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这趟,总算有些收获。
翌日,他们三人拜别寒灯大师,来到市集,因为天气太冷,而且下雪,马匹似乎也不想行走。
他们弃马,换了一辆骡车。
骡子走得比较慢,不过,骡子较为不怕寒冷,也能吃苦,在车夫催赶之下,直往峨嵋山。
一路上,他们停停走走,费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才来到峨嵋山脚。
旣要上山,他们连骡车也要放弃。
峨嵋山上,沿途有无数大小的庵观,要找唯素庵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日,又是白雪飘飘的日子,他们沿着小路,走了不久,雪越来越大。
常捷提议道:“看来天色变暗,这一场雪有可能要下大半天,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梅傲并没有异议。
常敏道:“这地方旣无客栈,又无茶居,找个甚么地方歇脚才好?”
又走了不久,他们实在再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因为片片鹅毛雪花,落在地上,迅速堆积,使他们举步维艰。
常敏发现了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便道:“我们先进这山洞歇一歇,待这场风雪过后,再打算。”
三人迅速来到这个山洞。
山洞是伸入了一个崖内,因此并不受风雪影响,可能这地方向来也是游人避风避雪之处,附近非常干爽,也十分清凉。
常捷看了一下,道:“这地方似有人居住,或者是暂作居留之用。”
常敏往洞内叫了几声,道:“没有人,也许夏天有人上山避暑,这个天时,赶狗也不出门。”
三人坐了下来。
他们一路上山,尚不觉得十分寒冷,但这时静止下来,加上外面阵风吹来,渐渐,他们觉得寒气逼人。
于是,他们在附近找了一些枯枝,生了一堆火,大家围火取暖。
正在谈笑之间,忽然,他们听到了一些脚步声,他们看向洞口处,赫然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人身穿黑色劲装,看来是江湖人的打扮。
其中一人叫道:“你们为甚么占了我们的地方?”
另一人也道:“还在这里生火?”
梅傲道:“两位仁兄,我们路经此地,因为风雪不能继续上路,因而来这山洞避一下,不知这山洞原是二位的,请原谅!”
“云哥,你看怎样?”其中一个道。
另一个道:“柏弟,占我们地方,未得我们同意!自然是要赔偿。”
常捷听了,反应最为激烈,道:“这只是个公众山洞,怎算占用你们地方?”
梅傲比较多见一些世面,听了二人口气,心中已知这两人大槪想找麻烦,便制止常捷,道:“两位仁兄,大家都是过路之人,何必为难我们!”
“为难?这算是为难,你们这么不讲道理,正是为难咱们!”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接口道:“旣是为难咱们,很简单,快赔偿给我们。”
常敏道:“赔偿?赔偿甚么?”
“你们身上所有财物。”
三人听了,真是无名火起,因为这句话,无疑是开口打劫。
常捷道:“为甚么你们不去打劫?”
突然,两人同时拔出了武器。
两人都是拿着弯刀,同道:“就是打劫!”
梅傲见他们如此,立时也抽出佩剑。
两人一言不发,弯刀已攻向梅傲。
梅傲当然不会害怕,与这两人刀来剑往,打了起来,这两人武功不弱,而且惯于合作,双刀威力实在不小。
梅傲快速的使出了几招“傲骨剑法”,立时迫得他两人退后,梅傲当然不放弃这大好良机。
他一剑“梅左柳右”,看来是刺向左边的一人,但剑招中途一变,刺向了右边一人。
那人毫无防备,中了剑招,臂上血流如注。
“柏弟,你怎么啦?”
