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峨嵋山已经远远抛在朱比南的身后。
他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间踌躇着,虽然他的仇人又消灭了一个,但他的脑筋却感到无比的紊乱……
“紫虚上人”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际低回,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去问你的师父……去问你的师父……”这是“紫虚上人”临死前的声音!
“……问你的师父……你那该死的师父……”这是“独臂神妪”的呓语!
朱比南想着想着,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却要我去问师父,这岂非滑稽之至……”说着,蓦然抬头,他的目光正和那一轮孤悬天边,血一般红的落日遥遥相对……
于是,他笑了,冷冷的笑了,他口中喃喃念道:“落日之神!哼哼!最低限度我已经知道你一部份的秘密,终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是谁,那时……”忽地一股难以描画的神情,涌现在他那森冷的脸上,他一双强有力的手掌缓缓紧握着,仿佛那“落日之神”的命运,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他并不知道,“落日之神”竟也掌握着他的命运!
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悲剧!
落日下去了……
朱比南在暮色四合中,茫然踱进了峨嵋县城。
这个以峨嵋山而著名的城市,在进香的季节中呈现着一片热闹的气氛,尤其昨日朱比南大闹“弘云下院”之事,更成了茶馆中“摆龙门阵”的主要话题。
朱比南一天未进饮食,腹中已甚感饥饿,于是,勉强将思潮搁下,信步跨入一间饭店。
店堂中正在饮酒用饭的食客一见他走进来,那吵杂的谈话声音登时静了下,无数惊诧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偷偷朝他射去……
“就是他……”
“就是他……”
食客们切切私语着……
朱比南瞧在眼里,心中暗地冷笑,自顾选了一付座头坐下。
一个身材高大,不类四川人的店伙,过来给他摆上杯筷,笑容满面的哈腰道:“大爷用啥酒菜,小店有绵竹大曲,有……”
朱比南不耐烦地挥手道:“尽检好的拿来就是了,啰嗦干吗!”
店伙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连声应是,鞠躬退下。
一会,酒菜端来,朱比南慢慢的吃食着……
绵竹大麦酒,以醇烈著称,他闷闷喝了几口之后,神智竟开始有点模糊起来……
“龙女”金秀嫔的影子,在他的朦胧目光中幌动着……
他呻吟了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一旁侍候的店伙,不待吩咐,立刻又将酒杯注满了。
朱比南眼皮一抬,嘿!他仿佛看见了“北海神君”和“蛇谷女尼”!
这两个人,一个诈死躲了起来,一个在暗算他之后逃了!
朱比南恨恨地咒了一句:“该死的东西!”
那店伙赶忙弯腰陪笑道:“是!是!是!大爷请用酒!”
朱比南哼了一声,又是一杯下肚!
于是,他开始发觉,自己已经醉了……
于是,白天萦绕在他心中的问题,又开始一遍一遍的翻腾上来……
食客们的切切私语,此刻在他的耳畔变得如此清晰,但这些语音在他听来,却是说着同一句话:“……去问你的师父……去问你的师父……”
他双手撑着桌子,霍地站起来张咀吼道:“混蛋……”他虽然用了很大的力量,但这两个字到了他的唇边,却已变得软弱无力,模糊不清……
那侍候他的店伙,竟是非常之善体人意,不待朱比南做出第二个动作,已自急急离开,走到每一个食客面前,轻轻说了两句话,那些食客忙不迭起身,结帐出店而去。
刹那之间,店堂中只剩下朱比南据案独酌……
那店伙随手将店门关起,转身对朱比南哈腰笑道:“大爷酒已差不多了,请到后面歇息吧!”
朱比南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瞪,喝道:“胡说!再来一壶!”
店伙喏喏连声!十分欢喜地又替他筛了一杯,陪笑问道:“大爷可是尊姓朱?”
朱比南端着酒杯,含糊反问道:“你怎地知道我姓朱?”
那店伙面上的笑意更浓,态度更见恭敬的漫应了声,又问道:“大爷台甫想必是‘比南’二字了?”
“啪!”朱比南将酒杯朝桌上重重的一搁,瞪眼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快说。”
店伙退后两步,躬身陪笑道:“是!是!这是大爷一位熟识的朋友,要小人打听的……”
朱比南目光一闪,喝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店伙再次退后,口中答道:“是一位老爷子!”
“嘿!是谁?……”朱比南心头一震,挥手喝道:“快去唤他来见……我……”话未说完,忽的脚下一软,扑地坐到椅上!
