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中,朱志中长剑上的气芒暴长一尺有奇。
“当当”两声,两枝丧门剑带着一串慑人锐啸,被震飞开分别射向屋顶。
任恒的人头也同时滚落一旁。
那无头尸身鲜血狂喷中,任杰也顿足腾身而起。
“留下命来!”
断喝声中,朱志中有如天神下降地,后发先至,凌空一把抓住任杰的后领,顺手一甩。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朱志中这顺手一甩,恰好将任杰甩在天井的中心点上。
真是说得迟,那时快。
“砰”然巨震中,那中心点的石级忽然下陷,任杰整个身子自然也跟着掉了下去。
只听任杰发出半声惨号,就寂然无声了。
接着,下陷处,冒出一股腥臭之极的袅袅青烟。
朱志中似乎被这意外的变故,震惊得呆住了。
旁观的人,也没任何反应。
这刹那之间,周遭一片死寂,逋空气也像是凝结了似地。
半晌,朱志中才惊魂乍定地,长叹一声道:“好厉害的土木机关。”
皇甫泰正容说道:“一个江湖人,即使退隐了,也难免会有仇家寻上门来,所以,本庄到处都设有土木机关,这一点,尚请老弟谅解。”
“这情形,我了解,”朱志中苦笑道:“幸亏我方才没踏上那块石板。”
“即使你踏上那块石板,也不会有危险,除非老夫存心要杀你?”
“啊……”
“方才,如果你不是使用真力下砸,即使将任杰甩到石板上,也不会触发机关的。”
朱志中叹道:“这机关可真神奇得很呀!”
皇甫泰长叹一声道:“我这些客人,总算都能谅解我的处境,没人节外生枝,现在,任老弟任务已了,可以告退了。”
“是的,多谢庄主惠予成全。”朱志中俯身拾起任恒的人头,含笑道:“小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甫泰撚须笑问道:“难道还要老朽的人头不成?”
“庄主说笑了!小可之意,是请庄主派人将任杰的人头割下。”
“目前的任杰,已经尸骨无存,只剩下毛发了。”
“那……好!小可告辞了。”
他,双手捧着任恒的人头,遥遥一拱,转身大步而出。
背后,传来皇甫泰的沉喝道:“西门老弟,代老朽送客?”
“是!”
西门逸送走朱志中后,皇甫泰仍然卓立原地,但他脸上的慈祥笑容消失了,代之的是莫测高深的阴沉。
西门逸缓步走向他身前,低声说道:“庄主,那小子走了。”
皇甫泰冷冷地道:“方才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西门逸微显不安地道:“是的。”
“那么,对那小子两次逃过我们的预谋,你作何解释?”
“庄主之意是……”
“我认为,本庄中有奸细。”
西门逸一怔,道:“这……不可能吧!”
皇甫泰冷笑道:“不可能,咱们的秘密怎会走漏?”
西门逸道:“庄主认为那小子知道我们的预谋?”
皇甫泰道:“如果那小子不知道我们的预谋,怎会事先在左手中备有能吸引暗器的磁性兵刃?即使此一情况是巧合,那么,当任氏兄弟想将他逼往中心点时,为何他不上当,再退一步说,这也算巧合,那么,最后他将任杰掷向陷阱下,又作何解释呢?如果这也算是巧合的话,世间怎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
西门逸苦笑道:“庄主明见,这情形的确是很可疑。”
皇甫泰没接腔,但脸色却更阴沉了,阴沉得令人不寒而慄。
西门逸嗫嚅地道:“庄主,参与昨宵密谋的人,一共只有四个人,如今,任氏兄弟已死,如果真有内奸,则属下的嫌疑最重。”
皇甫泰接口道:“老夫没怀疑你。”
“多谢庄主!”
“但任氏兄弟也决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
“那么……很可能是任氏兄弟回去之后,无意间漏了口风。”
“老夫也正是这么猜想。”
西门逸冷笑一声道:“庄主,属下马上进行追查。”
皇甫逸忙道:“不?现在追查,等于打草惊蛇,以后,凡事多加注意就是!”
西门逸连声恭应着:“是是……”
皇甫泰一挫钢牙,道:“今天,是老夫生平最窝囊的一天,吃足了哑吧亏,还要赔上笑脸。”
西门逸谄笑道:“庄主请放心,那小子逃不过咱们掌心的。”
皇甫泰道:“派去的人可靠吗?”
