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比南听了这声震懔人心的娇喊,突然转回身来,向她望了一眼。
月光之下,只见她明亮秀媚的眼眶之中,凝聚着一腔泪水。她的神色凄楚、怅惆,她美丽绝伦的脸庞之上,浮现起一片无比圣洁柔美的光芒。
朱比南怔了一怔,冷冷道:“你唤我吗?”
金秀嫔凝视着他,嗫嚅了一会,忽开口道:“师父,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留下我,对你将是极不利的事情,你为我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实在是太不聪明了!”
朱比南淡然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为我担心。”
金秀嫔垂下头来,面上升起一片阴云,她别过头去望着别处,看见远处的点点渔舟,幢幢帆影,不由自主的从内心深处,产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朱比南微微叹息了一声,忽道:“秀嫔,这些话不必再去谈他了,你还是将我那日传授给你的穴道歌诀,背诵一遍,看看有无错误。”
金秀嫔黯然回过头来,目中闪动着丝丝泪光,但她强自抑住,说道:“师父,你要我从头背起吗?”
朱比南心烦意乱的答道:“从’血胚’开始吧!”
金秀嫔轻轻将秀发拂到一边,对着一湖静水,满天星辰,悠悠的背诵道:“……血胚下是肺经,肺经穴连肝经,肝经穴下心瓣,心瓣穴下归阴穴,归阴穴下游魂穴,心瓣下,胆疽穴下,偏右旁下为幽囚穴……”
背着背着,她忽然感到心中有说不出的恬静、柔美,她的声音愈来愈细微,慢慢的,她感到这似乎是对月诉情,也似乎是在细吐衷肠,她不经意的望了望朱比南,看见他默然坐在船边,也不知是在听着,或是在想些什么,四周寂静,橹声清脆,这一付景象,深深印在她心坎之内,不论日久天长,世事变迁,这一片刻间给她的感受,使她永生难忘……
她微笑着,心田中升起无限温柔恬美的感情,她悠悠的声音,继续响着:“……气隔下为血仓,血隔下是气海,右如痰宁,左如食仓……”
终于她哭了,她的声音中断下来,泪水像断线的珍珠,由颊上滴到颈间……
朱比南从沉思中抬起头,疾快的望她一眼道:“秀嫔,你哭了?”
金秀嫔侧过脸去,道:“不!我没有哭……”
朱比南冷笑一声,说道:“一路之上,我遵守诺言;并没给你丝毫苦楚,你就是心中深恨我,也不必现在面上,等我将全部武功传与恭,你再为父报却毁墓之仇,此刻流泪哭泣,于事无济,徒使我心中厌烦!”
金秀嫔一怔,连忙收泪说道:“师父,我听你的就是!”
朱比南闻言,苍白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半晌说道:“你如此听话,使我心中高兴。”说着,他目光中射出一道炙热的光芒,那是十分异样的,在夜色之下,他的眉毛微微皱着,似乎被一些什么事情困扰着,半晌,他忽然开口道:“秀嫔,你到我身边来。”
金秀嫔应了一声,顺服的向他移近了两步。
朱比南望着她,说道:“我现在要将你拥在怀内,你说可以吗?”
金秀嫔身躯颤抖了一下,低头道:“师父高兴这样,并无不可……”
朱比南伸出双手,轻轻挽过她的纤腰,将她一个颤抖着的娇躯,搂在怀内,他拂开她面上的乱发,疑问道:“秀嫔,你好像十分害怕,这是为什么?”
金秀嫔被他搂在怀内,心中顿觉万千情绪,不知是忧是惧,勉强抑住狂跳的心,柔声答道:“我只是担心,师父由塞外来,不知中原礼数,万一被人窥知,恐怕师父在江湖之上,会处处受人非议,所以……”说至此,不由羞窘的垂下头来。
朱比南道:“我此刻心中快乐,别人非议,我无法顾及。”说着,他低下头来,定神的注视她的面孔,半晌,忽然悠悠叹了一声,道:“我自见你后,心神不安,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之事,自你与我同行以来,我心中转变得极为快乐,这也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之事,如果你一旦离我而去,我不敢想像此后年月,将如何渡过!”
