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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恶狼巧施离间计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15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05

唐豪一直在等待虎妞的消息,可是每次送来的报吿都是那一句话——尙没有发现黄烈堂的踪迹。

等到晌午,常仲达却愁眉深锁地来到他的面前,疾声道:「唐豪!夫人恐怕出岔子了。」

「怎见得?」

「夫人行事虽稍嫌贪进,却也经常留有退步。她方才离去时曾吩咐我,派几个生面孔轮流到『迎宾阁』店堂里去乔扮食客,她如果行动自由,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露露面。夫人是辰正光景进去的,到如今已过了两个时辰都不曾露面。」

唐豪一句话也没有说,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向对面的五龙塔望去。此刻正値晌午,游客已逐渐稀少,只有三,五个人在走上走下,其中却有一个伏在第三层塔的石栏上,面对这边,一动也不动。

常仲达走过去,低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就这様看了一盏热茶光景,那家伙仍然没有移动一下。

常仲达脱口道:「那小子莫非是黄烈堂派来『揷旗』的?」

(注:「挿旗」乃黑道切口,即放哨,监视之意。)

唐豪点「点头,说道:「方才我和赫夫人交谈之际,没有关上窗户,所以走了水。咱们此刻要展开行动,可不能再走水了。」

常仲达气呼呼地道:「待我去将那根旗杆拔掉。」

「用不着费事,去拿弓箭来。」

「太远了啊!」

「不算远,快去拿。」

常仲达虽有些将信将疑,却飞快地取来了弓箭。

盘弓射箭本是猎户们的拿手活儿,唐豪更有独到的功夫,两下距离虽然远了点,他却有十成十的把握。拿了一个满弓,射出了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眉心,那家伙伏在石栏上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常仲达大姆指一挑,道:「唐豪,你眞了不起,不愧百步穿杨之誉。」

唐豪苦笑道:「杀人不是一件足以自豪的事,不过这个人非杀不可,不然咱们的行动落入他的眼中,咱们就可能被杀。所以我的主张是——除了保护自己,不要无故杀人。」

常仲达肃然起敬,道:「你的话比你的百步穿杨绝技更令人钦佩。」

这时,只见虎翅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疾声道:「我发现『迎宾阁』里抬出来两只大木箱,装上了一辆大车,说不定箱子里装得有人。」

「哦?大车往那个方向去了?」

「目下还不知道,我已经吩咐三个人乘骑快马去追,每到一条岔路就留下一个人,等着这里的人去接应,她们的左臂上都缠了一块白布,以资识别。」

唐豪连忙向常仲达挥挥手,道:「常总管,这事交给你办,不管木箱里面是否装着赫夫人和沈姑娘,都要将木箱弄到手,记住!非不得已,不要伤人。」

常仲达立刻啣命而去。

唐豪抿唇沉吟一阵,霍地站起来,道:「我不能坐在这儿挨打,咱们去找黄烈堂。」

虎妞犹疑地道:「那里去找?」

「自然到他经营的那『迎宾阁』客栈去找他。」

「此刻去找他,不嫌太莽撞么?」

「正是时候。倘若赫夫人和沈雪钗是装在那两只木箱里,迟早会到常仲达的手上。我们不再因她二人而有所顾忌,如果那两只木箱里面,装着毫不相干的东西,那么,赫夫人和沈姑娘依然还在『迎宾阁』内,我更该去找黄烈堂面对面地谈一谈了。」

「好吧!我陪你去。」

「不!妳守在门外,同时和蔡无双取得联系,如我动武冲出重围时,你们再接应我。」

二人一先一后地骑着快马来到「迎宾阁」,唐豪拴好马,大摇大摆地走进店堂,走到柜枱前,沉声道:「有烦通报,唐豪要见黄大掌柜。」

外管事自然认得唐豪,心头不禁暗惊,面上却陪笑道:「请稍待,容在下到内院看看掌柜在不在。」

不旋踵间,外管事去而复回,目里连声说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迫不得已耳!唐豪也不管这里有多少重埋伏,昂首阔步地随着那外管事向内院行去。

黄烈堂在一间小巧的厅堂内接待他,一见面就呵呵笑道:「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坐!请坐!」

