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金秀嫔黯然低下头来,眼眶之中又是一片润湿……半晌,颤声答道:“先父逝世时,我在一旁,这又何必解释呢?”
朱比南倏的冷笑了一声,道:“你父亲是那一天死的?”
“龙女”面上一阵悲哀,低声道:“上月望日。”
朱比南目光微闪,冷哼一声道:“那时‘摘星追魂’与‘天山人熊’的惨死消息已经在江湖传播,‘北海神君’绝无不知之理,哼,他敢诈死瞒我!”
“龙女”大吃一惊,急道:“师父,你说什么?”
朱比南阴沉的望她一眼,道:“秀嫔,我向你贺喜了,你父亲此刻必定未死,你相信吗?”
“龙女”金秀嫔芳容变色,怔得说不出话来。
朱比南目中闪烁着野兽的光芒,向“龙女”说道:“大概你和我一样,也急于证实一下吧!现在,你带我到你父亲埋葬之处去!”
“龙女”金秀嫔忽的面现惊怖之色,惶然喊道:“不!不行!我不能带你去!”
朱比南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不行?”
“龙女”金秀嫔满面惶急的说道:“我知道,师父,你是想毁坏我父亲的遗体!你太狠了,你太没有天良了,你……”说到这里,她惊恐的心田竟似受不了这种打击,忽的弯下腰去,悲恸的哭泣起来!
朱比南轻笑一声,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之上,说道:“你太多心了!”
“龙女”一闪身避开了他,咬紧银牙,愤恨的说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不能原谅你!”
朱比南倏的扬声大笑起来,声音中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也似有某种不可明言的惆怅……
“龙女”说完话,突的抢步上前,一把扯住了朱比南的上衣,右手狂乱的向他上身“期门”重穴上点去,俩人站立本近,“龙女”这一出手又猝出不意,朱比南在大笑声中,蓦的发觉,忙一运气抗御,但似乎已迟了一点。
“龙女”玉手在他“期门穴”上点了一下,急忙退了回来,面上一阵惊恐,似乎想不到如此容易便得了手,也似乎后悔自己太过冒险……
她忙向朱比南望去,只见他冷削的双目呆滞了一下,身子略微摇动着,面上的神色,说不出是忧是怒……
她惊得一呆,急喊了一声:“师父,你受伤了?”
朱比南强笑了一声,面上浮升起一片痛楚的神色,半晌说道:“秀嫔,你伤了我!”
“龙女”见他尚能开口说话,不由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等下不知要如何处置自己,喜的是他受伤不重,她生性温柔,从未伤过人,是以一出手之后,不由又是惊慌又是后悔,闻言不由颤声说道:“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罪该万死……”
朱比南轻轻喘了口气,微闭双目,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不言不动。
“龙女”金秀嫔心中焦灼惊惧,见状急道:“师父,请你赶快调息,再迟恐将伤及内腑……”
朱比南急快的睁开双目,冷笑道:“你巴不得我立刻丧命,何必故作此态?”
“龙女”闻言,一时怔在当地,作声不得,美丽的面上,一片委曲,半晌,她秀眉眨动了一下,滚出了两颗泪珠。
朱比南凝视着她,忽觉心头洋溢着一片水般柔情,他无言的低下头来,喃喃自语着道:“这样娇美怯弱的少女,怎能对她下手……”半晌他正起身子,沉声说道:“明日起先教你认准穴道,下次下手,便不致徒劳无功了!”
“龙女”金秀嫔闻言,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她怯弱的望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半晌不敢抬头。
朱比南冷笑一声,又道:“现在,先到你父亲坟上一观,再作主意!”
“龙女”一震,急开口道:“师父,你不可毁坏我父亲的遗体,你不可——”
朱比南怒喝一声道:“住口!”
“龙女”金秀嫔连忙住口,目中蕴育着盈盈珠泪,几乎又要啜泣起来。
朱比南望了望天色,道:“走吧,不必多说了!”