西门逸道:“绝对可靠,是最近才投效本庄的属下的师兄。”
“为防万一起见,最好还是由你亲自出马。”
“是的,属下这就告辞。”
× × ×
今天,前往悦来客栈看红姑那块玉佩的人,比前一天少得多了。
显然,那些人也全都是为了好奇而来,不可能有甚么结果。
这是跟前一天一样,除了应付那些因好奇而来瞧热闹的人之外,红姑连大门都不出,而且连一日三餐也都是在房间内用的!
用过晚餐后,胖掌匮亲自去她的房间收拾盘盏,并悄声说:“刘爷刚才传来了消息。”
红姑也悄声问:“怎么说?”
“西门逸偕同他的师兄,率领大批人马,在六十里外的刘庄赶上朱少侠。”
“结果如何?”
“结果咱们大获全胜,仅西门逸师兄弟带伤逃回,但他们伤势不重。”
“为甚么不杀光他们?”
“姑娘,咱们只有朱少侠一人,如果姑娘也在场,就不会有漏网的了。”
“现在他们打算怎么办?”
“刘爷说:他们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乘机折返,向皇甫泰翻脸要人,另一个方案是故意示弱,不予追究,并说,请姑娘卓裁。”
红姑沉思着道:“让我冷静的考虑一下再答覆他们。”
“好的,老朽待会再来。”
“还有,如果还有前来看玉佩的人,请代我挡驾,就说我已安歇了,请他们明天再来!”
“是的。”
“你自己也要格外当心?”
胖掌匮笑道:“多谢姑娘关注,我在这儿已五年,也算是飞虎庄的老人了,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红姑正容道:“话是不错,但多加一分注意,就可减少一分危险。”
“是是……”
胖掌榧退出了之后,红姑室内的灯也熄了。
约莫三更时分。
还跟以往一样,飞虎山庄一片漆黑,只有庄主皇甫泰所住的静楼中还透出一片灯光。
皇甫泰一脸的阴沉,正凭窗静立。
左臂上的外伤才包扎好的西门逸跨步进入,并笑问道:“庄主,难道又有甚么变故了吗?”
皇甫泰徐徐转过身来,苦笑道:“老弟,如非咱们一向合作得很好,我真会怀疑你这个人有通敌嫌疑。”
西门逸楞了一下,皇甫泰又立即接口道:“不论武功机智,你一向是超人一等,所以才获得‘神机秀士’的绰号,但你最近这两天,却表现得太差劲了。”
西门逸惶恐地躬身为礼道:“属下无能,朱志中那小子,实在是属下有生以来所遇上的最厉害的对手。”
皇甫泰道:“姓朱的小子很扎手,我明白,但我的意思,却另有所指!”
西门逸身躯一震,道:“还有谁?”
“你先坐,”皇甫泰自己又坐了下来,掀须微笑道:“老夫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声名,飞虎山庄,更是高手如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是的……”
“如果你老弟想对我有所不利,自己没有两下子,也没有充分的准备,你敢不敢?”
西门逸苦笑道:“庄主已另有发现了吗?”
痴甫泰默无头道:“还记不记得,我昨天所说的,本庄有奸细的事。”
西门逸脸也一变道:“庄主已查出来了?”
“目前,仅只抓住一个!”皇甫泰忽然沉喝一声:“带江松!”
西门逸讶问道:“会是他?”
他,他是谁呢?
是悦来客栈的胖掌匮。
胖掌匮江松显然已被制住双“肩井”大穴,在两个劲装大汉的押解下,直挺挺地站在皇甫泰面前。
皇甫泰凌空扬指,解了江松被制的穴道,并含笑问道:“江松,老夫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愿意考虑吗?”
江松冷笑道:“别作梦!”
皇甫泰道:“听我把话说完,我只要你告诉我,红姑是甚么来历,和朱志中是甚么渊源,你就算是立了功。”
江松笑问道:“然后呢?”
“然后,既往不究,你仍然是悦来客梭的掌匮。”
“这实在很便宜啊!”
西门逸插口道:“这是咱们庄主宽宏大量,江松,你可别不知进退!”
江松一哂道:“庄主,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皇甫泰道:“可以。”
“庄主,你是如何发现我有通敌嫌疑的呢?”
“你也是干秘密工作的,应该想到,我随便派一个人,以旅客身份,住进客栈,不就行了吗!”