这一番话,他说来真情激动,几乎情不自禁,金秀嫔抬头望他一眼,说道:“师父不必为此烦恼,只要你一日在世,我将随侍在旁,决不离去。”
朱比南微微一震,忽见她双目之中,透出水般迷茫的情意,他凝视着她,半晌不能开口,他心中交织着疑虑迷惑,她的话,说来如此轻易,使人无法得知到底她的真意何在,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这个,我不会勉强你的,两年之后,我将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在这两年之内,我只要你时刻与我在一起,这样我离你而去之后,也必心中快乐,就是永不再见,也有值得回忆的地方。”
金秀嫔秀眉一扬:疑惑地问道:“师父要回到那里去?”
朱比南望着远处渔火,悠悠答道:“那地方,远得连地名也不曾听过,没有船,没有河流,没有人家,没有绿叶红花,到处是一片荒凉,每日看见的,只有沙漠,岩石,有时天上还有兀鹰……”
他似乎被勾引起一腔记忆,目光之中,顿时变得有点迷茫……
他望她一眼,又道:“白天,奇热如焚,夜晚,其冷如冰,我听不见这江南的蛙鸣虫声,除了我那至高至尊的师父之外,我没有同第二个人谈话过,这种生活,一直到去年,到我离山寻仇时为止,这中间,师父告诉我,从开始至今,已有二十年,我这才知道我已有二十岁的年纪……”
金秀嫔瞪着疑惑惊诧的双目,注视着他,一动不动,生怕打断他的话语。
“……我那至高至上的师父,给我生命,给我智慧,给我与你们一般的言语,更重要的,他给我满怀的仇恨,为了达到称尊武林的野心,又给我满身奥秘的武学……”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二十年的训练,使我学会了怎样恨,怎样下手处置我的仇人……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怎样处置像你这样使我内心真正快乐的人……”
金秀嫔注视着他,这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不少事情,但又似乎一些也不懂。
一个冲动使她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她抬起那双美丽晶莹里的眼睛,凝视着他寂寞的面颊,柔声说道:“师父,让我教你,让我告诉你怎么做……”
她的心中洋溢着一股母性的温柔,她的话像是春日的和风,朱比南突然警觉了,他放开了她,说道:“秀嫔,你不了解我。”他说着,离开了她,走到船边,回头望了她一眼道:“这世界之上,没有人能够取代我那至高至尊的师父……”
金秀嫔忽然感到一股战懔,他的声音,不过一瞬之间,重又变得冰冷淡漠,难道他那不知名的师父,真有这样大的魔力吗?
朱比南望定她,阴沉的说道:“我不明白今夜何以对你说出这种话来,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羞辱,从今夜起,我将永不再提!”
金秀嫔茫然站了起来,柔顺的说道:“师父,你并没说什么,如果你感觉不安,我就把它忘了吧!”
朱比南望了船头的渔户一眼,忽道:“今夜之事,惟你我二人得知,我不愿有第三人将说过的话,传言出去,予人笑柄。”
金秀嫔向他走近一步,说道:“师父,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朱比南道:“你说吧!”
金秀婷咬着下唇,半晌才定下决心似的说了一句:“我要说,你是个胆怯的人……”
朱比南冷笑一声,道:“何以见得?”
金秀嫔道:“第一,你敢恨不敢爱,明明心中——”说至此,忽觉下面之言,十分难以出口,连忙顿住不语。
朱比南倏然一震,忽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金秀嫔垂下头来,面上一片红晕,半晌说道:“这师徒的称呼,只要你一句话就可解除,你不敢说,这就是你的胆怯,你敢不承认吗?”
朱比南奇异的注视着她,忽道:“这话说来更令人费解,你要我解除师徒的名份,竟是为何?”