“云哥,没事。”
梅傲并不想要二人的命,见他们一人受伤,也停了剑招,道:“两位,算在下得罪了。”
梅傲为人也实在太忠厚,对于这两位狂言打劫的贼人竟如斯仁慈,还想原谅他们。
那个叫云哥的,本来是作状要看那个叫柏弟的人受伤如何,那知道他只是作状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令梅傲不以为意。
梅傲也不以为意。
那人一侧身,竟然射出了暗器。
梅傲反应也算快,立刻把剑一旋转,耍了一个回旋剑花,截下了其中四支飞钩。
不过,那人一共射出了五支飞钩。
最后一支,射在梅傲左臂之上,梅傲感到一些痛楚,然后有麻木的感觉。
登时,他知道这暗器竟然有毒,急忙退后,想把那支暗器拔出来。
不过,他这时已看清楚,这暗器古怪,看来像个鱼钩,一钩之下,更觉痛楚。
那个叫云哥的人道:“老兄,你中了我们的飞钩,休想再多活一刻。”
梅傲听了,更想把飞钩拔出来。
另一个人道:“你一拔飞钩,飞钩内有倒钩,包保你皮开肉烂。”
梅傲轻轻一拔,果然觉得内有倒钩,一时之间,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那两人突然一跃而起,这一次,他们不再攻向梅傲,而是攻向常敏与常捷。
二人早已抽出了佩剑。
刀来剑往,两人绝不示弱。
不过,常捷、常敏姐弟,武功由父所授,日常是姐弟二人切嗟,俱是点到即止。
而今面对的却是真正敌人,两人俱显得有点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这两个贼匪,与他们过了三五招,早已洞悉一切,知道两人根本不是对手。
其中一人,一刀钩向常敏,这一钩钩下了她的头巾,露出了一头秀发,并且立时使二人看到,她是一个女儿家,常敏急速退后,并想加以掩饰。
那两个贼人如何不知。
其中一人道:“云哥,是个雌儿。”
“好极,先掳她回去,好好让我们二人享用。”
这话实在使三人怒火中烧。
常捷扑出去,一剑刺出。
另一人右手一扬,常捷立时背部中了暗器,那受伤的人,也一刀挥出,竟然把常捷的头发,也削了下来,假若他没有闪避,大有可能,连半边头顾也削了下来。
另外一人,一掌打中常敏,她气门一窒,竟然倒了下来,那人早有准备,一手拦腰把她抱住。
常捷见了,忍住痛楚,往救姐姐。
但另一人阻挡着他,一连使出几刀,使常捷无法奔前,而他因心急救人,空门大开,结果又被那人钩了一下,衣衫破烂,血如泉涌,看来他臂上也受伤不轻。
梅傲也追向那抱着常敏那人,不过,他左臂中了暗器,已渐麻木,竟然完全使不出劲道。
那人已不与梅傲对打,退出山洞,另一人为他挡驾,一连使出几刀,也把梅傲钩得衣衫破烂。
两人迅速退出山洞。
常捷与梅傲顾不了自己的痛楚,飞身追出去,可是那二人对附近环境十分熟悉,向山上走去。
常捷与梅傲并不习惯在雪地之上行走,眼看二人一直往山上奔跑,而一转瞬之间,已失二人踪影。
常捷心下极急,三步拼作两步走,那知道积雪十分松散,倒在雪内。
梅傲见他如此,叫道:“你怎么了?”
那知道常捷并没有回答。
梅傲上前,拖了他起来,只见他双目紧闭,全身瘫软,看来他已中毒。
这情形之下,梅傲实在为难。
常敏被人掳去,她是女儿之身,自己当然不能不救,但眼前这小兄弟,身上中毒,人亦昏迷,苦不加理会,可能就此断送生命。
他把两事迅速在心内衡量,终于下了决定。
常敏虽是被掳,但她没有受伤,而且她懂武功,相信并不会那么容易栽在那两个贼匪手上,而眼前的常捷,性命危在旦夕,当然是救他为上。
他下了决定,一手抱起了常捷,转向山洞。
原来常捷背部中了三支飞钩,而臂上被弯刀划开了一条足有七寸长的刀痕,皮开肉绽,幸好有雪敷在外,暂时止住了流血。
梅傲急忙把他左臂用布扎了,免致那些毒气攻心,然后再想办法。
他也为自己的左臂,同样扎上布带,因为他自己其实也中了毒钩,不过,他只中了一支,毒气并没有常捷那么严重。
梅傲再在怀中,取出了两颗丹丸,自己服了一颗,又喂常捷吃了一颗,这些丹丸,有暂时遏止毒气的功能,但不知毒性如何,并没有医治之功。
过了一会,常捷因有火暖身体,醒了过来。
他看见只有梅傲一人,急道:“你没有去救我姐姐?”
