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传绿玉佩一块,正面镌‘长命富贵’阴文,反面刻五爪飞龙一条,右下角有一黄豆大小缺口,兹因急需,忍痛割爱,廉售黄金一百两,有意者请赴本镇南大街悦来客栈十三号找红姑面洽。”
这是一张招贴上的文字,招贴是贴在朱仙镇关帝庙前的照壁上。
朱仙镇是全国四大镇之一,而关帝庙却是朱仙镇的心脏地区,庙前广场,一如开封的大相国寺,只要不是下雨天,总是百技杂陈,游人如鲫。
像目前这一张招贴,本身已富于吸引力,再加上关帝庙前川流不息的游人一渲染,于是,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天工夫,已成为整个朱仙镇居民茶馀酒后的笑谈资料了。
当然,悦来客栈也跟着热闹起来,从早到晚,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不过,这些人,全都是为了好奇而来的,并非有人想要买下那块玉佩。
说实在的,一块上佳玉质的玉佩,充其量也不过数十两纹银而已,有残缺的还得大打折扣。
像招贴上所说的那块玉佩,姑不论其质地如何,缺了一角就算是残货了,像这样的货色,居然开价黄金百两,岂非是笑话。
那么,它之乏人问津,自然是意料中事了。
折腾了一整天,玉佩没卖成,却整得悦来客栈那位胖嘟嘟的老掌匮至少减轻了三斤肥肉。
夜渐深,那些因好奇而进出悦来客栈的人们,也逐渐少了。
当送走最后一个好奇的顾客时,已是二更将近了。
胖掌匮长长地吁了一口声气,取下老花眼镜,以衣袖抹了一下满脸汗水和油渍,一面沉声吩咐着:“小虎子,大概不会有客人来了,上门打烊。”
“是……”
被叫作小虎子的店小二恭应着,立即开始忙碌起来。
可最,就当他上好了活动木板,刚刚要关上大门时,一只穿着多耳麻鞋的脚,也刚好伸了进来,并传出一个清朗语声道:“慢点!”
随着话声,一位身着青色劲装,肩插长剑,身裁颀长的美少年,已缓步而入。
说他是美少年,也许不太恰当。因为,看外表,该已是二十出头的人,但他的俊美,却是没得话说的,那份潇洒,那份飘逸,以及那张讨女人喜欢的俊脸,足以使任何一位大姑娘见了为之脸红心跳。
小虎子但觉眼前一亮,嘻着一张大阻,愣住了。(校对按:“嘻”,应该“咧”更合适。)
胖掌匮连忙走上来,苦笑着问道:“这位公子,也是来看玉佩的?”
“不,”劲装青年含笑接道:“我是来买玉佩的。”
胖掌匮长吁一声道:“谢天谢天!总算有人要买了。”
“我也要一间上房。”
“是是……小虎子,快给这位公子爷准备一间上房。”
“请带我去看玉佩。”
“好的,请跟小老儿来。”
× × ×
十三号上房中,灯光如昼,一位红衣女郎正微显不安地,在绕室徘徊着。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鹅蛋脸,两道柳叶眉,大眼瞳,长睫毛,是一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身裁也发育得恰到好处。
可惜美中不足,右足似乎有点毛病,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这就是由于一纸招贴,使得整个朱仙镇之议论纷纷,也使得悦来客栈为之折腾了一整天的红姑。
她,拐回灯前,探怀取出一只精致的小荷包,由里面取出一块翠绿色,约有三个手指大小的玉佩,和一枚寸许长的蓝色钢针,摊在掌心中端详着。
此刻,她美目中和脸上的神情,是复杂得令人难以忖测的。
那是由三分悲痛,三分幽怨,三分自嘲,也许还有着少许的失望所形成的。
瞧着,瞧着……她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声。
一阵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机警地将玉佩和钢针装好,重行揣入怀中。
门外,已传来胖掌匮的语音道:“红姑姑娘,有一位公子要买玉佩。”
“喔!请等一等。”
她,随手打开房门,目光一触之下,不由苦笑一下道:“又是你!”
劲装青年咧咀笑道:“是啊!他乡遇故知,可是人生一大快事呀!”
胖掌匮在一旁谄笑道:“原来二位是认识的,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红姑挥挥手道:“掌匮的,这儿没你的事,忙你的去吧!”