金秀嫔幽怨的低下头来,心中疾快的忖思着:“他怎么一些也不懂呢?……”
朱比南见她半晌不语,面上顿现迷惑之色,过了一会,他转过身子,向那船户走去,口中说道:“船家,靠岸吧!”
船户应了一声,加快速度,不一会,小船已停在岸边,朱比南走到那船户身旁,冷冷道:“船家,你认得我们两人吗?”
船户茫然望他一眼,摇摇头道:“不认得!”
朱比南轻笑一声道:“这小船太过狭小,刚才我们谈说之事,你一定全听到了?”
船户一怔,随即答道:“客人开玩笑了,客人谈话,我们船家是不敢偷听的……”
朱比南冷笑一声,道:“我怎知你有没有偷听?”
船户又是一怔,忽然退后一步,强笑道:“客人这话说得不该,我们船家——”
话未说完,金秀嫔已经走出船舱,来到二人身边,秀丽的眉毛微皱,她望了望朱比南的神色,不由一震,忙道:“师父,什么事情?”
朱比南不语,忽的扬起手来,要向那船家劈去!
金秀嫔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娇喊一声:“师父不可!”
朱比南手臂停在空中,阴沉的说了句:“秀嫔,以后不准你干涉我的事情!”
金秀嫔急得玉容色变,一个纵身扑上前来,握着朱比南的手臂,颤声道:“师父,求你不要妄害人命!如果你竟对这无辜的船家下手,我……我要骂你是胆怯鬼!我会恨你,我一定不原谅你……”
朱比南缓缓向她望了一眼,冷笑道:“原来你到此刻为止,尚未恨我,实在太出我意料之外……”说着,手臂蓦的向下一落,那船家顿觉千钧大力压到,狂吼一声,倒地气绝。
金秀嫔看得肝胆皆裂,忽然以手蒙面,放声悲泣起来,心中说不出的悲愤失望,霎时之间,但觉心冷如冰,,柔肠寸断……
忽然岸上的树林中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在此杀害无辜!”
朱比南纵入林中,放目一望,发现发声之处忽有人影一闪,向后面隐身而去,身法直如电光火石,快得无与伦比。
他冷笑一声,施展起绝顶轻功,闪电一般飞扑上去,行过之处,却丝毫不带风声,沙石枯叶,亳未因他行过而有丝毫动静。
几个起落,朱比南冷目闪处,已经发现不远前面,有一条奇怪的人影在飞驰着,那人身上似乎披着一件极大斗蓬,飞驰之时,恍如大鸟一般,好看已极。
两人这一阵风掣电驰般奔驰,片刻之间,已经远离湖畔,来到一处松林之中,朱比南看看离湖已远,忽的冷喝一声,一个箭步直射上去。
这一闪电般行动,立刻逼到了那人身后不足两丈之地,那人闻得身后足音有异,似乎吃了一惊,倏的停下身来。
那人这一停身,那件绝大的斗篷也随着垂下,显出一个身材中等的黑衣人,朱比南一收脚步,冷笑一声,道:“朋友,更深人静,这个地方正是阁下绝佳的埋骨之所!”
那人闻言,哈哈笑了一声,蓦的回过头来。
朱比南就着松林间隙透下的月光,迅速的打量了此人一眼,这一望之下,不由微微一怔。
月光之下,但见此人长得酷似一只蝙蝠,面尖鼻缩,双耳上耸,一对眼珠,转动不停,乍见之下,真会使人以为鬼魅出现。
朱比南打量此人之际,此人也正在用一双猜疑的目光,盯住朱比南不动。
朱比南轻笑一声道:“朋友这付尊容,在下倒是见所未见!”忽的面色一沉,走上两步,声音冰冷的说道:“这松林之中,就暂充你埋骨之处吧!”
此人盯视了朱比南半晌,忽的叹息一声道:“老夫二十余年前即享誉武林,武功自信不在泛泛,今见你追蹑而来的身法速度武功,似乎不在老夫之下,怎的生性如此凉薄残酷?……”
朱比南冷笑道:“话说完了吗?”
