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傲听了,也觉常捷这话有理,他想了一下,才道:“我年纪虽然比你大,但有些事情实在也不明白,也许,只能说一句,这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世间上真有命运?”
“我相信有。”
“那么,谁是安排命运的人?”
“如果在佛教,我相信是释迦牟尼,但在这道教的庵观里,我们唯有相信,一切都是道。”
“道?那是甚么?”
“道可道,非常道。”
“你说甚么?我不明白。”
梅傲道:“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读过一些古书,只知道有这两句话,并不明白其真正意思。”
“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我们永远不能明白。”
“忽然,我一个奇想,而今我们好好相处在一起,突然有一天,我们要互相杀戮!”
“有这个可能!”
“又有可能,你成为了我的大恩人,我要向你下跪仰首谢恩!”
“那又不必,如果你成了我的恩人,那你要我甚么图报?”
“施恩不望报。”
忽然,雨声之中他们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脚步声,梅傲道:“听!”
他们都起身,伏在窗前细看。
雷光一闪,倾盆大雨下竟有两个人影。
常捷道:“二人可能赶路,进来避雨!”
梅傲道:“看看他们怎样。”
两人进了庵门,直向他们而来,因为这个小斋堂,离大门不远。
忽然,常捷道:“双钩?”
梅傲也看见,这两人身上佩弯刀。
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常捷想冲出去,但梅傲一手把
他按着,轻声道:“勿动,先看他们怎样!”
那两人站在屋檐之下,抖着身上雨水。
欧云道:“走了这么多路,才找到这间小道庵,真倒霉!”
“倒霉,没有这道庵你更倒霉!”欧柏道,他也正把上身衣服脱了下来,扭干雨水。
欧云道:“这是道庵,一定有道士!”
欧柏笑道:“道士?应该是道姑才对!”
“道姑?那些又丑又老的道姑,我见了也害怕!”
“道姑并不一定是又丑又老的!”
“难道有漂亮的道姑?”
“当然有。”
“你尝过道姑的滋味?”
欧云摇摇了头,道:“没有,你呢?”
“也没有,而今听你说来,倒也想尝试一下!”
两人说着,竟大笑起来,笑声充满邪意。
忽然,有人提灯出来,正是今日招呼他们的明心道长,她上前道:“两位施主……”
欧云道:“你说曹操,曹操便到!”
明心并不明白他们在说甚么。
欧柏笑道:“我不要这个老曹操!”
两人又笑了起来。
明心道“两位施主……”
“你是住持?”
明心道:“正是,两位需要甚么?”
“这道庵中只有你一人?”欧云问。
“不,我还有几位徒弟。”
“像你一样鸡皮鹤发?”
这人说话极为无礼,明心听了,也有些愤怒,道:“施主,请说话小心!”
“甚么小心?”欧柏一手夺了明心手上的油灯,转身对欧云道:“我们自己进去看!”
明心叫道:“你们想怎样?”
欧柏已把弯刀抽了出来,正想一刀钩向明心。
梅傲看到,知道不能再忍,飞身窜出,他的剑刚好格在欧云的弯刀。
“轰”的一声。
两人立时各自跃开,梅傲再不给他喘息机会,一连挥出了五招,迫使他手上的灯也丢了。
欧柏正想加入战圈,常捷也扑了出来,他一剑刺向欧柏,两人也刀来剑往,大打起来。
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梅傲与常捷二人,使出浑身解数,以“傲骨剑法”猛攻二人,这“魂魄双钩”作战经验稍胜他们,不过,说到耐力,这双钩是淘虚了身子的色魔,又怎能与这两个精壮的小子比较。
转眼过了五十个回合,“魂魄双钩”已是错漏百出,而且空门尽露。
梅傲看准了,一剑刺出,欧云回手,却猝不及防,胸口中了梅傲一剑,狂叫了一声。
常捷也不甘后人,他觑准了欧柏空门露处,也是一剑刺出,立时胸口血如泉涌,倒了下去。
欧云想逃,梅傲一跃上前,拦着他的去路。
欧柏叫道:“救我!”
欧云被迫退回,道:“我自身难保!”他不理会欧柏,欧柏弯刀,本是想找个倚靠的地方,那知道弯刀钩在欧云腰处,几乎把他钩开一半。
欧云倒在地上,道:“你……”
他用尽生平最后的力量,也一刀钩在欧柏的身上。
这两个色魔,竟死在对方的弯刀之下。
天网恢恢,真是疏而不漏。
明心本来是被吓得缩在一旁,见二人如此勇猛,把这一双色魔歼灭,心下大快,跑了出来,其他庵中道姑也跑了出来,多谢二人。
梅傲道:“并不是在下功劳!”
