无恨焦急的四处找寻楚留香,虽然不时还有冰块由他们面前飞舞而过,但却只是冰块而已。
“为什么不见楚留香?难道他根本不在这里?”
找不到楚留香,小丁和西门无恨虽然难免有点失望,但心中却又感到欣慰。
楚留香显然不在这里一一那就代表他还活在人间!
西门无恨和小丁忍不住的对看着,两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但是冰层已开始在他们的脚底凝结了。
他们知道,很快的,他们也会像胡铁花他们一样结成冰团,但是他们不怕。
因为在这里已让他们悟到了“生与死”的真谛!
没有生,又哪来的死!
没有死,又哪来的生!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本是循环!
所以做人何必想不开呢?
第四集 再见香帅
纵然前方有“死亡在等他”
他也走得不后悔!
一
不高峰。
不高却有庙一一“酒色庙”!
酒色庙中无酒色和尚,只有一个老和尚。
和一个呆瓜!
呆瓜不是和尚,所以不会做早课,只有老和尚在做早课。
有人进庙,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来上香的,所以老和尚继续在做他的早课。
女人也不打扰老和尚,她迳自走向庙的后院。
呆瓜就在后院中。
他静静的站在一棵千年老松下,看着树根上那个不大不小的洞。
他看得很专注。
女人也在看他,看着他的背影。
“世上每个人都在找你,但又有谁知道你在这里?”
女人轻抚着他的发丝。
“纵然有人猜到你还活着,但又有谁能想到你居然得了‘失忆症’!”
女人轻轻的依偎在他的背上。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你心满意足,他可是心惊胆颤哦!”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自那个女人的身后响起。
那个女人猛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也同时变了,变得杀气腾腾。
她一回头就看见卜人美。
二
卜人美正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应该叫苗化痕,或是艾虹的女人。
“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
“你以为我应该死在神毒可婆婆的手里?”卜人美笑得很得意。
那个女人沉吟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头看着呆瓜,这次她的神情不是充满杀气,也不是柔情万千,而是……
而是一种带有三分疑惑、三分喜悦,又有三分痛苦的表情。
“你——你是什么时候好的?”
呆瓜笑了。
“就在我女儿夜盗明珠的时候。”
“那你……”
“我没有出面点破你,是因为那时我还猜不出谁是我的女儿。”
她的头忽然重了下来,她的人虽然还站在那里,却已失去了光泽。
她整个人就仿佛是一颗失去光泽的钻石——虽然失去光泽,却仍是颗很硬的石头!
“你虽然胜了我,又占了上风,但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你的女儿!”她恨恨的抬起头,注视着他。“你永远也猜不到她在哪里!”
“我知道。”他很慈祥的说:“她正跟我的一些朋友在一起。”
他说完之后,迈步就走,但她却又叫住他:
“你要去哪里?”
“去找我的朋友。”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还敢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她笑笑,然后就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坚決,毫不考虑!
纵然前面有“死亡”在等他,他也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朋友需要他!
只要知道这一点,他就已心满意足!
更何况前方还有他的女儿……
(全书完)
和你聊聊
或许是矫情。
或许是做态。
也或许是“摆谱”。
更或许是“谎话”。
不管是哪一种形容词——
我在此所说的,绝对是“肺腑之言”!
某年、某月、某曰的某一个时刻!
某一个场合,有某一个人忽然问我:“你是古大侠的徒弟,也写过很多古大侠的小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写楚留香呢?”
不写楚留香?
会吗?我是古大侠的徒弟,我是丁情,我怎么不写楚留香呢?
不会!
真的不会!
不会不是不能!
我不会写,并不是代表我不能写——
——我既然是古大侠的徒弟,我又怎能写不出古大侠的味道呢?
我只能写出“味道”!
我无法写出“精髓”来!
所以——某一夜里,我喝醉了。
我醉的当然不是“酒”,我醉的只是——某人的那一句话!
“你是古大侠的徒弟,也写过很多古大侠的小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写楚留香?”
会烧饭洗衣的并不一定是好太太,但懂得“知”你的就一定是好老婆。
——“知”比“会”要难得多了。
就好比——
古龙“知”武侠小说。
而我只“会”武侠小说。
是古龙有名?
还是我有名?
这么一件事的比喻,我想大家也就应该“知”我为什么“不写”楚留香了!
某年、某月、某一天,某个出版社的“王”老板问我:“你能写,为什么不写?”
我只回答:
“我能写,我当然能写楚留香,但我写不出古大侠的那种‘创意’来!”
“纵剑挥刃不为情,
天涯海角任我行!”
这是何等的意境!
这是何等的哀伤!
这又是何等的无奈!
笔下的楚留香就是这么一种人。
他能“挥剑”。
他也能“断刃”。
但是——
他也绝对不会忘了“朋友”!
这就是“楚留香”!
独一无二的楚留香!
这么样的一个人,这么样的一个角色,我当然能写,而且我还很喜欢写!
只是……
算了吧!
再多说就变成了“矫情”!
我想楚留香应该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人,虽然他只是小说中一个虚构的人物,可是他的名字,却“上”过台湾各大报纸的社会新闻版,而且是在极明显的位置。
他的名字,也在其他一些国家造成相当大的震撼!
对于一个虚构的武侠小说人物来说,这种情况应该算是相当特殊的了。
一般来说,只有一个真实存在于这个社会中的人,而且曾经造成相当轰动新闻的人物,才能上得了一家权威报纸的第三版。
楚留香,很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人为什么会是例外?他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江湖中关于楚留香的传说很多,有的传说甚至已接近神话。
有人说他“驻颜有术,长生不老”,有人说他“化身干万,能飞天遁地”。
不管怎么说,只有一件事,是大家公认的。
如果楚留香要在今天晚上偷光你的裤子,那么明天早上你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一寸可以穿在腿上的绸缎丝棉皮毛布料了,甚至可能连一张不透光的纸都找不到。
有很多人甚至相信,他能够在你不知不觉中,偷掉你的脑袋。
最妙的是他只偷裤子和脑袋,只偷天下大多数人都希望他去偷的东西。
譬如说,妙贼的坏心,盗匪的恶胆。
这种“偷”是一种“偷”?还是一种艺术?
现在我又要写楚留香了。
写的是“楚留香后篇”,因为他这一生中实在是充满了传奇性,不可不写,也不能不写。
所以读者们就看到了这部“楚留香后篇之一一西门无恨”了。
丁情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早上九点四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