梅傲摇了摇头。
常捷霍地坐了起来,道:“为甚么你这么忍心?我姐姐若被那两个淫贼……”他尽力站起来,可是没有站稳,又已倒了下来。
梅傲道:“我见你中毒,昏倒在雪里,因此,我先救你回来,你姐姐虽然被掳,不过,她懂武功,并不一定会被人所欺侮。”
常捷道:“你不用理我,先去救我姐姐。”
“两个贼人,转瞬失去踪影,我实在不知往那里去追。”
“去追,去追!”常捷失了常性似的。
梅傲道:“常捷,你冷静一下!”
常捷已不理会梅傲的话,竟冲向洞口,但还未踏出洞口,早已“啪”的一声,又倒了下来。
梅傲见他昏迷了,只好抱了他回来,为他推血过宫,希望可以使他苏醒,不过,常捷这么冲动,心智一时不能回复正常,仍然昏迷。
梅傲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而今追上去救常敏也不是,怔怔的守着常捷也不是。
本来三人预算上峨嵋山,而今突然出现了这件事,真使梅傲不知如何是好。
他毕竟还是年轻,遇到重大的变故之时,茫然不知所措,苦思之下,他自己也昏睡了过去。
当梅傲再醒来之时,外面风雪已停,他感到非常疲倦,好像染上了大病,他看看火旁的常捷,他的情形似乎还比自己更恶劣。
他坐了起来,加了一些枯枝在火内。
火光之下,他看到常捷的脸色极差,不单没有血色,而且有黯黑的色彩,满布于他的脸孔。
看着常捷的脸色,他想到死亡。
他突然叫道:“不,不,我不能让他死去。”
如果这样躭下去,死亡是必然的。
他勉强坐了起来,其实,如果他自己这样躭下去,自己何尝不是走向死亡之路。
他摸摸怀中,还有两颗解毒药丸,他把其中一粒塞进了常捷的口中,又灌了他喝了些水。
另外一粒,他自己吃了。
他知道这些药丸对那钩毒有暂时克制的作用,不过,那也只是暂时,并不能永远使用,况且,他已用完了最后两颗。
他决定自己先下山,找个大夫,医治一下自己,然后再配药上来,医治常捷。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他没有能力背常捷下山,自己勉强下去,希望还可以捱到大夫之处。
他走到洞口处,回首道:“常捷,我们能否逃过这一关,那要看你我的造化了。”
他说完此话,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山洞。
外面再没有下雪,但地上积雪极深,一踏下去,雪深及膝,非常难行。
他也不理一切,只向山下走去。
白皑皑的一片,无边无际,其实是满布了陷阱,他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脚踏下去,却是踏空。
梅傲倒在雪内,然后向下翻滚,他拼命向周围抓去,但抓着的只是软绵绵的雪。
这一滚却是不可收拾,他不知自己掉到那里去了,因为他已失去了知觉。
※ ※ ※
当梅傲再醒来的时候,他不在雪地之上,他感到非常温暖,自己却不在床上,而是在一堆干草之中。
他看看自己,竟是全身赤裸。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他不自觉地把禾草推近自己,掩盖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梅傲从禾草中往外望,赫然发现自己在一间小茅屋之内,微光之下,那边有一个长长的身影。
咳嗽声音便来自那人。
那人一步一步走入房中,是个老妇,他看不清楚那老妇的面貌,只见她身体有些佝偻,有些肥胖。
她望了几下之后,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梅傲醒了,道:“青年人,你醒了吗?”
那妇人外貌已衰老,不过声音还是温柔清晰。
“你是……”梅傲把禾草盖着身体。
“啊,我还没有替你穿上衣服!”那妇人道。
“是你脱下我的衣服?”
那妇人点点了头,梅傲立时红了睑,更把禾草猛盖着身体,神色十分腼腆。
“甚么?我几十岁了,你还怕羞?”
“我……”
“你身上中毒,衣裳又十分污秽,我替你疗伤,绝不能让污秽的东西跑进伤口,因此,我要先为你洗一个澡才可以!”
梅傲听了,脸孔更红,不知如何是好。
“作为一个大夫,救人并没有分男女的!”
“你是大夫?”
“可以算是!”
“为甚么可以算是?”
那妇人并没有再回答,改口问道:“你身上仍有痛楚,左臂还发黑吗?”