唐豪冷冷落座,沉声说道:「黄烈堂,当初在洛神庙后,对你不够狠,所以才有今天的麻烦,如今我可能要对你狠一点了。」

黄烈堂毫无惧色,仍是嘿嘿笑道:「我也有同感,当年在洛神庙后只因百密一疏,才有后来的失产断臂之痛。」

「休说闲话!想不想活?」

「我想活到一百岁。」

「那么,咱们就该谈谈。」

「无上光荣。」

「我要你放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唐豪沉声道:「我要你立刻死。」

黄烈堂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死了。」

「那就立刻放人。」

「放谁?」

「自然是赫夫人和沈雪钗,而且你还要将沈姑娘的药性解除。」

黄烈堂瞇起眼睛将他看了一阵,缓缓道:「你有把握能一举杀死我?」

唐豪沉声道:「不信可试。」

「你有把握在杀我后安然离去么?」

「不计后果。」

黄烈堂吁了口气,道:「想不到你会拚命,好放人,但是只能放一个。」

「不行!两个一起放。」

「小滚龙,耍狠也要有道理,我的老命只有一条,所以一命只能换一命。你选一个,我立刻就放。」

唐豪不禁犹疑了,一来是因为黄烈堂答应得太爽快,二来是由于他必须选一个时,他一定先救沈雪钗,那岂不是要肩负不义的罪名?

见他沉吟,黄烈堂又道:「你还是选沈姑娘吧!她至少还是干干净净的。」

唐豪蓦然想到这可能是黄烈堂的狡计,于是沉声道:「不行!要放两个人一起放。」

「办不到。」黄烈堂的语气,井常强硬。

「你莫非想死?」

「尽管动手,一命换二命,可合算得很。」

一个人到了不要命的程度,的确难缠,唐豪不禁泄了气,缓和了语气,道:「黄烈堂,听说你为了苦练飞刀绝技,曾经三年滴酒不沾,而且还不近女色,想必功夫已经练到家了。」

黄烈堂以挑战的语气,说道:「可要试试?」

唐豪点点头,道:「好!咱们恩怨从飞刀上起,也在飞刀上了结。比比也好,不管谁胜谁败,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黄烈堂冷笑道:「谁不知道你的飞刀神射在洛阳城里是第一把交椅,而且年轻力壮,眼明手快,而我是行将就木的半百老人……」

唐豪截口说道:「少说废话!既然你练了三年,还没有把握赢我,又何必惹我了?」

「因为我手里有人质,所以没有动武的必要。」

唐豪霍地站了起来,沉声道:「咱们说到此处为止,限你上灯之前放人,不然你就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别让我找到,要不然现在当我出去时,派人在我身后施放冷箭。」

黄烈堂厉声道:「小滚龙,我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杀死你,我要你受尽折磨,变成疯子。」

唐豪心头不禁连打冷噤,但他却没有回头,因为他一回头,黄烈堂就准死无疑,而沈雪钗和柳如玉二人,只怕也活不成了。

一走出客栈,常仲达就迎了过来,悄声道:「木箱弄到了,里面各装了一具男人的尸体,赶车的汉子也让我逮住了,拷问的结果,夫人和沈姑娘都还被囚禁在客栈里面。」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一夜未睡,精神困顿,我要到万胜楼去歇歇,上灯时咱们再到这儿碰头,记住!多带人!」

常仲达连连点头,道:「好!咱们是该显显强硬手段了。」

黄烈堂自然不会轻易放人,一等三年,到头来仍然落个败局,他说什么也不会甘心。

上灯后,唐豪和常仲达率众而来,先不通话,一进门就砸桌椅板凳,连厨房里的锅瓢碗盏都无一保全。

如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临走时,唐豪抓着那外管事,厉声道:「转告黄掌柜,这是先给他一点颜色看。我着他将沈姑娘和赫夫人的尸体送来,那时,我就更可以放手大干一塲了。」

黄烈堂据报之后,骇然张目,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料不到唐豪会狂怒如此,不计一切后果。