此人不理他讥讽之言,正色说道:“老夫二十年来,未曾管过他人闲事,但今夜见你杀人灭口之举,乃是最怯懦的手段,尊驾身具上乘武功,想是中原正大门户中人,纵使偶而犯了过错,也当负责到底,不应该规避……”
朱比南静静的听着,面上一片淡漠,不待此人说完,他已沉声道:“你说得十分有理,令我心中十分感动,但这事却不能由你存在心中。”
此人似乎一怔,道:“你的意思……是要老夫对所知之事忘去吗?”
朱比南冷笑道:“可惜你忘不了,惟一办法,是你我二人之中,留下一人长眠此处!”
此人恍然大悟,不禁大笑道:“好极了,你如有本领,便将老夫留下来吧!”
朱比南道:“那么,在下可要不客气了!”说着,微退半步,虚空劈出一掌,向那面相古怪的老人击去,老人身形不动,但听“砰”的一声,掌风平平将他击个正着!古怪老人忽然扬声大笑道:“我‘蝙蝠客’二十年不曾动手过招了,今日受人一击,大感受用,哈哈哈……”
朱比南闻得此言,忽的退后了两步,面色变得一阵苍白……
他颤抖了一下,忽然喝了声:“你就是塞外三尊之一的‘蝙蝠客’吗?”
古怪老人赫赫笑了两声,目光逼在朱比南面上,说道:“不错,老夫就是‘蝙蝠客’!老夫退隐之年,你恐怕尚未出世,却怎的知道老夫之名?”
朱比南的面色更苍白了,在朦胧月光之下,“蝙蝠客”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却可以看出,这面前的少年显然受了惊恐。
“蝙蝠客”目光在他面上再次打量了一番,忽的全身一震,一个掠身,扑到朱比南身前不足三尺之地。
朱比南似乎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蝙蝠客”这一来可看清了对面少年的面孔,他又惊又疑的凝视着朱比南,忽的开口唤道:“你……你可是一……你叫什么名字?……”
朱比南又退后了一步,梦呓似的答道:“在下……名叫朱比南……”
“蝙蝠客”全身猛的一震,不由脱口唤道:“你姓朱……你是我大哥的什么人?……”
朱比南猛的惊醒过来,他疾快的望了一下“蝙蝠客”忽道:“你大哥是什么人?与我有何关系?”
“蝙蝠客”似乎再也抑不住心头的激动,他扑上两步,一把握住朱比南的双手,顺声唤了句:“你……不就是‘碎尸人’朱靖海的儿子么?你……你们两人多像呵……”话未说完,情绪激动,不由热泪滚滚而下,神色却是高兴已极。
朱比南面色更加苍白了,他微一移动,挣开了“蝙蝠客”双手,冷冷道:“‘碎尸人’乃是塞外三尊之首,在下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你适才所说之事,在下完全不懂!”
“蝙蝠客”真情激动,老泪纵横,一闻此言,不由怔在当地,作声不得?
半晌,他拭去泪水,茫然说道:“怎么,你不是朱靖海的儿子?……”
朱比南忽的仰天一阵大笑,声音怪异,不知是在嘲弄这面前的老人,或是抑制心头的震动。
忽的笑声中断下来,他退后两步,满面庄肃的说道:“在下今夜能跟塞外三尊人物动尽招,实为平生荣幸,老前辈不要再多言,请即出手,以免两误!”
“蝙蝠客”怔了半晌,大疑道:“原来不是他的儿子,老夫见你与他长相酷肖,又同姓朱,自料不会有错,想不到并无此事……这实在太以费解……”
朱比南目光微寒,忽的冷笑道:“在下不知是塞外三尊的第二尊者来到,刚才出言,多有冒犯,尚请勿怪,现在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老前辈能否答应?”