那店伙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眼中暴射出一股怨毒的光芒,凝注着朱比南……
“咦!你……”这时,朱比南但见眼前尽是那店伙的影子在晃动……
一个……两个……四个
朱比南用力摇了摇头,定睛一看,不错!在他面前正并排站着四个身材高大,服装相同的店伙!
“你们想干什么?”他卷着舌头吼了一声,双手撑着桌子,打算站起身来……
可是,他两条腿竟不听他的指挥,才站起了一半,扑地,他又坐倒椅上!
“哈哈哈哈……”四个店伙见状,突然齐声狂笑起来……
笑声是如此的肃杀和悲愤,仿佛他们与这醉酒的少年有着深仇大恨似地!
半晌,那先前侍候朱比南的店伙止了笑声,恨恨说道:“朱比南!你这冷血的凶手,哼哼!你想不到会落在我们手中吧……”他话声一顿,忽的双目圆睁,厉声喝道:“还我们依爱娜的命来!”喝罢,衣襟一撩,搜地拔出一柄明晃晃尖刀,抢步上前,猛向朱比南砍过去……
朱比南蓦然一惊,头脑登时清醒了些,但身子却仍是软绵绵的无法运聚真力,不由暗叹道:“完了!想不到我会死在这些村夫之手……”
陡听一声大喝:“三哥且慢!”
那一柄快要触及朱比南心窝的尖刀,应声一顿,持刀之人侧顾一个紫面汉子,道:“老四你有什么事?”
“老四”答道:“三哥就这样将他杀死,岂不太便宜了他?”
“老三”撤回了尖刀,反问道:“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老四”道:“咱们不如把这小子的几条主筋挑断,押他回白狼谷,由老族长将他剖心沥血,祭奠依爱娜在天之灵……”
朱比南听得心头大怒,模糊地吼:“你们敢……”
“老三”狞笑道:“嘿嘿!有什么不敢!”说完,随即转头吩咐道:“五弟六弟速到后面准备绳索担架,我和四弟招呼这厮。”
“老五”和“老六”应了一声,奔往店后而去。
这时,朱比南真是气愤填膺,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但除了咀咒命运之神以外,又有什么办法……。
“砰砰砰砰!”店门外陡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音……
那“三哥”和“老四”惊疑地互相看了一眼,“三哥”忽的吼道:“先毙了这厮再说!”挥刀向朱比南扑去……
“轰”然一声!两扇店门登时撞飞开来,涌进一伙手执兵刃的大汉,当先一个中年汉子扬声大喝:“不准动!”喝声中,身形疾掠而至,扬手一剑,闪电般向“三哥”持刀的手腕削去!
“三哥”猛地收势,手腕一沉,一翻尖刀反向削来的长剑砍去!
“铮”然一声!刀剑相触之下,双方各自震退两步!这时,那一伙涌进店来的大汉,已经各占方位,将“三哥”“老四”和朱比南包围起来。
那“三哥”略一定神,闪目一扫,横刀对那中年汉子道:“诸位是何方朋友,闯进敝店来有何赐教?”
中年汉子将长剑朝肘后一隐,拱手道:“兄弟于建,乃‘乾坤八掌’门下……”说时,―指朱比南,恨声道:“此人昨日无故伤我师父,今晚闻报他在贵店已然喝醉,故赶到贵店来,将他擒回处治……”
“三哥”哦了一声,接口道:“如此说来,你我目的完全相同,不过此人乃兄弟先下手擒获,似乎兄弟应有优先处置的权利……”
于建哼了一声,道:“兄弟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来自何方?”
“三哥”微一抱拳,道:“兄弟哈元英,来自天山白狼谷,奉族长‘白狼叟’之命……”
于建不耐烦地挥手道:“原来哈兄是塞外的朋友,可知在这峨嵋地面,却须由兄弟作主么……”语声一顿,忽的掉头扬声大喝道:“兄弟伙过来把这姓朱的抓回去!”
哈元英伸手一拦,喝道:“不行!”
于建眼睛一瞪,厉声道:“你要怎样……”他的话声忽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忙闪目望去,见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店伙,拿着绳索担架,匆匆由店后走出来。不由冷笑道:“原来尊驾后面还有帮手,何不统统请出来一并领教?”
哈元英心头暗忖:对方共是四人,己方也是四人,比数相等,岂能平白让朱比南被人抢去,当下挺胸大声道:“兄弟人马全部在此,倒要看尊驾这地头蛇有何手段将此人抓去?”