常捷道:“他们作孽太多,互相残杀,杀死自己!”
明心道:“无论如何,也因你们才能免去我们道庵的一场浩劫,善哉,善哉!”
明心吩咐仆人,把这双色魔尸体拖了出去,并且派人往报官去,因为这两人是县城的通缉犯人。
扰扰攘攘一番,又是天明,二人为了免却麻烦,立时起程。
起程之前,明心特别给了二人一张有关峨嵋山地势的古老地图,这地图是绘在一张羊皮之上。
明心道:“这地图据说是以前一个采药的道姑所绘,她去过很多地方,对于峨嵋山上一切,非常瞭解,假若你们遇到疑难,看这地图能否为你们解决!”
二人谢了明心,开始上山。
※ ※ ※
走了两天,他们二人已接近了峨嵋山的山顶部份,这时天色明朗,到处鸟语花香。
第三天,他们来到一处非常巨大的石壁前,这石壁上满是攀藤。
他们打开地图一看。
梅傲找了一会,道:“你看,这里本来应该是一个斜坡,上了这个斜坡之后,应该还有几条路上山顶!”
常捷依着他所指,也小心翼翼地看着,道:“对,但而今这斜坡已成了一幅陡直的石壁,我们如何上去?”
“地势变动,斜坡变了石壁,叫我们如何是好?”
“当然是爬上去,爬上石壁之顶,也是地图所绘的斜坡之顶,我们便可找到其他去路!”
不过,当他们抬头望上去这陡直的石壁,心中也不禁有点心寒。
梅傲上前,拉开一些树藤,用力一试,道:“如果我们好运,也可利用这些树藤上去!”
常捷道:“你有把握?”
梅傲摇摇了头。
常捷毕竟是未吃过苦头的小子,心下犹豫,道:“旣无路可想,我们倒不如……”
他想说“回去”,但说不出口。
忽然,梅傲看见一些痕迹,道:“常捷,你看,这些树藤像有人攀过?”
“大槪是一些猿猴攀过!”
梅傲再小心看了一会,道:“并不是猿猴!”
“是甚么!”
“人!是有人攀过!”
“你怎会如此肯定?”
梅傲道:“你看,这些藤蔓下,还有一些丝线,这些丝线一定是有人从这里爬上去,身上衣服被这些荆棘所钩下来的,你来看看!”
常捷走近,细看之下,道:“是的,这是一些湖水蓝色的丝线!湖水蓝色……”
“甚么?你想到了甚么?”
“姐姐当日是穿了一件湖水蓝色的衣裳!”
“那么,你姐姐可能也从这处爬上去了!”
“不知她发现了甚么。”
“天知道,不过,她旣然从这里爬上去,当然是有所发现,否则她也不会冒这个险!”
常捷为救姐姐心切,反而自己先爬上去。
不过,这些山藤,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攀爬,常捷上了几步,忽然,又坠了下来,吓得他大叫。
原来这些藤蔓,生长日久,互缠在一起,但其中有一些早已枯萎,一经用力扯开,便断了下来,因此无法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便坠了下来。
梅傲道:“这石壁是有百尺那么高,我们还是想个好办法,再爬上去!”
常捷下来,道:“有甚么好办法?”
一时之间,他们也没有甚么好办法。
梅傲拉了一些藤蔓下来,那些藤蔓,互相所缠已久,一经拉下,竟越拉越多。
梅傲道:“常捷,快来拉!”