梅傲看看左臂,再没有那黑气。
再按按左臂,也没有了那个毒飞钩,不过,荡口却被一些发黑的东西盖着,那发黑的东西,发出了阵阵草药的味道。
“大夫,你救了我!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他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
不过,他及时止住,想到自己没穿衣服。
“我刚替你做了这衣裳!”妇人抛了一块兽皮给梅傲。
梅傲接过,只觉这兽皮非常柔软,披在身上,还可以把双手双脚穿进去,这一件衣裳,上衣与下面的裤子,竟是联成一体。
梅傲在禾草之内,迅速把那兽皮衣服穿了,然后从禾草之中跳了出来。
那老妇人看见那兽皮衣服,穿在梅傲身上,非常合适,不禁大赞道:“我的手艺还是不错!”
她上前,替梅傲左拉拉右扯扯,道:“如果这边缝紧一些,那更加合体。”
梅傲跪了下来,道:“恩人,请受梅傲一拜!”
“梅傲,啊,你叫梅傲!”
“请问恩人,高姓大名!”
“我也不知自己姓甚么了,不过,这一带的人都叫我亚秀!”
“秀婆婆!”梅傲向这位恩人叩了三个响头。
秀婆婆道:“也不用这么多礼!”她顿了一顿,又道:“这里还有碗药,你饮了之后,一定没事!”
梅傲接过,一口喝下,他几乎把药吐了出来,因为那药实在太苦,不过,苦口良药,而且这么有效,他当不会吐了出来。
秀婆婆道:“你怎会中了那些毒钩?”
梅傲讲述了在山庄遇到那两个贼子。
秀婆婆道:“这两个贼子上午几乎被我打死了,想不到又出来……甚么?他还抓了你一位同伴?”
“是的,”提起同伴,他立时想起了常捷,道:“秀婆婆,你大恩大德,我希望将来可以报答你,不过,我还是要先回去,救我同伴。”
“上山找那‘魂魄双钩 ’?”
“不,我先回去找我同伴常捷,他也中了毒钩,而且中毒比我深得多!”
他想转身便走。
秀婆婆道:“你这样回去,有甚么用?”
“对,我这样回去,也救不了他。婆婆大恩人,请你给我一些药!”
“可以!”
梅傲道:“谢谢!”
秀婆婆道:“不过,这些药不是一时三刻可以弄出来,为了救你,我虽弄了一大剂,不过,完全被你用了,所以……”
“婆婆,他中毒比我深,请你……!”
“我明白,不过,你急也急不来,你要药,一定要留在这里等一下!”
“多久?”
“再过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我想,常捷早已死了!”
“那么……”
“他背中了三支毒钩,而且左臂被他们的钩钩了一下,皮肉都绽开!”
“那么……”
“有没有一些现成的药?”
“现成的?只有一些药渣!”
“药渣?”
“你用过的!”
“可仍有效?”
“有效,但比起我再为他配一剂新的,当然比不上,不过,肯定可以把他性命延续!”
“旣是如此,婆婆,我把药渣带回去,让他不会因毒性加深而死,我再背他前来,求婆婆再为他医治!”
秀婆婆想了一下,道:“也好!我为你的朋友,再费一些时间,再熬一剂解药!”
“谢谢婆婆!”
秀婆婆把药渣用一块涂了油的兽皮裹好,并且解释道:“你回去后,先用这些药渣,把你同伴中毒的地方涂上,这药有拔毒的功能!”
“不过,他身上仍有毒钩!”
“那么,一定要先拔毒钩!”
“咦,我身上也有一个毒钩,是婆婆你为我拔去的?”梅傲问。
“当然!”
“那毒钩是有倒钩的!”
“是的,拔那毒钩,一定要硬下心肠。”
“我并不感到痛楚!”
“我先为你针麻了!”
“甚么针麻?”
“用针刺在你麻穴之上,使你毫无感觉!”
“我怎样为我同伴麻醉?”
秀婆婆道:“本来我也可以教你,但学这针麻,也要三两个月!”
“不能,我绝不能再躭下去!”
“那么,你只能叫你同伴,忍着痛楚,才可以把毒钩拔出来!”
“那时,会皮开肉烂!”
“对,你也是皮开肉烂,才能把毒钩拔出!”
“但我朋友……”
“为了救他性命,你要他忍耐一下!”
话虽是简简单单的忍受一下,但那种痛楚,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忍受?
