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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载苦练为雪愤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16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05

此刻已是丑正光景,「百花亭」中灯光阑珊,絃歌已辍,显得一片沉寂。两道黑影就在这时从后面院墙外一跃而进。

突然,暗中闪出一条黑影,手执明晃晃的钢刀,沉叱道:「是何方宵小,竟敢越墙而入。」

来人正是唐豪和蔡无双,对方刚一现身,唐豪已一纵来到对方的面前,长剑出鞘,舞了两个剑花,厉声道:「要想活命就不要大呼小叫。」

对方非但没有挥动钢力迎敌,反而将刀身下垂,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小滚龙唐豪兄,晚间多有冒犯,方才已向赫夫人面致歉意,请她转达,现在当面谢罪。」

藉着星光,唐豪发现说话的人正是百花亭的掌柜余庆宗,不禁暗暗生疑,堂堂大柜掌,是不可能亲自担任护院之责的。因而冷冷一哼,道:「夜静更深,余掌柜尙守候在此,莫非早已预知我等要簧夜造访的。」

余庆宗将钢刀回入鞘中,嘿嘿笑道:「在下只是在这儿练几趟刀法,凑巧遇上了而已。请二位小坐待茶如何?」

唐豪见对方收回钢刀,同様回剑入鞘,冷冷道:「不敢入内打扰,有点小事就在这儿请敎余掌柜。」

余庆宗道:「客气!在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位刘雪钗姑娘呢?」

「只因晚间受惊过度,寒热交作,已连夜送到鄕间休养去了。」

「何处?」

余庆宗并未直答,支吾其辞地道:「若是阁下定要见她,在下可派人将她连夜接回。」

唐豪竟也不再追间下去,改变话题问道:「听说你曾是赌馆中高手,可对?」

余庆宗楞了一楞,复又连声干笑道:「阁下高抬,高手二字实在不敢当,只是混过几天而已。」

「到万胜楼去玩过么?」

「没有,在下不够格。」

「那么锦春园必然去过了。」

「去过一两次。」

唐豪突地话锋一转,沉声道:「这家『百花亭』连姑娘带房产怕要値个三、五万两银子吧!」

「小塲面!小塲面!」唐豪冷笑道:「你只不过是小混混,不管你在赌枱上的手法有多么高明,也不可能攒积下三、五万两银子来开这座『百花亭』。姓余的!说句老实话,是谁在暗中为你撑腰?」

余庆宗神情大变,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蔡无双接道:「晚间衙门的杨副总捕竟然会在百花亭突然现身,这分明是早有安排。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庆宗讷讷道:「在下眞……眞不知该如何回二位的话。」

蔡无双沉叱道:「实话实说,不然你狗命难逃。」

唐豪放低了声音,道:「姓余的!你既然早几年在江湖上混过,就该识时务。咱们早就知道是以前『五魁帮』帮主黄烈堂在给你撑腰,是不是?点点头,若是天塌下来,有我小浪龙给你顶着。若是坚不承认,你瞧着……」

话声未落,剑已出鞘,刷刷刷一连三剑,余庆宗的衣前襟以及两只袖管顿时被利剑削飞,却没有伤他一丝皮毛。

余庆宗吓出一身冷汗,连声道:「我说!我说」

话没说完,人却往前跌倒,背心窝揷着一支箭。

唐豪和蔡无双不禁大惊,正要腾身追去,飕飕连声,自后院墙处射过来一阵箭雨。幸好唐豪长剑在手,舞得密不透风,所有的箭矢全被长剑拨落。

蔡无双疾声道:「施放冷箭者是外来的,我打先锋,你断后。」

舞动长剑,飞身扑出,唐豪也相继跟出。

二人跃上墙头,和外面越墙而进的两个人几乎撞上,原来他们是欧阳道和柳如玉。

柳如玉悄声道:「八名埋伏在墙头的箭手,已被我和欧阳老先生放倒了,里面如何?」

唐豪道:「余庆宗正要说出谁是主使者,突然中了冷箭。」

蔡无双道:「从他言行中已可以看出来,幕后主使人必是黄烈堂无疑。」

欧阳道关心地问道:「现在沈姑娘她呢?」

唐豪疾声道:「对了!咱们该进去捜搜。」

柳如玉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不必!沈姑娘一定早就移往他处了。杨副总捕带着捕快在前面巡街,这分明又是一个圈套,我们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从墙上跃下,唐豪果然发现了八具东倒西歪的尸首,手里还拿着弓箭,他不禁暗暗佩服欧阳道和柳如玉的手法,放倒了八个人,竟然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四个人就近来到柳如玉处,一进门,常仲达就过来说道:「夫人!杨副总捕带着五名捕快名谓巡街,甚至就在百花亭门口转来转去,万胜楼和锦春园附近都出现了衙门里的鹰犬。」

