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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娇娃辣手诛元凶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23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3:05

锦春园门户洞开,空荡荡无一个人影。常仲达所带领的数十个人轻而易举地就将整个局面控制了。

常仲达蹙眉沉吟一阵,道:「怪事?莫非唐豪已经设下了陷阱?」

柳如玉沉声道:「咱们既来就不怕,传令下去,若有动静,放手格杀。」

常仲达只得依照她的吩咐传令下去。

柳如玉见一切布置妥当,就和常仲达来到唐豪的居停之所。暗暗示意常仲达守在门外,她未经敲门就疾步闯了进去。

小厅内异常凌乱,堆放着一些行囊,包裹。

这时,唐豪正从内间走出,见到柳如玉,不禁一楞,疾声道:「夫人安然归来了?」

柳如玉冷冷道:「算我命大。怎么?打算一走了之么?」

唐豪苦笑道:「何必等到别人来赶,锦春园已经是黄烈堂的了。」

「你现在可以再向他要回来。」

「凭什么?君子重在一诺。」

「因为黄烈堂违反了你提出的附带条件。」

唐豪莫名所以,笑了笑,说道:「夫人的话眞是敎人难懂,对了,妳是如何脱险的?」

柳如玉冷笑道:「有人指望我死,有人指望我受辱,更有人指望我被黄烈堂囚禁一辈子,永不见天日。因为有我在,他们就不能心安。我却偏偏要作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番话使得唐豪连连皱眉,他歉疚地道:「我也实在没有为夫人尽力。」

「你没有为我尽力的义务。」

「其中误会,只怕很难说淸。」

「不必多说,」柳如玉突地双目一翻。「唐豪,你手下的人呢?」

「哦!给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各奔前程了。」

「我不信。」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指望我死在黄烈堂的手里,如今我却活着回来,所以你将人马埋伏起来,是想放我的冷箭?还是想捣毁我的垛子窰了?」

唐豪惊讶地道:「夫人,这是从何说起?」

柳如玉冷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姓唐的,下令敎你的手下亮相吧!」

「这是办不到的事,脚程快的,只怕都已走出洛阳了。」

「少说废话,我要看看你的手下,一个也不能缺,我等着。」

这近乎无理取闹,但是唐豪仍是耐着性子道:「夫人不要强人所难。」

柳如玉语气严峻地道:「姓唐的!你是一块什么料,我可是清楚得很。以三十万两银子的代价换回一个心爱的女人原本算不了什么,而你却不是一个掷万金毫不改色的豪客。你会老老实实地将手下弟兄遣走,而将锦春园拱手让人么?」

唐豪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已厌倦黑道生涯,只想过几天安静日子……」

柳如玉沉声截口道:「少说废话,我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

唐豪也是满腹怨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面色一沉,道:「不留面子又待如何?」

「我要杀你,宰掉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柳如玉声冷如冰,短剑也到了手中。这原是她纠众到此的目的,只因唐豪一直和颜悦色,委屈求全,使她一时找不到翻脸的借口。

她这里一亮剑,沈雪钗突然自内室夺门而出,沉声叱道:「赫夫人,不许妳妄动。」

沈雪钗不想和柳如玉照面,因为后者的妬嫉心太过强烈,双方见面,必会引起不快。

果然,她一出现,柳如玉的心情如同火上泼油,一发不可收拾。神情狰狞可怖,嘿嘿笑道:「是不是想以二对一?」

唐豪唯恐战端就此挑开,忙不迭地扬声道:「雪钗,妳去收拾行囊吧!夫人只不过在说说气话而已。」

柳如玉沉声道:「绝非气话,我要亲手宰你。」

同为女人,沈雪钗自然深深了解柳如玉的脾气,情知对方并不是在说气话。她也知道唐豪将柳如玉因有愧疚而曲意忍让,动起手来,他可能要吃亏。因此一横身挡住了唐豪的身子,和颜悦色地说道:「夫人,很感激妳在我昏迷不省时照料我,如果妳有什么怨气,尽管发泄在我身上好了。」