姜是老的辣,黄烈堂突然计上心头,立刻唤来一个老婆子,吩咐道:「先将黑珍珠和沈雪钗分开,然后将这粒药丸塞到她口里去。」

老婆子接过药丸,应声待退。

「慢点!」黄烈堂却又叫住了她。「沈雪钗服下药丸之后,一盏热茶光景就会苏醒过来。她若问妳,妳就如此……」

接着,他又附在那老婆子的耳边低语一阵。

老婆子连忙去依计行事,约莫戌初光景,沈雪钗果然醒了过来,是一次眞正的苏醒。

只不过一刹那间,那些恶梦般的记忆就涌上了她的脑际。她连忙向床边的老婆子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老婆子和颜悦色地道:「放心!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姑娘了。」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唉!先是黑珍珠要羞辱妳,之后又被歹徒劫走,咱们掌柜的好不容易将妳救回来,妳已经昏睡了好几天。妳觉得肚饿么?」

沈雪钗那有心情去管肚子饿不饿,连忙问道:「你们的掌柜是谁?」

「黄烈堂黄掌柜。」

「是他?他会救我?」

「若不是他,姑娘早就没命了。」

沈雪钗想下床,这才发觉自己浑身赤裸,不禁又羞又急,疾声呼道:「我的衣服呢?我怎么会……?」

老婆子笑道:「姑娘别担心,衣裳是我给妳脱下的,这几天也只有我一个人侍候妳。妳身上到处都是伤,我一处处给妳擦药,若不是脱下衣裳,怎能够为妳疗伤呢?」

沈雪钗掀起锦被一看,果然身上到处都是紫靑色的瘀痕,因此老婆子的话她也就相信了。

老婆子将她的衣裳拿来,她连忙穿上,然后问道:「老人家,我可以见见黄掌柜么?」

「当然可以,姑娘随我来吧!」

沈雪钗心头仍有疑念:黄烈堂既然存心救她,为何不将她送到锦春园去呢?

来到了另一间厢房中,黄烈堂见她进来,满面笑容地说道:「沈姑娘,好些了么?」

沈雪钗宽心了不少,因为她在对方的神情中找不到一丝敌意。她缓缓道:「黄掌柜,听说你救了我?」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眞是感激不尽,相信唐豪也会有同感。」

黄烈堂眉尖微微一耸,道:「提起唐豪,又使我想起了往事。黑道中混混的人,宽宏大量的少,我毕竟痴长几岁,想得开。我不但不恨他,反倒感激他。若不亏他说情,吴飞豹早就将我放倒了。不过,一想到我变成半个残废,又有些恨他。」