于建狂笑道:“好极!兄弟是地头蛇,尊驾就是过江龙了!”他语音一顿,挥手喝道:“兄弟伙……”
他话才出口,却听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店家!有什么吃的没有?”
众人闻声一怔,俱不由自主地掉头望去,十六只眼睛登时一亮!只见店门外款款走进一个比仙女还美的女子!
她身着水红上衣,素色长裙,背插宝剑,行走间柳腰纤摆,婀娜多姿,美妙已极!
哈元英心神略定,立即挥手叫道:“小店已经打佯,姑娘请到别家……”
这个女子忽的“啊”了一声!盈盈的笑脸突然变得十分仓惶惊恐……
她娇躯倏地一闪,迅快无比的穿过人群,掠到朱比南身旁,伸出玉手攀住他的肩膀,娇呼道:“师父!师父!您怎么啦?”
她这一声娇呼,登时把哈元英和于建这两帮人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朱比南抬起血丝布满的眼睛,望着这女子,忽的浑身一震,脸上的肌肉起了一阵痉挛,刹那间的神情,变化得极为复杂……
最后,他那激动的神态终于静下去,冷冷的说道:“秀嫔,你来干什么?”
她,正是“龙女”金秀嫔。
这时,她已看清楚朱比南只是喝醉了酒而已,于是,她面上的仓惶惊恐之色消退了,但心中却被他这一句冷漠的话语激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是羞?是恨?是爱?是憎?
朱比南说完了那一句话之后,忽然“砰”的一声,他的头又无力的跌到桌面之上。
“龙女”金秀嫔勉力抑住心中起伏的情绪,缓缓转过身子,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要想干什么?”
她的口气虽是大为不善,但声音却仍是如此甜美娇柔,令这八个耍刀弄剑的粗豪汉子,竟为之大感受用。
尤其是那于建,竟自呐呐说道:“我们……没……没有什么……”
金秀嫔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么,请你们走开,我要送他歇息去。”
还是哈元英这般塞外之人,心肠较硬,闻言之下,头脑登时清醒过来,大声道:“不行!”
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顿令于建心头一震,暗叫惭愧。
金秀嫔也是一怔,道:“为什么?”
那哈元英和于建几乎是同时开口道:“我们要把这厮抓走!”
金秀嫔默默望了哈元英一眼,又掉过头来望了于建一眼,道:“究竟是那一个想要把我师父抓走?”
“我!”
“我!”
哈元英和于建同时抢先开口。
金秀嫔秀眉一挑,“呛”的一声,反手撤出背上长剑,娇声喝道:“不管你们那一个,都休想碰我师父一下!”
来自白狼谷和生长于峨嵋的这两帮人马,一时之间都楞住了……
因为朱比南武功之高乃人所共知,那么,他的徒弟自然也非庸手。因之,刚才双方都抢着要干的事情,此刻他们却在犹豫了……
谁愿意先动手去试试呢?
终于,那于建开口了,他微一抱拳,却是对哈元英说话:“哈兄远来是客,兄弟不好意思占先,请吧!”
哈元英重重的哼了一声!心中暗骂:“中原之人果然狡猾……”口中却不示弱,冷冷说道:“于兄既然要兄弟打头阵,就请你和伙伴退过一旁!”
于建应道:“这个自然,还用哈兄吩咐?”把手一挥,命同来的三个大汉散开,实际上仍将前后店门把守着。
哈元英一挥手中尖刀,对“老四”“老五”“老六”三个弟兄喝道:“今日之事可不必按江湖规矩,咱们并肩子先把这女子宰了!”
“老四”“老五”“老六”齐地呐喊一声!各在衣襟下拔出一柄锋利尖刀,身形一分,会合哈元英,猛向金秀嫔扑去……
金秀嫔探手将朱比南挟起,身形闪处,已退至靠墙的角落让朱比南倚墙坐在地上,她一横长剑,挡在他的前面……
那四个哈拉族的壮丁不虑及此,俱不禁为之一楞!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免了后顾之忧,同时她正面的地方也甚为狭窄,颇不适宜于人多联手进攻。
但那四个哈拉族壮丁也非弱者,他们一楞之后,立即又是一声呐喊,再次挥刀进攻!
