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正是赏梅的好时光。
平心山庄的梅林,据说比杭州的孤山梅林,无论是梅花的数目,梅林的设计,都不遑多让。
通常欣赏梅花,有两个好办法。
第一,是沿着梅林而走,细看每一朵被雪覆盖着的梅花,然后,用手轻轻推梅树,让雪花散落,雪、香气能使人心旷神怡,身心舒泰。
第二,是安坐室内,把酒赏梅,让梅花在雪中静止,心也随着梅香与梅傲,淡淡散开。
常敏与常捷都是青年人,他们好动,精力充沛,当然是选择了第一种方法去赏梅。
他们正沿着梅林小径而走。
常捷走在前面,正把前面一棵老梅树推动,雪屑正纷纷而下,连一些梅瓣也落了下来。
常敏道:“弟弟,不要这么粗鲁,就让梅雪自行散落,那岂不是更好看?”
常捷道:“姐姐,你总是那么说,甚么也要等,我们旣然要看梅花,但白雪盖着梅花,那我们便要把雪抖下,立即可以欣赏到梅花,何必等?”
常敏并没有和这弟弟争辩。
常捷依然又推动另一棵老梅树,雪屑飘下,在淡淡的阳光之中,闪闪生辉,煞是好看。
常捷回首望去,见姐姐不言,虽然睑上并没有不悦之色,不过,他一向机灵,也爱护这唯一的姐姐,便改口道:“姐姐,我倒想到一个好方法……”
“甚么好方法?你说是抖雪,还是赏梅?”
“抖雪!”
“我已说过……”
常捷已不再听,一溜烟的往前跑去,常敏自言自语道:“这弟弟……”
她的脚步也加快,来到前面,这梅林雪中的一块空地,常捷正站在当中。
“姐姐,你看!”
常捷抽出背后佩剑,迎空耍了几个剑花,在空地两旁的梅树上的雪屑,立时因为剑气而纷纷落下。
常捷继续舞剑,雪花也因剑气的速度,剑气的劲道,而作不同的速度与劲道落下。
转眼之间,常捷所舞的“傲骨剑”已完结,四周的梅树上的雪屑,亦已溶得七七八八。
没有了雪屑的覆盖,香气更为四溢。
常敏击掌道:“好极,好极!”
“你赞我吗?”常捷问。
“不,我赞的是雪屑无声落下,更显梅香!”
常捷有点不悦道:“原来如此!”
常敏见弟弟不甚高兴,立时道:“我也赞你开始把握到‘傲骨剑 ’的精髓——傲而不骄,劲在骨子里!”
“只是刚开始。”
“当然,你以为爹爹练就此傲骨剑,费了多少时日?”
“我不知道。”
“要练到‘傲骨无声,傲剑无痕 ’的炉火纯青境界并不容易,你练了多少年?”
“三年。”
常敏道:“那不用我再多费唇舌解释,你在三年之内,能把握其精髓,已是难得!”
常捷表面是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暗自高兴,因为他知道姐姐为人,要求极高,可以开口赞美,已实属难能可贵了!
常捷道:“姐姐,剑气抖雪而落,已是好看,若是可以叫剑气抖花而落,那一定更好看!”
“这个当然!”
“可惜,我没有此功力!”
常捷见姐姐并没有甚么反应,便立时想到一个方法,他再抽佩剑,向梅林中走去。
“弟弟,你做甚么?”
常捷道:“你旣不让我看剑气抖花而落,那我往梅林,用剑劈树,那也可以看见抖花而落的景象!”
“你疯了吗?我们出来赏梅,并不是出来煮鹤焚琴,大煞风景!”
“不过,我实在想看剑气抖花而落!”
常敏知道弟弟的心意。
“我没有佩剑出来!”
