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老高了,时将近午。
山洼子里的那一堆火熄了,石恨天也不知去向。
只见一名紫面大耳的汉子,领着四名骷髅门的徒众,正蹲在火堆四周交头接耳的谈论着。
紫面汉子这时说道:“门主的命令,不论死活,一定要找到石恨天,否则就要咱们五个人吃饭的家伙。”
一个矮胖如桶的青年在火堆里拨一拨,道:“还有火星子,石恨天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走不远的。”
紫面人道:“该搜的地方差不多都搜过了,莫非上天入地不成?”
矮胖青年说道:“不可能,他中了门主的‘玄阴蚀骨掌’,此刻不死也仅仅剩下半条命了,我怀疑他就潜伏在这附近不远。”
一个独耳老头道:“不错,沿途一条龙的旗子皆指向这个方向,他绝不会甩下救援他的人,独自远去,一定在这附近不远,咱们不妨再仔细搜一搜。”
紫面人是这一队的头头,道:“好,咱们再在附近搜一搜,大家细心一点,尤其要注意山穴山洞。”
五个人立即散开,沿着山崖搜下去。
崖壁下穴洞甚多,五人逐一搜索,一直搜至山洼底部时,独耳老头发出一声惊叫:“喂,老刁,这个鬼洞里有他妈的酒味。”
紫面人老刁闻声第一个赶至现场,皱着鼻子闻一闻,果然有浓浓的酒气外溢,当即扬声说道:“石恨天,你如果还没有死,就自己滚出来吧,只要肯投效我们门主,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里面只有酒气,没有人声。
其余三个家伙也过来了,矮胖青年嚷嚷道:“姓石的,你今天就认命吧,不自己出来老子一进去就先剁你的一条腿。”
酒气更浓了,还听到“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就是没人回话。
从洞口望进去,仅及二丈许,洞穴向左拐了弯,情况不明。
矮胖青年蹩不住了,拔出一支长剑来,一头撞进去。
他横掌护胸,目视剑尖,在拐弯处凝立少顷,猛然口中喊杀,一个箭步便杀进弯洞去。
半声闷哼,一声“噗通”倒地声,以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老刁急得不得了,道:“老王,里面的情形怎么样?”
洞内寂然,没有回音。
“老王,你怎么了?说话呀!”
没有回音。
“石恨天,假如你功力仍在,就滚出来见个真章,别在里面弄鬼。”
只有老刁自己的“嗡嗡”回音。
另一个青年跟老王的私交甚笃,自告奋勇的进去要一看究竟。
此人十分精明,沿着弯洞对面的洞壁一直摸过去,人到洞底,弯洞里的情形可一目了然。
紫面人老刁道:“看到什么没有?”
“山洞似乎很深,向下延伸,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能不能再向前一点?——好,现在怎么样?有没有看见老王?”
“没有,什么也没有。”
此人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往里面淌,不一会便在老刁视线内消失。
老刁惶急的说道:“老赵,情形如何?快请说话。”
老赵如泥牛入海,更似打狗的肉包子,一进入弯洞,便没了消息,连早先的闷哼,倒地声也没听到,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下子好像就僵了,化了,飞了!
