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洛阳西明门,约莫十里,就是晋代文人石崇所修筑的金谷园。据石崇自己所说,那儿是「……淸泉茂树,众果竹栢药物俱备,又有水礁鱼池」,眞个是景物灵秀,壮丽绝伦。
在金谷涧东,有一块斜斜的山坡地,其间岗峦起伏,气势雄伟,是所谓龙脉之穴。所以当年一些达官显贵,殷商富室身后每多殡葬于此。
这夜,风劲天沉,一弯下弦残月斜挂天际。约莫戌正光景,两匹快马由东头疾驰而来,在金谷涧的口子上拴好了马。两个身着黑衣的人自马上翻身而下,向墓地缓缓行来。
这二人是一男一女,只听那女的说道:「唐豪!今天是第四十九天了。若是九泉之灵有知,郑姑娘和菱姑二人,当能心安。」
那男的轻轻吁了口气,道:「雪钗!我们虽然在墓地连续陪伴她们四十个夜晚,但是,却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悔痛于万一的了。」
原来这一男一女是唐豪和沈雪钗。
沈雪钗沉默了一阵,才道:「唐豪!你也不要老是忧伤自责,今夜七七一满,从明天起,我们就要重新作人,你千万要振作起来。」
「是的。」唐豪缓缓道:「这一个多月来亏妳的勉励,尤其是妳对我说的那句话,什么身在江湖,心存……」
「心存魏阙。」沈雪钗连忙接上。
「对!心存魏阙。这句话是敎我们这些在江湖上闯荡的人要以营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不要为了一己之利而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已下定决心,要以有生之年,作一点有意义的事。」
「唐豪!你会成功的。」
「对了!咱们出卖锦春园的事,如何了?」
「有不少人来接过头,这几天就可决定了。」
「大槪可以卖多少银子?」
「约莫三十万两上下。」
「雪钗!我打算将这三十万两银子全部用来救济黄河两岸的灾民,妳的意下如何?」
沈雪钗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激动地说道:「唐豪!我当然是赞成的。我能够与你为侣,我已经是非常心满意足的了。」
唐豪低答道:「我已有这种想法,因为在妳身上,有三个女人的爱。」
这时两人已经踏上了一层由花岗石铺砌的阶梯,拾级而上,就是郑琦梅和菱姑的墓地。
沈雪钗挽着一只竹篮。里面盛着香烛纸箔。她加快了脚步,抢在前面。当她登到最后一级石阶时,突然脱口叫道:「哎呀!糟了!」
「怎么啦?」唐豪一跃而上。
他立刻发现了沈雪钗所以失声惊叫的原因,两座墓穴俱已撬开,郑琦梅和菱姑的灵柩都不见了。
沈雪钗咬牙切歯地道:「一定是黑珍珠那个臭娘们干的好事。」
唐豪的手指骨揑得格格作响,显示他心头异常沉重,而又十分悲愤,沉声道:「这种使死人尸骨不安的行为,的确太也可恶了。」
「走!找那个臭娘们算账去。」
「雪钗!妳怎知一定是柳如玉干的好事?」
沈雪钗语气肯定地说道:「一定是她,若然是盗墓贼所为,绝不会抬走棺材的了。」
唐豪口中喃喃地说道:「太狠了!太狠了!」
他也有些怀疑是柳如玉所为。恨由爱起,妬从情生,柳如玉在妬恨交集之下,是什么恶事都作得出来的。
沈雪钗疾声道:「我们要快,黑珠珍绝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掘墓,必是刚挖不久,我们要快些将棺木追回,万一棺中尸骸受到损害,我们就太对不起郑姑娘和菱姑了。」
唐豪和她疾步往山坡下走,口中却冷静地道:「雪钗!这事还要愼重,我们尚不能肯定是柳如玉所为。即使眞是她干的,她若坚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办法。待会儿见到她时,千万不能卤莽。」
沈雪钗似乎心急如焚,疾步来到原先拴马之处,翻身跃上马背,挥鞭催骑,唐豪纵骑紧紧相随。
进入西明门,沈雪钗松缓缰辔,侧首道:「唐豪!你先回锦春园。」
唐豪讶然说道:「妳一个人去么?」
「黑珍珠想必听到你要退出黑道的消息,所以才敢如此猖狂。你去,必然有所顾忌,倒不如由我去对付她来得方便些。」沈雪钗道。
唐豪道:「柳如玉手下人多势众,妳一个……」
