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一轮血红的落日,孤悬西山之巅,蔚蓝的海水,漾起千万道金色光芒。
海心山上,黄教喇嘛寺庙甚多,遍山苍松翠柏,这时,空际荡回着钟鼓与梵唱之声,令人置身山中,尘心尽涤,自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宁静之感。
然而,朱比南却烦躁地在山径、林间、漫无目的徘徊着……
他手中拿着那只闪闪发亮的红蝴蝶,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道:“女人的心事,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竟然相信一个人会等她十几年?嘿嘿!……”
他冷笑一声,举目四望,又道:“这海心山上,除了喇嘛之外,两天来就不曾碰见过一个俗家人,难道一个和尚……”说到此处,不自禁咀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摇了摇头,走进一座浓密的松林……
这时,林中已经十分阴暗,朱比南随便选了一株松树之下,默默的坐了下来。
他背倚松树,舒适地伸直两腿,双手交叉枕于脑后,深邃而空虚的目光,穿过松针的罅隙,投向晚霞灿烂的天边,神智游走在无穷的苍穹之中……
他为了一个偶然的感触而想起了那十里浮沙中的老丑女人,更连带想起曾答应她的诺言,又从金秀嫔的口中,得知了十派五门之人联手对付他的消息,于是,他就趁着和十派五门总决算之前的这一段空间,到海心山来完成他的诺言。
可是,在这两天中,他手拿着那只红蝴蝶,访遍了每一间寺庙,走遍了山上的每一个角落,根本就不曾发现有人对这只红蝴蝶多看一眼。
这情形,只有两种可能性的解释,第一,那老丑女人所说的人,根本就没有在海心山等她。第二,那等她的人已经死了。
朱比南瞑想着,蓦然一阵轻微迅速的衣袂飘风之声,从身后飘送过来,显然正有一个武功极高的武林高手,向他奔来……
他冷笑一声,身子依旧半躺着,动也不动。
瞬间,衣袂飘风之声倏然停止,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咦”了一声!颇感意外的脱口说道:“是你!”
朱比南缓缓将投向天边的目光收回,朝来人一扫之下,不由也是一声诧呼!一跃而起,道:“是你!‘蝙蝠客’!”
来人身披大斗蓬,面尖鼻缩,双耳上耸,一对圆圆的眼珠,炯炯有光,正是塞外三尊之一的“蝙蝠客”。
一时间,两人都为这意外的见面而沉默下来……
半晌,“蝙蝠客”咳了亠声,首先开口道:“洞庭一别,想不到会在边塞之地再遇,朱老弟游兴不浅!”
朱比南笑笑,道:“老前辈仆仆风尘,不知可曾访着‘碎尸人’老前辈的消息?”
“蝙蝠客”黯然摇了摇头,道:“老夫听说我朱大哥于二十年前曾到过这海心山来,但……”
朱比南面色一变,急急道:“老前辈是说,‘碎尸人’老前辈曾到过此地?”
“蝙蝠客”点了点头,道:“但老夫已将此地寻遍,却是一无所获……”语声微顿,掉转话锋,道:“那个女子呢?怎的不见与你同行?”
朱比南支吾道:“在下不愿她受这塞外风霜之苦,是以把她留在江南……”
“蝙蝠客”微微一笑,道:“朱老弟忍受这风霜之苦到此地来,该不是完全为了游历吧?”
朱比南冷冷道:“这个老前辈似乎没有知道的必要……”
“蝙蝠客”忽的目光一闪,口中“咦”了一声,一个掠身,扑到朱比南身前不足三尺之地,注视着他手中所持的红蝴蝶,急急喝道:“你手上这红蝴蝶是那里来的?”
朱比南心头一震,反问道:“老前辈敢情是认得此物?”
“蝙蝠客”道:“这是我朱大哥的东西,老夫怎不认得!”
朱比南闻言,有如迅雷轰顶,面色一阵苍白,踉跄退了两步,呐呐道:“什么?老前辈说什么?……”
“蝙蝠客”困惑的注视着朱比南,沉声道:“老夫说你手上这只蝴蝶,乃是我朱大哥之物,你是从何得来,快快从实说出!”
朱比南心中疾忖道:“看样子这红蝴蝶真的是父亲之物了,但怎的会落在那老丑女人身上呢?难道在这海心山上等她的人,就是父亲不成?如果是的话,她是父亲的什么人。”
思忖间,“蝙蝠客”又在出声催促道:“年青人,你怎不回答我?”
朱比南闪避的说道:“不!老前辈得先答覆在下几个问题。”
“蝙蝠客”一怔,随即赫然笑道:“很好!老夫似乎命中注定要受你要挟……”
朱比南道:“这是公平交易,不是要挟!”
蝙蝠客道:“好吧!你有什么话要询问老夫?”
朱比南略一沉吟,道:“老前辈有何理由相信‘碎尸人’老前辈曾到过此地?是听传说之言?还是有别的原因?”
“蝙蝠客”困惑的道:“咦!你对我朱大哥之事为何如此关切?”
朱比南冷冷道:“请老前辈记住,现在是你在回答在下的问题!”