柳如玉冷笑道:「下流无耻!竟然勾通了公人。幸好咱们没有上当。」

唐豪喃喃道:「看来十拿九稳是黄烈堂在弄鬼了。」

柳如玉道:「没有错,准是他。这条恶狼是黑道中有名的下流胚。」

欧阳道吁了口气道:「黄烈堂既然想用沈姑娘激起咱们动武而落到衙门公人的手里,咱们可就千万不能妄动,不过,救沈姑娘脱险,也得赶紧着手才行。」

柳如玉道:「据我推断,沈姑娘必然还没有离开洛阳。唐豪!你对我信不信得过?」

唐豪连忙说道:「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信得过。」

柳如玉道:「请欧阳老先生和蔡兄先回万胜楼,唐豪在我这儿等消息,我去探探黄烈堂的巢。」

常仲达说道:「夫人,妳要带多少人去?」

柳如玉道:「不必,只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去找一辆驿车,写着开封什么车行的字样,然后在兄弟们当中找一个会说开封话的人,再预备一只朝圣的香篮,这就行了。」

沈雪钗木无表情地坐在一间铺陈华丽的厢房里,这时,一个两鬓华发丛生的半百老翁走了进来,他正是锦春园的旧人,——败在唐豪手下的黄烈堂。

他谨愼地关上门,又拉上窗帘,这才轻声叫道:「沈姑娘!」

沈雪钗回过头来望着他,目光呆楞,一语不发。

黄烈堂摸摸她的面颊,嘿嘿笑道:「沈姑娘!妳认识我么?」

沈雪钗摇摇头,道:「不认识,我也不姓沈。」

「妳姓什么?」

「我姓刘。」

「对了,妳姓刘,不姓沈。来这里之前,余掌柜吿诉妳什么来着?」

「要我听话。」

「妳会听话么?」

沈雪钗点点头,道:「会!你要我怎様我就怎样。」

黄烈堂面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他蹲下去,一只手托起了沈雪钗的脚跟,另一只手卷起她的裤管,露出了雪白的小腿。沈雪钗非常驯服,一丝也没有动。

黄烈堂突然用三根指头在她的腿肚上搯揑下去,使得沈雪钗皱紧眉头发出一声低呼,当他将手指松开时,她的小腿肚上出现了一块靑紫色的瘀瘢。他的神色显得狰狞可怖,然而沈雪钗却苏毫未露出畏惧之色。