沈雪钗截口道:「放心!我不会一见面就放手硬干,唐豪!听我的,你先回锦春园。」
唐豪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好吧!我先回锦春园去,记住!千万不能使性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沈雪钗已经打马走了。
来到「黑马帮」的垛子窰,她刚下了雕鞍,总管事常仲达就出现在大门口,冷冷问道:「沈姑娘黄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我要见赫夫人。」
「请。」常仲达毫无意外之色,似乎对她的来到,早已预知。
沈雪钗进入大门,才发现院落里早已星罗棋布般站满了人。
排出如此阵仗,可见柳如玉已豁出来了,沈雪钗不禁暗暗打了个寒噤。
常仲达将沈雪钗带到柳如玉专用的小厅门口,一摆手,道:「沈姑娘请进,夫人候驾多时了。」
从这句话中,沈雪钗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毫无疑问,盗尸者必是柳如玉。她鎮定心神,竭力不使面上流露狂怒之色,这才掀帘而进。
柳如玉意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正用一把精巧的小刀在修整涂着蔻丹的指甲。头也未曾抬起来,冷冷道:「沈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沈雪钗缓缓的说道:「郑姑娘和菱姑的墓穴,被人撬开,两副灵柩,不翼而飞,想托夫人查一査,究竟是何人盗去了尸骸的。」
柳如玉这:「不用査了,我知道盗尸者是谁了。」
「请夫人见吿。」
「就是我。」柳如玉的语气非常平静的。
为了能使死者灵骨得安,也可以说是不想使唐豪增加麻烦。沈雪钗忍住了满腔怒火,平静地道:「夫人何以要作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为了出一口怨气。」
「妳可以去找唐豪出气,不该将这口怨气出在死人的骸骨上。」
「我高与怎样作,就怎样作。」
沈雪钗沉声道:「夫人!我不是唐豪,我会杀死妳的。」
这时,柳如玉才抬起头来,冷笑道:「动手吧!我死之后,郑琦梅和菱姑的尸骨将永远不得回归墓穴,唐豪也将毕生难安。」
这话,使得沈雪钗不寒而栗,缓和了神色,说道:「夫人!难道没有商谈的余地?」
「有!看看妳出什么交换条件了?」
「用锦春园交换如何?」
「哈……」柳如玉发出一阵狂笑。「这条件眞不坏,两具腐朽的尸骨竟然可以换来好几十万两银子。可惜一座锦春园还不在我黑珍珠的眼下。」
「干脆点说,妳要什么?」
「要妳!」柳如玉的一双美目变得犹如毒蛇般的眼晴,瞪视着沈雪钗,一不稍瞬。
「要我?」沈雪钗满头雾水,惑然不解。
柳如玉一抬皓腕,手中小刀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揷在一座木雕像的眼珠子里。同时站了起来,声冷如冰地道:「使我恨他入骨。演变到今天这种局面,妳才是眞正的祸首。」
沈雪钗鎮定地问道:「夫人!妳到底想要将我怎么様?」
「我要妳也受到伤害。」
「来吧!」沈雪钗扬首挺胸。「我给妳还一刀,不管那把刀揷在我身上什么地方,即使一刀穿心也无所谓,只要郑姑娘和菱姑的灵骨能重归墓穴,只要妳对唐豪的仇恨能瓦解冰消……」
沈雪钗嘿嘿笑道:「好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可惜我不想杀死妳。」
「妳到底要我怎么様,直截了当地说吧!」
「我要妳离开唐豪。」
沈雪钗吃惊得退后了一步,怔神良久,才缓缓地点头,道:「好!我答应妳,这要等到唐豪退出黑道之后才行。」
「不行!我要妳此刻就离开他!」
沈雪钗怒叱道:「黑珍珠!妳逼人太甚了。」
柳如玉冷笑道:「我的确是在逼妳,而妳却无以选择。」
沈雪钗若是双手一抬,那二十四支袖箭悉数发出,沈雪钗就要变成一只刺猬,但是,她不敢逞意气,只得忍气呑声地说道:「最少妳要我将锦春园的琐事畧作交代。」
