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气越热,楚寻色就越觉得冷。
他的双脚都快冻僵了,可是他却不能动,因为任何一个轻微的力,都会被转化掉,但他又不能不动,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楚寻色从来也没想到,动与不动会是这么难抉择。
他背上的冷汗,已顺着衣衫滴落入土,在这种时候,这滴水声仿佛催命铃声般的贯入楚寻色的耳朵。
水滴?
楚寻色突然大笑。
就在笑声响起的同时,他的人也如同陀螺般的旋转起来。
楚寻色的笑声一出,那个女人也迅速回身,双手一挥。各自挥成圈圈拍向楚寻色。
然而她用“移花接玉”功所吸来的,却是楚寻色身上的汗水。
楚寻色先用笑声破掉那个女人所凝结出来的“空”,然后再利用本身旋转的力量,将背上的汗水洒出。
满身的汗水,用旋转时所产生的力量射出,足以成为致命的武器。
所以那个女人首先吸到的,当然是楚寻色的汗水,当她发觉不对时,楚寻色的人已不见踪影了。
对于这种结果,那个女人仿佛早已知道了,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的看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上沾有几滴水珠,和几滴鲜血。
二
自古以来,庙宇或是尼姑庵为什么要盖在荒僻的地方?或者是高山上?
——因为它们盖得越远、越荒僻、越深山,就越有神秘感!
有神秘感?
——自古以来神秘感通常都是最能引起人们好奇和崇拜的心理。
好像有点道理。人们通常都会对一些他们不能了解的事,而感到畏惧。
因为心生畏惧,就不能不拜一拜。
“而且人们通常也总喜欢到一些比较远、比较高的地方去烧香。”老和尚边替楚寻色擦伤,边说着:“因为这样子才能显出他们的虔诚和敬意。”
“说的还满有道理的嘛!”楚寻色笑了。
“因为这是和尚——而且是一个年高望重的老和尚——说的话。”老和尚说。
“这话出自你嘴里,难道你不怕佛祖生气?”楚寻色问。
“佛理讲究的是‘真’,真就是实。”老和尚淡淡的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佛焉有生气的道理?”
楚寻色又笑了。“为什么你说的话,我总是觉得有理?”
“真言永远是有理的。”老和尚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接着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庙里的素菜特别好吃?”
“因为人们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换换口味,当然得新鲜。”
“你差不多说对了。”老和尚说:“但只差一点。”
“哪一点?”
“要来烧香拜佛的人一定会走很远的路,走了很远的路,就一定会很饿。”老和尚说:“人们肚子很饿的时候吃东西,就算粗菜也变成佳肴了。”
“所以人们才会觉得庙里的素菜特別好吃?”
“你总算明曰了。”老和尚总算包好了伤。“素斋往往也正是吸引人们到庙里去的原因之一。”
——有很多人到庙里去拜佛的心情,就和到郊外踏青是一样的;所以聪明的和尚尼姑,都一定要将庙或庵盖到很遥远,很高的地方。
楚寻色站起,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伸伸左手,虽然有点痛,但已无大碍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和尚庙、尼姑庵通常都是下午烧香的人比较多?”老和尚问。
“那是因为大部分人下午比较有空。”
“那是因为人们从早上出发,到了庙的时候,都已是过了中午;等烧完香、祈完神,就已快吃晚饭了。”老和尚说。“所以庙或是庵,通常都是这个时候生意持别好。”
“你的话真他妈的有道理!”楚寻色不得不笑笑。“不过那些和尚尼姑如果听见你将他们比喻成做生意,他们一定会气死。”
“他们气不死的。”
“为什么?”
“酒色财气,四大皆空。”老和尚问:“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不错,不错,做和尚尼姑的本就要四大皆空。”楚寻色说:“既然气也是空,那些和尚尼姑当然是气不死的。”
“会气死的就不是真和尚真尼姑了。”老和尚淡淡的说。
这个世上本就是有真就有假。没有假的东西,怎能显得出“真”的可贵。
三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房里远远传来呆瓜在大堂念经的声音。楚寻色看看窗外。
“现在已是下午了。”楚寻色回头看着老和尚问道:“为什么你这里的生意特别不好?”