“是是……”
马屁拍在马腿上,胖掌匮只好讪讪地退了回去。
红姑俏脸一沉道:“朱志中,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朱志中洒脱地笑道:“红姑,不是我要跟着你,这叫作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少跟我油咀滑舌!”
“很多大姑娘,想要我油咀滑舌还想不到哩!”
“呸!别臭美了,我不稀罕,我也有自知之明,配不上你。”
朱志中脸色一肃道:“红姑,我们说正经的……”
话声中,他已进入室内。
红姑娇哼一声道:“哼!你还会有正经话说!”
朱志中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道:“我要买玉佩。”
红姑一怔,道:“你……是你自己要买?”
“不错。”
“你说过,你是开封人?”
“是的。”
“你在朱仙镇,有没有亲戚?”
“没有。”
“那你跟朱仙镇谈不上任何渊源?”
“唔……”
红姑这才摇摇头道:“我不卖。”
朱志中一楞道:“为甚么?”
红姑道:“因为,你既非朱仙镇人,又和朱仙镇的人没有任何渊源。”
朱志中道:“红姑,你 太幼稚了,仔细想想,这有多危险!”
红姑忍不住娇笑道:“朱志中,你想到哪儿去了呀!”
“难道你不是为了藉这块玉佩,找寻仇家?”
“活见你的大头鬼!朱志中,少自作聪明。”
朱志中苦笑道:“那……你 这么一块破玉佩,要卖百两黄金,岂非是荒天下之大唐!”
红姑道:“有甚么荒唐不荒唐的,我又没强迫谁来买,没人买就拉倒。”
“如果一直没有人买呢?”
“那是我自己的事!”
朱志中苦笑道:“对!与我无干,与我无干。”
门外傅来一声清嗽道:“这位老弟,如果不想买,也该让我来瞧瞧了。”
这位不速之客,是一位面相清瘦、年约四旬上下的青衫文士。
红姑抢先问道:“你……好像白天曾来看过?”
青衫文士点点头道:“是的,现在,我是专程来买那玉佩的。”
红姑注目问道:“方才我跟这位朱兄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
“你是本地人氏?”
“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我的东家却是本地人,而且是本地大大有名的人。”
“那么……是你自己要买呢,还是贵东家要买?”
“当然是我那位东家。”青衫文士取出十两重的金条十条,向桌上一放,道:“这是十足赤金百两,请姑娘点收。”
红姑笑了笑道:“不忙,我还有话要问。”
青衫文士一怔,道:“姑娘还要问些甚么?”
红姑道:“你那位东家,除了要你买玉佩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交代?”
青衫文士道:“这个问题,是否很重要?”
“非常重要。”
“那很抱歉,我那位东家并无特别交代。”
“我也很抱歉,这笔生意,没法成交了。”
青衫文士讶问道:“为甚么?”
红姑苦笑道:“谁都明白,我这块玉佩,价值有限得很,但我却开价百两黄金,任何人该想到,个中必有某种隐情。”
青衫文士道:“是的,一般的忖测,是认为你 藉此找寻仇家……”
“我不是找寻仇家,我也没有仇家,方才已向这位朱兄说过了。”
“是的,我也听到了……那么,姑娘此举,究竟目的何在?”
“找我的亲生父母。”
青衫文士和朱志中不禁同声苦笑道:“你 这找父母的方式,可真够别致!”
红姑也苦笑道:“没办法,我只是这一点线索。”
青衫文士道:“你 这线索是由何而来的?”
红姑道:“是我的义父告诉我的,当年人他老人家深夜途经本镇,在关帝庙前检到一个弃婴,除了颈子上挂着这块玉佩之外,没有任何表记,也没片纸只字。”
“你 那位义父呢?”
“义父母都已去世了,两位老人家一向都将我当作亲生子女看待,我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养女,半年前,义母不幸去世,义父也相继病倒,他老人家于临终之前,才透露此一秘密,要我前来找寻生身父母。”
青衫文士沉思着道:“姑娘,照你 所说的情形,能找到令尊令堂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一旁的朱志中,也附和着道:“是的,照这块玉佩的情形推测,这不是普通穷苦人家,但他们既然弃之于前,必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所以,现在即使他们发觉你 在找他们,也决不会前来相认。”
红姑也点点头道:“这些,我也想到,但由于事隔十多年,也许过去那种不得已的情况,已经消失了,所以,我才决定这么做的。”
青衫文士道:“姑娘,我很同情你 的处境,也衷心希望你 能找到生身父母,但世间事,不如意者常八九,所以,你 必须在心理上先有个最坏的打算。”
红姑苦笑道:“谢谢你!我已经有过这种打算了。”
“如果找不到你 的生身父母呢?”