黄烈堂走到墙壁边,抬手在壁上摸索一阵,一块木板立刻滑开,他从里面拉出一具与眞人同等大小的木人。雕刻得栩栩如生,模様儿和唐豪完全一样,甚至连神态都刻划出来了。

黄烈堂指着木人,说道:「妳认识他么?」

沈雪钗摇摇头。

黄烈堂突地面色一寒,左手向外一扬,只见指缝间已挟着三把长约四寸的小刀,猛地一挥,只听笃笃笃三响,那具木人的双眼和眉心处都中了一刀,刀身深入二寸有余。

不但快,准,狠,占尽了使用飞刀的三字诀,而且劲道十足。

黄烈堂嘿嘿笑道:「妳看我的刀法如何?」

沈雪钗抿嘴一笑,在她的意识中,根本就不明了这句话的意义。

黄烈堂低吼着道:「我就要这样杀死他!」

沈雪钗轻哦了一声,在呑食烈性的迷药之后,她已经变成一个没有头脑的白痴了。

黄烈堂走过去,朝木人的面孔吐了一口唾沬,笑道:「小滚龙!我苦练三年,刀法不比你差了。我要先刺瞎你的双冃,再要你的命。现在,你站在这儿看我戏弄你的情人吧!」

这时沈雪钗突然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仇人。」

「仇人……是什么意思?」

黄烈堂挥挥手,道:「不要多问,快躺到床上去。」

沈雪钗站立起来,笑着问道:「要不要脱衣服?」

黄烈堂大吼道:「当然要,快!」

「迎宾阁」的外管事刚吩咐伙计熄灭了门前高悬的油纸风灯,正准备上门关店,突然一辆双辔驿车来到门口停下。

车把式满身征尘,跳下车座,窜进店门,打着一口东京官话,嚷道:「掌柜的可在?」

外管事走出了柜枱,抱拳一拱,道:「在下掌管店务,大哥有何吩咐?」

那车把式放低了嗓门道:「在下在东京副鎮守使何公麾下当差,只因老夫人要来贵地白马寺烧香还愿。何大人为官淸廉,是以扈从轻简,以免惊动此地官府迓迎,老夫人只带了几名丫环仆妇,途中一辆大车车轮脱轴,这会儿老夫人先到了,火速备下深院洁净上房两间,下房一间,先侍候老夫人安歇。并不得将此消息泄漏出去,何大人将有重赏。」

外管事一听是副鎮守使的官眷,早就吓昏了头,连忙向下人吩咐道:「传老婆子整顿西边上房,准备净身浆汤,传厨下不要熄火,预备吃食,你们去拉马,将驿车盘进内院,再恭请夫人下车。」

一声令下,伙计们,立刻分头张罗去了。

这时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走到外管事的身边,悄声道:「管事的,大掌柜吩咐过,西厢上房不得接待过往旅客,你莫非忘了?」

外管事面色一沉,道:「你憧什么?这是东京副鎮守使的宝眷,怠慢了可是要砍脑袋的啊!」

不过,有了别人提醒,他倒不敢大意,悄悄来到内院,只见一个白发皤皤,行走之间颤巍巍的老婆子正由两个店里的老仆妇搀扶着走进厢房,他才吁了一口气,看来那小子是多操心了。

那车把式走了过来,道:「管事的!另一辆大车随后就到,吩咐伙计们别上门,多多费神。」

外管事的巴结道:「只怕小号接待不周,还望大哥在老夫人跟前多多美言。」

车把式道:「老夫人为人随和,只要管事的吩咐下人,不要多扰她老人家就行了。」

外管事连忙将此话吩咐下去。

柳如玉说黄烈堂是一条恶狼,其实,他比狼还要狡猾,还要残忍。

此刻,沈雪钗已然裸杨袒程地横陈在他的面前,他却不立刻去发泄他的淫欲。就像一头狡狼攫获了一头野兔,他要用利爪将野兔戏弄一番之后才张嘴大咬。

黄烈堂的手指在沈雪钗身上抚摸不停,不时发出嘿嘿僚笑,沈雪钗虽不时皱眉呼痛,却一点也没有抗拒。

黄烈堂一面在她的胴体上抚摸,一面回顾那具木人,以满足他的报复心理。

最后,他终于禁不住欲火升腾,开始递脱了外衣,解下腰间刀囊,上身小褂也脱了下来,露出了瘦巴巴的胸肋骨。

这时,门闩却在缓缓移动,显然有人在门外用利刀在轻轻拨动。但是,复仇的火燄薰瞎了黄烈堂的眼,淫猥的火苗烧昏了他神智,他竟然一些儿也没有觉察到。

当他在沈雪钗身边躺下,正要松开裤腰上的腰带时,房门突地荡开,又飞快地关上,门口,出现了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婆子。

黄烈堂一惊回头,欲念全消,虽然他老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身手却异常矫健,翻身跃下床榻,飞快向搁置刀囊之处扑去。

那老婆子比他更快,手中短剑笃地一声揷在桌上,将黄烈堂那只枯萎的手挡了回去,另一只手轻轻一拂,刀囊落到墙角落去了。

黄烈堂是老江湖,一看出手就知道对方的功夫有多深,是以不再妄动,退到床边坐下。

沈雪钗仍是裸露地躺在那儿,既不识羞,也不知怕。这情景看在那老妇人眼里,不禁使她皱了皱眉头。

黄烈堂冷静地想了一想,却始终想不出这老婆子的来路,于是试警问道:「妳是那条道上高手,可否报个万儿来?」

那老婆子扯落了头上白发,瓢落一头靑丝,又摸出一块手绢儿在脸上擦了一阵,纵横交错的皱纹也消失了,竟然是一个艶光照人的年轻少妇。

黄烈堂面上的骇意倏地消失,嘿嘿干笑道:「哦!原来是『黑马帮』的赫夫人,易容之术实在高明得很!」

柳如玉手中短剑一扬,低声道:「坐到椅子上去,在我黑珍珠面前,最好少玩花样,不然,你就是猫儿舔鼻梁骨——找死。」

「嘿嘿!当年赫马在世怕过谁了?在夫人面前温服如同绵羊,我黄烈堂那敢?」他果眞乖乖地离开了床沿,坐到一张椅子上去。

柳如玉来到床边,轻声问道:「姑娘识不识得我是谁?」

「不识。」沈雪钗轻轻摆着头,仍是那様四平八稳地仰躺着,姿态实是不堪入目的。

柳如玉发现她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紫靑色的瘀瘢,抬手轻轻摸抚,说道:「痛么?」