说着,当先走出了大厅,家人这才赶快进来,将地上的三个人抬到厢房中去。
金秀嫔留恋的回头望着“龙凤山庄”心头掠过一道阴影,她悲伤的忖思着:“如此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夜色四合,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周围的沉沉树影,恍如鬼魅一般,朱比南望了她一眼,忽从身上取出一付人皮面具,向“龙女”说道:“秀嫔,你把这面具戴上吧!”
“龙女”一怔,问道:“师父,这是作什么?”
朱比南冷笑一声,沉声道:“你的美丽,将带给我极大的麻烦,所以还是戴上面具的好,还有——”
“龙女”望着他,她的晶莹双眼,在夜色之下闪烁如天际明星,她难以觉察的笑了笑,插口道:“还有什么?”
朱比南蓦的停下身来,双手搂着她的香肩,激动的说了句:“还有,我要独占你的美丽!”
“龙女”闻言,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静静的站着,既不回答,也不避开他的双手,在夜色之中,别人无法看见她面上的神色。
慢慢的,她笑了,她的笑容是冷淡的,陌生的。
朱比南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他的双手搂得更紧了,他茫然说道:“你听见了没有?”
“龙女”轻轻的挣扎了一下,静静的说道:“师父!你捏痛了我……”
朱比南倏的收回手来,面色是一片苍白。他从她闪亮的眼睛之中,看出了一些思想,很明显的,那代表某种敌视,以及某种凛然不可犯的距离。
他明白这距离,他更轻蔑这距离,但当他望见她那美丽绝伦的面孔,在月色下映现出一种无比圣洁的光芒时,他生平第一次震悚了。
良久,朱比南别过脸去,在夜暗之中,他的面孔像月光一般的苍白……他从唇缝中透出一句话,道:“现在,你领我到你父亲墓前去,我要查看一番!”
金秀嫔轻轻走上一步,说道:“师父,我不能带你去!”
朱比南倏的转回身来,冷冷道:“你反抗我,我要令你受尽磨折而死!”
金秀嫔纤弱的身形直立着,丝毫不惧的说道:“师父,你不会那样做的,我心中明白你一定不会!”
朱比南冷笑一声,道:“不知羞,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来,你怎知我不会?”
金秀嫔静静的站着,面上带着令人莫测的笑意,半晌,说道:“有三个原因,师父一定要我说吗?”
朱比南目光一闪阴沉的说道:“你说吧!”
金秀嫔侧过脸去,幽秘的笑了笑,道:“第一个原因,你既与先父有仇,在‘龙凤山庄’之内,你却饶过了我,是以我明白你一定有所顾忌。”
朱比南冷笑道:“生杀之权在我,这第一个理由实在不值一笑!”
金秀嫔不理他,又继续道:“第二,我已拜你为师,天下没有做师父的折磨徒弟至死的道理!”
朱比南扬声大笑道:“只要我愿意,谁也无法干涉,那第三个原因又是如何?”
金秀嫔低下头来,面上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半晌,说道:“第三,你说过你要独占我的美丽,所以我心中明白,你不会那样做!”
朱比南陡然一震,睁目向她望去,但晶纯洁美丽的脸庞之上,慢慢的升上了一片轻蔑之色,除此之外,似乎尚有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他无法猜测得到的,金秀嫔这种神情,顿使朱比南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惊恐,他退后一步,沉声道:“秀嫔,你知道我要怎样处置你?”