“蝙蝠客”道:“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
朱比南道:“在下愿与老前辈打一个赌,三招之内,分个胜负,老前辈胜了,则在下情愿听候发落,若在下胜了,老前辈只须毫无保留的回答在下几个问题,这个东道,老前辈可答应吗?”
“蝙蝠客”正色道:“你如能在三招之内胜我,老夫但任凭你问,但你如果败了,却须遵亲言,不得背我行出绝情之事!”
朱比南面色也是一怔,闻言毫不犹豫的答道:“在下一定遵守诺言!”
“蝙蝠客”奇异的望他一眼,微退半步,道:“那么,你就出招吧!”
朱比南微微震慄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仇恨之心,在他心胸之内燃烧着,他在心内轻声自语道:“父亲受人围攻之时,‘蝙蝠客’听说也在大漠,他们三尊情同手足,坐视不救,究是为何?……”想到这里,不由冷目放光,面色倏变,一股尊敬长辈的伦常感觉,顿时化归乌有……他望了对面古怪老人一眼,想起他乍见自己之时,那种热泪滚滚的真情举动,绝非伪作,不由心中又是一动。
“蝙蝠客”待了半晌,不见朱比南动手,焦灼的催道:“你怎么了?怎不出手啊?”
朱比南倏然一惊,忽的面色凝重,气运掌心,左掌开天,右掌朝地,掌尚未出,一股潜潜大力已经使“蝙蝠客”感觉到了。
“蝙蝠客”一见朱比南出手模样,不禁心中大震,脑中电光火石的想起一个念头,正待开口喝止,朱比南已吐气开声,发出一掌!
“蝙蝠客”面色倏变,大喝一声,发出一掌,直直迎了上去,一股掌缘余力,竟震得松针纷纷落地。
两掌只一相接,朱比南与“蝙蝠客”同时向后倒退了四五步,齐各面上失色。
“蝙蝠客”一退之后,忽的一声断喝道:“且慢!我有话问你!”
朱比南面色微愠,闻言一收掌势,奋道:“在下与老前辈打赌,并未答应回答你的问题!”
“蝙蝠客”面色突然显得极为肃穆,他神色庄重的走上两步,低声道:“尊驾刚才发出之掌,竟将老夫逼退四五步,老夫纵目江湖,敢称除了一人之外,无人能臻此地步,看你年事甚轻,除非你就是那人的嫡传弟子……”
朱比南一震,开口道:“老前辈功力深厚,在下也被逼退四五步,这第一招,算是平手!”
“蝙蝠客”摇头道:“你不要拿话岔开,老夫问你,你可知这一掌乃名叫‘万佛功’吗?”
朱比南摇头道:“在下受一异人指点,不知该掌何名!”
“蝙蝠客”凝视他一会,满面困惑,心中疾忖道:“他如果是那人嫡传弟子,一定不会与自己动手,如果不是,则‘万佛功’绝顶武学他又从何处得来?……”
朱比南忽的面色一沉道:“你以为在下施出这掌,名叫‘万佛功’,与你有些渊源,是以心中疑惑,其实并非如此,天下武学,万流归宗,偶有相同在所难免!”他顿了一顿,又道:“在下此刻已知老前辈武功深厚,余下两招,在下提议不赌了吧!”
“蝙蝠客”正色道:“那么,你得向老夫保证,不得再伤害无辜了!”
朱比南道:“如果老前辈愿回答在下几个问题,毫不隐瞒,则在下愿意作此保证,以作公平交换!”
“蝙蝠客”闻言,微笑道:“老夫一生之中,并无不可告人之事,我答应了!”
朱比南微微一笑,道:“请老前辈示知师承门户,以及同辈师兄弟姓名!”
“蝙蝠客”微喟一声,道:“老夫师兄弟共有三人,‘碎尸人’朱靖海居其首,老夫第二,‘萧萧叟’萧亦风第三,我三人号称‘塞外三尊’,师父号叫‘北宫驼翁’,已经故世了。”
朱比南目光之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待他说完,乃又问道:“碎尸人老前辈此刻在何处?‘萧萧叟’又在何处?”