“那么你使用我的剑!”常捷已不待她再多说一句话,把剑一抛。
常敏接过了剑,翻身一腾,人已在空地之上。
她只耍了几个剑花,但剑气已开始形成,梅花花瓣也开始纷纷而下。
常捷忍不住的鼓掌。
常敏亦没有理会,她把“傲骨剑”一招一式的使出,不快也不慢,不浮也不躁。
然而,剑气渐盛。
无声的剑气抖落梅花花瓣,却带来阵阵幽香。
“傲骨剑”在常捷手上,可以让雪屑溶下,在常敏手中,却令花瓣飘然散落。
两种绝然不同的境界,也是两种绝然不同的功力。
转眼之间,常敏已把整套傲骨剑演罢,收剑入鞘。
常捷再度鼓掌。
常敏道:“你击掌赞我?”
“不!”常敏还以为刚才姐姐没有直接赞美自己,使她也不悦。
常敏却并无不悦,只道:“那你赞甚么?”
“赞花瓣落下,无声无息,却铺地有致,你看,一地残红,多好看!”
“对,一地残红!”常敏看了,却有点伤感。
常捷想不到姐姐那么多愁善感,道:“我当然也赞美你的傲骨剑!”
常敏听了,也不动容,只问:“知甚么值得你赞?”
“傲而不骄,劲在骨子里!”
“那是拾人牙慧!”
“不,这是傲骨剑之精髓所在!”
常敏并没有反驳,却道:“你知我练了傲骨剑多少年了?”
“你大我二年,那比我多练二年!”
“二年,那便是把握精髓的时光,练剑尤如梅树,初生之花,你可曾见其红透?”
“没有。”
“只有老树,才会红如滴血。”
“对。”
“那便是功力,功力在乎时光与努力的积聚!”
常捷道:“多谢姐姐教诲!”
常敏听了十分不悦,道:“哼,我们出来赏梅,却谈起功力!”
“爹爹常道:无剑不在,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忽然,常敏定了下来,道:“谁?”
常捷望着姐姐,常敏用眼色示意他不用多言,自己却又再道:“谁?”
“好耳力!”
一人自梅林中跃了出来。
常捷见了,心下好生惭愧,自己对这人隐在林中,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而姐姐却已知有人在林中。
那人一身白袍,在雪地之中,更见飘逸。
常捷道:“请问阁下是……”他想扑前,但常敏一手把他拉着。
那人道:“你们使的是傲骨剑?”
“你如何得知?”常捷问,但随即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肤浅,因为那人可能早已躲在林中,听到他们二人所说的一切。
常敏道:“是又如何?”
“那你要见识一下!”
常捷道:“见识甚么?”
“剑!”
那人手中没有佩剑,却要人见识剑法。
常敏道:“弟弟,给他!”
常敏实在有胆识,居然把剑给一个要在自己面前舞剑扬威的人。
那是常敏自信的表现。
常捷把剑与鞘同时抛出。
那人向后晃动,接过了剑,便在空地之上,把那套“傲骨剑”耍了出来。
常捷看了,觉得赏心悦目,因为他看过姐姐舞这套“傲骨剑”,竟没有这人那么潇洒自如。
常敏看了,却是心惊!
第一,此人与自己年纪相若,怎能有此功力?
第二,“傲骨剑”法此人怎会学得?
她不但越看越心惊,而且越多怀疑。
不过,她仍然忍耐着,直至这个青年人,把这套剑法完全演绎完毕。
常捷击掌赞好。
常敏却是眉心紧锁。
那人道:“献丑了!”
常捷道:“兄台所耍的剑法,好是好了,却欠一份……一份……”
他好像在这一利之间,找不着一个适当的形容词。
常敏一手拉着弟弟,问那人道:“你是谁?”
那人不语。
常捷竟道:“是谁又有甚么关系?兄台,你这一手剑法,好是好了,但欠缺一份功力!”
“甚么功力?”
“在下自问年轻,学剑日子不多,但也可以以功震雪屑,溶下满地!”
那人敝笑不语。
“家姐功力比在下深,剑气所到之处,雪层飘扬,残红满地!”