江松苦笑道:“对我自己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疏忽。”
皇甫泰道:“不过,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江松道:“已经来不及了,庄主,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很感激你。”
“不!用不着感激,这是有交换条件的。”
“但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是你的生死对头。”
西门逸脸色一沉道:“江松,你为何这么不知好歹!”
江松说道:“总护法,这是各为其主啊!”
皇甫泰道:“你的主人是红姑,还是朱志中?”
江松道:“是谁都一样,反正他们都是你的冤家对头,你又何必多问呢?”
皇甫泰轻轻一叹道:“是一条汉子,我真不忍心杀你。”
“但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寒光一闪,江松已由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西门逸霍地站起,道:“江松,你找死!”
江松平静地道:“总护法请放心,凭我这黠三脚猫功夫,敢在二位面前班门弄斧吗?”话声未落,已反手将匕首插进自己的的心窝。
皇甫泰又是一声轻叹,道:“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我没说错,的确算是一条汉子。”
江松猛地一拔匕首,一股血箭,射向皇甫泰前胸,而那把匕首,也混在血箭中向皇甫泰的前胸射去。
这是江松垂死挣扎,集中全力的雷霆一击。
双方距离不足八尺,又是事出意外,而事实上,皇甫泰也一直端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此情此景,按说,不论皇甫泰功力有多高,都应该一击中的,绝难倖免的。
事实上,那把匕首也在血箭的掩护之下,射中了皇甫泰的心窝。
但令人费解的是,皇甫泰却像是局外人似地,仍然含笑端坐,只是目注江松那徐徐地倒下去的身体,道:“免得你死了还是糊涂鬼,江松,老夫告诉你,我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我不信!”
随着话声,一道人影穿窗而入,寒芒连闪,震耳金铁交鸣声中,并传出清朗语声道:“朱大哥,快将江前辈救出去,这两个老贼由我对付。”
这个不速之客,是一个年约弱冠,皮肤黝黑,一身青色劲装,青布包头的小伙子。
“两个老贼由我对付,”这口气固然大得出奇,手底下也的确不含糊,“唰,唰,唰”一连三剑,居然将仓促应战的皇甫泰逼得连退三大步。
但皇甫泰并非徒具虚名之蜚,连退三步之后,立还颜色,并呵呵大笑道:“二位老弟如果早来半步,那有多好。”这当儿,朱志中也已穿窗而入。
但西门逸却不等他向江松施救,已挥剑拦截,并沉声叱道:“朱志中,你欺人太甚!”
正和皇甫泰杀得难解难分的劲装少年,窗然左掌一挥,击向西门逸的前胸,并冷笑一声,道:“西门逸,你给我安份一点。”
他那左掌的攻击,看似平淡无奇,但在西门逸的感觉中,却觉得有一股其重如山岳的无形潜劲汹涌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心中一凛,而飞身退让。“轰”地一轚,客厅墙壁被掌风击出一个大窟窿。
皇甫泰忽然虚幌一招,横移五尺,口中并大喝一声:“住手!”
劲装少年冷笑道:“咱们胜负未分,为何住手?”
皇甫泰苦笑道:“西门老弟,你出去交代一声,这是误会,教他们各回自己岗位。”
原来这刹那之间,整个飞虎山庄,似乎一下子由沉睡中苏醒过来,警铃大灯火齐明,叱喝之声,此落彼起。
“是。”
西门逸恭应一声,匆匆离去。
朱志中凄然道:“兄弟……江老伯已经……已经……”
皇甫泰苦笑道:“我说这是误会,如果二位老弟早来半步,就不会有这种惨变了。”
劲装少年冷笑道:“误会,你说得多轻松!”
皇甫泰苦笑如故地道:“二位老弟,有一点我必须先行说明,二位老弟固然是武功卓绝,为年轻一代中罕见的高手,但老夫可并不怕你们。”
劲装少年笑道:“不怕为何叫停?”
“叫停是为了解释误会。”
“哼!又是误会!”
“二位老弟虽晚来半步,但方才的情形当已看到,江松是自裁的。”
朱志中点点头道:“这一点,我们已看到。”
皇甫泰道:“我不但没杀江松,而且还险些中了他的暗算。”
劲装少年冷哼一声道:“一个人的临死反击,也算暗算?”