“蝙蝠客”嘿然半晌,道:“传说之言本不可信,不过,我朱大哥以前曾经到此地游历过一次,对此地的风景甚为赞赏……”
朱比南插咀道:“那是什么时候?”
“蝙蝠客”道:“什么时候我已记不清楚,反正是在他失踪之前就是了。”
朱比南微感失望的说道:“于是你凭着这一点,就不远千里而来了?”
“蝙蝠客”默然点了点头。
朱比南道:“上次在洞庭湖滨,在下忘了请问‘碎尸人’老前辈娶过妻没有,老前辈可愿告知在下?”
“蝙蝠客”摇头道:“据老夫所知,我朱大哥在失踪之前是没有……”
朱比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抢前一步,喝道:“你这话是真的?”喝声虽大,但却颤抖慌乱,显见神情之激动。
“蝙蝠客”似乎被朱比南这种激动的神态,骇得退了两步,凝目怔视了一会,方开口道:“年青人!快告诉我,你和‘碎尸人’究竟有何关系?”
朱比南烦乱的挥挥手,道:“你且回答我,你的话是不是真的?”
“蝙蝠客”正色道:“老夫骗你干吗?不过……”
朱比南眼中陡然射出希望的光芒,急急抢着问道:“不过什么?”
“蝙蝠客”沉吟道:“不过他失踪以后之事,就非老夫所知了。”
朱比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刹那间,脑子里仿佛空空洞洞地,身子却像一条颠簸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耳际似乎响着“蛇谷女尼”的声音:“……你的妈妈呢?……怎么?你不知道你的母亲?……”
这声音越来越响,几乎像雷般震撼着朱比南,令他禁不住两手一扪耳朵,狂乱的叫道:“不!不!这不是真的!”
“蝙蝠客”双眉紧皱,骇异地望着近似疯狂的朱比南,呐呐的道:“老夫说的都是事实,年青人!你怎么了?”
朱比南倏然惊觉,忙一定神,道:“老前辈还记得在洞庭湖滨初见在下之时,曾怀疑在下是‘碎尸人’老前辈的儿子吗?如果你确实知道‘碎尸人’没有娶妻,又怎会有这怀疑之念?”
“蝙蝠客”闻言一怔,忽然低下头来若有所思的说道:“老弟之言果然有理,但老夫怀疑我朱大哥……”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这是不可能的……”
朱比南追问道:“什么不可能?”
“蝙蝠客”神色一整,道:“老夫怀疑我朱大哥也许曾经秘密地爱过一个女人,但他平日言行甚为谨厚,怎会干出这种事情……”
朱比南闻言,脑中不禁浮起那一晚上,在十里浮沙遇见那老丑女人的一幕,顿感疑云重重,思绪如麻,低头不语……
“蝙蝠客”沉默了一会,忽道:“你欲询之事,问完了没有?”
朱比南一抬头,道:“还有,在下想知道,天下有几人练成‘万佛功’这门罕世绝学?”
“蝙蝠客”一怔,道:“据老夫所知,天下武林具有这门绝学的,仅有我朱大哥一人,你问这个干吗?”
朱比南急道:“怎么?难道老前辈竟没有得到令师的传授?”
“蝙蝠客”苦笑了笑道:“本门规例,这‘万佛功’每代只传首徒一人,但其他弟子,却另有绝学传授。故此……”
朱比南茫然道:“这就奇了……”
“蝙蝠客”惑然望着朱比南道:“这有什么值得奇怪,倒是老夫曾和你对过一掌,认出你使的正是‘万佛功’,而你却不肯承认,这是什么缘故?”
朱比南瞿然应道:“没有什么,哦!在下的问题已经问完,关于老前辈的问题,在下祇能告诉你,这只红蝴蝶并非从‘碎尸人’老前辈手中得来,你对这答覆满意吗?”
“蝙蝠客”摇头道:“不,你必须说出红蝴蝶的来源!”
朱比南道:“在下此刻甚感心烦,委实不愿和老前能再说下去……”
“蝙蝠客”拂然道:“年青人,你怎能这般无赖,哼哼!难道老夫是好欺的么?”
朱比南道:“交这红蝴蝶与在下之人已经死去,说也无益,老前辈何必逼人太甚?”
“蝙蝠客”怒道:“老夫甘愿受你要挟,回答你的问题,为的就是想从这红蝴蝶身上,打听我朱大哥的讯息,岂能不向你询问?”
朱比南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问吧!”
“蝙蝠客”面色稍霁,道:“交这红蝴蝶与你之人,是何等样人?”
朱比南道:“这很难说,在下只知道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
“女人?”“蝙蝠客”吃惊的重复了一句,又问道:“她为何将这红蝴蝶交与你?”
朱比南道:“拿到此地来交给一个人。”
“蝙蝠客”身子一震,神目一闪,道:“交给什么人?”
朱比南摇头道:“不知道,她没有说。”
“蝙蝠客”微感失望的“哦”了一声!略一沉吟,又道:“那个女人死在什么地方?”
朱比南迟疑了一会,反问道:“老前辈,你问这个干吗?”
