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ー张令人怵目惊心的名单。
腊月初四—鲁南刀霸司空十三。
正月二十七—杭州万家庄主扣魂夺魄叟万可兴。
二月初二—蜀中铁君子乔恕。
三月十六—南海飞仙客杜贤鸣。
四月二十五—少林寺渡艰禅师。
五月初五—三月神尼。
六月初九—借腰人。
七月十七—快鞭子徐其。
八月二十六—武当方道人。
十一月十八—相思堡总管田无心。
在这十行龙飞凤舞的小字之后,还有两个鹅卵般大小的字。
那是:「已杀!」
把这份名单抄录下来的,是当今武林盟主座下金银双使的师父韩老人。
韩老人拿着这份名单,亲自交给武林盟主。
当今武林盟主,年纪很轻,还不够三十岁。
还不满三十岁的年青人,居然会成为武林盟主?
不错,一黙也不错。
他十四岁的时候,已在江湖上揍过不少恶霸、无赖。
直到十五岁那ー年,他开始第一次用自己的剑杀人。
他杀的第一个人并非无名小卒,而是九华山阴灵宫的主人幽冥叟。
从那时候开始,黑披风小贺的名字,已几乎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十余年来,小贺不但长得更高大, 更健康,而且也更成熟。
现在很少人再叫他小贺。
他是武林盟主,连少林寺方丈,武当派掌门也对伸相当尊敬。
他现在的外号仍然是黑披风,除了洗澡的时候,他身上总是离不了那件黑色的披风,和一把三尺三寸长的长剑。
他已掌握了很大的权力。
但他绝不骄傲。
谦虚,使他更获得武林同道的支持和爱戴。
现在,无论是谁提起了武林盟主黑披风贺羽,都会有这种感觉—他的成功绝非偶然的。
贺羽住的地方,并不是刁斗森严的堡垒,也没有铜墙铁壁般的守卫,只不过是ー间建筑在溪畔的房子。
这座房子本是南海飞仙客杜贤鸣的夏日居停之所,他怕热,所以毎逢暑天的时候,他就会到这里消磨三五个月的时间。
这里四周倶是竹林,竹浪之声听之有如海涛,再加上溪水淙淙不绝之声,已是听觉无以上之的享受。
三年前,贺羽与杜贤鸣曾在此处对弈复对饮,成为莫逆之交。
自此之后,贺羽就成为此处的常客,一直三年,杜贤鸣都没有回去南海的老窝 。但在这年的三月十六,杜贤鸣就死在这 座房舍外的石溪中。
他的背上中了一剑,胸前也中了 一剑 。这两剑的速度,凭伤口来判断,那是快 得令人惊异的。
他背上那一剑,是由上至下,自后颈 骨一直划至背心。
但胸前那一剑,却是由左至右横削而过。
这两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彼此倶 入肉一寸,绝无半点偏羞。
由此足以证明,对方的剑非但快,而 且眼界奇准,腕力更是控制自如。
事实上,倘非一流高手,也绝无可能 把南海飞仙客杜贤鸣置诸死地。
杜贤鸣虽然是江湖人,但他涵养极佳 ,旣不好名,复不好利,对于别人的闲事 也绝不插手一管。
是什么 人要杀他呢?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谜。
但凶手的剑法,却已使人大为震骇。
因为除了杜贤鸣之外,从去年腊月初 四,迄至今年十一月十八为止,已有十个 武林高手,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一种剑法之下。
尤其是渡艰禅师和方道人,他们本是 少林与武当的顶尖高手,但却竟然分别死于少林寺和武当山的紫虚观之内。
这就更加令人吃惊了。
渡艰是少林寺方丈的师兄,武功绝不在力丈主持之下,但他竟然会在禅房内被 人剌杀,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方道人的辈份虽比武当派掌门低一辈 ,但年纪却比掌门还大,武功也不见得会 比掌门稍逊,可是,他也同样死在这一种 诡异、可怕的剑法之下。
换而言之,就算有一天,少林、武当 两派的掌门死在这一种剑法之下,也是绝 对不足为异的事。
前后不到一年,已有十个武功绝顶的 高手被杀,其中还有四个是剑法上的一流 高手。
以剑法而论,社贤鸣的飞仙十七剑最 飘忽、最灵活,而武当方道人的剑法则是 玄门正宗秘学,相思堡总管田无心也是剑 法的一流高手,但若论出剑最快,剑招最 霸道狠辣的,却还是江湖怪杰借腰人!