「好痛!」沈雪钗皱紧了眉头。

柳如玉咬咬牙,一抬手点了沈雪钗的昏穴,拉过锦被将她裸程的躯体盖上。黄烈堂一直在冷眼旁观,似乎在观察柳如玉来此的动机。

终于,他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何而来?」

柳如玉不想立刻暴露自己的目的,因此反问道:「你说呢?」

「可能是要来搭救沈雪钗。」

「你明明知道,我曾经逼她和罗剑堂上床,目的就是要她受辱,我又怎会救她的?」

黄烈堂楞了一下,喃喃道:「这可就敎人难猜了。」

沈雪钗沉声道:「黄烈堂!当年你们『五魁帮』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时,咱们可没有犯着贵帮一丝一毫。你劫走沈雪钗倒是小事,却不该杀死罗剑堂,这笔血债如何偿法?」

黄烈堂连声干笑道:「夫人若是为这椿事而来,那倒好商量,人死不能复生。我赔一万两银子如何?罗剑堂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囉。」

柳如玉冷笑道:「你那点臭银子还不会在我黑珍珠眼下。」

「那该怎么着呢?」黄烈堂丝毫没有畏色。

「你明明知道我与小滚龙之间有点过节……」

「我知道。我还知道妳爱那个混账小子爱得发了疯,由爱生恨,为情生妒,所以才以盗尸的手法来逼迫沈雪钗和罗剑堂上床睡觉。」黄烈堂越说越气,脏话一齐出口:「他奶奶的!天下女人都爱小滚龙,莫非那小子腰间生了一根钢钉?」

柳如玉沉叱道:「姓黄的!你少说下流话!也少管我的闲事!」

「好!不管就不管。」

「先将沈雪钗交给我。」

黄烈堂邪笑道:「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该找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要这小娘们有何用?」

柳如玉沉声道:「你再说下流话,我手中短剑就要割断你的舌头。」

黄烈堂涎着脸,道:「夫人存心杀我,只怕也不会让我活到现在了。」

柳如玉耐住性子,说道:「我用沈雪钗可以要挟小滚龙,也好出我心中的一口怨气。」

黄烈堂嘿嘿笑道:「只怕妳想借此机会向小滚龙献媚讨好吧。」

柳如玉厉声道:「姓黄的!想必你也早听过我黑珍珠不大好惹。沈雪钗是你在咱们垛子审里劫走的,应该交给我。至于杀死罗剑堂的事,改日你摆几张席面,我带本帮几个重要的兄弟来吃你一顿,你表示一点歉意,我也就不追究了。」

黄烈堂面色一沉,冷声道:「妳凭什么?」

柳如玉左手在腰间一摸,纤纤玉指之间夹了一把雪亮的小刀,冷冷道:「就凭这个。」

身形半转,指间小刀脱手飞出,正中那具木人的前额,深入盈寸。

黄烈堂哈哈笑道:「小滚龙!方才你受了我三刀,如今赫夫人再赏你一刀,这回你是死定了。」

柳如玉定神细看,才发现那具木人和唐豪的模様酷肖已极。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头大惊。她那柄飞刀不过入木盈寸,另外三把刀却深入太多,可见黄烈堂在飞刀上的功夫已经到了相当的火候。

她觉得如不趁对方手无寸铁之际将这条残酷的狡狼除去,只怕后患无穷,但她又有些犹疑,因为在事后她还要带着一个迷失本性的沈雪钗突出重围。对此,她并无太大的把握。

黄烈堂复又沉声道:「黑珍珠!妳一个女人尙不忘对小滚龙施以报复,何况我一个男子汉?为了苦练飞刀,我三年来滴酒不沾,不近女色。今日三年已满,我要在小滚龙情人的身上开戒。」