“那我只好回义父家去。”
“你 义父家里,还有些甚么人?”
“除了我之外,只剩下一个老仆,但维持两人温饱不会有问题,因我义父薄有遗产。”
青衫文士沉思了一下,道:“我倒有个办法,姑娘不妨考虑一下。”
红姑笑问道:“甚么办法?”
青衫文士道:“我那位东家,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一直想收一个义女,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作你东家的义女?”
“如果姑娘找不到你 的生身父母的话,那不是两全其美吗?”
“贵东家是甚么人?”
“我那位东家,复姓皇甫,单名一个泰字。”
朱志中插口笑问道:“就是名震江湖的小孟尝皇甫大侠?”
“正是。”
“听说,皇甫大侠已于十年前封刀归隐了,想不到却住在朱仙镇。”
“我那东家虽然归隐了,但小孟尝皇甫泰这金字招牌,在江湖上,还是响当当的。”青衫文士扭头向红姑笑问道:“姑娘,我这建议,是否值得考虑?”
红姑娇笑道:“照你方才所说,很多人都不曾入选,像我这个身带残疾的人,行吗?”
青衫文士道:“人与人之间,是有一种很微妙的缘份存在的,别人不行,也许你 会行,何妨试试看呢?”
红姑沉思着道:“且等三天之后,再作答覆,好吗?”
“为甚么还要等三天?”
“因为,我必须尽这三天的工夫,找我的生身父母。”
青衫文士点点头道:“好!那么,我三天之后,再来听你 的消息。”
青衫文士告辞之后,朱志中接问道:“红姑,你 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现在,你 将消息放出去了,如果有人前来冒充你 的生身父母,你 如何辨别真伪?”
“我自有办法,”红姑俏脸一沉道:“朱志中,你也该告辞了。”
朱志中截口笑道:“红姑,即使你 不下逐客令,我也要走了!”
青衫文士走出悦来客栈的大门,却折向后院。
悦来客栈的后院是一个茂密的枣林。
沉沉夜色中,枣林围墙的一角,一个身裁魁伟的黑衣人,正紧贴着围墙,面墙而立,看情形,好似正在方便。
那位黑衣仁兄也实在太大意了,青衫文士已走近到他背后丈远以内,他竟毫无所觉。
青衫文士眉峰一蹙,低声问道:“任准,有没有甚么发现?”
那黑衣人毫无反应。
青衫文士心知有异,一个箭步,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轻轻一带。
这一带,使青衫文士的身躯不禁为之一颤,双目暴射出慑人的寒芒。
原来那黑衣人早已断了气,胸前还粘着一张墨沈未乾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寄语任恒、任杰,十天之内,引颈待戮。”
青衫文士静立原地,少顷过后,忽然放下任准的尸体,飞身而起,疾如鹰隼似的向十丈外的暗影中凌空飞扑。
那暗影中发出一声苍劲狂笑道:“高明!高明,居然能察觉老夫行踪。”
话声中,“砰砰”连响,两人已硬拚了三掌。
那暗影中的人显然技逊一筹,三掌硬拚后,已被震退八尺有奇。
青衫文士一面奋身进击,一面沉声叱道:“匹夫!报上名来。”
那暗影中之人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短装老者。
两人拳脚翻飞中,短装老者一面节节后退,一面笑道:“没这个必要。”
“任准是你杀的?”
“不错!”
“你为甚么要杀他?”
“老夫高兴。”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短装老者已退到距围墙不足一丈远了。
青衫文士一面节节进逼,一面冷笑道:“朋友,别装蒜了,能于毫无声息中制任准于死地的人,决不会如此窝囊。”
短装老者笑道:“不是老夫窝囊,是你这位神机秀士太高明了。”
“你认识我?”
“认识你这位名震江湖的神机秀士西门逸,不算奇闻,如果你能认识老夫我,才算奇闻哩!”