那人仍敝笑不语。
“而阁下……”
常敏再一把把他拉着,但常捷却不以为意的续道:“阁下剑招悦目,潇洒自如,却没有甚么……”
常敏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道:“这位兄台确是快人快语。”然后,他干笑了几声。
这时,空地两旁的梅林,美丽清香的梅花,正一朵一朵的落下,落下在纯白的雪地之上。
朵朵梅花,就像描绘在白纸之上。
这景色看得常捷整个人也呆了。
这人舞剑,功力之深,在常捷眼中,已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剑气所到之处,竟然把一朵一朵梅花震下,而且每朵完整无残缺,功力实在……
常捷有点惭愧道:“在下向这位兄台道歉!”
那人奇怪问道:“道歉甚么?”
“道歉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原来阁下是个剑术的大行家!”
那人拱手,道:“岂敢,岂敢!”
常捷是以一个学武之人心态,看见别人武艺比自己高强,他并没有妒忌之心,反而是坦言欣羡。
常敏道:“你究竟是谁?”
这是第三次的追问,常敏虽然力持镇定,但仍然有些声色俱厉。
那人道:“在下姓梅,单名一个傲字!”
“梅傲?”常捷道,他想了一下,裱道:“这个名字,似乎在甚么地方听过!”
常敏道:“你爹是梅勇?”
梅傲簌肃地道:“先父正是梅勇!”
“那你来找谁?”
“常平心!”
常捷道:“你找我爹爹?对,我听爹爹说过,他有一个知己好友,也是姓梅的,对,是梅勇,那么,傲兄便是家父的世侄了……”
常敏并没有常捷那么友善,道:“你找家父,目的何在?”
梅傲却道:“令尊可在山庄之内?”
常捷本想直答,但常敏早了一步,道:“你找家父何为?”
“非常简单!”
常捷道:“傲兄何不直言?”
梅傲望了常敏一眼,也望了常捷一眼,却对常捷说出了两字:“报……仇……”
常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道:“报仇?”
梅傲道:“正是!”
常捷实在无法相信,问道:“傲兄年纪与在下姐弟差不多,你怎会与家父有仇?”
常敏道:“报甚么仇?”
梅傲道:“杀父之仇!”
常捷听了,忍不住道:“那么,你即是说,我父亲杀你父亲,你来报仇?”
“正是!”梅傲说得斩钉截铁。
常敏道:“你说家父杀你父亲,你可有证据?”
“证据?常平心杀我父亲,在深山野岭,当然没有证据,不过……”
“不过甚么?”
“傲骨剑是先父所创,天下无人不知,常平心不单杀了先父,而且盗了他的剑谱,而今已教了你姐弟俩,这一点已是真凭实据!”
常捷道:“我还以为……”
常敏阻止他再说下去,接口道:“梅傲,这事真相如何,我并不知道其中详情。”
“所以,我要见你父亲!”
常敏道:“捷弟,咱们走!”
梅傲道:“不,常捷,你留下!”
常敏道:“梅傲,你不相信我,竟要留下我弟弟,你安的是甚么心?”
梅傲道:“我安的是甚么心?就像你父亲一样,安的是非常心!”
常敏的父亲常平心,与非常心,一字之转,其意义则不同。
常捷道:“姐姐,你去找爹爹,不用担心我,我看梅傲兄也不是一个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他武功在我之上,年龄在我之上,怎会欺凌弱小?”
常捷这话,实在说得技巧,旣赞梅傲,也保护了自己,非常得体。
梅傲道:“我与这位……捷弟,在这里等候,赏雪赏梅,请通知令尊!”
常敏似欲去却有点担心。
常捷道:“姐姐,你去通知爹爹!”
常敏轻声道:“小心!”
× × ×
常敏迅速离开这个梅林。
常捷望着梅傲,道:“兄台贵庚?”
“在下二十岁,捷弟呢?”
“在下十六,那实在要尊兄台一声傲兄,傲兄学剑多少年?”
“在下十岁之时,得先父指点,但十二岁丧父!”
“令堂呢?”
“先母生下我之时已亡故。”
“那么你只学剑二年,其余是……”
“其余是读先父所遗剑谱,自学而成!”
“佩服佩服!”