但现在,这四个在剑法上倶有极高成 就的高手,已成为别人剑下的亡魂。
韩老人的脸色,就像今天的天气:晦黯深沉,似乎快要下大雨了。
腊月本少雨,但这一天,似乎,将会例外。
他坐着的地方,是南海飞仙客杜贤鸣 以前最喜欢坐的摇椅。
但韩老人坐在这张摇椅上,却是四平 八稳,椅子没有摇,他的人更是像一座山岳般。
韩老人在武林中辈份极高,不少成名 已久的武林豪杰,算起来却比他还低一两 辈。
他是武林前辈,但却和贺羽以兄弟相称。他们称兄道弟,亦不是在贺羽成为武 林盟主之后,而是在他未成为武林盟主之 前。
「老弟,这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自 从你成为武林盟主之后已有十个武休高 手不明不白的死去,这个凶手若抓不住, 你的威望就要受到很大的打击。」韩老人 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贺羽淡淡道:「这一点我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 用?」韩老人板起了 脸孔:「凶手还是找不出来!」
贺羽道:「迟早总会水落石出,你也 不必太紧张。」
韩老人哼一声,冷冷道:「你成为武林盟主,我就是武林盟主的大哥,你若混 得不好,我的脸搁往那里?你可知道,现 在已开始有人说你坏话,再弄下去,怎么 得了?」
贺羽耸耸肩:「那也无可奈何,被杀 的十位高手,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的亲 友也不乏高人异士,连他们也对凶手无可 奈何,我这个武林盟主又还能怎样?」 韩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一倍:「老弟, 你怎能说这种话?难道你对这件事竟然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贺羽笑道:「我可也没有这样说。」 韩老人哼了 一声,冷冷道:「你若真的这样,我不揍你才怪。」
贺羽道:「别人揍我,我可不怕,但 你的拳头又重又硬,倒是招惹不得。」 韩老人的脸色缓和了 一点,道:「你 有什么 计划把这个凶手抓出来?」
贺羽摇摇头。
韩老人又再沉下脸,好像真的准备动手要揍他。
贺羽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连凶 手是谁都不知道,对一个旣无名字,也无 来历的人,要抓他又谈何容易?」
韩老人道:「容易也好,不容易也好 ,但你一定要把他抓出来。」
贺羽道:「依韩大哥的意见,又该怎 办?」
韩老人咳嗽一声,却没有回答。
贺羽微微一笑,道:「有一件事,韩 大哥有没有注意到?」
韩老人一呆。
「那是什么 事?」
贺羽仰望着窗外 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直:「今年九、十两个月,没有下雨。」 韩老人又是一阵发楞。
他想了 一想,捋着顎下的胡 子,半晌 才道:「不错,但与这件事又有什么 关系 呢?」
贺羽把手中的名单交回给韩老人,道 :「从去年腊月开始,每一个月倶有一人 死于这种剑法之下,但在九、十两个月之 内,却是平安大吉,没有发生这种事。」 韩老人眉头一皱。
他是个老江湖了,当然明白贺羽的意思。
「难道老天下雨,这个凶手就不杀人吗?」
贺羽沉吟着,道:「杀人和下雨,本 是毫无关连的事,但有一点我们是不能忽略的,就是这十个被杀的人,他们被杀的时候,老天都正在下雨。」
韩老人目光一亮,屈指细算,突然道 :「不错,今年九月、十月,都没有下雨 ,但到了十一月十八那天,却下了 一场大 雨。」
贺羽缓缓道:「相思堡的总管田无心 ,就是在十一月十八那一天,在雨中被杀的。」
韩老人道:「其他九人呢?你是否已详细调査过,他们都是雨中被杀?」
贺羽道:「司空十三、万可兴、乔恕 三人被杀,当时是否下雨,我本来没有留 意,但杜贤鸣被杀的时候,是在雨中,其 后,渡艰和尙、三目神尼、借腰人、徐其 ,方道人、田无心,皆在雨中被杀。」 韩老人道:「如此说来,这倒不能以 『巧合』二字作为理由,其中必有某种奇 怪的秘密。」
贺羽苦笑一下。
「这也许就是我们唯一的钱索。」
「这也可以算是钱索?」
「除了下雨的时候,我们绝对无法可以找到这个凶手。」