柳如玉一口回绝,道:「不行!一时一刻都不能容妳拖延。因为那两具棺木如不在天明之前归葬墓穴,就只有送到提督衙门的大门口去。菱姑生前眉心中刀而亡,未曾报请衙门派件作勘验,衙门一旦追査起来,只怕唐豪就有麻烦了。」
沈雪钗不禁沉声骂道:「姓赫的寡妇!妳的作法太卑鄙了。」
柳如玉连声冷笑道:「黑道上行为卑鄙的人太多,何必唯独责备我?妳的唐豪,霸占了黄烈堂的锦春园,难道就不卑鄙么?」
沈雪钗身为女人,自然明了女人一且因妬生恨时,其报复力量必然相当可怕,只得委屈求全地道:「好!我立刻离开洛阳。如果妳不将死者的骸骨立刻归葬墓穴,或者日后再向唐豪报复的话,我就要回到洛阳,将妳碎尸万段。」
「放心!我说话一向算数。」
「好!咱们一言为定。」沈雪钗扭头便走,她不想当着柳如玉的面前,落下眼泪。
「请慢走一步。」柳如玉却又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柳如玉缓缓道:「我要斩断妳和唐豪的情根,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妳的淸白断送在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沈雪钗像面对毒蛇猛兽般一连倒退了好几步,神情惶惶然地说道:「妳……妳说什么?」
「我要妳永远无面再见唐豪。」
「妳在作梦。」
「如果妳不答应,就无异是想送唐豪入衙门大牢。」
「夫人!不要太过逼我,逼急了,大家都没有好处。」
柳如玉冷笑道:「沈姑娘!用不着来这一套,我既然胆敢掘墓盗尸,这条性命早就豁出去了,妳不答应也得答应。」
沈雪钗又气又怒,珠泪终于夺眶而出,嘶吼道:「夫人!妳也是女人!因何对我如此残忍?」
「哼!」柳如玉的面色白里透靑,说话的声音冷得像冰。「妳打算使我葬身火窟,难道就不残忍么?」
在黑道中厮混的人物每多鼠肚鸡肠,女人更甚,沈雪钗情知逃不过寃寃相报的噩运,只得心一横,道:「好!姓沈的认命了。」
柳如玉拍拍手,立刻进来一个髭须汉子。她挥挥手,道:「这是唐豪的情人,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胚子。带她到床上去,当她是洛水河边半开门的下等娘子,爱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她。」
那髭须汉子面孔血红,讷讷道:「夫人!这……」
「住口!『黑马帮』谁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是要他的命。」柳如玉向那髭须汉子吼了一阵,又转头对沈雪钗说道:「这是本帮的副总管事罗剑堂,在黑道上还少有名声,不算太辱没妳的身份。这可是妳心甘情愿的,妳可以跟他走了。」
沈雪钗的门牙已经将下唇咬出了血,但她并不觉得痛。走到罗剑堂身前,冷冷道:「姓罗的!你只是奉命行事,不必担心害怕。走!赫夫人说得不错,是我心甘情愿的。」
柳如玉说道:「为免煞风景,沈姑娘带在袖筒里的二十四支袖箭,最好留下来吧。」
沈雪钗一句话也没有说,两袋袖箭扔到柳如玉的脚下,然后推着罗剑堂走了出去。
柳如玉也不明白她此刻是何种心情,看起来她似乎已经抓到了泄恨的机会,其实她的心情不但未见舒畅,反而更加痛苦。她几乎想阻止这件事,但是沈雪钗要将她葬身火窟的往事又袭上心头,她终于咬咬牙忍住了。
她唤来常仲达,吩咐他连夜将两具灵柩归葬墓穴,而且要将墓地整修得完好如初。
常仲达刚刚走出去,却又折了回来,疾声说道:「夫人!唐豪来了,我拦不住他。」
他一语未落,唐豪已疾步跨了进来,沉声道:「沈姑娘呢?」
柳如玉心中的妬火,又炽烈起来,冷冷说道:「她在和本帮副总管事罗剑堂睡觉。」
唐豪顿时如火焚身,沉叱道:「柳如玉!妳怎么如此下流无耻?」
柳如玉冷笑道:「眞正下流无耻的是沈雪钗,她是心甘情愿的。」
唐豪道:「一定是妳在她身上施展了迷药的。」
「等会儿你可以问她。」
唐豪飕地一声拔出了长剑,剑尖抵上了柳如玉的咽喉,厉声道:「快些带我去见她,不然就挑断妳的咽喉。」
柳如玉不但未现畏惧之色,反而冷笑连连地道:「想阻止只怕来不及了,你去看到那件肮脏事反倒使你尴尬,不如再等一会儿」