一股寒气直从老刁的心底冒上来,但门主令出如山,又不允许他临阵退缩,招招手,三个人肩并肩的闯进去。
甫进入弯洞不久,迎面忽然冲上一个人来,独耳老头见是矮胖青年老王,容得他叫了一声:“小王!”以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老王的剑却毫不客气的招呼到他肚子上来,当场开肠破肚,倒地身亡。
老王的心口上有一个血窟窿,身体都冷了,当然不会是他自己出手,无疑是有人在他后面架着他捅了一剑,可是,对方的身手实在太快,老刁只看见一个影子,一幌就不见了。
此刻,两个人俱已吓昏了头,再也顾不得门主的律令,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掉头就往洞外冲。
叭哒!才冲出去三四步,老刁的右脚就被绊住了,摔了个狗吃屎,接着有人踏上来,在背心上补了一剑,连对方是谁都没有看清楚,便糊里糊涂踏上幽冥路。
一幌眼,五个人已去了两双,剩下最后一个人的脚又不灵光,是个跛子,还没有到达洞口,脖子上一凉,已架上来一支利剑。跛子还真有种,死也要看看对手是谁,他没有失望,看到了,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少女也报出了名姓:冷小凤。
就在冷小凤报出姓名的同时,跛子的人头也落了地,这是因为他在不该回头的时候回了头,等于自己抹了脖子。
原来冷小凤找到山洼后,发现骷髅门的人也追来了,石恨天伤情严重,想逃也逃不掉,情急之下,只好暂时躲到这个山洞里来,设想到骷髅门的人穷追不舍,被她各个击破,解决了五个魔徒。
冷小凤返身入洞,将石恨天扶出来,石恨天的脸红喷喷的像关公,二十斤烧刀子已经喝去一大半,仍然浑身哆嗦,牙齿打战不止。
直到现在,冷小凤才找到说话的机会,道:“恨天,你托人捎话,叫我火速赶到你家去,我到的时候你却急匆匆的一个人先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恨天喝了三大口酒,暖一暖身子,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得到消息,近来关外的皮货商人、猎户、以及武林人物,时有被人抢劫杀害者,而凶手却神鬼莫测,来去无踪,最后连前来查探的‘幽燕双杰’也作了屈死鬼,我等你一天未到,于是便先一步踏出古北口,想不到第一天就与骷髅门的人遭遇,差点丢了性命。”
言毕,将经过的情形又约略的说了一遍。
冷小风紧捉着石恨天的手,尽可能将自己的温暖传到他体内去,道:“‘玄阴蚀骨掌’乃是司徒不朽的独门功夫,骷髅门主无疑就是这个老匹夫。”
“照常情常理说,应该是的,但江湖上的事诡诈百出,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管是真是假,先找到司徒老儿,叫他交出‘火龙珠’再说。”
“司徒不朽已很久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一时间恐无从找起。”
“简单,咱们杀到骷髅门去,找骷髅门主不就结了。”
“小凤,我们根本不知道骷髅门在那里。”
“那——”冷小凤长叹一声:“那我们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有寻‘鬼窟’,觅‘火伞覃’一条路可走。”
“你不是说,大柱子不肯说出‘鬼窟’的所在吗?”
“起码我们晓得他来的方向。”
“好吧,你先坐下来,让我助你一掌真力后就走。”
“不要,骷髅门主担心消息外泄,他不会就此罢手的,咱们要争取时间。”
冷小凤望着石恨天摇摇欲坠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悲声说道:“恨天,你走得动吗?”
石恨天又灌了几口酒,道:“三不先生的烧刀子,目前还挺管用的,等走不动的时候再说吧。”
情势如此,冷小凤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只好搀着他,步出山洼,登上山,朝大柱子来的方向行去。
两个人偎得很紧,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走得也很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为旖旎风光所陶醉。
其实,冷小凤悲痛欲绝,石恨天更是苦不堪言,两条腿重如千钧,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偏偏又是山路,步步登高,倍感吃力!
天色渐渐黑了。
烧刀子也行将喝光。
算算路程,走出去还不到二十里。
鬼窟像画饼,如在子虚乌有之乡。
眼前是一座高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二人正走在半山腰上,石恨天一个踉跄踣下了,想爬起来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冷小凤吃一惊,俯身一摸,口鼻四肢一片冰凉,吓得她泪如泉涌,惶声说道:“恨天,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提起葫芦,撬开嘴,灌了几口酒下去,好半晌石恨天才喘过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吐出三个字:“冷!冷!冷!”
冷小凤无暇多想,扶他坐起来,正准备助他一掌真力,祸不单行,山下鬼影幢幢,有十几条人影向山上飞奔而来。
事情十万火急,冷小凤那还有思考的余地,背起石恨天就往山上冲。
冲呀冲,一个劲的往山顶猛冲,连回头看一下的工夫都没有,一口气冲上山顶,将石恨天放在一块石头上,这才转过身来。
糟糕!来人业已追到,为首者黑巾蒙而,就站在冷小凤对面不远,一双冷电似的眸子正瞄着她,一瞬不瞬。
身后有十二名黑衣大汉,一字排开,手里皆握着家伙,杀气腾腾。
冷小凤急忙退后两步,拔剑护在石恨天身边。
石恨天拚足最后一口气,说道:“小凤,他就是骷髅门主,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骷髅门主阴恻恻的一声冷笑,道:“走?飞也飞不了,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冷小凤怒不可当的大喝道:“那两条路?”