“因为我不懂得排场。”老和尚淡淡的说。
可不是吗?当今这个社会上,排场似乎是很重要的。
来来银庄的排场就很大,而且规矩很多,不管你是来存钱,或者是提钱,都得照他们的规矩来办。
来来银庄的本店就在江南,但它的分店却遍布各地。
来来银庄的老板姓宋,名钱来。
宋钱来?这个名字取的多好!
但是这个老板现在已不管事了,他已在享清福;来来银庄现在由他的大儿子在管事。
他的儿子就叫宋银来,今年刚好二十九岁。
俗话说,男人逢九不吉,尤其是二十九大关,所以今年宋钱来绝对不准宋银来出远门。
银庄的生意通常也都是下午比较好,尤其快接近打烊的时候,更是特别忙。
在这段时间来的人,通常都是赶来存钱,好让银票兑现。
现在已快到酉时,也是来来银庄要打烊的时刻。宋银来跟往常一样,坐在柜台里,静静的看着大堂里忙碌的人群。
看着各式各样的人,从他们的衣着打扮,和脸上的表情来研判他们的身份地位,以及来银庄是为了提钱、存钱,抑或是借钱。
其实,来来银庄最大的交易,并不是存钱,而是借钱。
开银庄的当然是要让人存钱的,但有存就一定有提,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当个过路财神而已。
但是借钱就不一样了。
要借钱,就一定要有抵押品,而且借的款数都一定只有抵押品的一半。
但来借钱的人通常都是“有借无还”,理所当然的这个抵押品就归银庄所有了。
所以开银庄的通常都很欢迎你来借钱。
来来银庄今天就碰到一个来“借钱”的人,而且是一笔很大的交易,大到宋银来都不敢作主,非得请示宋钱来不可!
初夏的夜,来得比较迟,所以虽然已快到酉时,天色还很亮。
面对这么酷热的天气,宋银来正盘算今晚到那儿去“消消暑”时,他的眼睛忽然“吃”到了寒冰!
一个长发披肩,身穿淡蓝色薄纱的女人,飘飘然的走进了来来银庄。
本来很喧哗的大堂,忽然间都静了下来,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这位走进来的女人。
这位女人看都没有看别人一眼,她二进门,就盯着柜台里的宋银来,然后就朝他走了过去。
“宋掌柜的?”
女人的声音很小,別人想听都无法听清楚,但宋银来却听得字字清晰。
“我就是。”
“有件交易,不知道你做得了主吗?”
换作别人说这句话,宋银来虽然不会打人巴掌,但也一定不会给好脸色看的;现在宋银来却仍是面带微笑的回答。
“姑娘大概是外地客吧?”宋银来说:“我姓宋,这家小小的银庄,正好是在下经营的。”
“我知道来来银庄现在是小开宋银来在掌理,”女人说:“但是这件买卖,恐怕得老掌柜的出面了。”
听见这话,宋银来才稍微收敛了轻浮的态度,然后很慎重的打量这位女人。
“姑娘是来……”
“借钱。”
“没问题!”宋银来说:“但不知道姑娘是否知道本庄的规定?”
这位女人二话不说的就拿出一个用绸缎做成的小袋子,放到宋银来的面前。
宋银来也二话不说的拿起袋子借开就看,但是一打之后,就马上合了起来。
然后用很惊讶和怀疑的眼光看着她。
四
女子被迎进了书房后,宋钱来很快的就来到。他一进门,就先仔细的瞧瞧那位女人,然后才开口。
“姑娘贵姓?”
“复姓西门。”女人回答。
“西门姑娘,你要抵押的物品,我是否可以瞧瞧?”宋钱来问。
“可以。”
答得干脆,给得也干脆,西门姑娘拿出布袋就丢给宋钱来。
宋钱来也很干脆的接过布袋,拿出里面的东西,先在灯下很仔的观察,然后再拿出“凹凸镜”看个仔细,最后才深深的喘了口气,问西门姑娘:
“西门姑娘,这个珠子你想借多少钱?”