西门逸冷笑道:“既然认识我,当明白我已手下留了情。”
“老夫心领。”
“你要是再不知进退,可莫怪我心狠手辣。”
短装老者呵呵大笑道:“当不至比老夫对待任准更心狠手辣吧!”
西门逸沉喝一声:“岂有此理!匹夫,你别后悔。”
“呼,呼,呼”一连三掌,已将短装老者逼到了墙脚边。
人影一闪,有人横里杀入,砰然巨震中,传出一声朗笑道:“西门大侠手下留情。”
这位“半途里杀出来的程咬金”,竟是朱志中。
西门逸疾退丈外,注目冷笑道:“好身手!你们两个一齐上吧!”
朱志中连忙拱手笑道:“且慢!西门大侠,小可有话要说。”
西门逸道:“有话快讲!”
朱志中探怀取出一块三指大小的银牌,向前一递,道:“请先瞧瞧这个。”
西门逸目光一扫之下,苦笑道:“原来是省城来的总捕头,怪不得有这么高明的身手。”
“西门大侠过奖了。”
“你老弟既然是本省总捕头,那好极了,目前这宗命案……”
朱志中接口笑道:“在下此行任务,就是格杀关中三虎。”
西门逸一楞道:“那么I,这位兄台,是……”
说着,并抬手向一旁的那个短装老者一指。
朱志中含笑道:“这是我的助手刘彪,任准就是我命令他杀的。”
紧接着,又苦笑道:“我接获密报,说关中三虎,匿居朱仙镇,却没想到他们是托庇在皇甫大侠的府上,所以,这件案子,还得请西门大侠在皇甫大侠面前先行解说一番。”
西门逸也苦笑道:“这个,在下自是义不容辞。”
“那我先谢了!”
“我也明白,关中三虎积案如山,算得上是满手血腥,罪孽满身。”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皇甫大侠怎会收容他们的?”
西门逸道:“原因是这样的,关中三虎虽然作恶多端,罪无可恕,但却已金盆洗手,而且,也的确是洗心革面,重新作人。”
“是吗?”
“绝对是的,同时,你老弟也明白,敝东翁绰号小孟尝,对于一些已经金盆洗手,改过向善的黑道朋友前来托庇,是不便拒绝的。”
朱志中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能谅解皇甫大侠的苦衷,可是,皇甫大侠也得谅解我是奉命行事,情非得已,同时,还是请他协助我,将关中三虎的其馀两个缉捕归案。”
西门逸面有难色道:“老弟台,要敝东谅解你是没问题的,但要他协助你缉捕任恒、任杰二人,却恐怕碍难应命。”
“为甚么?”
“老弟,你何妨站在敝东的立场想想看。”
朱志中沉思了一下,才哑然失笑道:“是我糊涂,我也算是半个江湖人,早该替皇甫大侠的处境设想的,不过,任恒、任杰二人要格杀是没法改变的。”
“这个,我明白。”
“我看,这样吧!明天,我正式拜访,我不要求皇甫大侠协助我,但他也不可帮助犯人。”
“那是当然!”
“还有,他也不可走漏消息,让犯人逃匿,否则,这后果,我不说你也会明白吧。”
西门逸点点头道:“请放心,我负责,决不会走漏消息,不过,请恕我问一句,老弟是否携带有抚台大人的公文?”
“我不但有抚台大人的公文,还带着刑部的辑捕文书。”
“这就行了,好!明天见!”
西门逸说着,同时已俯身托起任准的尸体。
朱志中连忙道:“慢着,这尸体应交由地方官处理,否则,我没法交差。”
西门逸苦笑道:“好!在下遵命。”他,立即放下任准的尸体,飞身疾射而去。
西门逸才走,红姑又像幽灵似地飘落他面前,向着他抿唇微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一位身负重任的官差大人。”
朱志中道:“不过你们二位也不简单呀!”
红姑道:“我们的身份,单纯得很,他是我义父的盟兄,我叫他刘伯伯。”
“方才你 说的那些,是……”
“至少有一半是真实的,寻找生身父母是真,没有仇人是假。”
“你的仇家也是关中三虎?”
“不!”红姑将语声压低道:“正主儿是皇甫泰。”
“那你 为何先要刘老伯杀任准?”
“你知道皇甫泰的实力吗?”