“蝙蝠客”面色忽的变得一片黯然,半晌答道:“二十年来,老夫就是为了他二人的失踪,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寻访,我三人情逾骨肉,即使老夫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该如此避而不见,老夫猜想他二人必是遇到了重大的变故,说不定已经身亡,老夫查明此事之后,如果发现他二人已被陷害,誓以一身武学,尽诛仇家为我二位兄弟复仇……”说至此处,丑怪的面孔之上,突然泪光莹莹,声音也嘶哑了起来。
朱比南心神大震,别过脸去,低声道:“老前辈义薄云天,侠骨柔肠,在下恨不能为老前辈担一分忧。”
“蝙蝠客”苦笑一声,道:“老夫天生异禀,面目酷肖蝙蝠,是以白日不敢行走,惟恐惊世骇俗,二十年来暗中寻访,江湖中人无人知晓……”
朱比南心神震动,勉强抑住声音道:“我曾听人说过,‘北宫驼翁’老前辈故世之时,曾将一批信物,亦可说是卖身契约,交与‘碎尸人’收存,也许因此遭人陷害,也未可知!”
“蝙蝠客”一惊,急道:“这事你如何得知?”
朱比南陡然一震,忙道:“这个,在下从一位垂死的前辈口中,听到有此一说。”
“蝙蝠客”神目一闪,忽然低下头来,若有所思的说道:“师父故世之时,果然交与我大哥一批物件,对了,我大哥因此受人陷害,不是不可能的……”说至此,“蝙蝠客”沉吟了一会,忽又摇头道:“不过……我朱大哥一身武学,超凡入圣,目下江湖中人,无人能敌,他决不可能因此致死,除非……除非……”说到这里,他面上一阵困惑,倏的住口,不再言语。
朱比南心中大震,急急追问道:“老前辈,你说除非什么?”
“蝙蝠客”摇摇头,道:“我只是如此说而已,事实上绝无这一可能……”
朱比南不由大急,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前辈怎不明说出来?”
“蝙蝠客”似乎怔了一怔,疑问道:“这与你有何关系?怎的如此苦苦相询?”
朱比南倏然警觉,忙道:“在下久慕塞外三尊之名,一但闻有此事,自然倍增关切,老前辈既答应在下随意相问,怎的又反梅了?”
“蝙蝠客”望他一会,道:“此乃不可能之事,你一定要老夫说出不成?”
朱比南坚决的说道:“老前辈并无隐瞒之必要,敢请相告。”
“蝙蝠客”苦笑一声道:“那老夫就说了吧!我朱大哥武功无人能及,除非我师父‘北宫驼翁’复生,始能将他制住,你说,这不是绝不可能的事吗?”
朱比南闻言,心头掠过一道失望的阴影,苦笑一声,低头不语。
“蝙蝠客”沉默了一会,忽道:“你欲询问之事,完了没有?”