骷髅门主信心十足,不疾不徐的说道:“一条自然是死路,龙凤双绝,同归于尽。”
冷小凤面笼寒霜,语冷如冰:“在杀人魔王的面前,难道还有活路?”
骷髅门主声若洪钟:“当然有,只要你们肯归顺本门主,矢志效忠,老夫不会亏待你们。”
冷小凤双目一翻,道:“闭上你的鸟嘴,姑奶奶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如此,你是选择死路了?”
“笑话,凭你还杀不了我冷小凤。”
“姓石的就是一个好例子,本门主从不空口说大话。”
“那只是他摸不清你的底细,疏忽所致。”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也绝难在玄阴掌下超生。”
“司徒不朽,别磨蹭,扯下你的遮羞布,交出‘火龙珠’,然后咱们再决一死生。”
“冷小凤,回头看看,你后面就是‘迷魂谷’,不投降就只有死!”
经他这么一提,冷小凤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置身断崖之上,身后是一个山谷,十丈以下,尽被翻滚盘旋、浓浓密密的浓雾所笼罩,深不见底。
前有追兵,后是绝地,石恨天又命若蜉蝣,饶她冷小凤叱咤风云,此刻也不免暗中叫苦不迭。
但正邪不两立,善恶不同流,这是她做人的基本原则,死也不肯屈服。
骷髅门主又开口了:“冷小凤,老夫在等你的最后答覆。”
蓦然,冷小凤口中喊打,左手倏扬,飕!飕!两声,射出两点寒星,要了两条命,两名黑衣大汉手捂着心口倒下去,鲜红的血水染满了金凤旗。
冷小凤咬着牙说:“这就是姑奶奶的答覆!”
说话同时,人已纵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森森剑网。
骷髅门主耳闻目见,不禁大怒,狮吼声中,袍袖暴张,双掌飞快出击,倏忽间连攻十二掌,立将冷小凤的剑幕打乱。
“看打!”
冷小凤情急拚命,抖手打出一支飞刀,竟被骷髅门主探手捞住,反向石恨天射过去,冷小凤磕飞暗器,一名黑衣大汉的刀已递至一条龙咽喉附近。
当!冷小凤动作好快,弹身飞纵,火花激射中挑飞了那人的刀,玉腕一挺,本想再补一剑,三名黑衣大汉又从另一边攻向石恨天,只得回身反扑,全身封阻。
骷髅门人多势众,冷小凤孤掌难鸣,战幕一启,便四面受敌,处于极端劣势。
骷髅门主双手平举,十指弯曲,霎时间十根指头全部变得跟枯骨一样,猛地人随掌进,全力劈出,一股白茫茫、阴惨惨的劲风直朝冷小凤撞上来。
石恨天急呼道:“是‘玄阴蚀骨掌’,快躲!”
冷小凤如响斯应,横飘八尺。
骷髅门主毫不放松,接踵迎上去。
石恨天此刻早将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只关心冷小凤一个人的安危,深知自己无疑是小凤的累赘,与其同归于尽,倒不如放手一搏,就算自身血染黄沙,至少可以增加小凤活命的机会!
心意一决,早将剩余的酒全部灌下去,挥舞着七环宝刀,像疯子一样,劈头盖面的向骷髅门主砍过去!
骷髅门主说什么也不相信一个油尽灯枯的人,居然还有出手递招的力气,一阵错愕之后,掌招倏转,原本是攻向冷小凤的玄阴掌,全部招呼到他的身上来。
“恨天,你干什么,快退!”