皇甫泰苦笑道:“老弟台正在气头上,我不跟你拾杠,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并没受伤。”
说着,一下子撕开前襟,露出贴身的一件白罗衫来。
白罗衫是完整的,也没一点血渍,这足已證明,他的确没受伤。
劲装少年披唇一哂道:“你受不受伤,与我不相干?”
“但你方才说过不相信的话,所以我必须拿出證据来,證明老夫不打诳语。”皇甫泰淡然一笑道:“就凭这一点,二位老弟当相信,当代武林中,能杀死老夫的人,可不容易找到了。”
朱志中冷笑道:“你自信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所以,居然敢跟官府作对?”
皇甫泰道:“这又要说到误会了,也正是老夫必须加以解释的原因,二位老弟也当明白,一个江湖人,不论他的武功有多高,势力有多大,都不会与官府作对,除非客观形势迫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那么,昨宵之事,你如何自圆其说呢?”
“老弟指的,可是西门逸率众追截的事?”
“你总不能说不知情吧?”
“如果我说不知情,谁也不会相信,但事实上,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老弟当记得,昨天,我曾当面说过,本庄所收容的食客,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在庄内,他们不得不听我的约束,但在庄外,即使是天王老子,也约束不了他们。”
朱志中道:“庄主可推得真乾净。”
皇甫泰苦笑道:“老朽说的,都是实情。”
“你知道截杀官差的罪名吗?”
“老弟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认为我是危言耸听?”
皇甫泰浓眉一扬,道:“朱老弟,我皇甫泰不惹事,也不是怕事的人,如果真有人要逼我上梁山,我顶多放弃目前的基业,天地之大,决不会没我的存身之地,但那样一来,对你老弟,也没有好处。”
“我不想有甚么好处,只想顺利完成任务,圆满销差。”朱志中含笑道:“听你方才的话意,好像已经是非常委屈求全了。”
“本来就是,”皇甫泰苦笑道:“所以,只要你老弟高抬一下贵手……”
“庄主言重了!这话正是我所要说的啊!”
“那好办,从现在起,老夫保證,本庄的人,决不会再追截你,如果万一还有此等情事发生,你可以随便给老夫加上个甚么罪名,老夫决不怪你。”
朱志中沉思了一下,扭头向劲装少年问道:“兄弟,你说呢?”
劲装少年道:“你是老大,自然由你作主。”
朱志中轻叹一声道:“好,冲着庄主这一番委屈求全的诚意,我只好认了。”
皇甫泰道:“多谢老弟谅解,对于这些不偷快的误会,老夫深感歉疚,也殊为抱憾。”
朱志中道:“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提了。”
他俯身提起江松的遗体,向胁下一挟,扭头向劲装少年道:“兄弟,咱们走吧!”
皇甫泰忙道:“西门老弟,代老夫送客。”
× × ×
西门逸送客回来之后,皇甫泰将他带到隔壁一间密室中,脸色凝重地问道:“老弟,对于方才那个劲装少年,你有何观感?”
西门逸道:“第一个观感,是他的武功高得令人难以相信,居然能和庄主打成平手。”
“还有吗?”
“这个……这个……”
“我怀疑他可能是红姑所乔装。”
“对,对!方才,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似曾相识之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经庄主这一提醒,我却想起来了,那小子的眼神,有点和红姑的眼神相似。”
皇甫泰道:“这就是了,不管他的易容术如何高明,眼神是不容易改变的。”
“可是……可是……”
“还有甚么可是的?”
西门逸苦笑道:“红姑是一个跛子,但方才那个小子,却并没跛足啊?”
“红姑是怎样的跛法?”
“她的右足,好像短了一点,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皇甫泰沉思着道:“也许她的跛足是故意装成的,或者是方才她的足底下垫了甚么东西?”
“但她方才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这些暂时不管他,等我查證一下,方才这一段时间之内,如果她不在客栈内……那咱们的忖测,就不会错了。”
皇甫泰的查證结果如何,只有他和西门逸二人心中明白。
但第三天却是很平静地过去了。
这一天,前来悦来客栈看玉佩的人,比第二天更少了。
对红姑来说,她心中的失望是不难想见的,但她对悦来客栈的胖掌匮江松的突然“失踪”,似乎毫无所觉。
晚餐后,她显得意兴阑珊地,正准备去街上溜溜,瞧玉佩的却又上门了。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和他的约莫十五六岁的孙女。
这祖孙俩是乘着晚餐后散步的工夫,因好奇而顺便前来瞧瞧的,当然不会有甚么奇迹出现。
伹这位老人家对玉佩虽没有多大兴趣,但对红姑这个人却是端详了又端详。
也幸亏他年纪一大把了,如果是一个年轻人,他这种看人的方式,很可能会挨上两记耳光的。
这位白发老人,不但对红姑一再地端详,而且霜眉紧蹙,一再抬手拍着自己的额角道:“奇怪啊……奇怪。”
他的孙女笑问道:“爷爷,有甚么奇怪的?”