他们这次进攻的方式,用的是两上两下之策,那哈元英和“老四”长身探刀;专攻对方上盘,那“老五”“老六”却矮身弯腰,两柄尖刀卷向金秀嫔的足部……
金秀嫔神态凝重,目注敌人来势,施展家传绝学“北海屠龙剑法”,长剑幻起一片光芒,疾然举步迎上前去,唰唰唰唰!一连刺出四剑!
剑气嘶风,刺人心魄!
“北海屠龙剑法”本来是以攻势见长,她这一放手施展之下,顿见剑气漫天,光芒如电,剑剑指袭四个敌人的要害!
那四个哈拉族人见她挥剑接招反攻过来,而剑招之凌厉,乃前所未见,俱不禁心头一凛,忙各将攻出的尖刀撤回自保。
金秀嫔精神大振,娇喊一声:“着!”喊声中,她长剑一抽,反腕疾削而出……
剑光闪处,只听“哎”的一声惨叫!那“老六”应声中剑,一条右臂齐肩削断,伤口鲜血泉涌,登时痛昏在地上。
其余三个哈拉族人不由大吃一惊,齐地招式一紧,逼开一线空隙,揪起“老六”,同时晃身疾退……
金秀嫔竟不乘胜追击,反而虚弱的垂下长剑,怔然瞧着地上那一滩鲜血出神……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使别人流血!她心中昏乱的喊道:“我杀了人!我毕竟杀了人……”
“秀嫔!你要想被人杀死吗?”朱比南的冷峻语声,忽的在她耳畔响起,顿使她从容昏乱中惊醒过来!
这时,那于建已率同三个大汉抢到她的面前,于建把手一拱,冷声笑道:“姑娘好剑法,在下等要领教几招!”
此人心思滑溜,行事沉稳,不似那四个塞外莽夫,只晓得凭着一口气狠打,故此一上来便在言语中把联手群攻的立场站住。
金秀嫔“呸”了一声,道:“你要打群架尽管动手,用不着给我戴高帽子。”
于建“哼”了一声,道:“好说,在下先道谢了!”一翻腕,长剑疾刺而出,喝道:“看剑!”
金秀嫔横剑一架,剑走轻灵,唰地还攻过去,耳畔忽听朱比南急声道:“旋身,滑步,长剑斜削,退!”
她心头一震,也不暇思索,依言旋身,滑步,用力一挥长剑,一招“龙卷残云”斜削而出……
“铮铮铮!”三响金铁交鸣,她这一剑恰将三个正想从她身后绕袭朱比南的大汉击退!
紧接她身形微退,那于建的一柄长剑,以毫厘之差,冷森森地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金秀嫔一声娇喝!皓腕疾翻,剑化“叶底翻花”,迅逾闪电,唰地反撩上去!
于城心头一凛,但自己招式已经用老,无法换招化解,只好硬生生扑地一倒,斜仆出去……
饶是这样,他还是慢了一点,只听“嗤”的一声!肩膀上被剑锋划了一条两三寸长的伤口!
于建在一手按住伤处,大喝道:“弟兄伙钉住她!”挺身跃起,匆匆取出金创药来敷伤止血……
只听一声“哎唷”!一个大汉踉跄退出,左腿上已中了一剑,鲜血将裤管染红了大半截!
金秀嫔剑光霍霍,杀得余下的两个大汉手忙脚乱,险象丛生……
于建一咬牙,掉头对哈元英叫道:“哈兄还看什么!并肩子上啊!那小子兄弟不要了!”
哈元英大声道:“尊驾说话算数?”
于建一面挥剑上前支援两个同伴,一面高声道:“谁还骗你不成?我们不联手,谁也别想成功!”
哈元英应了一声“好”!同着两个族人,揉身挺刀,加入战团,向金秀嫔一轮猛攻……
金秀嫔以一敌六,了无惧色,尽展家传绝学,运剑如风,逼得六条汉子兀自无法越雷池半步!
转眼之间,双方已拚了三五十招。
于建和哈元英这两帮人在这段时间内,已习惯了彼此的出手路数,因之联手进攻之势更见猛厉,三柄长剑和三把尖刀有如急风骤雨般,着着进逼……
金秀嫔到底是个女孩子,又是生平第一次和人作生死搏斗,是以每一招都是用足全力,故此几十招下来,内力已大感不继,鬓边,鼻尖,隐见汗珠点点……
忽听朱比南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退后,剑圈缩小,保存实力!”
金秀嫔闻言猛地醒悟,忙运剑虚攻两招,欻然退至墙角。
于建和哈元英等人正心喜对方渐告力乏之际,忽见她突然退守原位,不由俱为之气结!