柳如玉一见沈雪钗如此维护唐豪,妬火更炽,沉叱道:「贱人滚开。」

沈雪钗依然温和地说道:「赫夫人息怒!」

柳如玉冷笑道:「妳是唐豪什么人?凭什么过间我和他的事?」

「我……?」沈雪钗一时瞠目结舌,答不上话来。

「别以为妳曾经和唐豪同床共枕就有多么了不起!可知道妳也曾在『百花亭』里卖过笑。」

这是存心侮辱人的话,唐豪不禁怒火中烧,沉声说道:「夫人说话,要口上积德,妳明明知道,她服下迷药,任人摆布了……」

「怎么?你心疼了?」柳如玉的言行已迹近疯狂。

唐豪对她怒目而视,缓缓道:「如果妳再说一句恶毒的话,我要打落妳满嘴的牙齿。」

柳如玉不在乎地说道:「我偏要说,她不但在勾栏院里贾过笑,还裸褐袒程在黄烈堂的面前,让那老色鬼戏弄得大饱淫欲。」

唐豪扬掌待扑,沈雪钗全力拉住他,疾声道:「唐豪,你也该冷静一点。」

唐豪怒不可遏地道:「她这张嘴太刻薄了,我要好生敎训她。」

沈雪钗道:「赫夫人,妳委实太过份了。」

柳如玉道:「看不顺眼就打出妳的神箭吧!」

沈雪钗道:「我目下是两袖空空,手无寸鐡,若是妳想伤害唐豪,我却不能答应。」

柳如玉不再去理会她,又冲著唐豪道:「是男子汉就该挺身而出,不要老是躱在女人的后面充鼠辈。」

唐豪用力推开了护住他的沈雪钗,来到柳如玉的面前,冷声说道:「我活在世上,妳好像不甘心,来吧!一剑给我个痛快。」

柳如玉虽然将唐豪恨之入骨,却也一时下不了手,楞了一楞,才冷笑道:「遅早有你一死,我要先问你几句话。」

「问吧!」

「我是为沈雪钗才落进黄烈堂手里,而你只营救她而不顾我,是何道理?」

唐豪理直气壮地道:「黄烈堂只答应以锦春园交换一人,抛开情份的厚薄不谈,沈雪钗被迷药丧失了神智,自然要先救她。」

「好,算你有理。你不救我也还罢了,为什么还要黄烈堂不得放我。」

「绝无此事。」

「想赖?」

「这是黄烈堂的挑拨离间之计。」

「你倒推得干净。」

唐豪双手一摊,道:「夫人如此强辞夺理,我已无话可说。」

柳如玉原想逼迫唐豪说几句表示歉疚的话,偏偏他又理直气壮。不禁使她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沉声道:「姓唐的,你是死有余辜。」

唐豪平静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如玉咬牙切齿地道:「你只救姓沈的贱人,而不问我的死活,这是无情,她既已脱险,你还是不管我的死活,而打算一走了之,这是无义,无情无义就是你该死的罪状。」

沈雪钗突然扬声道:「夫人请立刻离开此地,不然我就手下无情了。」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支弩筒,虎视眈眈地对着柳如玉。

柳如玉话虽说得狠,却没有存下必杀唐豪之心。此刻一见沈雪钗手执弩筒逼她离开,这才眞正引起了她的杀机。以她那刚烈的性格,那里会计后果,手中短剑突地脱手飞出。

沈雪钗一点也没有防备,柳如玉又是含怒出手,一剑顿时穿心而过。

唐豪一把拉住她,抢天呼地的叫道:「雪钗!雪钗……」

沈雪钗无神的目光凝注着他,嘴唇在蠕动,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她全身却起了一阵强烈的抽搐,很快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柳如玉如同木雕泥塑般,一动也不动了。