「过去的事还提作甚?」

「唉!那里能忘得了啊!」

沈雪钗不禁暗生警惕,缓缓问道:「你打算要怎么様呢?」

黄烈堂显得感动地道:「沈姑娘,我只求妳说句公道话,当年唐豪夺取我的锦春园,是不是太过份了一点?」

沈雪钗眞是难以答复,只得搪塞道:「那并非出自唐豪的本意。」

「沈姑娘,我只要妳说句公道话,是不是太过份了一点?」

沈雪钗心里想说是,口中却说不出,她不愿说出任何指责唐豪的话。

见她默然,黄烈堂又仰首一叹,说道:「看来,眞是天下无公理,江湖无道义了。」

沈雪钗恍然若有所悟,看来这个行将就木的人,仍然将身外之物看得很重,因而试探地问道:「你是否有意收回锦春园呢?」

黄烈堂点点头,道:「确有此心,只怕今生今世休想了。」

「此话怎讲?」

「我凭什么和唐豪一争长短?」其实,收回锦春园正是黄烈堂劫走沈雪钗的最大目的。此刻,他却在以退为进,大施苦肉计。

沈雪钗心中有了决定,反正唐豪已决心退出黑道,锦春园本是黄烈堂所有,还给他也无可厚非,何况对方对自己又有一番恩情。

因此,她毫不犹疑地道:「多承相救,无以为谢,就将锦春园还给你吧!」

「唐豪会答应么?」

「他绝不会反对。」

黄烈堂嘿嘿笑道:「沈姑娘,我救妳之初,并没有存着什么用心。姑娘如此慷慨,我也不能寒酸。锦春园归我,总算令我有了面子,暗中我仍然按照价値将银子付给你们。」

沈雪钗有了离去的打算,以肯定的语气道:「那倒不必了,你当知我,我说话不会不算数,不出顿饭工夫,我就会派人将转让契书送到你这儿来。」

黄烈堂见她要走,不禁暗暗好笑,连忙挥挥手,说道:「沈姑娘现在还不能离去。」

沈雪钗楞了一楞,道:「莫非你要拿到契书之后才肯让我离去?」

「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黄烈堂犹疑了一阵,才缓缓说道:「我本来不想吿诉妳的,『黑马帮』的赫夫人也在我这儿。她来势汹汹地要将妳交给她,我自然不肯,她就扬言要毁掉我这家客栈,我唯恐她说到作到,只得硬着头皮将她留下,现在是擒虎容易放虎难了。」

前嫌在心,沈雪钗不禁咬牙切齿地道:「这种女人杀之也不为过。」

「不能杀,杀了她之后,『黑马帮』会倾巢来犯。」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迟早要放她走。」

「太便宜她了。」

黄烈堂绕了一个大弯,这才缓缓说道:「沈姑娘,这就是我的苦衷,因为黑珍珠和唐豪有梁子,我绝不能揷手过问,这是黑道上的规矩。如果唐豪先交出锦春园,我再放妳,我就有了借口。我可以说是为了想收回锦春园才以妳为人质,并非过问她的闲事。如此一来,黑珍珠日后就不能向我兴师问罪了。」

这话说得有情有理,使沈雪钗不由不信,她犹疑了一阵,道:「我绝不想教你为难,不过,若不经我的苦口婆心,唐豪未必肯立刻写下契书。」

黄烈堂道:「我派人去请他到这儿来和妳面谈。」

沈雪钗不禁一怔,缓缓道:「黄掌柜,莫非你又别具用心?」

「这是什么话?我若是有歹毒之心,当妳在昏迷时,我不可以诱小滚龙来此么?又何必等到现在?」

沈雪钗不禁暗暗惭愧,连忙说道:「黄掌柜恕我失言。」

黄烈堂笑笑,走出房去。

过了顿饭光景,壁上出现了一个小洞,洞口露出唐豪的脸,原来黄烈堂还防了一手,他将唐豪隔在另一间厢房里。

唐豪见到沈雪钗眞是喜极如狂,连忙问道:「雪钗,妳还好吧?」

「我很好,」沈雪钗连忙走到洞口去,回答对方。「别担心。」

「柳如玉呢?」

沈雪钗不禁又妬又怒,娇叱道:「你如此关心她么?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对待我?她简直不将我当人,我恨透她了。」

「雪钗,妳并不了解内情……」

「我亲身经历的事,我怎会不了解?她逼我离开你,不然就要将郑姑娘和菱姑娘的尸骨弃之荒郊喂野狗,或者送去衙门。后来我被迫答应,她还要污辱我的清白,令我永远也无颜见你。」

「可是她以后……」

沈雪钗根本不容许他说下去,很快地截口道:「我一直都是对你百依百顺,可是,现在我要求你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提起她。她曾经出卖过你,她差一点又将我推进万劫不复之境,你难道不为我痛心的么?」

唐豪委婉地说道:「雪钗,妳完全误解了。」

沈雪钗悲恸地道:「唐豪,你太使我痛心了。」

唐豪情知一时说不淸,只得改换了口气,说道:「不说这些一,妳现在要我怎么样?」

沈雪钗说道:「我要你将锦春园还给黄烈堂。」

「是黄烈堂敎妳如此作的么?」

「不!是自己的意思。」

「吿诉黄烈堂,锦春园可以还他,但他要答应放出妳和柳如玉。」

沈雪钗嘶吼道:「不!不!他答应我也不答应,我恨不得她马上死。」

唐豪神情痛苦地道:「雪钗,求求妳听我说……」

沈雪钗疯狂般地叫嚷道:「我不要听你说,她害得我如此悽惨,你还惦记着她。若不是她想出卖你,郑姑娘又怎么会惨死?」

「雪钗,妳太激动了。」

「是你令我激动的,你关心咱们别后的情况么?你口口声声不离柳如玉。」

「因为……」

「因为她私心爱慕你,因为你们曾经有一段情。唐豪,你太令我伤心,也将使郑姑娘和菱姑在九泉之下伤心……」说到后来,沈雪钗竟然泣不成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小洞却关闭了。