唐豪剑尖往前一抵,柳如玉的颈项间立刻沁出了鲜血来。他嘶吼道:「我连眨眼的工夫都不能等,走!」
柳如玉一见唐豪目眶内布满血丝,面上煞气腾升,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因此缓和了语气,道:「好!我带你去,如果沈雪钗亲口说她心甘情愿的,你待如何?」
「我不与妳为难!但我要杀死玷污她的男人。」
「只怕本帮徒众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此地。」
「少说闲话!走!」
他俩一走出厅子,就看见常仲达带了不少人守在外面,每一个人都亮出了兵器,还有好几个弓箭手张弓以待,情势显得十分紧张。
柳如玉虽然对唐豪恨之入骨,却也不忍看他身中冷箭,死在她的面前,因此扬声道:「任何人都不许妄动,也不许跟着我来,没有你们的事。」
此语一出,常仲达等人,立刻纷纷退去。
经过一座穿堂,来到一间厢房的门口,只见房门虚掩,露出一丝灯光,房里却阒无人声。
柳如玉一个箭步向前窜去,一进厢房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呼。
唐豪跟着纵进,只见罗剑堂仰躺在地上,左太阳穴上揷着一把七首,早已气绝,屋中却未见沈雪钗的影子。
柳如玉连连跺脚,咬牙切齿地道:「哼!难怪这个贱人答应得如此爽快,原来她早就存下了杀人之心。姓唐的!咱们之间又多了一笔血债。」
沈雪钗没有受辱,虽使唐豪宽心不少,却又暗暗揑了一把冷汗。倘若罗剑堂眞是被沈雪钗所杀,这个祸就未免闯得太大了。
此刻,他已不如先前那様激动,冷静地想了想,道:「沈雪钗因何要杀死罗剑堂?」
「你何不去问她?」
唐豪说道:「夫人!希望妳冷静一点。沈姑娘从不用七首,也不会用七首,她唯一的防身武器就是那二十四支袖箭,然而袖箭……」
他说话的时候,柳如玉已走过去查看窗口,突然截口说道:「不必说了,杀死罗剑堂的是第三者,救走她的,也是第三者。」
唐豪突然目光一亮,心也跟着往下沉,疾声道:「夫人!妳只说学一半,沈姑娘是被劫走的,而非被救走,不然她不会赤看脚逃出去。」
柳如玉也看见了,床前摆着沈雪钗的一双薄底快靴,她楞了一楞,才道:「若是被刼,她因何没有喊叫?」
唐豪反问道:「罗剑堂身为贵帮副总管事,必不是泛泛者,他因何在殖命之前也没有喊叫?只有一个答案——来人的武功太高,而且又是猝然出手,使人毫无防范。」
柳如玉喃喃道:「为什么有人破坏我的计画?」
「夫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郑姑娘和菱姑的灵骨如何了?」
「我已经命人将灵柩火速送回墓穴安葬,不会有丝毫损伤。」
唐豪吁了一口气,道:「是不是突然想到对不起死者的在天之灵?」
「是因为我和沈雪钗之间已取得了协议。」
唐豪恍然大悟,冷哼道:「夫人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竟然以死人的尸骨来逼使沈姑娘就范。过去我用飞刀伤了妳的手腕,使妳懐恨在心。最好直截了当来找我,不要将怨恨发泄在别人身上。」
柳如玉冷笑道:「破坏你的事情,损毁你的东西,侮辱你的情人,这正是找你泄恨的法子。」
唐豪不禁暗暗寒心,耐住火气,道:「如今心满意足了么?」
「沈雪钗根本就没有受辱。」
唐豪道:「如此说来,妳还要继续泄忿,那么,妳明天晚上又要去挖取墓穴盗尸了么?」
柳如玉道:「放心!一种手法我不会用第二次。」
「那么,我可以走了。」
柳如玉却一横身,拦住了他,冷冷地说道:「慢走一步,咱们也许还有事情要商量的。」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商量。」
「罗剑堂被杀,沈雪钗被劫,至少我们目前应该化敌为友,共同来对付那个藏在暗处的薇人。」
「咱们又要合作?」
「不错。」
「跟妳合作不会有好结果。」
柳如玉气咻咻地道:「唐豪!你可以说是人世间最无情无义的男人。我的心已经冷透,并不需要你那种虚情假爱。」
「那妳就不该找我合作,接触一多,将来引起更多的不快。」唐豪顿了一顿,又道:「妳为罗剑堂复仇,我为搭救沈姑娘而拚命,咱们虽然目的相同,却是各走各的路。」
「我们非合作不可。」