金秀嫔望他一眼,低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定不会……”
朱比南阴沉的凝视着她,冷冷说道:“秀嫔,你错了,你的想法将带给你极大的羞辱,现在,我要毁去你的面孔,这样你就没有使我犹豫的力量了……”说着,朱比南一个闪身,来到金秀嫔身前,一伸手取出那副黑黝黝的钢套来。
他望她一眼,突然发现对方的眸子之中,洋溢着令人不解的笑意,那是不可捉摸的笑,那笑容是神秘复杂的,像是在蔑视什么,也像是在嘲弄些什么,那样安祥却又令人望而生畏,他抬起一只手来,向她面上缓缓伸去,那黝黑的钢套,在月色下闪闪发着青光,一切都是静默的。
金秀嫔没有闪躲,她静静站着,闪烁的眸子眨动如天际的明星,那样晶莹纯洁,又那样令人心醉。
朱比南的手套伸到了她的面孔之上,突然停下了。
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那只闪亮的手套,却再也拍不下去。
他沉默着,心中交织着万般情绪,说不出是惊惶抑或愤怒……
他的眼睛沉滞,面上没有光采,他像是遭遇了从未有过的失败,那使他痛心疾首,但却没有丝毫仇视对方的意思。
为什么他不能下手?为什么?为什么?
是因为她美丽使自己不舍,或是什么别的?朱比南不能明白。
突然——
朱比南手腕微微一沉,钢套手套已经触到她的面孔。但他并未运力拍下,他的手滑到了金秀嫔的面颊之上就停住了,然后,他开始在她柔滑细腻的面颊之上,轻轻的抚慰着……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温柔,并且是难以觉察的,那只能说是无意识的蠕动,不能解释为存心的抚慰。
金秀嫔忽的抬起头来,静静的说道:“师父,你怎么了?”
朱比南茫然望着他,半晌不能回答。
金秀嫔微微一笑,低下头来,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你毁了我的面孔,对你并没有好处,同时,我又没有什么对你不住的地方,你何必那样做呢?”
朱比南似乎从梦中醒来一般,忽的垂下头来,黯然道:“秀嫔,你违背我的命令,我不能宽恕的……”
金秀嫔沉静的望他一眼,道:“师父,你的手太冷了。”
朱比南这才发觉自己一只手仍然放在她面孔之上,连忙缩了回来,心上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金秀嫔待他收回钢套之后,微笑道:“师父,我并不敢违背你的意思,只要你向我保证,决不毁坏先父的墓碑,或有其他不敬的举动,我立刻说出先父墓地所在之处。”
朱比南冷哼一声,道:“好吧!我答应!”
金秀嫔凝视他一会,说道:“先父‘北海神君’的墓地,在口外‘乱石山’山顶,那里,也就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遁居避世的地方……”她说到这里,面上浮现了一片凄楚,在月夜之下,显得更加哀婉悲凉,朱比南默然望着她,并不插口,金秀嫔强抑悲愤,继续道:“先父在山腰筑了一间小屋,不见日出,但见日落,每逢朔望之日,他总要独自一人凝视落日,此外时间,他从不出门……”
朱比南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脑中疾快的想起了“天山人熊”。
金秀嫔顿了一下,又道:“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面前,吩咐我到‘青县’‘龙凤山庄’去投靠叔父,我当时不肯答应,先父竟对我大发脾气,这是十几年来,我从未见过之事……”说至此处,她的面孔之上,已是泪水纵横。
她轻轻拭去面上的泪水,向朱比南道:“师父,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要在他的墓前,拜祭一番,他在九泉之下知道我一定会常去的,他一生之中,惟爱我一人……”她啜泣了一会,抬起头来,发现朱比南的目光之中,闪烁着一种残忍冷酷的光芒,不由心中一凛,忙道:“师父,你在想些什么?”
朱比南急快的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不必多问!此刻就到‘乱石山’去!”说着,身形一掠,向前路疾驰而去,金秀嫔连忙施展轻功,追随着离开了那片绿林,月色之下,但见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流星赶月般消失在通往口外的大道之上。
天明时分,金秀嫔已觉十分疲累,朱比南似乎丝毫不觉,仍然急驰不停,她几次欲想开口都临时咽了回去。
到日中时分,她再也忍耐不住,当朱比南的身形掠过一道小山岗时,她停下身来,娇嫩的面孔上,汗珠盈盈。她气急无力的向朱比南喊了一声,道:“师父,我走不动了!”