「就算凶手要等待下雨才杀人,咱们 还是无法可施,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凶手的下一个对象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霹雳一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中,远处忽然同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蹄声一先一后,以韩老人和贺羽的耳 力,他们都可以听得淸清楚楚,那是两匹快马追逐。
倐地,韩老人脱口道:「这可能是追杀!」
贺羽面色一变:「难道就有这么巧合 ?……」说到这里,他却说不下去,大槪 是连他自己都认为不可能会有如此凑巧的事。
但韩老人的身形已展开,像是一只怪 鸟般向外飞掠出去。
贺羽的轻功也不弱,一老一少,瞬即 飞跃百丈开外。
蹄声由远而近,现在又已由近而远。大雨中,贺羽和韩老人都看见了一匹马。
马是枣红色的,牠虽然是一匹好马, 但却已太疲累。
马儿在喘气。
在牠的不远之处,还右一个人的呻吟声。
这匹马儿不再走动,当然没有马蹄声 ,但另一匹马却已远远离开了这里,所以 也听不到马蹄声。
呻吟的是一个灰衣汉子,他的身上中了两剑‘。
其中一剑在他的背后,由上而下,自 后颈骨一直划至背心。
而另一剑,则是在胸前由左至右一削 而过。
韩老人沉着脸,对贺羽道:「又是那厮干的好事。」
贺羽没有回答他,急急扶起这个已身 受重伤的灰衣汉子。
灰衣汉子连脸色都已变成了灰色。
他吸了 口气,拼尽最后一口气力,撕声叫道:「他是……少林……寺渡…… 渡……」
他一连说了两个「渡」字,却渡不下去。
韩老人沉声道:「振作一点,他叫渡什么 ?」
但灰衣汉子的头已垂了下去,呼吸也同时断绝。
虽然他只说出了这一个「渡」字,但却已是极重大的钱索。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把这个凶手与少林寺联想在一起。
韩老人盯着灰衣汉子,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贺羽道:「他叫蒲毅,是借腰人的师弟。」
韩老人点点头,道:「借腰人使的是奇门剑法,名曰『借腰』,这一门的剑法 甚是奇特,专向敌人的腰部下手,狠辣残酷,相当可怕。」
贺羽道:「哦!蒲毅练的也是借腰剑 法?」
韩老人摇摇头,道:「不,他练的不是借腰剑法,而是比借腰剑法更诡异、更 可怕的捜肠剑,。」
贺羽叹了口气。
「可惜他还不是那神秘杀手之敌。」韩老人道:「他显然明知自己打不过 对方,所以亡命奔逃,他也许想找我们两人庇护他,但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贺羽抽一口凉气:「想不到少林寺渡字辈的高僧,竟然出现了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
韩老人眉头紧皱,道:「据我所知,
渡字辈的高僧,在五年前还有十八人,但 到现在,已有三人圆寂,而渡艰禅师也在 本年四月被杀,余下来的就只剩下十四人 ,其中还包括一派掌门渡贫禅师在内。」
「渡贫禅师德高望重,且生性随和, 从不喜与别人争锋,他绝不会是凶手。」
「话虽如此,但在未曾找到真凶之前 ,任何渡字辈的高僧也有嫌疑。」
贺羽叹了口气:「他杀这些人的动机 何在?」
韩老人沉声道:「你猜不出?」
贺羽道:「我已在猜,却不知道是否已猜中。」
韩老人道:「也许他是个疯子,每逢下雨的时候就要杀人。」
贺羽叹道:「你能相信自己所谓的理由吗?」
「不能!」韩老人毫不考虑立刻就否决了自己刚才的说话:「就算我疯了也绝不能相信这种无稽的理由。」
韩老人又接着说:「你是否已准备要到嵩山少室峰走一遭?」
「不,」贺羽摇摇头,道:「我现在只想去找一个怪物。」
「你认识的怪物并不少,有大怪物、 小怪物、老怪物、也有女怪物,倒不知道 你要找的怪物是那一个?」
「统统都不是!」
「哦?」韩老人一怔,但他随即恍然 大悟:「你要去找的怪物,是个不男不女 的怪物?」
贺羽微微ー笑:「这一次你总算猜对了。」
接着,他发出了一声尖啸。
顷刻间,四个健壮的少年应声而至。
贺羽盯着地上的尸体,用低沉的声音 对他们说:「他叫蒲毅,给他挖一个好坑吧。」
蒲毅并不是个好人,有人能替他挖一 个好坑,已是很大的福气。
这一场雨下得很凶,但下雨的时间却并不太长。
坑还没有挖好,雨已停。
在这种季节下的雨,又湿又冷,好像比冰雪还更寒冷。
假如今天下的不是雨,而是鹅毛般的白雪,蒲毅会不会被杀呢?
这真是一件扑朔迷离的事。
杀手。
这是多么可怕的名词,假如世间上没有这种人存在,许多人都会活得长久些。
但人类自有历史以来,一直就有杀手的存在。
人类能创造一切,也能毁灭ー切,这正是人类最大的光荣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