室内出奇的静。

唐豪捺下了沈雪钗的眼皮,放平她的尸体,冷冷道:「夫人,妳太狠了。」

柳如玉虽然平静下来,不像先前那様狂怒,口气仍是咄咄逼人地道:「唐豪,你亲眼看见的,是她用弩筒逼我,生死存亡全凭手上快慢,如果她稍快一步,此刻倒在地上的将是我。」

唐豪没有说话,却从沈雪钗手掌拿过弩筒,对准了柳如玉。

柳如玉心头一塞,冷笑一声说道:「凭交情你应该为沈雪钗报仇,来吧!我等着了。」

突然,常仲达夺门而进,剑在手中,横身挡在柳如玉的前面,沉声说道:「唐兄,在下得罪了,在下绝不容许你伤害夫人。」

唐豪一语不发,目光冰冷地瞪视着柳如玉。

柳如玉沉叱声道:「常仲达,你快出去。」

「夫人……」

「出去!不管发生了任何情况都不许进来。」

常仲达无可奈何地又退了出去。

柳如玉幽幽地一叹,说道:「唐豪!杀了我吧!我知道今生今世也休想得到你了,与其让我痛苦地活着,不如让我死在你手里。」

唐豪吁口气,缓缓道:「夫人!我不恨妳的。」

「为什么?我杀了……」

「妳虽然杀死了沈姑娘,却曾挽救她的淸白,对一个人来说,淸白比生命更重要。」

「啊——」柳如玉发出一声惊呼。

「当沈姑娘听说一切经过之后,她感激零涕。虽然她不曾在口头上说过不杀妳的话,但她心中,却早已决定不再伤害妳了。」

「可是,她用弩筒对着我……」

「她只是想吓吓妳而已。」

「吓吓我?唐豪!咱们过去在这种弩筒上,吃过多少亏?你忘记我却没有忘记啊!」

唐豪点点头,道:「不错,我们曾经吃过这种弩筒的大亏,所以沈姑娘想研究一下弩简的构造,以便仿制。里面装塡的弩矢早已取下来了。」

他勾动了机簧,只听卡地一响,筒弩内并没有射出半支弩矢来。

柳如玉神情木然,一语不发。

唐豪又蹲下去,在沈雪钗袖子内取出两袋袖筒,缓缓道:「夫人请看,沈姑娘并非两袖空空,她如存心杀妳,未必会比妳慢。」

柳如玉蹲在沈雪钗尸体的旁边,喃喃道:「沈姑娘!我错了……」

话声未落,她突然拔起了揷在沈雪钗胸膛处的短剑,一回手挿进了自己的小腹里。

常仲达一直在门缝间窥觑动静,看得最为眞切,连忙腾身而进,疾呼道:「夫人珍重……」

柳如玉退到墙边,以背靠壁,语气坚定地道:「常仲达!『黑马帮』交给你了,……唐豪,我得追上沈姑娘九泉之灵,向她面致歉意……」

话声未落,短剑横着一拉,顿时肚破肠流,令人不忍卒睹。

「夫人!夫人!」常仲达口中疾呼,人已奔了过去,既顾不了男女之嫌,也顾不到主仆之别,一把,将柳如玉紧紧抱住了。

两个铁打似的男子汉在这时都不禁嚎啕失声。

良久,唐豪才止住悲戚,说道:「常总管,如果方才夫人不命你出去,你将如何?」

「我……我……」

唐豪拍拍他的肩头,道:「不必说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常仲达哽咽地说道:「但我却没有对我主人尽到保护之责。」