朱比南闻声,蓦然停下身来,向她望了一眼,然后一个飞身纵了回来,目光之中闪动着暴虐的光芒……
他走到她身旁,阴沉的说道:“秀嫔,你这是干什么?”
金秀嫔拭去面上的汗迹,低头道:“师父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朱比南目中隐含愠意,沉声道:“那么,我走慢一点,现在你起来走吧!”
金秀嫔坐在一块山石之上,闻言,并不移动,口中说道:“不,我要休息一下,到‘乱石山’还有几百里路,为什么这样赶急呢?”
朱比南突然恼怒起来,他走上一步,一把将金秀嫔拉起,冷冷道:“你敢耽误我的事情,真个以为我不会处置你么?”
金秀嫔委曲的低下头来,恨声道:“我偏不走了,看你怎么处置我……”
“拍”的一声,金秀嫔语尚未完,面颊之上突的挨了一记耳光……
她愕然抬头,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似乎想不到这种事情竟会发生在她身上,一愕之下,立刻目中含泪,粉面羞红……
她抚着挨打的面颊,颤声道:“师父,你当真打我了,我要记在心里,有一天,你会后悔……”
朱比南冷哼一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言出即令,你绝不能违背,知道吗?”
金秀嫔含泪道:“我走不动了,你要我怎样?”
朱比南冷笑一声,将手微扬,在她“委中”“至阴”“殷门”三穴之上,急快的点了一遍,金秀嫔骤不及防,不由芳容色变。
朱比南望她一眼,笑道:“现在,你再试试看,能不能走了?”
金秀嫔看他连续急点三穴之后,立觉筋脉收缩,血液奔流,手足之间,似有一股极大的力量,迫使她非走不可。
她吃了一惊,身不由主的,向前走了几步,只觉身体舒爽,百脉齐张,那满身的疲累与酸楚,立刻消失无遗。
朱比南道:“你敢违我命令,只好用这种‘收筋御肌术’,迫你就范,休看你此刻疲乏尽失,但这种事情最伤人身,待到穴道解开之后,你就知道苦处了,现在走吧!”说着,将手一推,金秀嫔立刻如梦幻一般,向前疾驰而去。
朱比南冷削的面孔之上,浮上了一片残忍暴虐的笑容,身形掠处,也向前路疾驰而去,到日落时分,二人离开“龙凤山庄”已有二百余里。
来到一处山腰之上,夜色已沉,朱比南掠到金秀嫔身后,解去了“收筋御肌术”金秀嫔但觉双腿奇软无比,一幌身倒在绿草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朱比南冷冷望着别处,他心中明白,剧烈的痛楚,立刻就要发作……
果然金秀嫔倒地之后,呻吟了一声,立刻被一种强烈的软麻酸痛逼得昏厥过去,她身子一歪,跌倒在朱比南身前……
她的面色苍白,汗珠雨般自面上滴到颈间,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显然痛苦已极,她长长的秀发,散拂在草地之上……
朱比南漠然望着天上孤独的明月,他的心飘浮在空中,良久,他叹息了一声,低头向金秀嫔望去……
她软弱的横躺在自己体前,她的身态,纤弱而又柔美,此刻但见她气息急促,胸脯起伏,美丽的脸庞之上,一片悲苦……
他长久的凝视着她,似乎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雕像,也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他冷漠的面孔之上,缓缓的上升了一片红晕。他呐呐自语了一句:“我应该磨去她在我心中的记忆,我应该开始厌恶她,不,然的话,我将丧命在自己的手中,那是一定的……”
他移开注视着她的目光,向别处望去,但片刻之后,他又转回头来,注视地上的金秀嫔,他的面色,突然变得说不出的恼恨。
一片阴云遮住了月亮,大地忽的暗了下来,一种极微妙的冲动,使朱比南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突地伸出手来,在她光滑柔细的面颊之上,轻轻的抚摸着,他的手在颤抖,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不明白他在做些什么……
他的心在下沉,血液在冻结,他无声的自语着:“高高在上的师父呵,徒儿怜悯了仇人的女儿,徒儿背叛了你,徒儿罪该万死……”
他的自语是轻微的,温柔的,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
他的手指慢慢的移动,他触到了她纤细的眉弯,挺直的鼻梁,最后,他触到了她柔软的嘴唇……
这一切在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感觉……
他缩回手来,在她“玄机穴”上,点了一下,“龙女”金秀嫔全身一震,立刻苏醒过来,睁目一望,但见夜暗沉沉,星月在天,心中蓦的一惊,正待起身,朱比南将她阻住,道:“秀嫔,你不要起来。”
金秀嫔侧目一望,看见朱比南正坐在自己身边,那双怨毒的眼睛,在夜暗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她静静的又躺了下去,身上的疲累,已经消失了大半,但仍有一种刺骨的间歇痛楚,不时使她紧皱秀眉,强咬牙根。
她望着天上的星辰,忽道:“师父,我刚才是不是昏厥了一会?”