不过,在这时刻,救人性命最为重要,梅傲还是拿了药渣,回到常捷处,先救他性命再说。
秀婆婆道:“这药渣可以把你朋友的毒拔了一部份出来,但其余的,你还是要带他来,我再为他治疗!”
“多谢大恩人!”
秀婆婆道:“你也不用谢我,我凑巧有这种本事医治你们的毒!”
“凑巧,你不是一个大夫?”
“是!”
“旣然是,又怎会算是凑巧?”
“因为我一向医的不是人。”
“是甚么?”
“牛羊,或者山上的动物!”
“秀大夫?兽大夫?”
“对,我是一个兽大夫!我医你两人,也是如照医治一般野兽,一只牛,或者一只羊而已!”
梅傲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道:“其实,在这大地之间,人兽又有甚么分别?”
秀婆婆道:“人兽当然有分别,不过,而今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如果你有兴趣,快背你的同伴齐来,我旣可以医治你们,也可以谈论一下人兽之别的故事给你们听!”
梅傲接过了那包药渣。
秀婆婆送了梅傲出了那间茅屋,并对梅傲道:“我有一句忠言奉上!”
梅傲道:“婆婆,在下洗耳恭听!”
秀婆婆道:“人生多抉择,你要当机立断。”
这个时候,梅傲并不太明白秀婆婆这一句话,他只是唯唯喏喏,不过,他把这话却是紧记心头。
外面的积雪,已溶了一部份,未溶的已结成了冰,这个时候,路更加难行。
原来他并没有下了峨嵋山,只在近山的地方,这地方丛草荆棘极多,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会闯进秀婆婆这个地方。
不过,这附近有很多茅屋,看来都是猎户或者是畜牧人家,秀婆婆是其中一户,想不到本是一个专治牛羊的兽大夫,却可以暂时医治好了他身上的钩毒。
梅傲循着上山之路,很陕又找回那个山洞。
他一回到洞口,便大声叫道:“常捷,常捷!”
洞内并没有回应。
他快步入内,只见那个篝火已熄,常捷仍然躺在火旁,却是一动也不动。
梅傲立时上前,摸摸他额角,尚有余温,再探探他气息,还有缓慢呼吸。
他推了常捷几下,叫道:“常捷,常捷,你快醒过来,醒过来!”
常捷已是昏迷,口中鼻中喷出难闻的气味,并且有“哼哼”的声音,不知是他苏醒还是梦呓。
梅傲立时拉开他身上的衣服,只见他中飞钩的地方已肿起了一大块,当中是深黑色的,向四边散开去,越开越淡,不过,差不多整个背部都有黑气。
那三支飞钩仍在,他记起秀婆婆说过,一定要清除这些飞钩,才可以下药。
他轻轻碰常捷背上的飞钩。
一碰之下,他覚然叫了起来:“痛死我!”
梅傲道:“常捷,是我!”
常捷半睁眼睛,道:“很痛,你千万不要碰我中了飞钩的地方!”
“我会,我会!”
常捷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一直非常忍耐,对于中了飞钩的背部,虽然是非常痛楚,仍没有多哼半句,而今却像个孩子般,看来这三个中钩的伤口,实在是非常痛楚。
梅傲道:“我拿了药回来!”
“快给我敷!”
“不过,要敷药必须先把飞钩弄了出来。”
“快弄!”
“不过……”
“还不过甚么?快痛死我了!”
“一定要把飞钩弄了出来才行。”
“还等甚么?”
梅傲道:“一定非常痛楚的。”
“痛,好过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梅傲心想:“旣然你也如此说……”于是,他先用手碰碰那其中一个飞钩。
立时,常捷好像宰猪般吼叫起来,那声音实在使梅傲不敢再下手。
常捷也知道自己的痛苦声音使人害怕,叫道:“梅傲,再来,我会忍受着!”
梅傲点点了头,只见常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咬嘴唇。
于是,梅傲又再看准了那飞钩的突出尾部,希望一拔而出。
那知道,一碰之下,常捷又再大叫起来,他不能再下手,他呆呆的望着常捷。
常捷道:“你不要理我,下手吧!”