唐豪突然语声一沉,道:「知道是谁使夫人对我误解如此之深?」

「黄烈堂。」

「如今,这种悲惨下塲,是何人造成的?」

「黄烈堂。」

唐豪额上靑筋暴露,面孔血红,嘴角不时牵动,显示他内心的狂怒,已经到了极度。沉声说道:「咱们就该去干掉黄烈堂。」

常仲达振声道:「走!不但要杀他,而且还要放火烧掉他的客栈。」

「不要胡来。」

「咱们现在还有什么顾忌?」

唐豪语重深长地道:「我无意劝你继续在黑道上厮混了去,但是夫人将『黑马帮』交给你了,你也不能毁于一旦。」

常仲达握着双手,喃喃道:「那……那又该怎么办呢?」

唐豪沉吟了一阵,说道:「我要约黄烈堂到洛神庙后面的山坡上,较量高下,那是我与他结怨之处,也应该在那儿了结的。」

「他会去。」

「他自以为老谋深算,他一定会去,而且我一日未除,他也一日难安。不过,他可能在那一带暗中布置,所以你得先带人到那儿去伏下暗椿。」

「放心!我不会让对方有施放冷箭的机会。」常仲达说罢,匆匆而去。

唐豪将两具尸体倂排放在一起,盖上了一床棉被。这才吹熄了灯,走出了令他伤心欲绝的锦春园。

来到「迎宾阁」时,那儿要上门关店,唐豪昂然在店门口站定,沉声道:「请黄掌柜出来说话。」

外管事一见他那狰狞可怖的神态,就知道大势不妙,连忙到内院请出了黄烈堂来。

黄烈堂虽然出来和唐豪见面,却作了一番布置,在他前后左右最少也围了十几个大汉,若是唐豪猝然出手,也休想伤到他。

见唐豪垂手而立,毫无动静,黄烈堂才扬声问道:「唐豪,深夜到此,有何贵干呢?」

唐豪冷冷道:「我要放火烧掉锦春园,也要烧掉这家迎宾阁。」

黄烈堂神情一怔,道:「小滚龙!你说话是什么意思?」

「一山难养二虎,黑道不存双雄,如你不愿这两处产业,化为灰烬,只有一条路。」

「愿聆高见。」

「卯初到洛神庙一较高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咱们在那儿结怨,也该在那儿了结。」

黄烈堂嘿嘿笑道:「原来如此,倒要请敎,你我将如何较量?」

「听说你为了雪耻复仇,曾经苦练三年飞刀,就用你所长。」

「不过,我要用左手。」

「随你。」

黄烈堂道:「为表示公平起见,你也要用左手。」

这正是黄烈堂的狡计,虽然唐豪左手也能出刀,但速度却比右手阜许多。

唐豪的目的只要引黄烈堂到洛神庙去,因此点点头,道:「只要你敢应战,即使用脚也行。」

「好!」黄烈堂面上浮现着疗笑,「卯初,洛神庙,我准时到。」

「但愿你是一个人来。」

「只要你姓唐的用左手和我较量,我黄烈堂死而无憾。」

唐豪一字字如敲金击玉般,道:「我一定会令你死而无憾。」

欧阳道饱经沧桑,久历红尘,那一双眼睛实在比刀还利,一见唐豪的面,就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放低了声音问道:「唐豪!出了什么事?」

唐豪没有直截回答他,却道:「麻烦你给我将虎妞找来。」

虎妞早就看到了唐豪,此刻闻声而出,道:「我在这里。」

欧阳道又问道:「唐豪,沈姑娘没有事吧?」

唐豪缓缓道:「她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然而听在欧阳道和虎妞的耳里,却像一连串响雷,震昏了他们的头。两个人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许久,虎妞才轻声问道:「沈姑娘是怎么死的?」

「被柳如玉所杀。」

「哦……」虎妞失声惊呼。

唐豪沉痛地道:「柳如玉也举剑自杀了,内中牵扯了许多恩怨,一时也说不淸,她们死得令人惋惜,然而死亡却令她们化敌为友,此刻她们正并头躺在一起。」

虎妞问道:「在锦春园么?」

唐豪点点头,道:「是的。虎妞!她们的后事就拜托妳了,妳立刻带人去收殓。棺木找地方暂厝,待日后风平浪静之后,再择地掩埋。虎妞!对待柳如玉要一样厚薄,她只是中了别人的奸计。」