因为在那狭窄的角落中,根本容不下六个人同时施展,等于又回复原来的态势。
于建和哈元英互相看了一眼,哈元英忽的冷笑道:“于兄大概又想让咱们去打头阵了?”
于建嘻嘻一笑道:“兄弟正是这个意思,因为这小子……”
话未说完,忽听店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又涌进来了一伙人,其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道:“那小子呢?”
于建闻声,面上忽现喜容,高声应道:“唐世叔!那小子在这里!”
哈元英大怒道:“你不是说不要这小子了吗?怎的……”
于建冷笑道:“时候不同了,恕兄弟这时也作不得主了!”
说时,只见一个身材瘦小,须发俱白的老者,带着两个壮汉走了过来。
哈元英见那老者身材虽是瘦小,但脚步沉稳,两眼精光四射,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情知大势已去,只好哼了一声,同了两个族人恨恨退下。
那老者也不理会他们,迳自上前对金秀嫔道:“姑娘还不乖乖放下剑来,老夫念你年纪青青,绝不难为于你。”
金秀嫔秀眉一挑,傲然道:“不行,你有本事就先把姑娘杀了,否则休想!”
那老者冷笑道:“杀你还不是举手之劳!”话声微顿,一声大喝:“接招!”长身而起,十指箕张,向金秀嫔当头罩下。
手未到,两股劲风已呼呼压到,金秀嫔心头一震,那敢怠慢,一招“呑云吐雾”,长剑舞起一片光华,电闪而出……
那老者“噫”了一声!霍地撤招收势,喝道:“‘北海神君’金人农是你甚么人?”
金秀嫔横剑道:“是我先父!”
那老者神色微微一变,道:“怎么?他死了!怎么死的?”
金秀嫔道:“你管不着!”
于建在一旁喝道:“贱婢大胆,竟敢对‘百毒公公’这般无礼!”、
那老者挥手止住于建,对金秀嫔道:“也罢,瞧在令尊昔年和老夫曾有一面之识,饶你这一次,你把这小子留下,走吧!”
金秀嫔摇头道:“不!要走,我和他一道走!”
那老者面色一沉,喝道:“不知好歹的女娃子,休怨老夫心狠。”话声一落,腾身探臂,十指如钩,闪电般向金秀嫔抓去……
金秀嫔振腕运剑,一招“分花拂柳”,唰地分刺对方左右脉门……
那老者一声冷笑,忽的曲肘圈指一弹,中指向剑身弹去。
“铮”然微响,金秀嫔顿觉长剑如受千斤一击,只震得虎口发热,玉臂酸麻,长剑几乎脱手,不由大吃一惊!
那老者嘿嘿冷笑,两手又已攻到,金秀嫔只好一咬银牙,强忍疼痛,用力挥剑招架……
陡听朱比南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声如春雷,只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那老者不由怔然停手,倒退了两步。
金秀嫔收剑转头一看,见朱比南已缓缓站起,不由大喜道:“师父!你好了?”
朱比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然点了点头,自顾从墙角走出,目寒如冰,注视着那老者,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叫做‘百毒公公’?”
那老者将朱比南上下打量了一眼,当他视线和那两道充满怨毒冷酷的目光接触时,不由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顿,忙一定心神,沉声道:“老夫唐洛,尊驾是谁?是何人门下,为何到川中地面来生事?”
朱比南也不答话,冷森森又追问道:“你可是唐家门中之人?”
唐洛神色凛然,道:“老夫正是唐门长老!”
朱比南目射异光,沉声道:“你年青之时,尊号是叫‘百毒公子’吗?”
唐洛面色一变,喝道:“是又怎样?”
朱比南忽的仰面狂笑道:“好极了!好极了!想不到你竟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工夫!”
“百毒公子”唐洛勃然大怒道:“你到底是谁?再不说出,老夫便不客气了!”
朱比南冷冷道:“在下名朱比南。”
此言一出,“百毒公子”唐洛仿佛骤然被毒蛇咬了一口,满面惊恐之色,瞪目直视着朱比南,脚下踉跄退倒,口中呐呐说道:“你……你……就是那……‘碎尸人’的……”
朱比南嘲弄的笑道:“你想不到吧!现在,你打算怎么死法?”说着,一步一步,慢慢逼上前去……
“百毒公子”唐洛身形一顿,忽的大吼一声:“老夫先毙了你!”