冷小凤的话等于白搭,骷髅门主的掌风已经撞上去了。
石恨天根本连真力都提不起来,完全靠一股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心里雪亮,只要自己不死,冷小凤绝对不会撇下他,结果很可能连小凤的命也搭上,是以决心寻死,以免拖累冷小凤。
正因为他心中有了这种想法,所以大声喊道:“小凤,你快走,我们有缘来生再——”
“见”字还没有出口,整个身子已被骷髅门主震得飞起来,眨眼便抛入迷雾中不见了。
“恨天!恨天!恨天!”
冷小凤叫破喉咙,再也得不到石恨天的半声回应。
这对冷小凤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无异五雷击顶,简直痛不欲生,他们虽无夫妻的名份,实际上早已是非君莫嫁,非卿莫娶,洞房花烛只是迟早的事,怎禁得起折翼之痛,当即目呲欲裂的吼道:“我跟你拚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功力,甚至所有的感情,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全都爆发在掌底剑尖上。
一人拚命,万夫莫敌,冷小凤逢人就砍,遇敌就杀,其势猛锐,当者披靡,一阵疯狂猛攻下来,大有斩获,三名黑衣大汉一死二伤。
突闻骷髅门主暴喝一声:“纳命来!”呼地劈来一掌,冷小凤不退反进,硬往上撞,待她攻至切近时,骷髅门主招式突变,又施出了“玄阴蚀骨掌”,决心要置她于死地。
冷小凤“一鹤冲天”,玄阴掌擦脚而过,骷髅门主一个大回旋,也紧咬着追上去。
剑光闪烁,掌风呼啸,从地上打到空中,又从空中打到地上,五十招一过,冷小凤已渐处下风,秀发散乱,娇喘吁吁,神态至为狼狈。
蓬!一声巨震划破长空,两条人影一触即分,冷小凤吃了一掌,歪歪斜斜的退下去。
哇!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来,仍自拿桩不稳。
幸亏不是“玄阴蚀骨掌”,不然那有命在。
骷髅门主的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的神采,道:“冷小凤,你还剩下半条命,本门主想听听你最后的答覆。”
“你作梦!”
“这么标致的大姑娘,可能还没有跟男人睡过觉,死了多可惜。”
“你放屁!”
“给脸不要,那你就死吧!”
话落招出,“玄阴蚀骨掌”再度施出,冷小凤自忖必死,连躲的念头都打消了,索性双目紧闭,喑自默祷:“恨天,我来了。”
意外地,玄阴掌并未袭上身来,耳畔却爆出一声巨大无匹的震声,骷髅门主雷霆一击之势,硬是被人从斜刺里震歪七八尺,人也跟着一个踉跄,歪了半边身子,余威所及,有两名黑衣大汉栽坐下去。
冷小凤睁眼一看,面前已多了一个非僧非道非俗的怪老儿。
怪老儿功力之深,简直匪夷所思,冷小凤不信天底下会有这么厉害的人物,骷髅门主同样惊骇不已,怒声喝斥道:“你这个三不像是从那儿来的?”
三不先生拉拉袈裟,摸摸道冠,阴阳怪气的道:“我老人家三不先生,是从南方来的。”
骷髅门主冷哼一声,道:“你我素味平生,为何要插手管本门主的事?”
三不先生上前一步,道:“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娄柏玉。”
“娄柏玉?”
“你认识?”
“不认识!
“我老人家倒觉得你很可能就是娄柏玉。”
“何以见得?”
“你们一样的都是阴狠毒辣,不择手段!”
“我看你是酒喝多了,满口的胡言乱语,念在你这一大把年纪,木门主愿意放过今天,希望不要再让老夫碰见你!”
像是一场突发的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骷髅门主招招手,立即率众下山而去。
冷小凤没料到骷髅门主会不战而退,心中好生纳闷,道:“这个魔头怎么会突然开溜呢?”