欧阳道揷口问道:「可是黄烈堂使了奸计么?」

「是的。我在天亮前,就要他偿淸血债。」

「就你一个人?」虎妞透现无限的关切。

「我已经找『黑马帮』的人预先到桥下布置去了,你们最好不要出面。」

欧阳道神色凝重地道:「唐豪!黄烈堂奸狡异常,你绝不能掉以轻心。」

唐豪向四周扫了一眼,吁叹了一声,道:「我是一个不祥的人,自我三年前一脚踏入万胜楼之后,这里就没有平静过。欧阳老先生!我对不起郑老舵主,对不起郑姑娘,对不起『双蛇会』每一个兄弟姊妹。此去不管我是生死存亡,你们都不要过问了。」

欧阳道似乎还想说什么,虎妞却暗暗向他打了一个眼色。

唐豪又扶着虎妞的肩头,道:「虎妞!妳曾经向我提起重振『双蛇会』声威的事,难为妳有这片心。不过我要劝妳将这个念头抛开,跟着欧阳老先生,将来择人而事,相夫敎子,还有一大段黄金的好岁月。」

虎妞点一点头,说道:「我会听你的话。」

唐豪振声道:「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也不必难过,黄河之水何其浩瀚,我只是河水中的一个浪花。」

语气豪迈,步履稳定,昂然地走了出去。

深秋夜晚,格外肃杀。

洛神庙,伏在黎明前的黑影里,如同一头作势欲扑的巨兽。

距离洛神庙二百步之东头,有一座鸳鸯冢,相传有一对恩爱而又贫困的夫妻双双殉死后被后人殡葬于此,墓园甚大,四周围以高约二尺的石墙。

在石墙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人蜷伏在那儿,他心头的怒火,烧热了冰冷的石墙,肃杀的秋风也吹不熄那股升腾的火燄的。

他是常仲达。

突然,另一个人躬着身子进了石墙,悄声道:「总管!我们已经找到了黄烈堂伏下的九根暗椿。」

常仲达轻声问道:「都钉上了?」

「钉上了。尸

常仲达道:「还得仔细搜寻,漏一处都会出事。」

「是的。咱们还发现了一艘可疑的快船。」

「哦?船在何处?」

「在洛水上游半里处。」

「船上可有篷?」

「有篷。」

「停在河心么?」

「河水甚急,照说停不住,所以才觉得可疑。」

常仲达想了一想,道:「上游一带,多有浅礁,也许那艘快船搁住了。」

「人可以钉住,船却无法钉住,怎么办?」

「没有什么法子,待会儿由我照料那艘快船吧!」

「总管,如今正値秋风,河水甚急,若是顺流而下,快船眨眼就到了洛神庙前,你可千万留意点。」

「我会留神的。」

「总管还有什么咐吩?」

「传令下去,一切情况都要当机立断,千万犹疑不得。」

「是。」那个大汉又躬着身子走了出去。

过了一阵,又有一个人来到常仲达的身后,脚步之轻,如蚊蚋落地,待常仲达有所觉察时,犀利的七首已经抵上他的咽喉。

常仲达不禁心头大惊,口中却冷冷问道:「是怎么回事?」

「常仲达!你栽啦!」

「哦?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何必明知故问,不管是『黑马帮』也好,『双蛇会』也好,是当年那座庙,可不是当年那座神,如今洛阳城是黄大掌柜的天下,没有你们混的啦!」

「嘿嘿!想不到黄烈堂手下还有朋友你这种高手,当心黄雀在后!」

「常仲达!要不要给你报个数?」

「报什么数?」

「连你在内,咱们已经逮住三十九只老鼠,你是一只老头头。」

常仲达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对方将数目说得一点不错,可见所言不虚,人马全部受制,这岂非辜负了唐豪所托?