吼声中,身形直拔三丈,人在空中,突然手足一阵舞动,顿听——
“嗤嗤唰唰……”异声大作,从他身上各部分激射出千百缕肉眼难见的蓝色光芒,向朱比南闪电般袭射过去!
朱比南面色一凛,双掌一合,“黄庭真炁”狂涌而出……
顿时,炁气弥漫空际,那千百缕蓝色光芒顿如石沉大海一般,消逝无踪!
紧接着“砰”然一声!那“百毒公子”唐洛如受万钧重压,身子在空中连翻了两翻,摔落在地上,闭气死去!
当他在空中翻滚之际,他已悄然摸出一粒白色丸药纳入口中,但这动作却未逃过朱比南冷锐的目光。
“百毒公子”唐洛这一死,只吓得于建等人魂不附体,慌不迭抱头逃窜,却听朱比南一声冷笑,跟着几缕劲风袭至,六条大汉登时委地不起。
朱比南这才转过身来对那三个目瞪口呆的哈拉族人冷冷说道:“你们竟敢暗算我,可谓胆大已极!”忽的面色一沉,喝道:“你们三个赶快自断一臂,滚回白狼谷去!”
哈元英咬牙切齿道:“朱比南!你记着,终有一天咱们要杀死你为依爱娜报仇!”
朱比南哈哈笑道?“好吧!就算有那么一天,但今天你们却非将臂膀留下不可!”
三个哈拉族人恨毒地盯了朱比南一眼,倏地尖刀齐挥,硬生生各自砍下了一条左臂,揪起另一个受伤的伙伴,头也不回,出店而去。
店堂中突然变得异常沉寂……
金秀嫔怯生生走到朱比南身旁,低声道:“师父……”
朱比南忽的把食指放在唇边,轻嘘了一声,牵着她退到一个黑暗的角落。
夜风从破烂的店门中吹进来,摇曳的灯光下,映照着倒卧地上的七具尸体,金秀嫔陡觉一阵恐怖之感袭上心头,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突然,七具尸体之中,有一个人缓缓坐了起来……
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金秀嫔几乎喊出声来!
这人正是“百毒公子”唐洛!
他缓缓转动目光,向四周看了一下,苍老的面上,倏然浮现了一丝难解的笑意!
可是,他的这一丝笑意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竟是一股说不出的惊恐之色,他两道昏乱的目光,眨也不眨的呆望着一个突然出现之人,口中呐呐道:“朱比南!你……”
朱比南冷冷道:“你又没有想到,是吗?嗯!‘紫虚上人’倒是没有骗我。”忽的面色一沉,道:“你若肯带我去见‘落日之神’,我便饶你不死!”
“百毒公子”唐洛闻言,猛地一震,默默不语。
朱比南逼近一步,冷笑道:“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若是答应了我,想那‘落日之神’也无法把你怎样。”
“百毒公子”唐洛依然闭口不答。
朱比南哼了一声,取出那双黑色钢套,在“百毒公子”面前晃了一晃,沉声道:“你可知道,你的尸体若是破碎了,你就永远到不了‘落日之神’那里了!”
“百毒公子”唐洛神色大变,呐呐说道:“什么?你……你……要将老夫碎尸?”
朱比南戴上钢套,冷冷道:“不错,但你仍有三个机会可以考虑!”
“百毒公子”唐洛竟毫不犹豫的说道:“不!你纵然将老夫碎尸万段,老夫也不愿答应!”
朱比南冷笑道:“好!你就试试看!”
说完,一伸手,将“百毒公子”唐洛锁骨拍断。
“百毒公子”唐洛大吼一声,身子跳起一丈来高,“砰”然落在地上,冷汗淋漓,面如死灰!
“答不答应?”朱比南问。
“百毒公子”唐洛惨笑道:“老夫一生之希望,岂能由你断送!”
“啪”的一声,朱比南钢套拍在“百毒公子”肩背之上,肩骨立时折断。
“百毒公子”唐洛呻吟了一声,痛得几乎晕绝过去,额上冷汗像雨点般流下来,连连喘息不止。
“答不答应?”朱比南第二次问。
“百毒公子”唐洛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朱比南忽的伸手迫在“百毒公子”头顶之上真力一运,“百毒公子”惨呼一声,顿时昏死过去。
朱比南把手移开,一抬脚踢在“百毒公子”的“阴交”穴上,“百毒公子”悠然醒转,但他的武功已完全失去,许多不曾有过的痛楚都一齐发作开来……
朱比南第三次问道:“答不答应?”他的声音已显得十分烦躁不耐。
“百毒公子”唐洛忽的抬起头来,面上呈现出无比的肃穆与坚毅,摇头决然道:“不答应!”