朱比南抬起头来,失神的望着天上的流星,一道浓烈的悲哀与愤恨,袭上心来,他望了望“蝙蝠客”这个古怪的老人,自己应该唤他一声“二叔”的,但他忍着,一种莫名的怅恨使他不愿吐露自己的身份。
也许,这是为了对方已得知了自己的一项秘密,使他不敢说出真相来。
也许,他有一股异乎常人的想法……
他要独力完成师父的付托,独力达到为父报仇的使命……
他幽幽的想着:“我是碎尸人的后裔,要在武林称尊!……”
“蝙蝠客”的话,使他从沉思中警觉过来,一瞬之间,他已完全平静。
他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碎尸人’老前辈的家乡……”
“蝙蝠客”疑惑的望他一眼,道:“我朱大哥住在腾格里沙漠之西,一个名叫‘红柳岗’的小村,我朱大哥孤身一人,并无其他血亲,但村中之人,全都姓朱,都是他一族中人,朱大哥出门之后,从未回去过,他有时谈话之间,似乎甚为怀念……”
朱比南心中一阵激动,勉强抑住声音,道:“老前辈师兄弟之间,如此情深,二十年寻访,令人感动,老前辈不妨到‘红柳岗’一行,也许可在那里见到他,也不一定。”
“蝙蝠客”闻言答道:“二十年前‘碎尸人’失踪之时,我曾去过一次,但他并不在彼,思想起来,他多半是不在人间了……”说至此,苍老的面上一阵黯淡,低下头来,闭目不语。
朱比南面色一阵苍白,退后了两步,忽道:“在下别无他事相询,就此别过吧!”说着,恭谨的抱拳一拱,转身不顾而去。
“蝙蝠客”失神的望着他的背影,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便又忍了回去,苍老的面上,慢慢的浮上了一丝安慰的神色,他呐呐道:“年青人……总是行事怪诞,易于冲动的啊……”
他转回身来,向着沉沉夜色,茂茂荒林,大踏步走了进去,重新开始了无穷尽的寻访,他苍老的面上,已被岁月刻上了一条条的皱纹……
朱比南倏的回过身来,向那条人影望了一眼,于是,他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歉意,他望着老人孤独的背影,想说什么,但又忍了下来。
老人的背影终于在树林尽处消失了,朱比南默立着,中夜的寒露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他面颊之上,他蓦然惊醒,回过身子,向来路奔驰而回。
片刻之后,听得水声拍岸,他已来到那只孤独的小船之上。
放目一望,地板上船户的尸体仍在,但船舱之中,却已空无一人。
朱比南心中大震,冷目疾快的打量了一眼周围情景,忽然看见一把闪亮七首,插在一封信柬之上。他抢步上前,将那信柬取在手中,就着月光,见那上面写道:“明日初更,西行十里‘药王庙’敬候台驾。”下面的署名是“崆峒”火阳真人,以及“终南剑圣”秦非子。
朱比南明白了,他面上苍白了一下,一股怨毒冷酷的光芒在他双目之中闪动,他狂笑了一声,一把将信柬撕得粉碎。
目光停留在那具无辜的尸体之上,他下意识的走上了一步。
于是,他感到一阵汹涌的狂涛,在心内疯狂着……。他扑了上去,闪电般取出钢制手套,三起三落,那具尸体碎为六段。
血,溅在他苍白的面孔之上……
他的神色是一片痛楚,他愤恨地呐呐说道:“秀嫔如有一丝伤损,‘崆峒’‘终南’两派全数弟子门徒,有如此人……”他的轻微自语消失,他缓缓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姿势,是那样的寂寞,仿佛在煎忍着无穷的恨怒之火,他闪烁的眸子,凝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湖水,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要等到明日初更,他是有耐心的………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等待,他已经渡过了二十年,可是……
慢慢的,他消失了平静,他开始不安起来……
终于他站起身来,在船板之上踱着。他抬头望着天空的淡月疏星,惊觉到自己的失神,不禁茫然自语道:“……二十年都渡过了,为什么这一天的时光,竟如此难挨……”
他恼怒的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以手蒙面,痛楚的呐呐道:“……高高在上的师父……请明示我,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有一个庄严冷削的声音,从苍穹之中,低沉的唤了一声:“南儿……”
这声音,是如此肃穆,却又有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之感!
朱比南震栗了,他抬头望天,面色更加苍白了!他茫然道:“师父,是你么?……”
苍穹之上,那声音如电鸣一般的陡然升高起来:“南儿……望着我……”
朱比南茫然向空中望去,他的目光中顿时出现了一圈光影,澄黄的,闪亮的,愈转愈快,像是群魔乱舞……
他颤抖了一下,忽然在船板上跪了下来,颤声道:“高高在上的师父,你至尊至荣,无所不能,在徒儿深心之中,无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徒儿不敢背叛你,因为你是神……”
他苍白的面颊渐渐回复了正常,他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