心头的惊异并未形于言表,常仲达冷冷道:「朋友!别忘了还有『双蛇会』的狠将。」

「嘿嘿!『双蛇会』这名号,如今还有几个人知道?至于万胜楼那几个蟹兵虾将,他们若能够走出大门一步,就算他们狠。」

「别忘了还有唐豪。」

「不错,还有他。不过在天亮之后,他的名号也将在江湖上消逝了。」

常仲达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并非感到害怕,而是想到了唐豪,将要遭遇到的危运……

约莫已到了寅、卯相交光景。

横跨洛河的天津桥上没有一个人影,此刻天色变得更黑,更暗。

距离天津桥下游五十步处,有一座废弃的桥墪,背岸的一面,有三个人在那儿垫伏着。

只听一个粗沙的声音道:「以我看,姓唐的未必会来。」

「一定会来,」接话的人是黄烈堂。「他既然派出了『黑马帮』的人马先来伏下暗椿,心中早就有了算计,怎么会不来呢?」

另一个阿谀地道:「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咱们大掌柜比他棋高一着。」

粗沙的声音又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飞来?还是由水里冒出来?」

突然,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粗沙的声音道:「来了!单人独骑,这小子眞他娘的够种。」

黄烈堂冷笑道:「有勇无谋,不足夸讃。」

这时,只见「匹马奔上了天津桥。

粗沙的声音道:「是一匹空马,马上无人啊!」

「这小子在耍什么花样?」

黄烈堂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那匹马。

那马儿奔过天津桥之后,在洛神庙前后绕了一个圈子,竟然到洛水河边飮起水来了。

粗沙的声音喃喃道:「黄大掌柜!这匹马儿可眞有点跷蹊。」

黄烈堂低悄道:「别说话!注意四周的动静,咱们还不能小看姓唐的。」

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匹马儿喝饱水之后,低声嘶啸,东窜西跃,状甚得意。黄烈堂的心情,却和这匹牲口成对比,逐渐将一颗心悬吊起来了。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姓唐的已经来了,黄烈堂,请亮相吧!」

「难道他是飞来的?」

粗沙的声音道:「他奶奶的,那小子是伏在马肚子下面来的啊!」

「留神他隐藏的方向!」黄烈堂低声咐吩之后,复又扬声道:「小滚龙!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躱起来?是汉子就站出来吧!」

唐豪回答道:「黄烈堂!你比我先到,你为什么要躱起来?」

黄烈堂低声道:「循声辨位,找到他藏身之处没有?」

粗沙的声音说道:「好像在洛神庙左边。」

这时,唐豪又扬声叫道:「黄烈堂!不管你在玩弄什么诡计,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不对!」另一个大汉道:「这声音离洛神庙远得很哩!」

粗沙的声音道:「他一定不时移动位置。」

说唐豪有勇无谋,黄烈堂是在说大话。关于唐豪的机智和狡黠,他早在三年前领敎过了,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沉吟一阵,决定攻心为上,因而扬声道:「小滚龙!咱们原先说好一对一以飞刀较量高下,可是你竟违约搬出了『黑马帮』的人马,所以我也只好如法泡制。不过,我要吿诉你一件泄气的事,三十九根暗椿都被我锁上,你干脆认输了吧!」

唐豪久久没有说话,黄烈堂的话必然令他十分吃惊,他绝不会怀疑黄烈堂的话是在吹牛。

若是常仲达所带的人马没有被困,早就该逼迫黄烈堂现身了,岂会久久不见动静。

见对方默然,黄烈堂的气燄更甚,他又扬声叫道:「小滚龙!由于你的违约,此刻情势已变。我们该了结一些彼此的恩怨,我姓黄的不为已甚,若是你自动站出来,我决定放你一马。」