「为什么?」
柳如玉振振有辞地道:「沈雪钗是你唯一的健将,如今她下落不明,你犹如孤掌难鸣。我手下虽有常仲达一员勇将,他却是有勇无谋,以往都赖罗剑堂献计谋策。本帮实力尽管雄厚,却无统御之才。你我正好截长补短,相辅为用。」
「妳说得很有道理,只可惜你我之间尙有前嫌,难以合作无间。」
「你放心!我既然肯跟你合作,心中就绝对不存任何芥蒂。」
唐豪暗自沉吟,他已觉得当前情势,确有与柳如玉合作的必要,尤其是,他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能消弭柳如玉对他的仇恨。
因此,他点一点头,说道:「夫人的盛情,不敢不领。我想先听一听夫人的意见。」
柳如玉微一蹙眉,缓缓道:「这个潜伏在暗中的阴险之徒,必定熟悉咱们的内情,平时也一定在监视咱们的行动。杀死罗剑堂,劫走沈雪钗,其目的是想挑起咱们来一塲火倂。幸好你我都很冷静,才没有上当。」
「那么,妳说那人是谁?」
柳如玉道:「首先要在你的恩怨圈子内去淸査。」
唐豪皱眉想了一阵,喃喃道:「郑姑娘的旧属绝不会干这种事,吴飞豹业已死了,他的手下也都死伤殆尽,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再想想看,这个人必然打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如意算盘,多想想,一定可以想出个眉目来。」
唐豪苦思一阵,频频摇首,道:「想不出。」
柳如玉吁了口气,道:「今晚我也要好生想想曾经和本帮有梁子的人,明早咱们再碰一次面。我不留你了,请回吧!」
沈雪钗自昏迷中醒了过来,她只记得有人点了她的昏穴,其余都一概不知。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手脚向左右伸张,被绳索牢牢地綑绑在床栏杆上,一丝也不能动弹,她试着转动头颈,只看到一盏盏明晃晃的灯笼,见不到一个人影。
但是,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沈姑娘!妳为什么脱去鞋子,上了罗剑堂的床,妳不觉得这样作太对不起唐豪了么?」
沈雪钗循声转头望去,仍然没有见到那个说话的人,她猜想那人一定是站在明晃晃的灯笼后面。犹疑了一阵,才反问道:「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请沈姑娘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雪钗很精明,如果对方存心救她,不会点封她的昏穴,更不会将她绑在床上。由此可见,对方必有不良企图。在没有摸淸楚对方的用意之前,她决定暂不吐露内中情由。
因此,她摇摇头道:「一言难尽。」
「沈姑娘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吿人的隐衷么?」
「我不想提起我的私事。」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沈姑娘,妳不要不识好歹,是咱们救妳脱险的。」
沈雪钗冷冷道:「若是朋友,就该将我送回锦春园去。」
「我们很想了解妳何以会向黑珍珠妥协?莫非有什么把柄抓在她手里?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好助妳一臂之力,免得老是受黑珍珠的挟制。」
这番话更露出破绽了,对方显然是想找出柳如玉和唐豪之间的矛盾,然后加以利用。因此沈雪钗干脆闭上眼睛,故意装着乏力的样子,道:「我头晕得很,眞想好好睡一觉。」
屋内沉静了许久,才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道:「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
突然,一个彪形大汉一纵来到床前,伸出巨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双颊,另一个大汉来到床头扯住她的头发,使她的嘴吧张开。