“这位小姑娘,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爷爷,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位姊姊到这儿才三天,你怎会在别处见到呢!”
“小珠,你 别打岔,让爷爷好好的想一想。”
红姑以为是皇甫泰派来的人,她不插咀,只是以局外人的神态,冷眼静观事态的发展。
小珠向着红姑娇笑道:“这位姊姊你 别见怪,我爷爷就是这无毛病……”
红姑接口笑道:“小妹,我不会见怪的,老人家嘛!都会有记忆不好的毛病的哩。”
那白发老人忽然“啊”了一声,笑道:“我想起来了。”
小妹讶问道:“爷爷,你真的见过这位姊姊?”
“当然!”
“在哪儿见过!”
“杜员外家。”
“爷爷,你别乱讲了,这位姊姊是外乡人,怎会无缘无故跑到杜员外家去。”
她像百灵鸟似地,叽哩哗啦地不容她爷爷接腔,又向红姑笑问道:“这位姊姊,你 去过杜员外家吗?”
红姑漫应道:“没有啊!”
小珠又向她爷爷娇笑道:“爷爷,你该听到了吧!”
白发老人苦笑道:“丫头,爷爷看到的,是她的画像啊!”
“爷爷,你越说越奇了,杜员外家,怎会有这位姊姊的画像?”
“不……不是她的画像,是杜夫人的画像。”
“是杜夫人的画像?”
“不错。”
“杜夫人有多大年纪?”
“大概才四十出头……”
小珠“格格”地娇笑道:“爷爷,我说你老糊涂了,还不服气,你想想看,杜夫人已算老太婆了,这位姊姊,还不到二十岁,她怎会像杜夫人的画像呢?”
红姑心中一动,但外表上却很平静地笑了一笑道:“小妹,你 爷爷看到的,可能是杜员外女儿的画像吧?”
“不!”白发老人坚决地道:“杜员外没有女儿,也没有儿子。”
红姑苦笑道:“这就奇了……”
白发老人道:“一点也不奇,我所看到的,是杜夫人未嫁时的画像。”
红姑心头猛然一震,小珠却又抢先笑道:“爷爷,你为甚么不早说?”
白发老人苦笑道:“丫头,你 几时给过爷爷早说的机会。”
“对了,爷爷,杜夫人未嫁时的画像,你是怎么看到的?”
“你 这丫头呀!甚么事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珠拉着他的白胡子,撒起娇来,道:“爷爷,快说嘛!”
白发老人忙道:“别拉我的胡子,我说,我说……”
小珠胜利地笑了,并向红姑扮了一个鬼脸。
白发老人含笑说道:“小珠,最近这两个月,我不是常常去杜员外家,替杜夫人看病吗?”
“唔……”
“那张画像,就放在杜夫人的梳妆枱上,所以,我一眼就可以看到。”
红姑笑道:“原来老人家还是一位名医,真是失敬得很。”
小珠插口抢先笑道:“这位姊姊你 不知道,我爷爷还是一位神医哩!在朱仙镇,提起李神医,没人不知道的。”
李神医却截口苦笑道:“可是,我这个神医,却治不好杜夫人的病。”
红姑笑问道:“老人家,那位杜夫人患的一定是非常难治的奇症了。”
“其实,她的病并不奇,是心病……”
“心病?”