梅傲道:“可惜我不懂针麻,让你免受痛苦。”不过,他想起了秀婆婆临别那句赠言。
“当机立断。”
旣然是为了救他,让他痛一会,总好过让他这样失去了生命好,旣然为他好,何必再犹豫。
梅傲看准了飞钩的位置,用手指一拈,然后出力一扯,登时,黑色的血如泉涌出。
常捷狂叫了一声。
但那飞钩仍然没有脱出来,因为飞钩内有倒钩,这么一扯,已拉开了一些皮肉,本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而今已变成一个饭碗那么大!
他再一用力,这个飞钩才除了下来。
常捷又再狂叫,随后闭口不语,但见他唇边已沾满了鲜血,那是因为他竭力忍痛,牙齿已把嘴唇咬破。
那情景实在使梅傲不敢看下去。
可是,常捷却道:“好了,还有两支!”
“你没有甚么吧?”梅傲问。
“快动手!”
梅傲又再集中了精神,这一次,用最快速的手法,把那飞钩扯了出来,皮肉绽开,使人惨不忍睹。
常捷再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可能是太痛而减少了知觉,第三支飞钩,又使梅傲踌躇了一会。
常捷闭着眼睛,等了又等,问道:“梅傲,你想我死,还是想我活?”
“当然是想你活下去!”
“那还不动手?”
梅傲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一扯之下,飞钩脱了下来,常捷狂叫了一声,昏迷了过去。
这时,常捷全身发热。
梅傲知道,下药之前,一定要把背部弄清洁,尤其是伤口附近。
他索性往外面,抓了一把雪回来,擦在常捷的伤口内,伤口受冻,反而收缩起来,再没有血喷出。
梅傲立时为他敷药。
那些虽然是药渣,却是非常有效,过了一个时辰,黑气渐退。
常捷醒了一会,又再睡过。
梅傲为他敷了所有药渣,并再生了一个火,让他可以在较暖的环境下,睡得极为舒服。
梅傲在他身旁守候了一个通宵,他自己身体也刚刚稍为复元,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
“水……我要水……”
梅傲被常捷的叫声吵醒了,他连忙把羊皮袋内的水喂向他的嘴里。
常捷喝过了水,又道:“我还想吃东西!”
梅傲知道,他想吃东西也即是表示他身体的机能已稍为恢复。
他行李之中还有一些干粮,用水弄软了一些馒头,喂他吃了。
常捷躺在地上,身体仍然十分衰弱,问道:“梅傲,你那里找到解药?”
梅傲简单的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你真好运气!”
“你怪我吗?”梅傲突然这样问。
常捷有些愕然,问道:“你为甚么这样问?”
“因为我离开你之时,并没有把握能找到药回来,大有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山洞内死去!”
“我当然不会怪你,你旣然还有能力救你自己,离开我也不是罪过,一假人死总好过二人一齐死。”
“我觉得我没有勇气。”
“不,你回来救我,岂不是早已说明你是一个重义之人!”常捷道。
梅傲一直为这事而忐忑不安,而今总算得到常捷亲口的原谅,他才稍为觉得心安。
“我们还要再去秀婆婆那里!”
“我仍未能走动!”
“我背你去!”
“那位秀婆婆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定要去看她谢她,不过,我们还是等一下,让我可以行走之时再去,免得在路上拖累了你!”
“有甚么拖累?”
“我们在这个洞里,也无端惹上那两人贼子……”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地哭起来。
“你想着姐姐?”
常捷点点了头,道:“不知她如今怎样?”
“我想……你也不用担心,常敏是个非常机灵的人,她没有那么容易让这两个淫贼得手!”
两人都明白,这只是互相安慰的说话。
梅傲道:“你休息一下,我看看外面有甚么可吃的,捉一只野兔回来,让你多添些气力!”
梅傲到了外边,狩猎了一会,果然被他猎了一只大野免,带了回洞,就在篝火上烤熟。
常捷有了免肉下肚,整个人精神起来。
梅傲其实也是多天没有好好吃过,这一顿也令他整个人充满了生气。
第二天,梅傲背着常捷,直往秀婆婆的茅屋而去。
他早已把路途默记于心,因此,很快便来到了秀婆婆的茅屋。
当他来到,便大声的叫道:“秀婆婆,秀婆婆!”