柳如玉道:「姓黄的!如果小滚龙当初杀了你呢?」

「那就算他狠!」

黄烈堂的话无异提醒了柳如玉,她手中短剑微扬,作势欲扑。

黄烈堂发现了柳如玉目光中隐含的杀机,于是冷声道:「目下我手无寸铁,夫人如想置我于死地易如反掌,如果夫人想令我在死前不扬声大叫,似乎难如登天。那时,只怕夫人走不出这西厢上房。」

柳如玉心头又是一虚,在表面上她仍是辞色倶厉地说道:「别吓唬我,黑珍珠作事从来不半途而废。」

「夫人果眞想要带走沈雪钗?」

「不错,你非答应不可。」

黄烈堂冷笑道:「沈雪钗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虽然没有眞个销魂,却已是看饱,摸够,对小滚龙也算是侮辱过了。」

柳如玉娇叱道:「姓黄的!你是门缝里瞪眼——看扁了人。那些坏门道的迷药,我用得太多了。」

黄烈堂嘿嘿笑道:「夫人!我知道妳是拐骗女人卖送到勾栏院去的老干家,至于使用迷药自然也是老内行。不过这回沈雪钗呑服的迷药可有些不同,其中还会有剧毒,若是一日不服解药,就会浑身溃烂而死。到时,小滚龙不但不会谢妳,反要惹妳可就不合算了。」

「哼!你不要以为我带沈雪钗离开这儿,是要向小滚龙献媚讨好。我是为了继续报复。」

「我代妳报复还不是一様?」

「绝不一样。」

黄烈堂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夫人!咱们共同来对付小滚龙,如何呢?」

柳如玉道:「要和我联手?」

「夫人!如果妳眞肯降尊纡贵,折节下交,我包管妳出一口怨气,放下妳手中的短剑,让我穿上衣服,咱们好好商议一番。」

柳如玉固然对唐豪恨之入骨,若要她和黄烈堂联手去对付他,却非她所愿。但目前又不得不施以缓兵之计,于是缓和了语气道:「姓黄的!若要我与你联手,你得依我一件事。」

「夫人妳说!」

柳如玉道:「派侍女好生服侍沈雪钗,你不但不得污辱她,更不得伤害她。只不过一时半刻的光景,她已是体无完肤,若是三,五天下来,她浑身的骨节岂不被你拆散了?」

「这可怪了?夫人原想羞辱她,此刻又因何怜香惜玉起来了?」

「一些儿也不怪,我逼她和罗剑堂上床,是想斩断她和小浪龙之间的情根,而且找到了她心甘情愿的口实。你如今让她呑服迷药,势同强迫,小滚龙一旦恼羞成怒,可就难办了。」

黄烈堂点点头,道:「好!我听妳的,如果妳想讨好小滚龙我也不在乎,因为人还在我手里。」

柳如玉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若再说我想讨好唐豪那小子,我就拆散你一身老骨头。」

黄烈堂轻薄地笑道:「夫人!现在就来拆我的骨头如何?」

柳如玉正色叱喝道:「少下流!天色已明,我得回去一趟,免得手下的弟兄们发生误会,我午间会到这儿来,那时我必然已想好对付小滚龙的主意了。」

「那就不送了!」黄烈堂拱了拱手说道。

柳如玉还怕黄烈堂玩弄诡计,出了厢房之后,一跃上了房顶,揭开两片瓦,暗暗观察动静。

只见黄烈堂穿上了小褂子,扬声唤来了两个老婆子,吩咐她们好生照拂昏睡的沈雪钗,他则拿起刀袋到另外一间厢房去了。

柳如玉这才吁了一口长气,她料不到黄烈堂会如此听她的摆布。

常仲达陪伴着唐豪坐到天明,但是他却没有主动地和唐豪交谈一句,目光中也明显地含有敌意。唐豪也懒得去和他交谈了。

眼看天色已明,柳如玉还没有回来,唐豪不免有些焦急,于是开口问道:「常总管!你看夫人会不会出了漏子呢?」

常仲达冷冷道:「不会,夫人虽是只身潜入虎穴,却有接应,若是情势不妙,早有回报了。」

「哦!……」沉默了一阵,唐豪又道:「常总管似乎对我非常不谅解。」

「夫人之友就是属下之友,夫人之敌,也就是属下之敌。」常仲达这两句话,说得明软内硬。

「贵帮若是遇上紧急情况,可出动多少人?」

「若是白天,约莫二十人左右,夜晚则可出动四十人,因为有许多人白天出动会露行藏。夫人临行时曾交代过,本帮弟兄悉听调度。」

「多谢常总管支援。」

「在下只是遵奉夫人之命。」常仲达这话更见强硬。

这时,蔡无双来了,一进门就说道:「欧阳老先生要我来问问,夫人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据常总管推断,夫人可能已在『迎宾阁』稳住了脚。」唐豪接着又问道:「昔日『双蛇会』那一羣妞儿目下还有多少?」