朱比南不语,她的话,却打断了他的沉思……
金秀嫔见他不答,又道:“我此刻身上十分痛楚,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是柔顺的,甚至可以说是祈求的,美丽的面上,也升起了一片令人怜爱的娇柔神色。
朱比南沉默了一会,答道:“秀嫔,你违背我的命令,受些苦楚,也是应该的。”
金秀嫔目中含着盈盈泪珠,忽道:“师父,如果我一切都依你的,你答应不再折磨我吗?”
朱比南微微一震,说道:“我答应!”
金秀嫔闻言,柔声说道:“那么,我以后一定不再违逆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再折磨我……”
朱比南不语,金秀嫔身子侧动了一下,又道:“师父,你命令吧,你要我做些什么?……”
朱比南轻笑一声,道:“你站起来!”
金秀嫔闻言,立刻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朱比南望了她一眼,见她突然变得如此柔顺,不由心中顿生怜悯,走上一步。伸手在她“天殷”“气门”穴上,各点了一下,暗中透入真力,将未尽消失的痛楚解去,金秀嫔任他施为,毫不动弹。
朱比南道:“你突然表示一切顺从我,这是为了什么?”
金秀嫔目中泪珠盈盈,说道:“我既已拜你为师,自当事事顺服,自找苦吃,是我一时气愤,现在一切都已想开,再也不愿违背你了……”
这一番话,说得委曲柔顺,直如乳燕呢喃,雏鸟啾鸣,委实令人怜惜,朱比南望她一眼,忽觉心中交织着万般情绪,一时竟无话可答。
金秀嫔拭去面上的泪痕,抬头向天上的星月望去,她清澄如水的秀目之中,难以觉察的出现了一丝冷冷的仇意……
她迅速的望他一眼,见他不言不语,呆立一旁,似乎在思索一些什么,于是,她难测的微笑了……
她走到朱比南身边,低声道:“谢谢师父解去了我身上痛楚,此刻天色微明,师父是否要再上路?”
朱比南从沉思中醒觉,忽然冷笑了一声,向金秀嫔道:“秀嫔,你这一转变,令我十分怀疑,我要证实一下!”
金秀嫔长长睫毛眨动了一下,说道:“师父不相信我,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朱比南道:“你说过一切皆依从我,现在,我命令你去做一件事,是否真诚,一试便知。”
金秀嫔道:“师父一定要试,便请吩咐。”
朱比南冷笑道:“我命你回转‘龙凤山庄’,将你那叔父废去两臂,再来见我,这件事你愿服从我吗?”
金秀嫔闻言,不由大受震动,秀目之中,突的滚下一串泪珠。
朱比南见她不答,又道:“愿与不愿,赶快答我一句!”