三不先生道:“可能是做贼心虚,女娃儿,该下去替你那相好的收尸了,我老人家今天非要将他的路数查清楚不可。”
不管冷小凤反应如何,怪老儿提起空葫芦来就走,口里不停的念叨着:“可惜,可惜,白白糟塌了我老人家的二十斤烧刀子。”
已经走出十好几步了,指着左侧,又回头说道:“那边大概可以勉强下得去,抬着棺材可不是闹着玩的。”
X X X
这是一个雾的世界,迷迷濛濛,伸手不辨五指。
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气来的更恰巧,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雾的湿度很大,而且热呼呼的,就好像是茶壶里喷出来的气一样。
迷魂谷宛若是一个迷魂阵,冷小凤盲人瞎马,在这个谜一般的地方到处瞎闯乱撞。
时间久了,冷小凤渐渐可以看到三五尺以内的东西,地上湿漉漉的,只有水草,别无长物!
她笔直的先向石恨天可能坠落的地方走去,默默计算,距离崖顶少说也有七八十丈,崖壁又像刀削的一样直,她恨不能马上找到心上人,却又怕见到那不幸场面,一颗心不停的往下沉!沉!沉!
到了,她预计石恨天应该就落在她站立的地方,她找遍三倍以上的范围。
没有人。
没有尸。
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有。
她迷惘了,石恨天究竟是飞上了天?还是入了地?
她更弄不懂,此时此地的她,究竟是喜?还是忧?
她只好漫无目的地,眼里流着泪,心里淌着血,在雾也似的迷魂谷里找寻!找寻!
“恨天!恨天!”
她知道不可能有回音,但是她还是喊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肯定她自己的存在,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自己还活着。
“石大哥!石大哥!”
初识时,她就是这样称呼他,假如石恨天已死,英灵不远,应该可以听得见;如果还没有死,更应该可以听得到她的呼唤。
可是,迷魂谷内静得令人恐惧,始终没有任何回响!
生如谜!
死如谜!
冷小凤天不怕,地不怕,一生争强好胜,她第一次感到孤独,感到无助,感到自己实在太渺小渺小了,她暗自决定,如果找遍整个迷魂谷,还找不到石恨天的话,那他一定是被妖魔鬼怪吃了,她绝不单独活下去,生不能成双,只好企盼死后成对。
但是,她并没有放弃现在,仍在不断的找寻,喊叫。
“恨天!恨天!”
“小凤!小凤!”
奇怪,突然之间,雾气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小凤喜得跳了起来,照准声音的方向拚命跑。
砰!雾中视线不良,冷小凤速度又快,一个不留神,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果然是好像已有八百年不见的石恨天!
“石哥!石哥!”
“凤妹!凤妹!”
二人劫后重逢,恍如隔世,感情像决堤的流水,像爆开的火花,一阵拥抱,一阵热吻,喜悦的泪水沾满两张脸,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许久许久,才从幻境中醒来,现实的问题立又袭上冷小凤的心头,道:“恨天,你摔下来的地方应该在南边,怎么会跑到北边去!”
石恨天道:“昏昏沉沉中,好像有人将我接住,抱离现场。”
“会是谁?”
“可能是三不先生。”
“哦,对!一定是他,我就是经他的指点才下来的。”
“三不先生深藏不露,他一定是一位高人。”
“已经露了,我的这一条命也是他救的。”
看看石恨天的气色、神态,冷小凤又道:“三不先生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石恨天沉思一下,道:“我记得有人在我嘴里塞了很多东西,很香很辣,入口即化。”
“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浑浑噩噩中听到你的呼唤,爬起来就跑,也没看清楚周遭的情形。”
“走,咱们去看看。”
来到石恨天适才倒卧之处,立即看到,七环宝刀的旁边,放着一朵形状如伞,血红似火,香辣扑鼻,吹弹即破的伞状东西。
二人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异口同声的说道:“原来这就是‘火伞覃’!
冷小凤捧起“火伞覃”,叫石恨天再吃下去,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石恨天运气试一试,道:“好是好多了,不过,腑脏骨骸中仍有寒气未去,真气依旧无法提聚。”
“没有关系,可能是量不够,我们再去采摘一些来,就会痊愈的。”
“到那儿去采摘呢!”
“我觉得‘鬼窟’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
“这儿不是叫迷魂谷吗?”