仍是没有回音,唐豪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吧。

粗沙的声音突然低声道:「留神,从上游来了一艘快船。」

「哦?」黄烈堂顿时一惊,同时打出手势,三个人一起蹲伏下来。

那艘船并无人操桨,只是顺流而下,逐渐来到这座废弃的桥墪之处。

黄烈室低声道:「篷舱内可能有伏,用暗靑子探探信……」

他一语未落,无数支牛毛钢针已向那艘快船的船舱射去。

毫无反应,但是快船却一转头,向桥墪处漂了过来。

相距约莫十步之时,一个大汉手挥长剑跃上了船板,长剑一阵削砍,篷顶破乱而飞,舱内根本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时,快船的船头已经接触到桥墪,只听砰地一响,整只船都被烈燄所笼罩,顷刻间,桥整也笼罩在火焰之中。

在快船上的那个大汉首当其冲,浑身像个火球,仓皇跳入河水之中,站在桥墪上的另一个大汉和黄烈堂也仓促跳入了水中。

离岸不远,水也不深,黄烈堂却觉得仿佛有人在拖他的脚,使他喝了好几口冰冷的水。

正当在他七荤八素之际,一只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一把尖刀也抵上了他的太阳穴,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道:「黄烈堂!你栽啦!你那两个伙计已在水里吃了刀子,若想活命,就放乖点些。」

「姑娘!咱们无怨无仇……」

「少说废话,不然姑奶奶就敎你喝水喝个饱。」

黄烈堂那敢挣扎,被那水中冒出来的妞兄逼着登上了河岸。

那女的又道:「扬声放话,教你的手下丢家伙,一个个站出来。」

黄烈堂全身湿淋淋,冷得发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扬声高叫道:「我是大掌柜,所有的人都立刻丢掉家伙,现身站出来。」

一刹时,庙前庙后,草丛间,出现了好几十条人影。

情势一变,毫不疑问悉数被常仲达的人分别制住了。

唐豪也现身而出,脱口叫道:「虎妞!原来是妳。」

来人正是虎妞,一身紧身水靠,包裹着她那丰满的胴体,显得格外诱人,但是她的神情却冷如冰霜,连唐豪见之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虎妞将黄烈堂向前一推,沉声叱道:「你是小人!唐豪却不是小人,站在一边的,也都不是小人,现在开始凭功夫比高下。」

唐豪在黄烈堂对面站定,冷冷地说道:「我会遵守诺言,用左手出刀,请。」

尽管情势是如此对他不利,黄烈堂仍然抱着幸存之念,精神一振,缓缓说道:「请问这位姑娘,倘若小滚龙死在我的刀下……」

虎妞截口冷叱道:「那是你的功夫高了。」

「我是问,妳是否会趁机杀我?」

「我绝不会因小滚龙被杀而杀你。」

黄烈堂楞了一楞,道:「难道还有别的原因令妳杀我。」

「你心里有数。」

黄烈堂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讷讷道:「姑娘来自何处?」

「万胜楼。」

黄烈堂双手突然一阵抽搐,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斗志不如年轻人那样激昂而坚定,怯意逐渐在心底升起,双腿也逐渐抖了起来。

唐豪讶然道:「黄烈堂!你可是身体突然觉得不舒服?只要你说一句话,较量之约可以延期,我不愿乘人之危。」

黄烈堂摇着头,语气软弱地道:「我没有病,但是我放弃拔刀的权利了!小滚龙!杀我吧!我仍然是死而无憾。」

唐豪沉声道:「黄烈堂!拿出勇气来,苦练三年,也该亮亮,你如此装弱,不但不配作一个江湖人物,更不配称为黑道上的老前辈。拔刀,只要你拔得出刀来,就算你赢了。」

黄烈堂呜咽地道:「不行!不行!我突然变得怕死,我……我……」

唐豪怒喝道:「滚!滚!滚!像你这块料根本就对我不成威胁,拔你一根头发都是多余的,滚远点,别让我再见到你,也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名字。我不必杀你,你自己已经杀死你的信心。」