蔡无双想了一想,道:「多半都已星散,只有六,七个对郑姑娘念念不忘的还住在万胜楼,有何差遗么?」

「必要时我要派她们去绑架黄烈堂,不知她们能耐如何?」

「这椿事那几个小妞还办得到。」

「那么,你赶紧回去敎她们预备一下,看看谁带头,要她到这儿来一趟。」

「好!我这就去。」蔡无双匆匆的走了。

常仲达冷冷道:「唐兄如想绑架黄烈堂,本帮尙有可用之兵,如嫌不可靠,蔡无双和冯雷也可担此重任,何必找几个黄毛丫头?」

唐豪连忙笑道:「常总管误会了。从杨副总捕昨日的行迹看来,黄烈堂显然暗暗派人去提督衙门里点了水,所以咱们一旦有所行动时就不能派有头有脸的人,那些妞儿们平日甚少露脸,动起来才不致惹人注目。」

常仲达默然无语,面有讪色。约莫过了顿饭工夫,一个年约二十,生着一双大眼,英气勃勃的女郞打门而进,常仲达非常识趣,连忙走了出去。

唐豪将对方打量一阵,缓缓道:「请恕我叫不出妳的芳名。」

那女郞爽直地道:「我原姓胡,没有名字,大伙儿见我行动勇猛,都管我叫虎妞。」

「虎妞?这个名字眞神气。妳一共带了多少人?」

「连我六个,四匹健马,还有一辆双辔套车,听说要劫人,所以预备了一辆套车。」

「嗯!妳准备得很周详。」唐豪先将对方夸赞一番,又问道:「妳加入『双蛇会』多久了。」

「十六岁那年开始,已四年多了。」

「哦!比我还早,见过昔日『五魁帮』帮主黄烈堂么?」

「见过。」

「如今见过,是否还认得出?」

虎妞一口斩钉截铁地答道:「他烧成灰我也认得。」

唐豪点点头,道:「那就行了,『迎宾阁』旅店附近有好几间茶楼,妳将人潜伏在茶楼里,如果黄烈堂出来就钉住他。

记住!只要钉住他,若有什么行动,我会派人吿诉妳。」

「还有吩咐么?」

「没有了,妳去吧!六个人很够用了,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虎妞向外走去,复又回过身来,讷讷道:「我……可否问你一句话?」

「当然可以。」

「你思念郑姑娘么?」

唐豪吁了一口气,道:「朝思暮念,无时或释。」

虎妞向前走了两步,振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该重振『双蛇会』的声威。郑姑娘就是为了怀念郑老主人,才使『双蛇会』再度在江湖上露脸,你也应该这样作,才对得起郑姑娘的九泉之灵。」

唐豪心神大大一怔,许久之后,才缓缓地问道:「虎妞!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非我一人如此想,所有『双蛇会』的旧属部都作如此想。」

唐豪对黑道生涯早已厌倦,若非沈雪钗遭逢意外,此刻只怕早已回归故里,过他的退隐生活了。只怕心意说出,会使虎妞意气消沉,只得搪塞道:「虎妞!难得你们有这片诚心,这是一件大事,得慢慢商量才行。」

虎妞喜孜孜地道:「大伙儿都拥戴你做『双蛇会』的舵主。」

说罢,欢天喜地的走了。

唐豪的心情却和她成为强烈的对比,沉重得仿佛整个天地都压上去了。

不久,柳如玉回来了,她立刻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唐豪!你打算怎么办?」

听说沈雪钗有了下落,唐豪自然宽心不少。

但是她如今仍是身在魔窟,于是连忙说道:「请夫人立刻回到沈姑娘身边去,与她寸步不离。」

柳如玉心头不禁一寒,冷冷道:「唐豪!你除了关心沈雪钗之外,你还关心别人么?」

唐豪沉声说道:「夫人!如果妳还心存芥蒂,不如去将沈姑娘杀掉,那就「了百了。」

柳如玉见他面色铁靑,连忙又陪笑道:「好!算我说错了。再往下说吧!」

唐豪摊摊手,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沈姑娘的生死,荣辱完全在妳手上,你多费心,事后我会感激不尽的。」