常捷虽然知道这位梅傲,来向自己父亲寻仇,其实也是自己的仇人,不过,他却觉得与这位梅傲,似是十分投缘。
梅傲虽是第一次见常捷,却也觉得甚为投契。
两人竟然在这等候期间,谈剑起来,全无敌意。
× × ×
常敏迅速的回到平心山庄的大宅。
她的父亲常平心正是住在这大宅的阁楼上。
常平心而今早已退隐江湖,每日只是品茗赏酒,兴到之时,并不舞剑,却是舞文弄墨。
当常敏上到阁楼,常平心正站在小露台外面,这小露台可以远眺梅林。
常敏叫道:“爹爹!”
常平心觉得奇怪,这个女儿,向来做事小心谨慎,不徐不疾,更会如此气喘跑来?
常平心道:“敏儿,发生了甚么事?”
“有人找你!”常敏直截道。
“谁?”
“梅傲!”
常平心似是心头一震,道:“梅傲,他找我作甚么?”
“他说……报仇!”
常平心聪了,脸色苍白,但很快便回复了原状,道:“报甚么仇?”
“杀父之仇!”
常平心听了,竟然笑了起来。
常敏道:“爹,你笑甚么?”
“我笑这孩子……我见他那年,他是十二岁,而今应该是二十岁了!”
“对,不过,他似乎比二十岁这个年纪,成熟稳重很多!”
“梅傲在那里?”
“在梅林空地处!”
“单独一人?”
“不,常捷陪着他。”
“他们怎样?”
“不知道,不过,看来是十分投缘!”常敏顿了一顿,问道:“爹,你不担心?”
“担心甚么?”
“梅傲说找你报杀父之仇,而常捷是你儿子,你不怕他报仇不成,杀了捷弟?”
“不会的,我想不会的。”
“为甚么?”
“因为梅勇为人正气凛然,他的亲子,绝对不是卑鄙小人!”
“你那么有信心?”
“因为我非常了解梅勇!”
“你了解梅勇?你不是杀梅勇的人?”
“我是。”常平心坦白承认。
“你是梅勇好友?”
“是。”
“旣是好友,怎会杀他?”
常平心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可以说给女儿听听?”
常平心似欲言又止,不过,他随即转了话题,问道:“他怎样进入平心山庄?”
“不知道,我与捷弟在梅林中赏梅玩剑,他便在空地之中出现。”
“你们不知他何时在梅林?”
“不知道。”
“那么,梅傲的轻功也不差!”
常敏道:“他还指责……”
“甚么?”
“指你盗取‘傲骨剑法 ’,并授我姐弟!”
常平心不言。
常敏实在觉得奇怪,对于这一个指责,其实是相当严重,常平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常敏忍不住追问:“他胡言乱语?”
“不!”常平心斩钉截铁的道:“傲骨剑法的确是梅勇所创之剑法!”
“你盗了他的剑谱?”
常平心道:“不是。”
突然,下面传来一阵人声,一个家仆奔了上来,叫道:“老爷,少爷与一个人,在梅林之中,打得非常激烈,快去看看!”
常敏听了,忽道:“麻烦,他竟然对付捷弟!”
常平心道:“不会的!”
“不会?知人口脸不知心,你连他样貌也已模糊,你怎知他不会?”
常敏已不理会父亲,飞身下楼。
梅林之中,果然见到常捷与梅傲正在大战。
常捷手持利剑,但梅傲手中,却只是一支梅枝。
常敏叫道:“梅傲,你不守诺言?”
“甚么?”梅傲停了下来。
常捷也道:“姐姐,你说甚么?”
常敏见他们都停了下来,不安的道:“你们不是……”
“傲兄用梅枝指点我剑法!”常捷道。
“对,我们切磋一下!”梅傲道,顿了一顿,已问道:“你爹爹在吗?”
常敏道:“在。”
“他有没有……他知不知道我来报仇?”
“知道。”
“他害怕?”梅傲道。
“不,他怎会害怕!”
“你没有说过我的剑法?”
“约略说过。”
梅傲道:“旣然常平心在,我也要直接去找他,了却这杀父之仇!”
常敏想阻止他,已来不及,只好叫道:“捷弟,快追上去看看!”