金秀嫔强抑悲痛,颤声答道:“这事大逆伦常,我不愿意做!师父以此相试,太残忍了。”
朱比南倏的扬声大笑,金秀嫔疾快的向他望了一眼,但见他狂笑声中,面上并无丝毫异样之色,她秀目微皱,但却已放下心来。
朱比南笑声一停,忽道:“天色已明,我们走吧!”说完,身形闪处,再次上路向口外“乱石山”飞驰而去。
金秀嫔在后跟随,第三日上,两人已出了“古北口”来到关外地带,再行了一日路程,二人已来到“乱石山”山区,抬目望去,但见乱石峻峨,石笋如林,杂草乱生,荒凉无比,果然名符其实。
金秀嫔在前引导,不一时,来到一处山腰之上,金秀嫔忽的停了下来,向朱比南道:“到了!这里就是先父长眠之地。”说着,娇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向一处凸起的坟墓扑了过去,人未到,泪水却已夺眶而出。
朱比南来到那座坟墓之前,打量了一会,见那墓碑上面,被人用剑尖刻了“先父北海神君之墓”几个大字,附近荒草没径,景象十分凄凉,一代武林异人,竟埋骨在这荒凉的关外大山之中。
金秀嫔扑在坟堆上,哀哀哭泣了一会,站起身来,向朱比南道:“师父,你要看先父的坟墓,现在已经看到了。”
朱比南冷笑一声道:“你父亲故世之时,身旁只有你一人吗?”
金秀嫔黯然道:“不错。”
朱比南瞥了坟堆一眼,又问道:“那么,他也是你亲手埋葬的了?”
金秀嫔悲声道:“这个自然,不知师父因何有此一问。”
朱比南冷笑一声道:“他是那一天故世的?你记得吗?”
金秀嫔道:“先父是四月初七故世的。”
朱比南疾快的忖思了一会,忽然飞哼一声,说道:“这真是太凑巧了,‘摘星追魂’与‘天山人熊’的死讯,算起来那时正可传到关外。”
金秀嫔秀眉一皱,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以为先父……”
朱比南插口道:“不错,我以为你父亲此刻一定不在这坟墓之中!”
金秀嫔一惊,急道:“师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坚持来此查看,就是为的要掘开先父的坟墓,看看他是否真的已死,师父,你不可这样做!你不可以——”
朱比南目光一闪,怒喝道:“秀嫔,你与你父亲串通一气,诈死瞒我,对吗?”
金秀嫔大为惊恐,一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委曲的眼泪,纷纷落下,滴在衣襟之上,湿了一大片。
朱比南走前两步,取出“万年钢套”一掌向坟墓劈去!
金秀嫔大吃一惊,急一闪身,将朱比南手臂紧紧抓住,目眶之内,泪珠晶莹,她悲唤一声,道:“师父,你怎不相信我呢?他已经死了,求你不要掘开他的坟墓,求你让他安静的长眠,不要再打扰他……”说到这里,她美丽的面上,已是苍白如纸,那盈盈泪珠,发着令人怜惜的光芒,她的声音,悲切惶惑,她的身体微微的颤抖,这一切,都可看出她内心真正的激动。
朱比南漠然望着她,过了一会,他伸出一手,将她推了开去。
金秀嫔心中大震,突扑倒在坟堆之上,悲声哭泣起来。
朱比南一声不响,举起手上的“万年钢套”毫不犹豫的向坟墓击去!一声碎石大响,坟墓顿被劈开个大洞,金秀嫔见状,几乎晕绝过去!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掠到朱比南身旁,悲声喊道:“师父,你答应过我,决不毁坏先父墓碑……”
朱比南冷笑一声,将手一扬,万年钢套再度落下,但闻一声“轰隆”大响,坟墓顿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具简陋的棺木。
他走上一步,微聚真力,将那棺木盖子,猛的掀了开来。
金秀嫔娇喊一声,似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仰面跌倒草地之上,晕绝过去。这一刺激给她的打击,委实太过残酷了!