“是的,心病必须心药医,但她的心事却不肯说出,连她的丈夫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这真是怪事。”
李神医苦笑道:“像她这种病,别说我是个凡人,纵然是大罗神仙,也没法医治的。”
红姑注目问道:“老人家,这种病,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很难说,她是多年积郁攻心,除非是有奇迹出现。”李神医轻笑一声道:“恐怕难以拖过一年。”
红姑的灵目中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忧郁,口中却徐徐地道:“她年轻时长得那么像我,有机会时,我一定去看看她。”
李神医道:“那好极了!杜员外就住在北大街最末的一幢巨宅,朱漆大门,门口有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不必问人,也可以找到。”
小珠却意兴阑珊地打了一个呵欠,道:“爷爷,我们该回去了。”
李神医祖孙俩离去后,红姑却在室内绕室徘徊起来。
是的,目前,是须要她下重大决心的时候,她不能不冷静地多考虑一下。
以李神医方才所说的情形来说,那位杜员外夫妇,极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但其中也有着她难以解释的疑点。那就是目前她出卖玉佩的消息已轰动整个朱仙镇,为甚么他们偏偏不来看一看。
如果那位杜员外夫妇是她的生身父母,一定会来看的。
而且,她也断定,只要他们来看过,姑且撇开那块玉佩的事不说,也一定会向她提出诘问,除非是李神医方才所说的那些并不可靠。
兴念及此,她不禁有点泄气了。
但追寻生身父母,是她此行两大任务之一,好不容易抓住这点线索,又怎能平白放弃。
当然,务一个问题也是使她难以下定决心的主因。
那就是目前的时机,实在不合适。
因为,由于她与皇甫泰作对的身份,等于已经暴露,尽管目前双方都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她断定,皇甫泰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她的行动的。
也因这原因,不论那杜员外夫妇是否就是她的亲生父母,此情此景之下,前往查證,都极可能替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因此,最妥当的办法,就是等将皇甫泰的这一宗公案了结之后,再去查證。
但她能忍得住心头的冲动吗?
她,足足绕室徘徊了顿饭工夫之久,才像是下了最大决心似地,匆匆地收拾了一下,穿窗而出,又将窗门关好,由天井中腾身而起,只两个起落,就消逝于沉沉夜色之中。
× × ×
樵楼才起二更。
屋宇连云的杜员外府中,已只剩下一些疏落的灯光。
在靠近后花园的一间豪华起居室中,一位锦袍老者正背着双手,显得很不安地在踱着方步。
其实,这锦袍老者并不算老,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岁,只是,由于他的须发都已斑白,看起来显得特别苍老而已。
一张雕花大床上,一位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正斜倚床栏,在闭目养神。
这个中年妇人,除了形容憔悴之外,头发也已白了大半。
这一对未老先衰的男女,就是这巨宅的主人杜员外夫妇。
那位李神医说得不错,梳妆枱上,果然有一幅尺许高的画像,画中那个豆蔻年华,栩栩如生的少女,也的确和现在的红姑有着八成近似。
杜员外忽然停了下来,低声说道:“敏芝,该是服药的时候了。”
杜夫开那失神的双目,苦笑道:“药!药!又是药!你为甚么老是逼我吃药啊?”
杜员外也苦笑道:“有了病,当然要吃药呀。”
“谁说我有病!”
“李神医不是说你 有心病吗!”
“胡说八道!就算我是有心病吧!心病必须心药医,这些苦汁,有个屁用!”
“他是神医,他开的处方,对身体一定有好处。”
杜夫人凄然地一笑道:“算了!我求求你,别老是逼我吃药,你就让我好好歇息吧!”
杜员外挨着她身旁坐下,柔声说道:“敏芝,咱们是几十年的老夫妻了,有甚么话不能说的,为甚么有心事也不肯告诉我?”
杜夫人摇摇头道:“没有啊……”
杜员外长叹一声道:“其实你 不说,我也明白。”
杜夫人身躯一震,注目道:“是吗?你明白?”
杜员外又叹了一声道:“敏芝,我知道你 是太寂寞了,如果咱们能有个一男半女的……”
杜夫人截口厉声道:“不要说了!”
“好!我不说,我不说……”
杜员外苦笑着,轻轻叹了一声。
很妙!杜员外的叹声才落,窗外也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而且,窗门也跟着打开了。
杜员外脸色一变,沉声问道:“甚么人?”
但他接着却“咦”了一声,道:“那是甚么玩艺啊?”
原来那窗门是由里面开的,这就是说,一被打开,窗门就被推到室内来了。
这时,杜员外已清楚地看到,窗门的下缘,悬着一个翠绿色的小玩艺儿在晃荡着。
他,一面自语着,一面已起身走向窗前。
杜夫人也看到了,她,猛地坐正身子,道:“快!快给我瞧瞧!”