两人竟然在这短短的路程,追不及梅傲。
当他们来到大宅,梅傲竟然从大宅的门内,似被人掷了出来似的。
不过,梅傲一着地,又已稳身站好。
他看了姐弟一眼,并不言语,又再冲入大宅,不过,不及一瞬,梅傲又被抛了出来。
很明显,梅傲想冲上楼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了出来。
而且这一次,应是第二次。
梅傲也迅速稳身,这次,他连姐弟二人,也不多望一眼,又再往上冲。
第三次。
不及转瞬之间,梅傲这一次,更是滚了下来,不过,他依然很快稳身站起。
梅傲愤怒地道:“常平心,你好没有种!”
阁楼之上,传来一阵笑声。
梅傲更加愤怒地道:“你笑甚么?”
常平心从阁楼传来的声音,道:“世侄,你还是好好的早点回家。”
“我一定要报仇!”
“报仇?我不会与你较量,第一,你与我的身份不同,我与你爹之事,与你毫无相干,第二,你的武功还不及我,你找我报仇,无异是以卵击石!”
梅傲听了,仍然十分愤怒,道:“你与我爹之事,怎会与我无关?你是我杀父仇人!”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我父亲。”
“你父?你那时是不在他身旁,怎能告诉你?”
“我……我……”梅傲一时之间,似无言以对。
常平心道:“你甚么时候见过你父亲?”
“十二岁那年。”
“那么,你十二岁之后,有没有再见过他?”
“没有。”
“那么,他怎会告诉你?”
梅傲更是哑口无言。
常平心道:“你听人说,我是你杀父仇人,江湖之内,很多人却是人云亦云,根本当不得真!”
梅傲道:“先父去世之时,你是否与他在一起?”
常平心并没有回答。
梅傲道:“不敢回答?”
阁楼之上,并没有答话。
梅傲进一步的激将法,道:“不敢?你害怕!”
忽然,一卷画轴自阁楼的楼梯滚了下来,梅傲不敢上前拾起。
常平心道:“世侄,你好好把这画卷拿回去!”
“那是甚么?”
“那是你父所绘的‘傲骨剑 ’的手稿,是他亲手交给我的,我把这些手稿整理之后,用纸裱过,你拿回去,一来可作纪念,二来也可以改善一下你的剑法!”
梅傲上前,把画卷拾起,然后,把画卷打开,细细的阅读。
他看得入神,常捷上前,只见那画卷,是一幅一幅的图像,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图像。
他一眼看去,也知这是整套的“激骨剑”法,因为他也是练傲骨剑法的。
常敏也上前,并且协助他把画卷拉开,梅傲被图中的招式吸引,竟然像忘记了一切,把图像小心揣摩。
常敏对傲骨剑法更是熟悉,她也被图像吸引,三人竟站在阁楼之前,一同细看起来。
忽然,梅傲放下画卷,对两姐弟道:“这手稿是先父所绘,换句话说,这傲骨剑法是先父所创,你们不能看这画像!”
常敏与常捷都懂江湖规矩,两人只好站在一旁。
梅傲道:“不过,你们其实早已看过!”
常敏道:“我从来没有看过!”
常捷也道:“对,我也从来没有看过!”
“那你怎么学傲骨剑法?”
“是我父口授!”两人同道。
“真的没有看过?”
两人肯定地答着。
梅傲道:“那么你父亲倒是一个非常尊重江湖规矩的人……不,不 ……”
“为甚么又说不?”
“他虽然没有把画像给你们看,但他自己看了,并且把傲骨剑法传授了你们,也即是抢了先父这一套独创之傲骨剑法……”他顿了一顿,道:“他杀先父,又盗剑谱,叫我怎能不报此仇?”
常敏道:“也许其间有一些原因,家父并没有向你说明?”
她接着向阁楼叫道:“爹爹!”
上面并没有回应。
常敏有点意外,又再叫了几声,同时道:“爹爹,我上来看你!”
上面依然没有答话。
常敏道:“家父向来固执……不过,你也明白,老人家总是比较固执的,我向他说明一切,希望他可以给你一个解释!”