一粒药丸丢进了她的口腔,接着一碗凉茶也倒进她嘴里,禁不住一阵阴咳,药丸呑进了她的肚内。
沈雪钗倒没有失声大叫,她经过太多的惊涛骇浪,早就将生死二字看淡了。在她的神智还是淸醒的那一刹那,她还记着郑琦梅和菱姑的灵骨是否能重归墓穴。
转眼经过了五天。
唐豪拚命地找,柳如玉费尽心机地寻,由欧阳道率领的「双蛇会」旧属也全部出动了,足迹踏遍了洛阳每一个角落,连沈雪钗的影儿也没有见到。
这天傍晚,蔡无双如一阵旋风般卷进了唐豪的卧房。
唐豪一个人在喝着闷酒,五天五夜也没有好生安歇过,双眼布满了血丝,两腮长满了胡髭,英姿焕发的神情已荡然无存。蔡无双的来临,使他的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有消息?」
蔡无双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又吁了一口长气,才疾声说道:「城南有家名叫『百花亭』的勾栏,今天有个名叫雪钗的姑娘新张艶帜,据说长得和沈姑娘一模一样,你说怪不怪?」
「哦?」唐豪那两道浓眉连成了一条线。「沈姑娘怎会到勾栏院去卖笑?走!咱们瞧瞧去。」
蔡无双摇摇头,道:「别忙,勾栏院要等到上灯之后才开门迎客。到时咱们多去几个人,点那位雪钗的盘子。等她来到,确实认明之后再动手,以我看来,沈姑娘必然是被人挟持住了。」
唐豪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咱们酉正在『百花亭』门口碰头。」
待蔡无双去后,唐豪正想修饰一番,柳如玉也兴冲冲地来到,一进门就嚷道:「唐豪!沈姑娘有下落。」
「是不是在『百花亭』?」
「哦?你倒先知道了。」
「是蔡无双方才来吿诉我的。」
「哼!」柳如玉的气量,毕竟狭窄了一点,她面上立刻浮现了不悦之色。「想不到『双蛇会』的威风仍在。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当嫖客,认明白了再说吧。」
柳如玉又得意地笑道:「原来蔡无双还没有见到人,吿诉你,我的手下已经混进『百花亭』和那位雪钗姑娘『对盘』了,没有错,就是沈姑娘。」
(注:对盘乃黑道切口,即打照面之意。)
唐豪缓缓道:「也许沈姑娘业已受人挟制,但是,她怎会那样听话呢?」
「也许对方强迫她呑下了迷药。」
「对了!我竟然忘记妳是强迫女人呑服迷药的高手了。如果沈姑娘当眞呑下迷药,迷失了本性,有方法解救么?」
柳如玉点一点头,说道:「当然可以解救,不过,先要弄淸楚她是呑服那一种迷药。」
唐豪拱拱手,道:「那麽,待沈姑娘救回来后,还要请夫人多费神。」
柳如玉楞了一楞,口中讷讷地道:「这……?」
唐豪连忙抢着说道:「夫人!咱们不妨来个交换条件。妳全力解救沈姑娘,我拚命为罗剑堂报仇。等咱们那阴险的敌人解决之后,妳不妨再向我寻仇。如果夫人眼看沈姑娘被迷失本性而不加解救,那就难免有了乘人之危的嫌疑了。」
柳如玉不禁面上一训,万般无奈地点点头,道:「我如果不答应,你可能要骂我是个丧心病狂的人,我尽力而为。」
唐豪深深一揖,道:「多谢夫人,不知夫人今夜可要去『百花亭』去?」
「倒是想去,可惜女人不能作嫖客,不过我会带人到附近去接应的。」
「百花亭」的排塲不算小,除了姑娘们的闺阁之外,还有梅,兰,菊,竹,松,柏等六个花厅,酉正时分,唐豪和蔡无双大摇大摆地进了菊厅,欧阳道,冯雷等人刚分布在其余几个花厅。
老鸨子过来笑瞇瞇地问道:「二位大爷不知是那几位姑娘的恩客?」
蔡无双道:「听说今天新到了一位雪钗姑娘,咱们要点她的盘子,敎她快来侍候吧!」
老鸨子陪笑道:「今晚雪钗姑娘的盘子可多着哩!老身去催催,尽快前来侍候二位大爷就是。」
待那老鸨子退去之后,蔡无双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唐豪!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谁?」
「黄烈堂!」
「他?」唐豪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浑身猛地一震,疾声道:「在那儿?」