“大致情形,我是了解的。”
红姑娓娓地道:“也许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先说皇甫泰,他是北六省中第一高手,表面上侠名远播,实际却是一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儿。”
“这个,我知道,其实,我的真正任务,也是要格杀他这个罪魁祸首。”
“其次,就是西门逸,他是皇甫泰的狗头军师,也是最得力的助手。”
“还有呢?”
“那就是关中三虎,也是仅次于西门逸的高手,其馀的,人数虽多,却不足为虑。”
“姑娘!你 该说说为何先杀任准的原因了吧!”
红姑苦笑了一下道:“原因很简单,由于我人单势孤,必须先剪除他的得力助手,才有制胜的把握。”
“各个击破,”朱志中含笑点首道:“这叫作英雄所见略同。”
“你带多少人?”
“只有四个,但都是硬底子。”
“哦!连你才五个,这实力也太单薄了。”
“所以,我才和你 不约而同的准备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
“现在,咱们连手起来,实力可强得多了。”
“对了。”朱志中笑了笑,问道:“现在,你 怎么那么相信我,而打算和我合作的?”
红姑含笑接口道:“第一,因为你是官差,第二,我已由你的武功上瞧出你的来历。”
“啊!”朱志中显得不胜惊讶。
“方才,你接下西门逸一掌的那招,难道不是九华山一灯大师的独门绝艺——菩提掌法中的‘韦陀拜佛’?”
朱志中震惊得几乎跳了起来,道:“那么?你 是……”
红姑神色一肃,道:“家师法号上清下音。……”
朱志中的目中异彩连闪道:“原来你 是清音师叔的高徒,那就怪不得啦!”
一旁的刘彪此时插口笑道:“朱老弟,这一路行来,你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红姑,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哩。”
朱志中讪然一笑道:“想不到误闯歪缠,却缠出一个师妹来。”
红姑笑了笑道:“你既以师兄自居,今后,有些事情,可必须听我的。”
“这是我的光荣。”朱志中含笑接道:“不过,我想,我要先知道你 和皇甫泰结仇的经过。”
红姑神色一黯,幽幽地一叹道:“这个,又得由我的身世说起了,方才我已说明,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但不是弃在关帝庙前,而是弃在镇外的白云庵前,庵主慈悲为怀,将我收容起来,并替我雇了一个奶妈。……”
“当时,你 有多大?”
“以后,我义父告诉我,当我被遗弃时,最多才出生五天。”
“……”朱志中欲言又止。好像有些话不便出口似地。
“约莫是一个月之后,我义父经过白云庵,经庵主同意,才将我领走。”
“对了,我还没有请教你 义父的尊姓大名。”
“我义父是中州镖局局主杜子威。”
“啊!我想起来了,听说,杜局主已于十年前被仇家暗算而去世,这个仇家就是皇甫泰?”
“不错。”
“事情经过是怎样的?”
红姑轻轻地叹一声道:“惨案发生时,我正随师习艺,现在我要说的,是我艺成下山之后,由义父遗书和刘伯伯口中获得的。”
一顿话锋,又轻叹着接道:“这惨案的祸根,还是一个女人。”
“为了女人?”
“是的,我是五岁那年就被恩师带上山的,我上山后不久,义母也随之病故,以后,义父又娶了一位义母,据说本是平康里巷中人,人很姜,也很不安份……”
朱志中截口一叹道:“自古红颜皆祸水……”
红姑白了他一眼道:“是听你的高论,还是听我的故事?”
朱志中涎皮笑脸道:“舍然是听你 的啦。”
“那就给我安份一点!”
“是是……”
红姑沉思了一下道:“说起来,皇甫泰跟我义父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不但和那荡女人勾搭上了,并且,趁着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当我义父由外面回家时,竟在中途狙击,骤下杀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注目问道:“你知道皇甫泰的看家绝艺是甚么吗?”
朱志中道:“自然是人所共知的三十六式天罡刀法。”
“是的,他那天罡刀法固然是武林一绝,但最狠毒的却是少为人知的‘蚀骨掌’和‘追魂针’。”
她,由小荷包中取出那枝淬毒钢针扬了一扬道:“这就是由我义父身上取出来的‘追魂针’,你也许不知道,我义父的武功,比起皇甫老贼来,并不多逊……”
朱志中插口问道:“请恕我打岔,杜局主是正人君子,怎会跟皇甫泰这种伪君子订交的?”