梅傲没有甚么表示。
常捷道:“让我上去看看!”
常捷已上了楼梯,只见阁楼之内,空空如也,他叫了几声:“爹爹,爹爹。”
他走了整个阁楼,却不见父亲的存在,他觉得十分奇怪,一时实在想不通,竟站在当中呆了。
常敏见他这么久也没有下来,以为发生了甚么事,在下面叫道:“捷弟,怎么了?”
“爹爹不见了!”
“不见了?你在开玩笑?”
常敏也三步拼作两步,走了上来。
常捷道:“你看!”
阁楼并不算大,前面是一个大厅,后面便是常平心的睡房,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到房内一切。
常平心刚才还与他们对话,可是,这一刻却完全失去了踪影。
两人在阁楼内走了一遍,梅、敏也无法明白。
梅傲在下面叫道:“你们不要骗人!”
两姐弟听了,有些愤怒,但事实却是如此,常捷忍不住叫道:“梅傲,你也可以上来看看!”
梅傲听了,也走了上来。
他开始之时,也步步为营,不过,来到阁楼之上,只见姐弟二人,完全没有常平心的踪影。
“他逃了?”梅傲道。
“他为甚么要逃?”常敏问。
这话实在使梅傲无法作答,他自言自语道:“他为甚么要逃?”
“你三次闯上楼梯,都被他的掌力震退下来!”
“是的,令尊掌功厉害,我三次闯上,但连他人影也没有见过。”
“因此,他根本上并不怕你!”
“但为甚么他要离开?”
常敏道:“梅傲,你觉得你来报仇这一件事,是不是十分怪异?”
“怪异?”
常敏解释道:“第一,我看你来平心山庄,口虽说是报仇,但报仇的情绪并不强烈!”
梅傲并没有否认,便反问道:“为甚么你这么说?”
“因为你宁愿在梅林与我们论剑,但并不心急来见仇人!”
“那是因为我爱剑、好剑。”
“第二,我姐弟二人,是你仇人之子女,照理你也应恨我们如蛇蝎,但你并不。”
“我只觉得,杀先父之人,只是你父亲,此事与你们二人,绝无关系!”
常敏又道:“第三,你对杀父之仇,口中虽说重要,但行动并不!”
“为甚么你这么说?”
“因为你杀人欲望并不强烈!”
常捷也插口道:“我听爹爹说过,江湖上很多报仇雪恨之事,那些人一见人便杀,而且要斩尽杀绝!”
梅傲苦笑。
常敏道:“我想知道,你是否看到我父亲杀你父亲?”
梅傲摇摇了头。
“那么是谁告诉你?”
“我侦查所得!”
“侦查?那么是道听途说!”
梅傲点点了头。
“那么,你并不肯定我父亲杀了你父亲!”
梅傲有点无可奈何地点头。
常敏道:“好,再说回我父亲,你指责他杀你的父亲,他反应并不强烈!”
“对,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么,当中必然有原因。”
常捷道:“我也想到了一点,梅兄,你的武功,在我们二人之上,但与我父亲相比,如何?”
梅傲道:“我三次闯上楼梯,三次被抛了下来,连对手人面也没有见过,从中可以明白他对这事也并不讳言,也是个直性汉子。”
“你承认武功不及他,你要杀我父亲,根本上暂时并无能力!”
梅傲不得不承认。
“可是,家父却又把这本傲骨剑法交回给你,如果你再照手稿去练……”
“大有可能,我的傲骨剑法会进入另一境界!”
“那时,也许你有能力与家父相斗,甚至是杀了他!”常捷道。
“可能。”
“那么,你认为天下怎会有如此一个傻瓜?明知对方要杀自己,还让他有机会练好武功,来杀自己!”
这一点实在是令人无法可以想得通。
梅傲道:“还有一点,使我无法想得通!”
“那一点?”
“令尊武功超乎我之上,他为甚么忽然要离开?他害怕甚么?如果这其中有问题,他大可以解释!”
“是否你不听?”