柳如玉点点头,道:「冲你这一句话,我黑珍珠就是拼这条命也要救出她。我走了,你如果有什么行动,或者在这儿和人商议什么的话,最好将那边的窗子关起来,对面五龙塔上游人如鲫,眼力好的人会将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淸二楚。」

她临走之时,还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关上。

柳如玉匆匆回到「迎宾阁」,并无任何人拦阻她。她也就大摇大摆地来到囚禁沈雪钗那间西厢上房。

推门进去,只见沈雪钗还在榻上沉睡,心头也就放宽了不少。转头望去,却又见黄烈堂坐在那儿一语不发,面上浮现阴冷的笑容。

她不禁暗暗一怔,面上却娇笑道:「你俪笑个什么劲儿?」

黄烈堂仍是一语不发,蓦在此时,头顶上忽然落下一根绞索圈套,正好套上了她的颈项。

柳如玉心头大骇,连忙拔出短剑,向绞索削去,察地一响,那根绞索,分厘未损,圈套却收紧了,使她差一点喘不过气来。

这时,房梁上跳下两个大汉,一人手上拉绞索的一端,各自在她身侧约莫五步之处站定。柳如玉一点也不敢动弹,她心头明白,稍微一动,项间绳套就会勒得更紧。

黄烈堂冷冷道:「夫人倒很识时务,我并不想勒断妳的粉颈,快些丢下手中短剑。」

铮地一响,短剑落下了地。

黄烈堂又道:「刀袋也解下来。」

柳如玉只得依言行事。

黄烈堂一歪头,从帐子后面走出一个老婆子,她来到柳如玉面前,先拔下她头上的金钗,然后又将她的浑身上下都摸索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暗器,这才回身向黄烈堂点了点头。

黄烈堂走过来,弹指点了她身上几处主要穴道,这才吩咐那两个大汉将绞索解开了。

柳如玉此刻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心头发寒,口中却佯怒道:「姓黄的!你因何要如此对待我?」

黄烈堂冷笑道:「夫人!我对待妳已经很客气了,至少没有派一个男人来捜身,也没有像沈雪钗那样,将妳剥得赤条精光。」

「姓黄的!你可要将话说淸楚。」

「我本来不想得罪夫人,因为妳手下实力雄厚,并不好惹。却想不到妳暗中和小滚龙联成一线,想敎我姓黄的在妳裙底栽觔斛,那我只有豁出去了。夫人!是你逼我,只有得罪妳了。」

「你寃枉人!」柳如玉眞会作戏,几乎泫然欲泪。

黄烈堂冷笑了一声,说道:「夫人!我是老江湖,妳那点隐眼法瞒不了我,昨夜,姓唐的在妳香闺等终宵,这是怎么回事?」

柳如玉推得一干二净地道:「他是天亮后才去的。沈雪钗在我那儿被劫,他自然可以来找我要人。」

黄烈堂手里摇幌着一把雪亮的小刀,道:「夫人!这是妳方才投掷在那具木人身上的飞刀,不会错吧?」

「不错,怎么样?」

「昨晚『百花亭』后院的墙外,死了八个人,其中五个人,是中了飞刀而丧命,遗留在尸体上的五把飞刀,和这把一模一样。」

柳如玉搪塞道:「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只因为劫走沈雪钗和杀害罗剑堂是同一个人,我自然要帮助唐豪来对付共同的敌人,现在情势业已改变……」

黄烈堂冷笑着截口道:「情势永不会改变,正因为我是杀害罗剑堂的主使人,所以才使我提高了警觉。妳和我联手是假,暗中与小滚龙暗通声息是眞。夫人!妳还是委屈点吧!」

「你想将我怎么样?『黑马帮』的徒众可不是好惹的。」

「夫人!用不着来这一套,我黄烈堂目下是没有帮,也没有会,只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我却有银子,有银子就不怕请不到杀手。既然要得罪妳,十个『黑马帮』也没有放在我的眼睛里。」说完之后,扬长出房而去。

柳如玉不禁暗暗叫苦,原指望设法将沈雪钗救出魔窟,自己反而陷了进来,看来又要使唐豪大费一番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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