红姑道:“就由于皇甫老贼是伪君子呀!等他老人家发觉那老贼的本来面目,而加以劝导时,那老贼却诡辩为盗亦有道,他作的是劫富济贫的侠盗。我义父暗中后悔,只好以不着痕迹的方式,逐渐和他疏远。”
朱志中道:“已经上了贼船,再想摆脱,可不容易呀!”
“是的,这也就是那老贼与那荡女人勾搭的主要原因。”
“好!请继续方才的话题。”
红姑沉思着接口道:“由于我义父的身手,跟皇甫老贼在伯仲之间,所以,就在他老人家于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中了皇甫老贼的‘蚀骨掌’和‘追魂针’,却仍有馀力逃出箭远之外,跳入大江中。
“皇甫老贼对他的狠毒绝艺深具信心,同时,江流湍急,事实上也不易找到我义父的遗体,于是,他并未仔细搜寻,就带着那个荡女人,回到朱仙镇了。
“事实上,我义父于下游半里处就上了岸,在一个佃农家中写就遗书,请那佃户送交到我伯伯之后,才与世长辞。
“刘伯伯当时就将那遗书送交我恩师,但恩师深恐影响我用功,一直到我艺成下山时,才将那遗书交给我,我才知道这一切经过。”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长吁一声道:“往事说完了,还有甚么疑问吗?”
“有,”朱志中注目问道:“你 那右足的毛病,是怎么形成的?”
“与生俱来,我一生下来,右足就短了二寸。”
“以前,皇甫泰是否见过你 ?”
“没见过。”
“他知道杜局主有你 这个义女吗?”
“我义父不曾跟他说,他当然不知道的。”
“这问题非常重要,你 能确定杜局主没跟那老贼说过?”
“是的,这些,我义父遗书中,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就行了。”朱志中轻轻吁了一声,道:“还有最后一项问题,你 找寻生身父母这一节,是否也有别的用意?”
红姑苦笑了一下道:“没有,本来,当初恨他们狠心遗弃了我,我大可不必再找他们,只因以后我母亲也找过我,所以我……”
朱志中讶问道:“令堂也找过你 ,你 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几天前白云庵的一个老婆婆告诉我的。”
“那老婆婆怎么说?”
“她说,当我被义父领走之后,不到十天,就有一个青布包头的少妇,哭哭啼啼的在庵主房中谈了很久,说是要找回她的女儿,但我义父领养我时,为免日后有甚瓜葛,曾和庵主协议,并未留下姓名地址,所以,那位少妇就失望而去。”
“那么,白云庵主应该知道你 的生身父母。”
“是的,可是,庵主云游未返,也不知道她哪一天才回来,所以,我才想出目前这个方式。”
朱志中沉思了一下道:“现在,该商量一下今后的行动方针了。”
他举掌轻击,召来一个劲装汉子,沉声吩咐道:“张大牛,将任准的尸体交本镇衙门,要他们出具正式公文收据。”
“是……”
红姑目送张大牛带着一具尸体离去时的矫捷身手,不由娇笑道:“你这位助手,很不错呀!”
朱志中道:“这任务是何等艰钜,等闲的人,我又怎敢带来。”
接着,又苦笑道:“不过,比起刘伯伯来,他们四个加起来也比不上哩!”
刘彪谦笑道:“老弟台过奖啦!”
红姑却白了他一眼道:“既然知道,方才为何要横里架梁,并还冒充是刘伯伯的上司?”
朱志中苦笑道:“红姑,你 讲不讲理,我是为了大局,才一时行权呀!”
刘彪含笑摆手道:“别拌咀啦!来!坐下来,咱们商量正事。”
朱仙镇东郊,有一座佔地百多亩的大庄院,这就是名震江湖的小孟尝皇甫泰的住处——飞虎山庄。
夜深沉。
整个飞虎山庄一片寂静,一片黝黑。
不!还是有一个地方透露一点灯光的,即是山庄中心一座精致静楼上,也就是小孟尝皇甫泰的起居室。
那是一间豪华中不失雅致的客厅。
一只精巧的水晶金鱼缸前,西门逸背负双手,微俯着身躯,在静静地观赏着。
由外表看来,此刻的西门逸,有如那悠游自在的金鱼一样的悠闲,宁静。
少顷,通往起居室的房门,呀然而启,同时并傅出一声清嗽。
西门逸连忙转过身来,躬身施礼道:“西门逸参观见庄主。”
“老兄请坐!”