朱比南疾快的向棺材之内望了一眼,于是——
他看见的,是一具空空的棺木,那里有“北海神君”的尸体?……他赫然狂笑起来,声音中间,有说不出的愤怒……他仰首向天,狂乱的自语道:“金秀嫔,你如此欺瞒我,已使我无法容忍……”
忽的他面色微变,疾忖道:“北海神君诈死之事,她恐怕并不知情……”
他想起她那悲切哭泣的面容,心中一时又觉茫然无主,半晌,他将棺木盖上,将墓石仍然堆在棺木上面,一切妥当之后,他走到金秀嫔昏迷倒地之处,将她摇醒过来。
金秀嫔张目一望,见墓石又归原处,怔了一下,忽然流泪道:“你已看过了墓中先父遗体,现在该相信我了……”
朱比南默然注视着她,半晌,答道:“我相信你!”
金秀嫔抬起泪眼,恨恨道:“师父,你自食其言,我却再也不能信你!”
朱比南别过头去,冷冷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干,现在事情已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金秀嫔依恋的望了望墓碑,心中浮上了一个坚定的意念……
有一天,她要叫他明白,她要叫他后悔……
有一天,她要叫他尝试到,受制于人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是的,那一天,终会到来的,她深信不疑。
当金秀嫔随着他走下山去的时候,她目中闪过一道冷冷的光芒,这道光芒出现在她美丽绝伦的面孔之上,给人一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感觉……
朱比南一直没有回头看她,他内心交杂着海水一般汹涌的浪潮……
“北海神君”一代异人,在风闻“摘星追魂”与“天山人熊”的死讯之后,竟不惜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以求免去朱比南的寻仇,这种事情,委实是出人意料之外。
他到那里去了?这是一个谜……
他之能够舍弃平生惟一钟爱的女儿,独自逸去,这种决心,也委实不是一个平常为人父者所能做到的。
突然他停了下来,向身后的金秀嫔说道:“秀嫔,你将那具人皮面罩还给我!”
金秀嫔一怔,疑问道:“师父不是命我罩在面上吗?怎么又要收回?”
朱比南冷笑道:“我现在改变原来的主意了,我要叫天下之人都知道‘北海神君’的女儿,在我朱比南的身边。”
金秀嫔道:“可是师父,这又是为什么呢?”
朱比南笑了,他摇摇头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你不必问!”
朱比南向远处望去,日影偏西,暮色四沉,他冷削的嘴唇之上,出现了一丝残酷快意的弧形。
他在心内自语道:“……让天下之人,都知道我朱比南在尽情的折磨她,这一切,全是做给‘北海神君’看的,终有一天,他会自动出现……”
他冷冷的笑着,想着:“……这将是他惟一的弱点,天下为人父者,这真是你们的致命伤呀!……”
金秀嫔惊恐的注视着他,慢慢的取下了人皮面具,递了过去。
朱比南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再次上路。
过长城,下江北,半月之后,他们已来到鱼米之乡的江苏省。
于是,江湖之上传开了一个使人震动的消息,“北海神君”的独女“龙女”金秀嫔,自离开“龙同山庄”之后,隔了二十多天,便在江南“洞庭湖”出现了踪迹,同行的,是一个稍觉瘦削,面色阴沉的青年人。
最先受到震动的,是两位名重一时的武林尊者,一个是“青衣秀士”的亲生之父“崆峒”火阳真人,一个是“玉剑”齐东平与“南湖少年”上官季的师父,“终南剑圣”秦非子!
他们得知子徒在“龙凤山庄”断臂之后,赫然震怒,不约而同离山前来中原,其目的不问可知。
当他们两人分由“崆峒”“终南”两山出发之际,洞庭湖中,朱比南金秀嫔两人正在一只小船之上。
多日兼程南下,金秀嫔已是疲乏不堪,她轻轻合上了双目,既不愿运气调息,也不愿丝毫移动。
但见她秀目紧合,长眉微皱,气息均匀,似乎正在好梦方酣,朱比南微微震动了一下,突然伸手将她摇醒过来。
金秀嫔睁开秀目,轻声道:“师父要上岸了吗?”
朱比南摇摇头,道:“不!我要跟你说话!”