那就是红姑的那块玉佩。
当杜夫人由乃夫手中接过时,始则目光一亮,继则合在掌心中摩挲着,热泪盈眶地,喃喃自语道:“可怜的孩子,你 总算回来了……”
杜员外以为他的夫人想儿女想得神经失常了,不由苦笑道:“敏芝,你 是怎么啦?”
杜夫人将玉佩在脸上亲着,又紧紧地抱入怀中,带泪笑道:“天可见怜,我的女儿回来了……孩子的爹,还不赶快将女儿接进来……”
杜员外长叹一声道:“敏芝,清醒一点,这只是一块玉佩!”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很兴奋,也很清醒。”
“很清醒?为何说起话来疯疯癫癫的呢?”
“谁疯疯癫癫的,方才,窗外不是有人叹息吗!那就是我女儿。”
“敏芝?把话说清楚,为甚么见到这块玉佩就叫女儿?”
“因为,这是我亲自挂在我女儿脖子上的……”
“你 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她没有死,永平,当时,我说她死了,是骗你的,请原谅我,原谅我……”
杜员外似乎有点相信了,但他却表现得很镇静,目光注视着道:“我可以原谅你 ,敏芝,但你 必须将真实情况告诉我,当时,你 为何要骗我?”
杜夫人苦笑道:“因为,那孩子一生下来,左腿就短了两寸,是一个天生的残废……”
“只因她是一个天生的残废,你 就狠心将她丢掉,并骗我说是死了?”
“我没有丢掉,我是悄悄地放在白云庵门外……”
“那和丢掉有甚么不同?”
“是的,是和丢掉没甚么不同,事后,我也懊悔了。”杜夫人泪流满颊地道:“可是,当我再去找庵主时,已被一个不肯留下姓名的外地人领走了……”
她,双手捧着脸颊,抽搐着道:“永平,如果你当时在家,那有多好!”
杜员外长叹一声道:“是的,如果当时我早点赶回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了。”
一声幽幽长叹,打断了他的话。
猛抬头,满脸清泪的红姑,已悄立床前。
杜员外夫妇当场楞住了。
人,就是这么奇异的动物,当他朝思暮想,希望获得的事物一旦出现在眼前时,却又不相信这是事实。
目前的杜员外夫妇,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一楞之后,瞧瞧红姑,又瞧瞧梳妆枱上的那幅画像,并且双双使劲揉了一下含泪的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咀唇噏张着,却是谁也没说话。
红姑禁不住热泪双流,徐徐地跪倒床前,咽声道:“爹,娘,不会错了,我就是你们那苦命的女儿。”
杜夫人一把将爱女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就像是深恐这个突然由天上掉下来的女儿,又会突然飞走似的。
半晌,杜夫人才咽声道:“孩子,娘想得你 好苦啊……”
“女儿知道。”
“孩子,这不是作梦吧?”
“不!娘,这不是梦,女儿是真的回来了。”
“孩子,这些年来,你 一直在哪里?今宵,你 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娘!这些,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谈。”
一旁的杜员外苦笑道:“敏芝,你 们娘儿俩亲热够了,也该让我这作爹的好好瞧瞧我的女儿呀……”
杜夫人将爱女揽得更紧了,就像怕被别人抢去似的笑道:“不!咱们母女俩,亲热个三天三夜,也亲热不完哩!”
杜员外苦笑道:“呀!敏芝,你 讲不讲理的?”
“不讲理又怎样?”杜夫人在红姑脸上亲了一下道:“孩子,你 恨不恨我?”
“娘!过去的事情不用提了。”红姑轻叹一声道:“女儿说老实话,以前,我是恨过你们,但现在,我不恨了。”
“谢谢你 !你 真是我的好女儿……”后园中忽然传出朱志中的一声怒叱:“鼠辈找死!”
红姑霍地站了起来。
后园中,金铁交鸣之声大作,一声凌厉惨号也同时传出。
杜员外夫妇脸色大变,身躯蓦地发抖,咀唇张了张,却是说不出话来。
红姑连忙安慰他们道:“爹,娘,不用怕,外面有我师兄挡住,坏人进不来的……对了,爹!咱们家有没有地下室?”
一般有钱人家,都有地下室,目的就在防盗和躲避兵荒马乱之用。
像杜员外这等人家,自然是有特别坚固也特别讲究的地下室。
因此,杜员外连连点头道:“有。”
红姑忙道:“那么,咱们快到地下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