随着话声,一个身裁高大的锦袍老人缓步而出。
这就是江湖上响叮当的风云人物皇甫泰。
国字脸,卧蚕眉,满脸红润,也满脸慈祥,衬托上那斑白的须发,和亲切的神态,在在显示他是一位令人可敬的长者。
如果一定要在他脸上挑毛病的话,只有那个鹰咀钩鼻子,好像有点不调和。
还有,他一定是才由侍姬的怀抱中起来,那张红润的脸上,还有着不曾拭净的胭脂痕迹。
西门逸等他的主人坐下之后,才在一旁就座的,神态之间,显得非常恭敬。
皇甫泰又清嗽了一声,才笑问道:“老弟,甚么事使得你半夜三更将我叫了起来?”
西门逸苦笑道:“如果不是非常紧急的大事,属下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惊扰您。”
“哦!”皇甫泰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说!”
西门逸道:“方才属下已去看过那个红姑了。”
“难道那个丫头果然是针对老夫而来的?”
“这个,属下目前还不敢确定,倒是另外有一个人,是冲着本庄而来……”
接着,他将方才在悦来客栈的前后经过,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皇甫泰静静地听完之后,才沉思着道:“你注意过任准的尸体吗?”
西门逸道:“注意过,没有外伤,是被人以重手法震伤内腑而死的。”
“任准不是等闲人物,如果那个刘彪真能作得这么乾净俐落,他的身手之高,已可想而知。”
“是的,他与属下交手时,显然已藏了私。”
“姓刘的还不过是朱志中的助手,那么,朱志中的身手,必然是更高了。”
“据属下交手一招所体验到的,朱志中的身手,可能要高过属下。”
“老弟想想看,六扇门中,会有此等高手吗?”
“所以,属下感到这事情很可疑。”皇甫泰注目问道:“依老弟之见,以为如何?”
西门逸道:“依属下拙见,不如趁他明天来拜庄时,斩草除根。”
“如果他真是省城来的总捕头呢?”
“庄主,死无对證,我们可以不认账的呀。”
“好!这事情,我们将任恒、任杰找来之后,再从长计议,对了……”
皇甫泰一顿话锋,又接问道:“关于任准的噩耗,你没通知他们两人吧?”
西门逸点点头道:“是的。”
皇甫泰低声沉喝:“来人!”
门外传出一声恭应:“属下在。”
“请任恒、任杰二位护法立即到这儿来。”
“遵命。”
门外脚步声快速消失后,皇甫泰才注目笑问道:“红姑那丫头,你准备要我收作乾女儿?”
西门逸邪笑道:“收乾女儿不过是一个幌子,其实,那丫头可真是一个美人胚子呢,嘻嘻……”
“你不是说,她是一个跛子吗!”
“庄主,真正派用场,是在床上,她的脚跛不跛,根本无关紧要呀!”
“对!有道理,有道理。”
“不过,目前,属下却有点拿不定主意。”
“为甚么?”
“她的行迹,本就有点可疑,加上她和那姓朱的同时出现本镇,更是不能不特别提防一点。”
皇甫泰点了点头,没接腔。
西门逸含笑接道:“所以,现在属下却有了另一个主意?”
“怎么说?”
“为免万一出纰漏,乾脆宰了吧。”
“如果杀错了,岂不可惜。”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错放一人,这是庄主自己说的呀!”
“且等三天后,她来不来这儿再说吧!”皇甫泰接问道:“对了,你有没有交代胖子,叫他暗中监视那些人。”
西门逸讪笑道:“这些,不用庄主费心,属下早就顾虑到啦!”
门外,传来一个苍劲语声道:“报告庄主,任恒,任杰奉命报到。”
皇甫泰沉声道:“进来!”