蔡无双说道:「方才在花厅门口探了探头……」
正说到此处,黄烈堂突然在门口出现了,笑呵呵地说道:「那不是小滚龙么?咱们好久不见了,今晚怎会有兴致来吃花酒?」
黄烈堂的突然出现,不禁使唐豪大大犯疑,当时不动声色地道:「原来是黄帮主,请坐!请坐!」
黄烈堂坐了下来,嘿嘿笑道:「可别再叫我黄帮主,那已是过往云烟,我目下是『迎宾阁』客栈的掌柜,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小滚龙!锦春园在你手里眞是有声有色!近来可得意?」
唐豪很想从对方的言行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却丝毫没有发现,只得冷冷道:「阁下是在明知故问吧?我误杀郑耀鹏,充军华州牢城,之后和郑姑娘闹得势如冰炭,如今,她也死了,阁下难道不曾听说过?」
黄烈堂笑容一收,叹了口气,道:「我怎会不知道呢?不过在黑道中混得太久也就见怪不怪。小滚龙!我相信你是经得起打击的。」
「阁下那两只手臂如何了?」
「东访西问,总算找到了一个接骨大夫,没有残废,武功不用说是已经废啦!也不能太用力,幸好,还不用干活儿找饭吃。」
「说实话,阁下一定恨我入骨。」
黄烈堂连连摇头,道:「这话可就说远了,其实我打心眼里感激你,若不是你说情,吴飞豹那晚就干掉我啦!再说,我若不是武功被废,也许还不死心。岂会有好下塲?吴飞豹就是榜样。」
唐豪不禁疑实全消,黄烈堂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发乎至情,因而喟然道:「阁下是超生了,我还在苦海里浮沉哩!」
黄烈堂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小滚龙!今晚可是为那位雪钗姑娘而来?」
唐豪心头又是一动,嘿嘿笑道:「想必阁下也是为此而来了?」
「那倒不是,我常在这儿走动……」顿了一顿,黄烈堂又接道:「这位雪钗姑娘当然不是那位沈姑娘,不过,人的面貌却太相像了。」
「阁下说错了,二者实是一人。」
「沈姑娘怎会到这种地方来?」
即使那种惊讶错愕的表情是装出来的,却也装得太像,使唐豪看不出一丝破绽,他只得进一步地试探,道:「阁下待一会儿将可看到一塲好戏。」
黄烈堂瞪着双眼楞了许久,才讷讷道:「是……是要闹事?」
「大有可能。」
黄烈堂站了起来,道:「我还是走了吧!这几年我一见到那种塲面就会发抖。
请了!有空到小号来坐坐。」
他果眞掉头离去,唐豪暗暗向蔡无双打了个眼色。蔡无双会意,起身来到花厅门口,向站在廊下的弟兄们歪歪头,立刻有一个人跟在黄烈堂的身后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那位雪钗姑娘在老鸨子的引导下进入了菊厅。
唐豪怎会认不出同床共枕人?双手猛力摇撼着沈雪钗的双肩,轻声嚷道:「雪钗!看看我,我是唐豪,妳怎么到这里来了?」
的确是沈雪钗,可惜迷药在她体内作怪,使她认不出面前的唐豪,一面想挣脱他的手掌,一面神情惶然地道:「大爷!你在说什么?」
蔡无双道:「沈姑娘!妳连唐豪都不认识了么?」
沈雪钗连连地摇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二位大爷。」
一旁站立的鸨母绷着脸,道:「二位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豪沉声说道:「这位姑娘是那里来的?」
鸨母冷声说道:「自然是花银子买来的。」
蔡无双道:「人我们要带走,多少银子,不管是到万胜楼,还是锦春园来拿都可以。」
沈雪钗却大声叫嚷道:「放开我,我不跟你们去,放开我。」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马脸汉子,冲着唐豪拱拱手,道:「在下余庆宗,『百花亭』的掌柜,请问是怎么回事?」
唐豪道:「我要带雪钗姑娘走,要多少身价尽管开口。」
余庆宗嘿嘿笑道:「大爷肯为赎身当然是好事,不过要姑娘心甘情愿才行。」
沈雪钗又大声叫道:「我不要跟他们走,余掌柜救救我。」