“‘鬼窟’有可能就在迷魂谷中。”
主意一定,不再迟疑,石恨天收好七环宝刀,两个人开始漫无目标的找寻。
最后,在一道石壁上,发现一个洞窟,浓浓的雾气不停的向外飘散,二人走进去一看,赫!好大好美的一个地方,正当中有一个池塘,池水呈血色,翻滚沸腾,就如同烧开的沸水一样。
池塘的四周,长满了“火伞覃”,头顶上是圆拱型的岩石,整个“鬼窟”内的每一样东西就是血红色的,好像一座红色的大房子。
二人好不兴奋,飞快的冲进去,冷小凤毫不考虑,伸手就去摘最大的一株“火伞覃”。
乍然,一阵水花激射之声传处,池塘内冒起一股水柱,水柱内窜出一个全身被长长红毛覆盖着的怪物。
怪物好利落的身手,劈面就是一掌,冷小凤不禁骇然,滑退三步,打出一支飞刀,却被怪物张口咬住,冷小凤贴着水面扫出一剑,怪物猛一跳,打到岸上来了。
没有“火伞覃”石恨天就性命难保,冷小凤虽然心里有点发毛,手上却不曾放松,一路狠打狠攻。
怪事天天有,就是没有今天多,怪物懂得拳脚掌法不算,手里居然还有一把刀,冷小凤连攻三剑,剑剑被怪物巧妙破解,最后刀剑相撞,竟然将冷小凤的剑架住了。
石恨天巳经看出一点端倪,示意冷小凤退下,沉声地说道:“朋友大概不是鬼吧!”
怪物桀桀怪笑一声,破口骂道:“呸呸!你们才是鬼!”
石恨天道:“既通人语,当然也不是怪物!”
“哼,岂有此理!”
冷小凤怒气冲天的道:“既然不是鬼魅,亦非怪物,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动了手?”
怪人的两只眼珠子瞪如铜铃,怒视着二人,杀气腾腾的道:“檀入鬼窟者死,外面写的清清楚楚,你们瞎眼了?”
冷小凤道:“我们没看见,况且‘鬼窟’又不是你的私产,人人可以来,你凶什么!”
怪人举起刀来,作势待发,道:“看不看见都一样,凡是闯进‘鬼窟’的人就必须死。”
石恨天道:“请前辈暂息雷霆,可否听在下一言,我们进入‘鬼窟’,实情非得已,并非有意冒犯尊驾。”
怪人始终充满敌意,道:“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实不相瞒在下急需‘火伞覃’。”
“火伞覃是老夫的东西,任何人不得窃夺。”
“咱们打个商量,能否通融一下?”
“不能。”
“我们买总可以吧!”
“不卖!”
冷小凤气极了,咬着牙吼叫着道:“你这个怪物太不通情理了,姑奶奶今天拚着这条命不要,也非要拿到‘火伞覃’不可!”
长剑挽起一道长虹,分心就刺,怪人挥刀相迎,冷小凤娇躯滴溜溜一转,刷!刷!扫出二剑,扫落怪人身上的一片红色长毛。
怪人哇哇大叫不已,身上数尺长的长毛全数竖立起来,石恨天看得清楚,怪人赤身露体,连皮肤都是红色的,只有一片破布遮着下体,乍然腾空而起,连人带剑,以泰山压顶的姿态扑向冷小凤。
冷小凤好美妙的身法,先作一个硬拚的架式,诱敌入彀,待怪人攻至切近时,猛一个腾挪,闪到一侧去。
叭哒!怪人攻势落空,趴在地上了,压扁不少“火伞覃”。
冷小凤玉腕一挺,一朵朵的剑花直往怪人身上飘,石恨天及时喝道:“不要伤人!”
金凤凰收住剑势,抵住他的肚子,道:“你最好不要动,再动一下小心我要你的命。”
方待叫石恨天去采“火伞覃”,发觉怪人的情形不对劲,趴下去以后就不再动弹,恍如死去一般,石恨天上来一摸,全身寒冷如冰,二人不由皆为之一呆。
就这么一呆的工夫,怪人一个滚翻,又滚回池塘去。
一入池塘,便再也没见他的踪影。
冷小凤什么也懒得想,弯着腰,猛采“火伞覃”。
石恨天却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栽坐在地上。
冷小凤脸色大变道:“你怎么了?”