蝼蚁尙且惜命,为人岂不贪生?黄烈堂一听唐豪饶恕了他,立刻抱头鼠窜。

虎妞一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沉叱道:「姓黄的慢走一步。」

唐豪扬声道:「虎妞!让他滚,不要玷汚妳的手,不要染污妳的刀。」

虎妞没有理会唐豪,冷冷道:「黄烈堂!你和唐豪完了?」

黄烈堂吁叹道:「我输了,在他的面前,我连刀都拔不出来。」

虎妞银牙一咬,说道:「咱们还没有完。」

黄烈堂骇然张目,道:「姑娘!咱们无寃无仇,何苦相逼?」

「少废话!拔刀。」

「妳一定不放过我这条老命么?」

虎妞道:「欧阳老先生的年纪比你大得多了。」

唐豪不知她在说些什么,黄烈堂却像是心坎上挨了一记焦雷,踉跄地连退好几步。虎妞手执七首逼了过去,沉声道:「我不像唐豪那样心地仁慈,即使你不拔刀,我也要杀你。」

杀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非唐豪所愿,因此他扬蕾:「虎妞!算了吧。」

虎妞冷冷道:「方才你们面对面时我可不曾挿过一句嘴,现在你也少管我的闲事。」

唐豪好像在虎妞身上找到了属于郑琦梅那种强悍性格,因此他不再说话了。他深知是无法拦阻的。

此刻,天色已明,苍穹一片银白,但是,黄烈堂的面孔比天色更白。

虎妞突然飞身前扑,一刀刺进黄烈堂的心窝。

黄烈堂浑身颤抖,双眼翻起来看天。他的左臂,似乎想举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虎妞猛地拔出七首,复又刺了过去,黄烈堂倒在地上,她还没有停手。一刀,二刀,三刀……刺得黄烈堂身上百孔千疮,惨不忍睹。

唐豪奔过去拉住她,嘶吼道:「虎妞妳太残酷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怎又如此歹毒?」

虎妞丢弃了七首,突然扑进唐豪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唐豪不禁楞住了,以虎妞如此强烈的性格,怎会如此嚎啕大哭呢?

他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连忙抬起她的脸,柔声问道:「虎妞,出了什么事?」

虎妞畧止悲声,对唐豪凝注许久,才抽噎地道:「欧阳老先生……死了。」

「哦?」唐豪浑身猛地一颤。

「还有冯雷,蔡无双,以及十几个曾经共过患难的兄弟姐妹们,详细的伤亡我还来不及淸点。他们都死得好惨。」

「是谁杀了他们?」

「是黄烈堂雇的杀手,埋伏在万胜楼门口,咱们一出门就遭遇伏击。这些杀手一个个武功不凡,招式诡异,又都身怀暗靑子,咱们几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我只是侥幸逃脱。」

「你们为什么要纠众而出呢。」

「大伙儿都不愿让你落单。」

「哦……」唐豪双手掩面,悲痛地道:「他们都是为我而死,我立誓要为他们报仇。」

「元凶伏诛,此仇已雪……」

「不!我要宰尽那羣杀手。」

「唐豪!万胜楼不能回去了,咱们只得暂时避一避风头了。」

「沈姑娘和赫夫人的尸体,收葬了没有?」

「已经办妥了。」

「那么,我们暂时到『黑马帮』去避避风头吧。」

这时,常仲达过来问道:「唐豪,走!黄烈堂的手下如何发落?」

唐豪想了想,道:「带几个黄烈堂的亲信回去,我要盘问是那些杀手在万胜楼门前行凶,其余的敎他们滚出洛阳去。」

天虽已大亮,却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天仿佛也在哭泣,是在为那些死者而哀悼?还是因为江湖上血腥处处而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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