金秀嫔清澄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低声道:“可是师父,我累了,我不要跟你说话……”
朱比南微笑道:“好几天没有定下心来看看你了,我要看看你!可以吗?”
金秀嫔难以觉察的皱了皱眉,但随即柔顺的说道:“可以的……”
朱比南凝视她一会,慢慢的,他由心内升起一片温柔的情意,从她光洁柔美的面孔之上,他似乎发现了快乐,他呐呐在心内说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快乐……这是为什么呢?……”
他伸出手来,放在她的香肩之上,他的动作是静默的,温和的,像是春天的和风一般,自然而又沉静。
金秀嫔默然注视着他,忽然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略为回避着他,朱比南缩回手来,说道:“秀嫔,你心中恨我甚深,对吗?”
金秀嫔微微颤抖了一下,答道:“师父这话从何而来?”
朱比南道:“你如不恨我,为什么要避开我?”
金秀始低下头来,心中是一片惊疑,半晌,答道:“我并没有避开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朱比南道:“那么,你靠近我坐下。”
金秀嫔闻言,略一犹豫,随即依言移前两步,在他面前坐下。
朱比南伸出双手,放在她的香肩之上,说道:“我此刻心中十分快乐,不知为何……”
金秀嫔这次却没有挣动,她迅速的望他一眼,说道:“师父,我有一句话,说出来又怕你见怒……”
朱比南道:“你说吧!”
金秀嫔道:“我已拜你为师,在名份上,我们是师徒,对吗?”
朱比南道:“不错,这是我答应的!”
金秀嫔道:“从来师徒之间,没有此种亲昵举动,师父自己不觉得,但我心中却十分惊惧,传言出去,定然遭人非议,所以……”
朱比南剑眉一扬,道:“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
金秀嫔静静的坐着,他的话似乎使她震动了一下,但随即说道:“师父,你此刻形状,便是一般所谓之亲昵举动。”
朱比南闻言,霍的缩回手来,忽然冷笑一声,道:“我朱比南乃塞外之人,不知你们中原规矩,既然你这样说,我倒要好好的检点一番才对,是吗?”
金秀嫔垂下头来,颤声说道:“徒儿正是此意!”
朱比南冷冷一笑,忽然一伸手,将金秀嫔娇躯拥在怀内……
金秀嫔玉容变色,娇呼道:“师父,你怎么了?”
朱比南哈哈笑道:“我一生行事,只求自身快乐,我执意要如此做,你敢反抗我吗?……”
金秀嫔被他大力制住,动弹不得,只急得玉面羞红,气息急喘,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朱比南道:“我此刻满心快乐,恨你之心,消失殆尽,不知你是否恨我!”
金秀嫔忽的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她将粉颈埋在朱比南怀内,轻声答道:“师父,我不恨你!求你让我起身……”
朱比南将她扶正,道:“我不相信你的话!”
金秀嫔惊魂甫定,闻言突然柔顺的答道:“如果我恨你,刚才那一刻间,我大可下手点你‘七坎’‘章门’二穴,你一定闪躲不及,这不就是明证吗?”
朱比南冷笑道:“你忘了你曾经失手一次吗?我敢断定,你如无绝对把握,决不会轻易出手,所以你刚才不敢下手,是理所当然!”
金秀嫔一震,忽地低头道:“师父,你说对了,但你说过要传我全部武功,在未有把握胜你之前,我不会下手,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朱比南微笑道:“这才是真话!”
金秀嫔蓦然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微笑道:“你既知徒儿有反叛之心,为什么不早将我除去,以绝后患呢?”
朱比南忽的面色一沉,一瞬不瞬的望定她,他生冷残毒的眼睛,放出一股令人震懾的光芒,半晌,他说道:“秀嫔,有你在我身旁,使我内心真正快乐,为此,我不惜付出最大之代价,你明白吗?”他的声音在夜空之中回荡着,那样真诚,又那样怅惆,使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
金秀嫔静静凝视着他,忽然走上一步,颤声喊了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