“我听不听也没有关系,我没有能力杀他!”
三人在阁楼之内,想了许多遍,假设了很多理由,也无法解开他们心中的猜疑。
常敏道:“我看这事,一定要等我爹爹回来,由他加以解释。”
梅傲也同意。
常敏以为父亲暂时离开一会,不久便会回来,索性招呼梅傲往大厅,吃些酒菜,边谈边等。
天下报杀父之仇有许多,但看来没有一宗,像这一宗,仇家共聚,把酒言欢!
他们等了三个时辰,时已入黑。
外面又飘起雪来,三人围炉取暖。
常敏开始有些担心,道:“捷弟,你以为爹爹会去了那里?”
“也许他不想见梅兄,因此离开!”
“不会,他没有理由不想见我,他只说不与我较量,但后来没有加以解释,如果换作你,你会怎样?”
“旣不是自己杀人,当然是要加以解释。”
常敏道:“他会不会去了拿一些东西回来,以便在解释这杀人事件之时,更加有力?”
这一个结论,比较合理,三人也有些同意。
常敏道:“外面大雪,梅兄,你暂时住在我家,等家父回来再说!”
那夜,梅傲便住在平心山庄之内。
梅傲醒来,见外面仍是飘雪,他也不惧寒冷,披衣起来,洗漱之后,拿出那画卷出来。
这画卷内的傲骨剑法,非常精细,比起他自己看过父亲的原稿,很明显有很多地方曾加以修改。
最重要的一点,这画卷内不单剑招凊晰,迩附有一些“以气御剑”、“以劲御则”的心法。
梅傲看着这«卷,竟然忘记了一切。
连常敏站在他跟前,他仍然不知道。
常敏见他入迷,轻声道:“梅兄!”
梅傲这才抬起了头,道:“啊,令尊回来了没有?”
常敏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外面那么大雪,也许在路途之上有些阻滞!”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
“你看得这么入迷?”
“傲骨剑法非同凡响!”
常敏连忙退后。
梅傲道:“其实你也是练傲骨剑法的,你也同来看看!”
常敏道:“你不介意?”
“不会!”
“我看过你使的傲骨剑法,在我之上!”
“你练了多少年?”
“五年多!”
“我练了八年,武艺之道,只是熟能生巧,我多练你一些时日,自然比较好一点。”
常敏道:“不过,在劲道方面……”
“我们所学之内功、内劲,只是一般的,并不能运用之于傲骨剑法之内,不过,先父早已知道,因此,在这画幅之内,有特别的心法。”
常敏更不敢看。
梅傲道:“为甚么你不看?”
常敏道:“学你家傲骨剑法已是违背江湖武学之道,而且要学你父亲独创御剑心法,那更是不依江湖规矩!”
梅傲道:“我却不同意。”
“为甚么?”
“这手稿在你父亲手中,大有可能是先父交给你父亲,他已是默许你们学习了!”
“不过,家父一直没有把这独特的御剑心法教给我们,当中定有原因!”
梅傲道:“这些于‘心法 ’的文字,相当深涩,我们一起硏究一下。”
常敏便与梅傲一起硏究。
常敏是个女孩子,幼时曾读四书五经,记性极好,而且领悟力强,对于文字上的造诣,实在比梅傲强得多,因此,在她协助硏读之下,明白了很多心法的意义。
于是,两人竟不知不觉的演练起来,当然,这些心法并非一蹴即就,要练习一段时间才会有效,不过,他们早已有一些根底,加上而今所学理论,很多时候,以前有所困惑的,到了此时,却又豁然而通。
这时,常捷也来了,三人了无芥蒂,互相学习,互相指正,十分融洽。
梅傲道:“我们在这里,施展不开,倒不如再到梅花林中,边练边谈?”
两姐弟赞成,大家立刻来到梅林之中,以剑配合心法,切磋硏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黄昏。
常敏望着落日,道:“咦,怎么爹爹还没有回来呀?”