两人合力,拉下了很多藤蔓。
梅傲道:“我们用这些藤蔓,先织一条绳子,然后利用这些绳子,绑在你身上,也绑在我身上,这样,我们任何一个人爬上去,若遇到力有所不支,或者其他藤蔓松脱,要掉下来,我们互相牵扯,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常捷也赞成这个方法,于是二人合力,编织了一条足有三十尺长的藤绳。
然后,二人各绑一端在自己的腰间。
这一次,梅傲先上,到了三十尺上,常捷才开始上去,梅傲一直在上面等着,当常捷上了,他才再上。
这样,两人互相照应,总算安全。
不过,越是接近石壁顶处,却越是危险,因为这地方的藤蔓,较为幼嫩,很多时候,一拉之下,藤蔓附着力不够,便松脱下来。
常捷一拉,藤蔓应声掉了下来,而他抓空了,下坠了三十尺,幸好在上面的梅傲,一把拉着他,这样,才安全的再攀上其他藤蔓,再一次爬上去。
但当他一近梅傲,梅傲可能太顾及常捷,一时之间,顿失重心,也掉了下去。
幸好,常捷早已稳身于上,用力一扯,一把拉住了他,梅傲才没有掉了下去。
这样互相扶持,总算捱到了石壁之顶。
他们坐在石壁之顶,向另一边望去。
这一边的景色却是完全不同。
他们爬上来这一边,满是荆棘藤蔓,可是,另外的一边,却是寸草不生。
看上去是一个不毛之地。
梅傲道:“怎么会这样?”
常捷也觉奇怪,道:“同是一个地方,只是山岭的两面,过了这一个分水岭,却是大大不同!”
海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边似乎还有一些异味!”
常捷也深深吸了一下,道:“是的,好像是火油的味道!”
“对,是火油,你看,这些石块,连青苔也不生,一定有火油,否则,没有理由,这么光秃一片!”
“有火油,那要小心!”
“当然,假若一不小心,擦着了火花,可能整个地方也着了火!”
“不用怕,天气晴朗,那有火花!”
他们休息了一会。
梅傲道:“虽然这边没有那边陡直的峭壁,为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以藤缠腰,互相绑着才下去!”
常捷也表同意。
忽然,在他们动身之前,天色骤变。
梅傲道:“刚才阳光普照,而今却是黑云密布!”
常捷道:“这地方高,天气变化不定,我们还是赶快下去,找个地方躲避一下!”
两人决定动身。
这一次却由常捷率先下去。
梅傲站在山岭之上,慢慢放下藤蔓,让常捷下去。
刚才爬上来之时,满是藤蔓,可以左抓右抓,也可以抓到一些受力的藤蔓,攀爬上去,而今这不毛的山坡,却是比想象中更难下去。
这山坡并不陡峭,却是异常光滑,一踏足上去,根本无法着力,只有滑下去。
幸好常捷腰间有藤缠着,梅傲在上,慢慢放下,他才可以一步一步,慢慢的往下滑去。
这样下去,也极为费时。
到了藤蔓尽处,常傲大声叫道:“找个可以稳身的地方,我才滑下来!”
常捷看看四周,只见有一些凸出的石块,勉强可以稳定身体,不过,那些石块并不大,他害怕一不小心,踏塌了那些石头,岂不是连累了上面的梅傲。
于是,他又再找,终于,他找到了一处下陷的小石洞,暂时可以稳住身体。
常捷道:“你小心滑下来!”
梅傲想了一番,觉得这样滑下去,在中途容易失控,大有可能,一滑下面不可收拾,也有可能连累常捷,因此,他决定多做一些安全功夫。
他解开了一些藤蔓,缚在山岭上的石块,这样,就算自己失控滑下,也可以被上面这藤蔓扯着。一切设施齐备,梅傲正常滑下。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雷声,他抬头一看,只见黑云密布,本来是光亮一片的天空,而今却阴霾满布,看来一场大雨,将是无可避免。
下面的常捷也催促道:“梅傲,快下来,否则我们在这里半天吊,一定成了落汤鸡!”
梅傲本想不下,但看这情形,也无法不下,希望可以快些下去,离开这斜坡。
他先滑下一些,适应了下滑的情势,这才继续滑下去,梅傲马步根基极好,这样滑下,难不倒他。
转眼之间,他已来到常捷之处。
常捷道:“我再下去!”
梅傲点着头同意,道:“小心!”
常捷滑下,梅傲在上,扯实了藤蔓。
忽然,上面电光一闪,接着是雷声隆隆。
梅傲叫道:“你没有事?”
“没有,打雷小事,不用害怕!”
常捷又再滑下。
接着,又一次电光闪起。
这一次电光,却向着这个不毛的斜坡劈来。
“轰隆”一声。
下面立时好像中了雷电,涌起了一个大火球,而火球之处,离常捷之处,非常接近。
突然,常捷汪叫一声,原来他的身上也着了火,不单他身上着火,他附近整片土地,也全着了火。
常捷拼命往自己身上拍,但火油惹火,拍得左来,右边又已着火。
常捷狂叫:“救命!”