隔壁屋里的唐豪简直痛心欲绝,频频摇首,喃喃道:「雪钗的性情怎么变得这样厉害?」

陪同他前来的虎妞吁叹了一声,道:这也难怪她,你是宽恕为怀,而沈姑娘却是身受其苦,当然她会又怒又恨了。」

「虎妞,妳说我该怎么办?」

虎妞指指桌上的契事,道:「拿起单来画押捺印,照沈姑娘的意思去作。」

「那样会使我措上不义的罪名,柳如玉是为了救沈姑娘才陷身虎穴的。」

「待沈姑娘安然归来之后,你再向黄烈堂施以强硬手段,柳如玉也许能够获救了。」

「只怕黄烈堂另有算计。」

虎妞显得神情不悦地说道:「你的顾忌太多了!恕我说句直话,女人最怕伤心,以其令沈姑娘伤心,倒不如让她死了的好。」

唐豪提起笔来,在契书上写了他的名字,又捺了指印,长叹一声,说道:「情势所迫,也只有让柳如玉骂我无情无义的了。」

虎妞也叹了一口气,道:「自古情多恨也多,你可能太多情了。」

这时,黄烈堂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将契书折叠起来揣进怀里,趾高气昂地道:「小滚龙,你总算作了一件聪明事。」

唐豪沉声道:「我要问你一句话,沈姑娘可曾被你污辱?」

「保证清白。」

唐豪道:「我再请间:你将如何处置柳如玉?」

「那是我的事。」

「别说得太轻松,『黑马帮』可没有我姓唐的好说话。」

「我不在乎,只要你不挿手过问就可了。」

「你怎知我不会揷手过问?」

黄烈堂道:「因为沈姑娘不会让你挿手过问的。」

唐豪冷哼道:「你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被女人左右的人?」

黄烈堂辞色冷峻地道:「黑珍珠派人挖坟盗尸泄愤,又想破坏沈姑娘的淸白,以求达到侮辱你的目的,你若再去袒护她,你那点像个男子汉?」

他的话虽具有煽惑挑拨的作用,却也说得至情至理,因而使唐豪非常难堪,额上靑筋暴露,扬掌在案上猛力一拍,沉叱道:「住口!」

黄烈堂连连拱手,道:「直言勿怪,直言勿怪!二位可以请了,沈姑娘这会儿已经登上你们乘来的那辆大车了。」

唐豪冷哼一声,和虎妞走了出去。

上了套车,沈雪钗一头扑在唐豪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虎妞识趣,轻轻的吿诉车把式将车赶到锦春园,没有跟上去。

回到锦春园,沈雪钗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她含情脉脉地问道:「方才我的话的确太过份了,你会怪我么?」

唐豪抚慰她说道:「雪钗,都是我不好。」

「绝非我妬嫉,而是柳如玉实在太可恶了。」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还在惦记她?」

「不!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别瞒我!你的神色不对劲。女人在这一方面的观察是特别敏锐的。」

唐豪吁叹一声,道:「妳敎我如何说起呢?我此刻心情十分紊乱……」

沈雪钗截口道:「我要你说心里的话,我要你说出心情紊乱的缘故。」

唐豪凝注她:「妳知道这几天妳所遭遇的情况么?」

沈雪钗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痛恨柳如玉了。」

「可惜妳只知道极少部份,许许多多的细节妳是无法知道的。」

「你现在说吧!」

「雪钗,虽然一开始柳如玉作错了事,但是,之后她却为妳尽了全力,若不是她,只怕妳早已被黄烈堂侮辱了……」接下来,唐豪将她失踪起,及至如何在百花亭发现她的种种经过述说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接道:「说一千,道一万,柳如玉是为了维护妳的淸白,救妳性命才陷身虎穴的,她即使犯了一万种错,凭这一点也足可以弥补了。」