常捷也觉奇怪,道:“他从来也没有试过不辞而别,难道……”
梅傲道:“两位不用担心,我看令尊一定会很快便平平安安的回来。”
结果,那夜,常平心并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第三天,他们又到梅林习剑,一直到了黄昏,仍没有常平心的半点消息。
梅傲本想安慰,但事实摆在面前,常平心已无端失踪三天,安慰的话,已成虚伪。
常捷道:“我想出去找爹爹!”
常敏道:“我也想,不过,你认为应往那里去找?”
常捷却答不上。
梅傲道:“多年来令尊向来没有出门?”
姐弟皆摇首,道:“很少。”
常敏道:“他最多也是到城外的寒山寺,找那位寒灯和尚弈棋!”
常捷补充道:“他从来没有去这么久,而且会先吩咐家人照顾我们。”
梅傲道:“那时你们年纪还小!”
常敏道:“也许他真的去了找寒灯大师?”
常捷道:“或者,他先去找寒灯大师,其间再有一些变化,然后再离开寒山寺?”
梅傲道:“旣然你们有这些猜测,为甚么不往求证?”
“对!”
青年人都是十分心急,他们三人也不例外,决定立刻起程。
常敏吩咐了山庄总管,说他们去了寒山寺,免至父亲回来,反而又再担心他们的行迹。
× × ×
三人从黄昏时分出发,来到寒山寺之时,已是凌晨时分,寺内僧侣,已开始了早课。
常敏为了方便,早已改扮男装。
知客僧见他们这么早来寺,以为他要做些甚么法事,招呼了他们在一个偏厅之内。
知客僧道:“三位施主这么早来到小寺,可有甚么原因?”
常敏道:“住持寒灯大师可在?”
知客僧道:“在,不过,他在念早课,要过一个时辰才出来!”
常敏道:“近日可有一位姓常的施主来过?”
知客僧道:“可是常平心施主?”
“对,常平心正是家父!”常捷道。
“啊,原来是常公子,令尊来过,与寒灯师傅谈了半天,也弈棋半天!”
“而今呢?”
“早已离开。”
“甚么时候离开?”
知客僧道:“小僧不知道。”
常敏道:“不打扰师傅,我们在这里等寒灯大师好了!”
知客僧离开了这小偏厅。
他们一直等到了天亮,寒灯大师才来到偏厅,他一见了常捷,便道:“你可是常捷公子?”
常捷并没有见过寒灯大师,道:“大师,你怎会认识小子?”
寒灯大师道:“你与常平心施主长得一模一样,贫僧一见你,便以为时光倒流,看到年轻的平施主!”
常捷道:“我爹可有来过?”
寒灯大师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道:“这两位是……”
常敏道:“我像不像?”
寒灯打量了常敏,道:“你不是不像,但以贫僧所知,他只有一个儿子,而你……”
常敏道:“我为方便上路,扮了……”
“原来你是他的女公子。”
“对,在下常敏,拜见过大师!”
寒灯大师还礼,又道:“这位是……”
梅傲道:“在下梅傲,见过大师!”
寒灯一听他的名字,竟皱眉道:“阿弥陀佛!”
梅傲道:“大师,在下可有……”
寒灯大师道:“常施主这次来找贫僧,开始还是聊天弈棋,但后来才知道,他为一个姓梅的人而烦恼。”
“为我?”
“梅公子,你找常施主……”
“报仇!”
寒灯大师道:“报仇?你们之间,有何仇恨?”
“杀父之仇!”
“常施主是个仁厚长者,他虽然过了一段江湖日子,但他并不是容易开杀戒的人,令尊是……”
“梅勇。”
“当年江湖上有四君子之称。”
“听说是。”
“那么,你对令尊之事,也不大清楚?”
梅傲摇摇了头,道:“我只知道,常平心杀了先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我找常平心报仇!”
寒灯大师道:“梅公子,贫僧看你一表人村,而且为人忠厚纯朴,一片孝心,其实,你可知常平心杀你父之事……”
“常平心真的杀了先父?”
寒灯大师道:“啊,原来你还没有肯定!”
梅傲道:“对于这件事,在下登门求见,虽说报仇,但我其实是想把这件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