但茅屋之内,并没有秀婆婆的回应。
梅傲再走近一点,发现门口之处,一些干禾草,本是一束一束的,而今已全散于地上。
其他地方,似乎有打斗过的痕迹。
他正犹豫之际,突然,有人自茅屋之内窜了出来,这人一钩便出,梅傲迅速退后。
定睛一看,这人岂不是那“双钩”其中的一人吗。
梅傲认得这个叫“云哥”。他放下了常捷,并不立刻扑上去,因为他看见云哥,似是身受了伤,跌跌撞撞,不能稳身。
这人旣是自秀婆婆的茅屋内出来,那当然是杀秀婆婆,梅傲立刻抽出佩剑,飞身而出。
那人勉强稳住身子,道:“小子,你还来作甚么?”
梅傲因伤未痊愈不与他多言,一剑使出,那人本已受伤,再中这一剑,整个人倒了下去。
梅傲上前,一脚踏住他,问道:“只是你一个人?”
那人已不懂怎样回答。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扑了出来,只见他衣衫破烂,也是受了重伤。
梅傲害怕他会伤及自己,不顾一切,也不理会他有没有攻击自己,已一剑刺出。
那人中剑,连手中的钩也跌了在地上,接着,人也倒了在地上。
常捷见此情形,知道这二人再无威胁,于是,慢慢走前来,也抽出佩剑,指着其中一人咽喉,叫道:“你掳了我姐姐往那里?”
“你姐姐……”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又续道:“她……她把我们两兄弟……弄得一败涂地……”
那人想扑起来。
常捷已一剑刺下,那人痛极,狂叫一声。
常捷问道:“我姐姐在那里?”
那人已不懂回答,常捷又再刺他一剑。
梅傲道:“你掳了那姑娘往那里?”
“我……我们正追她,才闯进了这里!”
“我姐姐走了?”
那人点点了头。
两人听了,心下才稍为安乐,常敏不在这两个淫贼手中,便不用那么担心。
茅屋之内,传出了一些呻吟之声。
“你们打伤了秀婆婆?”
那人没有回答,但看情形似是他们进内,并与秀婆婆打斗过。
他们迅速奔进内。
只见秀婆婆躺在一大堆禾草之内,似是受了重伤。
梅傲道:“秀婆婆,你怎么了?”
秀婆婆道:“我……被他们……这两个便是‘魂魄双钩 ’……”
“他们是用毒钩的人!”
常捷道:“他们还掳了我姐姐……”
“这位是……”
“这个正是我的朋友常捷,他敷了药,毒性已受了控制,我背他来,请你为他医治!”
“我看……我看我不能再医治你了……不过……我仍熬了一些草药……梅傲,你替他敷吧!”
“你受了甚么伤?”
秀婆婆抬高了脖子,只见她脖子已被弯刀所钩伤,血正慢慢从伤口中流出。
梅傲道:“秀婆婆,你流血……”
“我被那两个贼子的钩刀所伤!”
“我为你……”
秀婆婆有气无力地道:“不用了,我已经流血太多,不能再活下去了。”
“婆婆,婆婆!”梅傲激动地哭了起来道:“你不要死,不要死……”
秀婆婆看见他那孩子般的脸孔,凄苦地笑道:“梅傲,你是个大男人,为甚么……为甚么这样哭泣起来?”
“你不要死……”
“生死之权并不在我们的手里,人总要有一次面对死亡,梅傲,对了,当你还有权操纵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好好把毒伤治好……这位常捷,你……你也是……”
常捷也被这位善良的秀婆婆所感动,道:“秀婆婆,我也非常惑谢你救了我!”
“不,那是梅傲的功劳!”
“没有你的草药,我早已死在洞中,再没有机会去找唯素庵了!”
“唯素庵?”秀婆婆听了这个名字,似乎有很大的反应。
“你知道唯素庵的所在地?”
秀婆婆道:“你们为甚么要到唯素庵去?”
常捷道:“因为家父可能去找一个人,他大有可能住在唯素庵!”
“唯素庵在峨嵋山,你们并没有找错地方,不过……”秀婆婆突然声音衰弱。
梅傲道:“婆婆,你还是休息一下再说吧!”
秀婆婆道:“不,不,我若不再说下去,可能再没有机会说了。”
“唯素庵在甚么地方?”
“你们上了山顶之后,还要继续走……”
“山顶之上,还有山顶?”