朱比南大怒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就送你去见‘落日之神’。”说完钢套闪电般往下一落!
但听一声恨恨的叹息!“百毒公子”唐洛的身躯已被破碎成六块。这是他的不幸,因为他没有达到目的,可是,他这样死去,又何尝不可以说是他的幸运……
朱比南怒犹未息地收起钢套,转过身来,面含愠色的沉声道:“秀嫔!……”
他话刚出口,忽的身子摇了一摇,两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上……
金秀嫔大吃一惊!丢下手中长剑,一跃上前,半蹲在朱比南身后,伸手将他扶住,急急问道:“师父!你怎么啦?”
朱比南闭目答道:“没有什么……”
说话之间,口鼻喷出一股薰人酒气,金秀嫔略为放心,于是,盘膝在朱比南身后坐了下来,让他的身子轻轻靠在胸前……
朱比南忽的身子一挣,随即挺腰坐正,背向着金秀嫔,冷冷说道:“秀嫔,谁叫你跟着我的?”
这一句冷淡无情的话,仿佛利剑一般猛戮在金秀嫔的心上,不由她浑身一震……
她面色登时变得苍白无比,两片咀唇颤抖着,半晌,才迸出一句:“不!不!我并没有跟着师父……”
朱比南哼了一声!道:“你还强咀,我来问你,你为何到此地来?”
金秀嫔呐呐道:“我……我……是来寻师父……”
朱比南道:“哼!你不是已经决心离开我了吗?”
金秀嫔嗫嚅道:“本来是的……可是……因为……”
朱比南猛的转过头来,定目注视着金秀嫔,道:“因为什么?”
金秀嫔螓首微垂,躲开朱比南的锐利目光,低声道:“因为我听说十派五门的人,要联合起来对付师父,恐怕师父不知道,所以……”
朱比南冷笑道:“这种小事,为师早已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吗!”
金秀嫔忽的一抬头,道:“我也知道师父不怕他们,但听说他们还请出一位足可与师父相敌之人……”
朱比南冷冷道:“世上除了我至尊至荣的师父,倒不相信还有能与我相敌之人!”
金秀嫔道:“此人师父也曾说过,怎的忘了?”
朱比南道:“是谁?”
金秀嫔缓缓说道:“是那‘孤剑震中原’!”
朱比南身子一震,随即冷哼一声,道:“闻说‘孤剑震中原’已死,我不相信还有第二个!”
金秀嫔急道:“是我亲耳听见他们说的呀!”
朱比南冷冷道:“他们?他们是谁?”
金秀嫔道:“就是十派五门的人,他们在武当山上集会时,一致认为师父的武功太高了,他们惟恐不能一举成功,故此有人提议分别邀请几个息隐多年的前辈来助阵,这‘孤剑震中原’便是其中之一。”
朱比南忽的仰面狂笑道:“好极了!哈哈哈哈!这倒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哈哈哈。……”
狂笑声中,隐含着无比的狠毒,残酷与得意,似乎那十派五们之人,已尽数倒在他的面前。
金秀嫔惊诧地怔望着朱比南,眼看他如此豪气干云,骄态凌人的态度,心中顿时浮起一种莫名的感触……
朱比南笑完,倏然掉过头去,仍然背向着金秀嫔,冷漠的说道:“你已把话告诉我,你可以走了!”