石恨天道:“我好冷,好想到池塘里泡一泡。”
冷小凤道:“那怎么成,水太热,一定会烫伤的,快吃‘火伞覃’吧。”
摘了一株最大的,喂着他吃下去,不久石恨天的情形便有起色。
冷小凤以最快的动作,摘了一包“火伞覃”,拉着石恨天就往外面走。
“站住!”
暴喝声起,怪人又从池塘里冒出来,挡住去路,左掌护胸,右手握刀,威风凛凛的,与刚才判若二人。
冷小凤准备硬闯,石恨天理论道:“这位朋友,据石恨天所知,来‘鬼窟”采‘火伞覃’的人,又不是单单我们两个,前辈何必斤斤计较,苦苦相逼?”
怪人大嘴一张,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道:“谁来过?”
石恨天道:“前不久,三不先生就来过。”
怪人说道:“那是他趁我不注意,偷的。”
石恨天道:“另一个人可能在长期服用‘火伞覃’,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怪人瞪大了眼问:“谁?”
石恨天道:“唐一刀!”
“唐一刀”三字一出口,怪人似是遭了雷殛一般,跳起来说道:“你怎么哓得唐一刀?”
石恨天笑道:“是小凤偶然听一个叫大柱子的人说的。”
“你们遇上大柱子了?”
“是的。”
“是大柱子叫你来偷‘火伞覃’!”
“是我们误打误撞自己闯进来的。”
“大柱子现在何处?”
“替唐大侠办事去了。”
“你们要‘火伞覃’做什么?”
石恨天喟叹了一声,说道:“因为中了‘玄阴蚀骨掌’,需要‘火伞覃’来疗伤!”
突然间,怪人又显得甚是激动,道:“什么?你也中了司徒老儿的‘玄阴蚀骨掌’?”
“在下是被骷髅门主打伤的,是否司徒不朽,则不得而知。”
“骷髅门主是个什么东西!”
“此人黑巾蒙面,来路不详。”
“玄阴掌是司徒老儿的独门功夫,骷髅门主无疑就是司徒不朽。”
“啊,对了,在下自我介绍,我是石恨天,这位是冷小凤,请教前辈是……”
“老夫就是唐一刀。”
二人互望一眼,神色数变,冷小凤道:“听说唐前辈也是玄阴掌的受害者,此地有这么多‘火伞覃’,为何独自隐居‘鬼窟’,而叫一个涉世未深的小毛头去办事?,
唐一刀像斗败了的公鸡,叹着气说:“传闻失实,‘火伞覃’只能医治轻微的阴寒之伤,老夫伤情太重,寒气已穿筋入骨,治标尚可,绝对无法根除。”
石恨天心头一沉,道:“唐前辈是说这‘火伞覃’也无法治好玄阴掌的伤?”
唐一刀郑重的说:“老夫适才后力不继,就是最好的证明,必须浸在水中,始可提聚功力,保持温暖。”
冷小凤慌了,道:“那要怎样才能完全康复?”
唐一刀迟疑一下,道:“在老夫未说出如何根治之前,希望冷姑娘先答应替老夫办三件事。”
“是交换条件?”
“就算是帮老夫的忙好了。”
“好吧”,冷小凤与石恨天换了一个眼色,“条件也好,帮忙也罢,但凡小凤能力所及,一定全力以赴!”
唐一刀的脸上第一次展露出友善的笑容,道:“第一件事,希望你能找到胡媚娘,唐小楼,带他们到这儿来。”
冷小凤道:“这两个人与唐前辈是什么关系?”
“媚娘是我的爱妻,小楼是老夫的独子。”
“他们不知唐前辈受困‘鬼窟’?”
“如果知道,我们夫妻、父子早就团圆了。”
“唐夫人、唐公子现在那儿?可有什么特征?”
“详细的地址等一下老夫会交代清楚,我儿双眉的中间有一颗豆大的朱砂痣,今年二十岁,很好认。”
“第二件事是——”
“杀一个人。”
“杀谁?”
“宋无双!”
“有仇?”