沈雪钗听完之后花容惨淡,一语不发,她深信唐豪绝不会无中生有地编造一段故事来哄骗她。

唐豪了解她那善良的心地,激动的情緖业已平复,她此刻必定在深深追悔不迭,因而抚慰道:「雪钗,往者已矣!当作一塲恶梦吧!」

沈雪钗神色痛苦地绞扭着双手,频频摇首,喃喃道:「这不是梦,我永远也忘不了,方才我詈骂她的言辞,实在太恶毒了。」

同时异地,柳如玉也是神情痛苦地绞扭着双手,频频摇首,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

站在她面前的黄烈堂嘿嘿笑道:「夫人,妳眞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唐豪亲笔画押捺印的契书也给妳看了,我若是没有放走沈姑娘,他岂肯甘心将锦春园还给我?」

柳如玉胸有成竹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你的话。」

黄烈堂道:「唉!夫人!妳太傻,也太痴了。」

「我是为了救助沈雪钗,才落进你的圈套,唐豪绝不可能弃我不顾。」

黄烈堂冷笑道:「哼!妳太信人了。当我和姓唐的谈判放人的条件时,我只答应以锦春园交换一人,他立刻选择了沈雪钗。」

柳如玉闻言自有些失意,却也不太难过,唐豪将沈雪钗看得比她重要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而语气平淡地道:「这是明智的选择。」

「嘿嘿!想不到夫人竟会如此宽宏大量。」黄烈堂突地面色一沉,接道:「不过,在我和姓唐的完成交易之后,他还向我提出了一个附带条件,我若是说出来,只怕会气炸你的心肺。」

「你尽管说。」

「说出来夫人也不会信,」黄烈堂面上浮现一股阴险的笑容。「因为夫人对我懐着成见,对唐豪又是一往情深……」

「说!」柳如玉的面色,已经开始变了。

黄烈堂的目光中透现一丝诡谲的神色,身子往前一凑,放低了声音道:「夫人,这是妳一再地追问,可不是我存心破坏你们的交情。」

柳如玉疾声吼道:「快说!你这种呑呑吐吐的样子简直把人急死了。」

她愈急,黄烈堂愈慢,这正是他的激将手法,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我实在不愿意令妳听了难过……姓唐的说,绝对不能放妳出去,因为他畏惧妳向他寻求报复,如果我不守约,他就再来夺锦春园。」

柳如玉像是突然落进了阴冷的地窖,浑身凉透,喃喃道:「此话当眞?」

「信不信在妳,一句话,为了保有锦春园,我可得放聪明点。」

「难道你要将我永远囚在这里?」

黄烈堂邪声笑道:「有什么不好?有吃,有穿,若是一个人嫌衾冷枕寒,嘿嘿!我还可以选择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侍候妳。」

柳如玉沉叱道:「黄烈堂,你得当心我的弟兄们挖出你的心肝五脏。」

黄烈堂不以为意地道:「姓唐的说过,妳的手下由他压制。」

「他凭仆么?」

「因为夫人曾经吩咐过,妳手下的弟兄们都要听从姓唐的调度。」

柳如玉相信黄烈堂的话了,不禁心生寒意。旧恨新仇一起兜上心头,使她五内如焚,恨不得挿翅飞出这座牢笼。

黄烈堂见计得售,又进一步威胁道:「夫人!目下我养着好些个亡命杀手,夫人久走黑道,想必也知道杀手只爱两様东西——银子和女人,一来那些杀手可找找乐子,二来夫人也好打发时光,我姓黄的就得居中技线,且作红娘了。」

柳如玉沉声道:「少说吓人的话,放我走,开出价钱来。」

黄烈堂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想再惹那条恶龙。」

「你说你苦练三年刀法,就是为了要找唐豪报仇,怎地如此怕他?」

「妳别见笑,我估过了,就是再练三十年我也不是对手,见好就收,这是老江湖的信律,锦春园失而复得,我已心满意足啦!」

「想不到你是一个懦种!」

「识时务者为俊杰。」

「放我走,姓唐的找你,由我挡,锦春园有损失,由我赔。」

黄烈堂那双小眼突然放出亮光,嘿嘿笑道:「好主意!只可惜一句话……」

柳玉如截口道:「我可以亲笔写字据,在上面打手印。」

「字据到时换不到银子。」

「你要怎么办?」

黄烈堂一伸手,道:「拿白花花的银子来。」

「多少?」

「三十万两,那是锦春园的値价。」

柳如玉未曾料到对方会如此狮子大开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一时之间,那……来那许多……银子?」