“对,很少人知道,峨嵋山的主峰,一般人以为就是山顶,其实,主峰上面,仍有一个小山峰,知道的人并不多,去过的人更不多!”
“为甚么?”
“因为那地方是陡直崖壁,并且生满了藤蔓,连猿猴也不能攀爬上去。”
“怎会?”
“因为那些藤蔓下面,石块尖削,又生一种刺芒类植物,比荆棘更锋利,一不小心,被这些刺芒刺着,可能痛极流血,也可能中毒而死!”
“为甚么上面又有一间唯素庵?”
“唯素庵的来源,传说不一,但肯定建唯素庵之人,是一个绝世高手,你们到了峨嵋主峰之后,再找那个小山峰,才会找到唯素庵!”
梅傲道:“怪不得我来过峨嵋山,就是没有听人提到这一间唯素庵,原来并非常人能到之处!”
秀婆婆又道:“梅傲,我已熬了一些解药给你们,就算我死了,我还写下药方……你们可要好好医治自己!”
“婆婆!”
两人同声呼叫,可是秀婆婆似已失血过多,不能再说下去。
人生无常,梅傲又再一次领略I对常捷来说,那更是一次大大的震撼。
常捷叫道:“婆婆……”
梅傲道:“常捷,不用叫了,再叫下去,也不能使婆婆回魂。”
“我一定要为婆婆报仇!”
“常捷,不要再想这么多,我们还是把婆婆葬了,然后再用药疗伤。”
常捷仍然十分激动。
梅傲安慰他,可是,仍是久久未能平复心情,二人出去欲殓葬婆婆,却不见了“魂魄双钩”,二人不知甚么时候溜走了。
梅傲与常捷怀着哀伤的心情埋葬了秀婆婆,再把那些秀婆婆熬了的药,外敷内服,总算把内伤中毒治疗好了。
这么一躭搁,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天不再下雪,地上的雪亦已消溶,而他们两人,身体已全康复。
梅傲与常捷两人,相处这一段时期,已更为互相了解,以前两人表面没有甚么,但梅傲始终以为常捷是自己杀父仇人之子,口中虽没有说甚么,但内心总有一些芥蒂。
不过,经过这一段时间,眼看救人的秀婆婆,也无端死在那双钩贼子手上。
在他们的心中,已知道世情并非非黑即白那么简单,人生无常,世事常变,使他们两人都成熟起来。
那日,他们决定起程,再上峨嵋山主峰,然后再找寻唯素庵,更希望可以在途中,找到常敏。
想起常敏,两人都非常不安。
梅傲虽然对常敏的武功、应变能力,极有信心,但已失去了踪影一个多月,内心实在担心。
常捷更是想念姐姐。
两人并没有提起这事,只默默上峨嵋山去。
那日,来到半山,突然四周涌来大雾,把去路也遮蔽了,两人来到一个斋堂。
斋堂内的道姑,见他们虽是男人,但风尘仆仆,便招呼了他们进来,为他们泡上香茗,煮了一些斋菜,让他们歇脚休息一下。
他们休息了一会,正想继续上路,忽然,下起大雨来,而且闪电打雷。
道姑上前道:“看来两位施主也不能再赶路,峨帽山的雨天,一向来得突然!”
“那么我们怎样上路?”常捷道。
道姑道:“两位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过,今夜也不知应往何处过夜!”常捷道。
道姑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歇宿!”
想不到这位道姑这么开明。
梅傲道:“恐怕不太方便!”
“有甚么不方便?”
梅傲不敢说出来。丨
道姑反而微笑地道:“也许,两位施主认为男女有别,不太方便,贫道是个清修之人,一个真正清修之人,不理会甚么男男女女。”
“多谢道姑,请问道姑法名……”
“在下明心。”
“明心道姑,那么我们打扰了。”
“你们可以在这小饭堂之内休歇,有甚么需要,可以通知贫尼。”
雨继续下,而且越下越大。
他们在斋堂内安歇,但并没有床,只是拼了几张椅,睡在其上。
他们听着雨声,并没有睡着。
常捷忽然发出了一声喟叹。
梅傲道:“你又想起了甚么?”
常捷道:“我忽然想起,为甚么你会是我的仇人,我们又怎会这样有缘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