“仇深似海,恨高如山。”
冷小凤肃容满面的道:“对不起,仇恨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能无故杀人,顶多将姓宋的带来此地,你们面对面自己解决。”
唐一刀愤然的说:“这样更好,能够手刃仇家,正可消消老夫这二十年来的积怨。”
“第三件?”
“杀死司徒不朽,或者将他们来押此地。”
“‘唐刀、宋剑,司徒掌’,人称关东三友,亲如兄弟,那来这么深的仇?”
哼,好一个关东三友,宋无双、司徒不朽简直禽兽不如,我唐一刀但能离开这‘鬼窟’,第一件事就是要跟他们拔香头。”
察言观色,石恨天心知个中必有莫大的隐情内幕,忙追问所以,唐一刀招呼二人就地坐下来,道出一段离奇曲折的秘辛来。
原来,唐一刀、宋无双与司徒不朽,的确是义结金兰的莫逆好友,三个人皆醉心武学,经常以武会友,印证琢磨,各在刀、剑、掌上有独特的成就,在关外称霸,赢得“唐刀、宋剑、司徒掌”的美誉,为武林写下一段佳话。
由于三友的感情太好,复将大好春光全部消磨在参研武技上,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依旧孤家寡人一个,中馈犹虚。
无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唐一刀邂逅了一位绝色女子胡媚娘。
当然,由于唐一刀的关系,胡媚娘自然结识了宋无双与司徒不朽。
不幸的是,宋无双、司徒不朽竟然一见钟情,也爱上胡媚娘。
唐一刀发现这种情形后,自觉十分痛苦,亦曾有急流勇退,玉成他人的念头,无奈胡媚娘却情有独钟,非他莫嫁,并在一次酒醉之后,二人有了夫妻之实。
也真巧,一次中的,媚娘竟珠胎暗结,在米已成饭的情形下,二人遂拜堂成亲,结为夫妻。
娶进娇妻媚娘,兄弟间却积怨成仇,宋无双、司徒不朽顿成陌路,从此不相往来。
过了一段神仙似的美满岁月,爱子小楼也呱呱坠地,就在小楼弥月后不久,唐一刀在一次出外的途中,竟中了宋无双、司徒不朽的埋伏。
论功力,唐刀、宋剑、司徒掌均在伯仲之间,以二对一,又是出其不意,唐一刀当然屈居劣势,一场恶战下来,唐一刀身中数剑数掌,利用夜喑,突出重围,最后托天之幸,来到“鬼窟”始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他几乎已有二十年不曾与外间接触,完全靠“火伞覃”充饥,维持生命,可能是吃的太多太久,也可能与池中的红色沸水有关,十年前,他的身上便开始长出红色的长毛来,至今已长达三尺,看起来与怪物无异。
池塘内的水很暖,是从地心冒出来的,是免除寒冷的最佳去处。他大半的时间皆泡在水里,或者潜入池中高出水面的一个密室中睡大觉,直至半年前,才遇见偶然闯入的大柱子。
大柱子是个傻小子,唐一刀不敢贸然的就叫他去办事,费了不少力气,教会他一些武功刀法,认为可以勉强自卫时,这才命他去寻找胡媚娘。
听完唐一刀这一番话,冷小凤恨得牙痒痒的,道:“这个宋无双、司徒不朽真不是东西,那天让我堵上,非好好的教训他们不可,但不知道这两个老匹夫住在那里?”
唐一刀将自己家,以及宋无双、司徒不朽的住处告诉她,歉然一笑道:“老夫最初以为你们是这两个老狗的爪牙,故而诸多冒犯,尚祈海涵。”
冷小凤爽朗的笑道:“不知者不怪,还提这些干什么,唐前辈快说如何才能使恨天的掌伤康复?”
唐一刀正容说道:“一定要司徒不朽的‘火龙珠’才行。”
冷小凤道:“好,找到‘火龙珠’后,我们会立刻连同司徒不朽一块送到‘鬼窟’来。”
唐一刀道:“石恨天现在还不能走,以他的伤情,走不出十里地便会冻死在路上,这件事恐怕必须由冷姑娘一个人承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