金秀嫔娇躯一震,急急说道:“不!不!我好容易才把师父寻着,怎能就走,尤其现在你醉得这样厉害,万一……”
朱比南怒道:“胡道!我那里醉了?呃!呃!……”他话未说完,忽的一连打了两个酒呃。
金秀嫔忙用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着……
朱比南身子往前一倾,让开她的手掌,冷冷道:“你不要献殷勤了,你为什么要寻我,难道我还不明白吗……呃!呃!”又是一阵酒气上冲,他说话时,舌头开始不听指挥了……
金秀嫔大受委屈,心里又是气恼又是悲伤,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心头……
终于,她哭了,泪水像断线的珍珠,簌簌落下,滴到朱比南的颈上……
朱比南浑身起了一阵痉抖,却不回头,口中冷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现在趁我喝醉了,你大可以下手杀我,要不,就快点离开我……”
金秀嫔的心碎了!……
她以为和朱比南再见的时候,也许会有点新的转变,但是,她失望了,朱比南的心,竟比石头还要冷,还要硬……
她越想也伤心,真恨不得一掌把朱比南劈死,或是丢下他不顾而去……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如同一座雕像般木然坐着,任由泪珠滚滚而下……
朱比南说着,忽的一阵晕眩袭上头来,“蓬”地倒在金秀嫔胸前。
金秀嫔蓦然一惊!忙低头看时,只见朱比南两眼紧闭,口中不住的打呃,心中一阵慌乱,竟不由自主的两臂拥着他,一双玉手轻轻在他胸口按摩着……
经过一阵按摩之后,朱比南似乎舒服了些,但身子却仍是软绵绵地动弹不得,咀唇无力的翕张着,吐出一些零碎的话语……
金秀嫔忽的停止了按摩,银牙一咬,美艳绝伦的娇靥上,突然掠过一丝杀气,她那怆然无神的目光,一时间变得如此坚定,澄澈。
她倏地举起右手,骈指如戟,对准朱比南胸前“七坎”死穴,猛然一戳……
“秀嫔!你真的要杀我……”朱比南口中断续而微弱的话语,忽的提高了些!
金秀嫔暗吃一惊!那即将戮中朱比南的手指不由一顿!
却听朱比南又喃喃说道:“秀嫔!我……我不要……噢!至尊的师父……惩罚吧!徒儿……”
金秀嫔幽幽的叹了口气,散去指上的功力,轻轻放在朱比南的胸脯上,低低说道:“师父!你睡吧,我来照顾你……”
“秀嫔!不要……离……开……我……”朱比南闭着眼似是对她恳求,又似是自言自语的呐呐诉说……
金秀嫔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眶中闪烁着莹莹泪光,怅然的喃喃说道:“我答应……不离开你……”低头看时,朱比南鼻息均匀,已经睡着了……
金秀嫔轻轻拭去流下来的泪珠,美丽的面颊浮起一丝喜悦的神色,盈盈的目光,无限怜爱地望着怀中的朱比南。
渐渐……
她低吁了一口气,粉颈微垂,美丽的面颊轻轻靠在朱比南头上,缓缓合上眼帘……
夜渐深……
几盏吊在梁上的油灯,似乎油已将尽,灯蕊上都结了灯花,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两个不相调和的生命,沉浸在无限的沉寂中!
蓦然——
朱比南的身子微微蠕动了一下,缓缓张开眼帘,酒的力量消失了,他已清醒过来。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躺在金秀嫔的怀中时,不由一怔。
他自然不会忘记金秀嫔对他所说的话,可是,他对金秀嫔说的话,这时已不复存在于脑中了。
他怔怔的望着金秀嫔睡态,只见她美丽的娇靥上,浮现着一片纯真恬美的笑意,但长长的睫毛下面,却莹然挂着两颗闪亮的泪珠——
朱比南轻轻的将身子抽出来,怅惘地又将目光凝注在金秀嫔的脸上,心中暗自叹息道:“痴心的女人啊!你对我付出如此重大的情感,究竟为了什么?”
于是,他想起了十里浮沙中的那个老丑女人,她忍受了十几年泥淖灭顶之苦,为的是想达到一个愿望,一个虚无缥致的愿望!
朱比南神智在游走着,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那老丑女人给他的红蝴蝶,反覆瞧了一会,摇摇头,喃喃道:“痴心的女人……”语音微顿,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情,将红蝴蝶纳入怀中,站起身来,对金秀嫔惆怅地深深看了一眼,霍的转过身子……
“啪啪”!几下灯花爆声过处,梁上的油灯已经点完了最后一滴油,而一齐熄灭了。
店堂中顿时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鸡声三唱,曦微的晨光,柔和地从破碎的店门中照射进来,店堂内是这样恬静安祥,仿佛昨夜的凶杀之事,并未在这里发生过似地。
金秀嫔娇庸地伸了个懒腰,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缓缓张开眼帘,蓦然,她吃惊地怔住了!
她霍的站起身子,恐慌的四下一望,目光触处,除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以外,朱比南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她怅然木立,仿佛一具石雕像般,苍白而美丽的面颊上,潸然流下两串泪珠……
良久,她方始哀伤的叹息一声,幽幽地喃喃自语道:“他走了!他真的走了!但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是的,朱比南抛下深爱着他的人,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么遥远,那是——
青海,海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