这时,突然有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沉叱一声,道:「放手。」
蔡无双认出来人是提督衙门的副总捕头杨晓月,不禁暗暗吃惊,连忙扯了唐豪一把,拱拱手,说道:「原来是杨副总捕。这位姑娘是唐家的人,失踪了五天,却突然在这里出现,还请杨副总捕,作个仲裁吧。」
「哦?」杨晓月向唐豪看了一眼。「她叫什么名字?」
唐豪道:「她叫沈雪钗,虽然她没有和我行过花烛之礼,实际上却已是我的妻子。」
沈雪钗叫嚷道:「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蔡无双道:「她可能神智一时错乱,的确是在五天前失踪的,不但我们认得她,洛阳城里,最少还有好几百个人认识她的。」
余庆宗道:「这位姑娘名叫雪钗,到院里来,已经一年多了,还有卖身契书可证。」
杨晓月转头向沈雪钗问道:「姑娘来这里多久了?」
沈雪钗道:「一年四个月。」
「妳叫什么名字?」
「刘雪钗。」
杨晓月沉叱道:「听见没有?你们还不承认看错人了么?」
蔡无双还想力辩,唐豪连忙暗暗扯了他一把,陪笑道:「大概是认错人了,杨副总捕勿责怪才好。」
杨晓月冷笑道:「收歛一点,别太放肆,衙门的捕快可不是纸紫的假人。」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唐豪连忙拿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拉着蔡无双出了菊厅。
子夜,所有的人,都在锦春园碰了头了。
柳如玉率先说道:「劫走沈姑娘的行动显然是早经计划好了的,即使那晚她不到我那儿去,对方也要动手。刚好让对方找到了下手的机会,不但敎我折黑锅,还赔上罗剑堂一条命。这椿事我一定要追到底。」
欧阳道接着道:「唐豪!我已经将余庆宗的底细査出来了。当年他曾经是个在赌馆中讨生活的混混,两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唐豪心头一动,向蔡无双问道:「你派去钉黄烈堂的人,回来怎么说法?」
蔡无双道:「黄烈堂离开『百花亭』之后,就回到了他那家『迎宾阁』客栈,未在任何地方停留。」
欧阳道讶然道:「唐豪!你认为此事与黄烈堂有关么?」
唐豪缓缓道:「黄烈堂不早不晚地在『百花亭』出现就足以使人感到奇怪,而且他对我的言行又和气得过了火。他开过赌馆,余庆宗曾在赌馆混混,说他们之间早有关系也未尝没有可能。」
蔡无双喃喃道:「他们如此作,用意何在呢?」
柳如玉接道:「说的是呀!若说他们劫走沈姑娘的用意是为了要挟你,就该向你开价。他们却将沈姑娘送到那种地方去,眞是令人猜不透。」
唐豪霍然起立,沉声说道:「空谈无益,我得要连夜到『百花亭』去,探探动静。」
欧阳道连连摇头,道:「不妥。」
唐豪反问道:「有何不妥?」
欧阳道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以前曾经犯案充军过,方才的事,杨副总捕又露了面。如果再闹出事来,在衙门里不好说话。」
唐豪不禁皱紧了眉头,喃喃道:「那该怎么办呢?」
柳如玉道:「我去探探动静。」
唐豪讶然道:「妳怎么能去?」
柳如玉道:「女人虽然不能当嫖客,却可以找掌柜的说话。如果对方有不良企图,就会趁机会开出价钱来。」
唐豪点点头,说道:「那就辛苦夫人跑一趟,咱们在这儿候妳的消息。」
孰料柳如玉只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嚷道:「唐豪!事情有了变化。余庆宗满面孔诚惶诚恐的模样,说什么有眼不识泰山,对你多有冒犯。还说沈姑娘因受惊过度,周身发冷发热,已送到鄕下养病去了。」
唐豪沉声道:「这分明是在耍花枪,看来,不耍狠是无法救出沈雪钗了,蔡无双,咱们俩去一趟,你们就在这儿等候消息吧。」
说罢,二人就匆匆而去。
柳如玉和欧阳道,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地说道:「咱们能在这儿等消息么?」
二人在目光中似已取得默契,也匆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