黄烈堂眼见柳如玉已经上套,岂会放松,因此面色一沉,说道:「那妳只好待在我这儿,让那些亡命杀手,在妳身上找乐子。」

柳如玉娇叱道:「黄烈堂,你不要迫人太甚,三十万两银子,我一时拿不出来啊!」

黄烈堂獠笑道:「洛阳城里谁吃干饭,谁喝稀粥,我可是淸楚得很。夫人在庆元银号存放白银八万两,在吴记存放七万五千两,开封制钱局存放白银二十万两,算算看有多少?」

柳如玉不禁大大一楞,继而又冷笑一声,说道:「你打听得倒很淸楚,可惜夜已很深,银子提不出来,再说,制钱局远在开封……」

黄烈堂截口道:「夫人别将我看成三尺小童,制钱局有银票在妳手里,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处不可兑现。至于本地的存银也可由夫人打出银票,兑不到银子不关妳的事。」

「你得想想淸楚,即使我答应,我手下弟兄也不会答应。」

「夫人,这是欺人之说,『黑马帮』断送了多少良家妇女,妳可知道?如今妳也要让那些亡命杀手来蹧蹋,这大槪是报应循环,分厘不爽吧!」

「你既然知报应循环,就不该贪得无厌。」

黄烈堂斩钉截铁地道:「夫人,只有这一条路,别无他途。」

柳如玉恫吓道:「你不怕我事后报复吗?」

黄烈堂哈哈笑道:「人为财死,死有何憾?」

柳如玉一咬牙,道:「我还没有见过你这様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人。」

「夫人是否有相见恨晚之慨?」

「少说闲话,你立刻找一个人去见常仲达,敎他带着账房,携着所有的银票到这儿来。」

黄烈堂见大功吿成,不禁心花怒放,但他表面上却再加恫吓道:「夫人,我姓黄的是一个孤老头子,如今敢如此大张旗鼓,自然是有备无患。天底下要钱不要命

的并非我一人,我手下还有十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杀手,妳不怕尽管带人来找我。」

柳如玉叱喝道:「少说废话。」

经过一番折腾,柳如玉终于在子初光景,安然走出了那座牢笼。身上穴道已被解开,短剑,刀囊又已到了她的腰间。

冷风扑面,并未使她的神智淸朗,反而使她的怒火更炽。

她沉默一阵,突然暴叱道:「常仲达,回去集合所有的弟兄,我在国子学前面等你们。」

常仲达讶然地说道:「夫人若要出气,可不能在此刻妄动,黄烈堂是一头老狐狸……」

柳如玉截口道:「你弄错了,我要连夜去找姓唐的混账东西算账。」

「为什么?」

「他只顾救走沈雪钗,却置我于不顾,不顾我倒也罢了,反倒唆使黄烈堂来欺负我。」

常仲达楞了一楞,说道:「夫人,黄烈堂的话,未必可信,唐豪绝不是这种人呀。」

「你竟然帮他说话?」

「夫人误会了,如今咱们和唐豪一且火倂,黄烈堂坐收渔利。」

柳如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因旧恨新仇齐上心头,使她恨透了唐豪,因而沉声道:「常仲达,敎你怎么作,你就怎么作,用不着来敎训我。」

常仲达连连打躬作揖,一再劝道:「夫人三思!夫人三思……」

柳如玉勃然大怒道:「自从帮主过世之后,唐豪欺负我,黄烈堂欺负我,如今连你也要欺负我了。好!我一个人去。」

常仲达连忙拦住她,疾声道:「属下昔日受帮主恩遇甚多,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那敢……」

柳如玉挥挥手,道:「少说废话!既然忠心,就不该抗我之命,快去。」

常仲达知道百劝难进,只得匆匆离去,不过他私心中却不禁连连浩叹。

躱在墙角落偸听的人回去禀报黄烈堂之后,他只怕要笑落半嘴的老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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