任恒,任杰,是“关中三虎”中的老二老三,两人都是中等身裁,四旬以上年纪,妙的是:两人都是一脸横肉,却要附庸风雅,偏偏穿上一袭长衫,显得不伦不类。
由他们的外表看来,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个貌不惊人的人,就是恶名远播,积案如山的“关中三虎”中的老二和老三。
他们两人进入客厅之后,房门关上了,交谈的语声也逐渐低弱得不可分辨了。
× × ×
第二天辰牌时分,朱志中单人只剑,循江湖礼数前往飞虎山庄拜庄。
皇甫泰也仅携西门逸一人在厅中接见他。
一些例行的客套过后,朱志中开门见山地,笑问道:“皇甫大侠,小弟此行是官命在身,昨宵,并曾拜候西门大侠代为先容于小弟此行任务,皇甫大侠想必已经完全了解?”
皇甫泰点点头道:“是的,西门老弟已经向老朽说过了。”
朱志中探怀取出刑部的海捕公文,递了过去道:“请庄主先行过目。”
皇甫泰飞快地看了一下,立即退了回去,道:“老弟台,能否请先听老朽唠叨几句?”
朱志中道:“在下洗耳恭聆?”
皇甫泰道:“如所周知,关中三虎任氏兄弟,以往的确是积案如山,但近年来,他们已经金盆洗手,在本庄韬光养晦,改过自新。”
“这情形,我明白。”
“你老弟既然明白,事情就好办了,俗语说得好,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任氏兄弟既已改过自新,老朽斗胆,想作一次不情之请。”
“庄主之意,是……”
“请老弟来个瞒上不瞒下,高抬一次贵手。”
朱志中讶问道:“如果我接受庄主的要求,教小弟如何向抚台大人销差了?”
皇甫泰道:“老弟可以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好在你已经杀了一个,并非徒劳往返。”
“庄主,你该明白,关中三虎已成朝廷钦犯,多少苦主在北京等着要他们的人头。”
“这个我知道,我也知道当今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为何不能对一个回头浪子予以自新的机会呢?”
朱志中苦笑道:“庄主,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小角色。”
“但你有权决定任氏兄弟今后的命运,老弟台,公门之中好修行,又何不乐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如果我接受庄主的要求,今后我势必无立足之地。”
“你可以成为我这儿的贵宾。”
“庄主盛情,小可只能心领了,因为我不能使抚台大人为难。”
皇甫泰苦笑道:“你能替抚台大人着想,能否也替我设想一下呢?”
“庄主,站在你的立场,我想没有甚么为难的。”
“怎会不为难?如果任氏兄弟在我庄中被公差格杀,教我如何向江湖同道交代呢?”
“这是公事,用不着向江湖交代。”
“但我是江湖人,这儿也住着数以百计的江湖朋友。”
朱志中脸色一沉道:“庄主是在威胁我?”
皇甫泰撚须微笑道:“老弟是明白人,老朽只是说明自己的苦衷,希望老弟你通容通容。”
朱志中冷然截口道:“难道庄主也希望自己背上一个包庇钦犯的罪名?”
“老弟言重了。”皇甫泰的涵养功夫真不错,不论朱志中如何直言顶撞,他始终是一脸慈祥的微笑:“老夫是有身家的人,怎会冒天下大不韪包庇朝廷钦犯?”
“庄主明白就好。”朱志中站了起来,道:“庄主,请叫他们出来吧!”
皇甫泰苦笑道:“老弟台,你一定要坚持?”
“这是公事。”
“好!我马上叫他们出来,方才好话已经说尽了,现在,我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希望老弟多加谅解。”
“请讲!”
“老弟单人只剑,要格杀任氏兄弟,这份干云豪气,的确令人钦佩,但我要提醒你,任氏兄弟还有不少生死之交的朋友住在这儿。”
“庄主认为他们会联手对付我?”
“那是很可能的,你要明白,这些人虽然都是我的客人,在情理上,应该接受我的约束,但他们也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当他们一旦感情冲动时,是没人可以约束他们的。”
朱志中剑眉一扬,披唇微哂道:“只要庄主不插手就行了。”
“老弟说笑了,老朽当然是置身事外的人。”
“好!我相信庄主一言九鼎,现在请叫两钦犯出来吧!”
大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道:“老夫兄弟已在这儿候驾了。”
接话的是任恒,这兄弟俩兀立大门的天井中,向大厅内的皇甫泰遥遥一拱道:“庄主,任某兄弟,给庄主带来麻烦,谨此敬致最衷诚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