原来那位女人拿来抵押的东西是一颗珠子。
“您开价。”西门姑娘看着宋钱来说:“只要您开得出来,我就收得下。”
这是那门子的借钱方法?!
但宋钱来似乎满喜欢这种方式的,他脸上没有不悦之色,反而有了窃窃之喜。
他再一次的仔细看看珠子,然后开价:“五十万两。”
“好。”西门姑娘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宋钱来脸上的“窃窃之喜”更浓了。“那西门姑娘是要银票?或是银两?”
“我要五万两银钱。”西门姑娘边说边拿出一封信。“其余的四十五万两,连同这封信,帮我送到南王府交给孟随缘。
“南王府?”宋钱来微露惊讶的问:“孟公子?”
“是的。”西门姑娘看着他问:“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宋钱来马上笑着说:“只要你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一颗珠子可以借五十万两?
这是什么珠子?
“这是夜明珠。”
“夜明珠?”宋银来讶异的看着宋钱来手上的明珠说:“当我第一眼看到它时,我就知道是一颗非凡的珠子,所以我才会将那个女人迎进书房。”
“它不但是一颗非凡的夜明珠,而且还是一颗很烫手的夜明珠。”宋钱来说:“你知道这颗夜明珠的来历吗?”
宋银来接过夜明珠,再次仔细的端详,忽然他的脸色变了。“这颗夜明珠难道是……”
“不错,这正是南王府失窃的那颗夜明珠。”宋钱来叹了口气说:“你说这颗夜明珠是不是很烫手?”
“我看不只是烫手,还是要命的夜明珠。”宋银来苦笑道:“爹,你既然知道这颗夜明珠的来历,为什么还要让她借钱?”
“能公然的拿这颗夜明珠上我们这里借钱的,你说她会是等闲之辈吗?”宋钱来说:“还好她只开口五十万两而已,她如果要五百万两,我也得给呀!”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照她的吩咐,送到南王府。”
“什么?”宋银来吃惊的说:“那不是等于拿着黑锅往身上背吗?”
宋钱来忽然笑了。“你爹虽然不是湖人,但能一手创立这么大的银庄,也不是白混的。”
“爹,你的意思是……”宋银来仍是一脸的疑襻。
“拿夜明珠来借钱的这位西门姑娘,不是盗匪也是同伙。”宋钱来说:“她来我们这里借钱,并不是主要的目的,她是想假我们的手,将这颗夜明珠还给南王府。”
宋银来还是不懂他爹的意思,所以只有继续听下去。
“南郡王的为人我们姑且不说,只说他的儿子孟随缘,他是个很明理的人。”宋钱来说:“我们将珠子送回去,他一定相信不是我偷的,也一定会相信我们说的事。”
“对!这么一来,我们借出去的钱也可以收回了。”宋银来高兴的说。
“谁说我们要将钱收回来?”
宋银来楞楞的说道:“他既然相信我们说的事,那么就一定会还我们的钱?”
“那一点钱算得了什么!”宋钱来狡猾的笑了:“你知不知南王府一个月的进出帐有多少?”
听见这话,宋银来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我们很大方的将夜明珠送回去,难道他们就不会回报我们一点‘小小’的报酬吗?”宋钱来笑得更诡异。“我们只要求替他们‘理财’就可以了。”
“妙呀!”宋银来不禁拍手称赞。“爹,你真不愧人称老……老谋深算!”
他是想讲“老狐狸”,但想一想对自己的父亲说这种话,似乎太不敬了,所以才改口说“老谋深算”。
宋钱来焉有听不出的道理?但是自己儿子嘛!也就“得过且过”了。
五
离开酒色庙之后,楚寻色就直接到小野店来,他算准孟随缘一定会在这里,但是他没想到胡铁花居然不在小野店里。
楚寻色是在快黄昏时到达小野店的,通常这个时候是每个人回家吃晚饭的时刻,所以小野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平常遇到这般空闲的时候,小丁总会坐在老榕树下休息、打盹,但今天他却神情异常的在溪边走来走去,不时的
驻足凝视着溪面,嘴巴也喃喃自语着。
就连楚寻色来了,他都不知道。楚寻色也不打扰他,只是好奇的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如神经病般的自说自话。
如果不是掌柜的出来,楚寻色还真想再看下去,看这个小丁还会表演什么花样!