梅傲立时扯起藤蔓,那知道常捷身上的火,到了那一处,也引起了那处大火。
常捷道:“不要再扯我上去,否则你也会烧着!”
一时之间,梅傲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斩断藤蔓!”常捷叫道。
梅傲呆着,他听到常捷所言,但却不能动手,因为一斩藤蔓,常捷将一泻千里,不知掉到了那里。
“我不能……”梅傲道。
“那你想我烧死?”常捷叫道,他拼命挣扎,但藤蔓缠腰,无法摆脱。
常捷本来只是烧着了一些衣服,但这时左摇右摆,已成了一个火人。
梅傲看着,这样下去,常捷将会活活被烧死。
常捷狂叫,发出凄厉的叫声,道:“算我求你,把藤蔓斩断!”
梅傲再没有其他选择,一手抽剑,立时斩断了藤蔓,而常捷这个火球,也立向下滚去,转眼之间,完全失去了踪影。
梅傲心下非常着急,本也想一跃而下。
忽然,上面有人叫道:“上来!”
梅傲抬头一望,只见一个人影,在那山岭上,向他挥手吶喊。
接着,有一条绳坠了下来。
梅傲一手抓着那绳索,然后一步一步攀爬上去,当他到了石壁之顶,已是滂沱大雨。
下面的火,有部份已被雨水淋熄灭。
他稳住了身子,才依稀看到前面那人,那是一个青年人,有点面善。
那人上前,叫道:“是你,梅傲?”
这人竟认识梅傲。
这时,梅傲也看清楚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他们要找的常敏!
“常敏,是你?”
“是我,你怎会来这地方?”
“我们来找你!”
“找我?”
“我们在半山处,遇到了那‘魂魄双钩 ’,知道你并没有被他们所害!”
“是的,他们想污辱我,幸好我及时醒来,乘他们睡着了,自己逃了出来。”
常敏道:“这么大雨,我们过去那边,那边有个山洞坐下再说!”
梅傲跟着常敏,来到了山洞。
这时,常敏才发觉只有梅傲一人,问道:“我的弟弟呢?他不是与你一起?”
梅傲一时之间,真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
半晌,他才吶吶道:“我……我可能害了你弟弟……”
“你害了他?”
“是的!”
常敏觉得悲伤,也觉奇怪,不过,看梅傲这情况,她知道其中总有一些因由。
反而是梅傲极为冲动,叫道:“你杀死我吧,我害了你的弟弟。”
他竟抽出了佩剑,递与常敏。
常敏接过佩剑,道:“梅傲,你冷静一点。”
梅傲实在无法冷静下来,他跪在常敏跟前,道:“杀我,杀我吧。”常敏并没有作声。
梅傲似乎想哭,可是在这一刻,他又不知怎样才好。
常敏道:“梅傲,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你弟弟满身是火,在半空之中,我扯他上来不是,放他下去也不是……”
“结果呢?”
“我把藤蔓砍了,让他堕下了深渊。”
常敏道:“如果你不砍藤蔓呢?”
“他可能在半空之中,被活活烧死。”
常敏道:“那么,你并没有害死他,是救了他。”
“救了他?”
“对,你可能救了他,他坠了下去,并不一定会死的,是吗?”
梅傲听了,勉强点头,半晌才道:“我可能救了他,他并不一定会跌死?”
“是的,他并不一定会跌死的。”
梅傲这时,才稍为冷静过来。
“将来,我们也要下这个山崖,到时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
常敏还是安慰梅傲。
想不到这一别多天,常敏被那“魂魄双钩”所掳,却使她成熟得多,比在平心山庄时,更为稳重。
梅傲没有说话,山洞外面依然是滂沱大雨,梅傲突然跑了出去,站在大雨之下,让雨水淋透他全身。
常敏并没有阻止他。
梅傲让雨水把他的头脑淋清醒过来,然后,他才慢慢的回到山洞之中。
常敏把一块干布递了给他。
梅傲一边抹着,一边道:“常敏,他们抢了妳去之后,我们一直想找你。”
“我明白,找不到我,也没有甚么办法。”
梅傲把遇到秀婆婆之事详细告诉了常敏,常敏听了,也觉得一定要找到在唯素庵的丘兰,才可以解开这八个字之谜。
这晚,他们谈了整个通宵,外面的雨仍然下着。
直到天亮之时,他们才不知不觉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