“你在干什么!客人来了都不知道!”掌柜的大吼着。“客倌,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饿。”
小丁满脸通红的跑了过来,不断陪罪道:“对不起,我在——”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将精致的酒菜拿上来!”掌柜的又吼着。
小丁二话也不敢回的,低着头马上进厨房准备酒菜。等酒菜摆上桌后,小丁才稍微喘口气,脸色也没那么红了。
“不好意思,刚刚我太出神了,所以没听见您来。”小丁道歉着。
“没关系,我又不是酒鬼,也不急着喝酒。”楚寻色笑着说:“对了,现在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不如坐下来聊聊。”
“不一一不行。”小丁急忙摇手道:“我怎么可以和您同坐呢!”
“怎么了?嫌弃我?”
“不——我是怕扫了您的雅兴。”
“说什么屁话!”楚寻色硬拉小丁坐下。“来——坐下。”
小丁虽然已坐下了,但却如坐针毡似的,屁股不时挪来挪去的,嘴巴也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
“我——不可以——掌柜的——”
“好了,好了,再这样的,我可要生气了!”
楚寻色故作生气状,小丁这才稍微静了一点。
“小丁,看你这个样子,应该还没有二十吧?”
“小的今年刚好满二十。”小丁看看楚寻色,忽然问他:“客倌您呢?”
“我二十好几了。”楚寻色回答。“你我都是年轻人,有件事情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什么事您尽管说,客倌。”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客倌的、客倌的?”
楚寻色说:“听得我全身都不自在。”
“那——那我叫您大爷好了。”
“唉哟!你可不可以就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这怎么可以!”小丁急着说:“您是客,我是小二,本来就应该这么称呼您!”
“什么客不客的,你就叫我……”楚寻色想了想,忽然说:“就叫我楚大哥好了。”
“我一一”
“好了,就这么办了!”楚寻色马上改变话题的说:“小丁,你来这店有多久了?”
“快五年了。”
“那你府上是哪里?”
“我——”小丁头低了下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楚寻色微楞。“你父母亲是那里人,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小丁的头又低了许多,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我是个孤儿。”
原来这样!难怪他会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小丁,你把头抬起来。”楚寻色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孤儿也是人,你干嘛要那么自卑?有父母的,说不定过得比你更痛苦!你自己一个人反而好,自由自在的,也没人管,日子不是过得挺愉快的吗?”
——这种话也只有那种吃得饱饱、穿得暖暖,随时有家可以回去的人说的。
——在那些人的眼中,或许他们很羡慕孤儿的自由自在,凡事没人骂,也没人管,多自由呀!
——但是他们那些人可知道,没人管也就是没人理?
“你吃饱了吗?你穿这样会暖和吗?你好像瘦!你生病了吗?”
——这些话,是孤儿们永远听不到,但却最盼望听到的话。
——多少次午夜梦?时,他们徘徊在人家窗户外,凝望着屋内母亲呵护子女睡觉的情景!
——多少个夕阳美景下,他们躲在树旁憧憬着母亲在井边替儿女们梳洗换妆的画面!
——多少回星月伴随下,他们靠在墙上,聆听着屋内传来的碗筷碰触声!
这是种什么样的滋味?有谁知道?有谁偿过?
也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知道那份锥心绞肠的渴望,是件多么遥远的梦幻!多么虚无飘渺的憧憬!
楚寻色不懂,所以他才会那么“诚心”的说小丁。
不错!孤儿也是人。
就因为深信这一句话,小丁才能在这个社会上活了过来。
所以在楚寻色话刚一讲完时,小丁的头就已抬起,也就在这同时,他看见孟随缘兴奋的走了过来。
这时,月亮正高挂天空。
有星、有月。
初夏的江南,月特别的明,星特别的亮。
异乡呢?
那儿的月是不是也很明?
那儿的星是不是特别亮?
异乡的孤儿们,你们故乡的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