“蝙蝠客”沉声道:“你也应记住,现在是你在回答老夫的问题!”说完,忽的叹了口气,又道:“老夫无非是想到那女人去世之处,看看有没有我朱大哥遗留的线索罢了,年青人,你该不会拒绝回答吧?”
朱比南心中疾忖道:“这事让他知道也好,且看他反应如何?”乃答道:“那女人身死之处,乃是在伊克昭盟杭锦旗北部,一处十里浮沙中央的小山丘上。”
“蝙蝠客”闻言,登时面色大变,呐呐道:“十里浮沙。”忽的一拱手,道:“年青人,谢谢你,再见!”说完,倏然转身,不顾而去。
朱比南微一怔神之间,“蝙蝠客”的背影已消失于黑暗中,不由急喊道:“老前辈等一等!……”喊着,人也随着一掠身,紧追了去……
眨眼间,朱比南已穿出松林,追至山脚,只见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没有风,海面波平如镜,那有“蝙蝠客”的踪影!
他怅立海边,脑中刹时思绪如潮,纷至沓来……
他是碎尸人朱靖海的儿子,那是毫无疑问之事,但母亲呢?二十年来,他从未听师父提说过,他也从未想到过,如今,他接触到的竟是这样残酷的答案——他的父亲并没有娶妻!
“不!我一定有个母亲,不管她和父亲的关系如何……”朱比南低低的喃喃自语着,那十里浮沙所遇见的老丑女人的影子,又在他眼前晃漾着……
他突然对这个神秘的女人感到关切起来,但是,她已经死了,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空,呐呐道:“高高在上的师父,您一定知道南儿的妈妈的,但您为什么不告诉南儿呢?……”
“还有,那‘万佛功’……”另外,他懊悔不曾询问“蝙蝠客”是否知道那“落日之神”的来历……
还有,“蝙蝠客”为何走得如此慌忙?他是否到十里浮沙去了?
朱比南越想越觉困惑烦躁,心中疾忖道:“师父手眼通天,无所不知,何不回去问他呢?……”
他想回去把这些问题请求师父解答的意念,刚从心底浮起的时候……
忽然有一个庄严冷峭的声音,从苍穹之中,像雷鸣般震撼着他的耳鼓:“南儿,你记住,不将所有的仇人杀尽,不准你回来见我!”
这声音是如此肃穆、坚定、严峻,令人慑懔!
朱比南震懍了,他抬头望天,目光中顿时出现了一圈光影,澄黄的,闪亮的,愈转愈快,像是群魔乱舞……
他颤抖了一下,忽然双膝跪地,颤声道:“至尊至荣的师父,您的话,徒儿是不敢违背的,只求您赐给我更高的智慧,以打破我心中的困惑!”
苍穹之中,回答他的祇是一片无垠的沉默……
他虔诚的拜伏地上,良久,良久……
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面上的困惑烦燥之色,已一扫而空,他平静了!
但事实上,那些曾困扰他的问题,并没有真的从心中抹掉,只不过暂时埋进心底深处而已。
他沿着海岸信步走去,口中喃喃自语道:“是的,只要把那些该死的人通统消灭了之后,所有的问题都会自然获得解答……”
他跳上一艘渡海的单桅帆船,举手向对岸一指,那梢公立即扬帆搬舵,乘风破浪而去……
盛夏时节,火伞高张,万里无云。
皋兰古道,那一望无际的黄土大路上,朱比南正冒着烈日,匆匆南下……
蓦地——
车声辚辚,蹄声杂沓,南方远处,尘土蔽天,仿佛一条黄龙,迎着朱比南贴地滚滚而来……
眨眼之间这条黄龙已奔至近前,朱比南闪目一望,只见十六个劲装大汉,各跨骏马,扬鞭疾驰。
这十六个大汉,长相既不类中原之人,衣着神情又不似保镖达官,但亦不像是线上朋友,这样大热天赶路,显然有急事待办。
朱比南一面打量,一面身子向道旁闪让,那知这队骑士竟不顾及道中尚有行人,依然疾驰如故!
顿时——
数十只铁蹄扬起来的黄土,溅了朱比南一头一脸,一袭青衫,几乎变成黄色。
朱比南不禁大怒,霍的转身,一个急掠,抢过骑队前面,大喝道:“都给我站住!”
那个在前开道的劲装大汉,突见有人从空下降,阻住去路,且喝叱之声,入耳彷若雷鸣,不由猛吃一惊,忙不迭一勒缰绳……
但听一阵唏聿聿的嘶鸣,骏马齐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一扬,猛地一落,登时纹风不动的紧钉在地上!
朱比南虽是一腔怒火,但见状也不由暗赞一声:“好骑术!”
这时,后面的骑士也随着停了下来。
前面的骑士乃是个似是领队的中年虬髯劲装大汉,对朱比南上下打量了一眼,拱手道:“尊驾拦住咱们去路,有何见教?”
朱比南冷笑道:“你们要到那里去?”
虬髯大汉道:“兰州。”
朱比南哼了一声,道:“兰州距此不远,你们这样急着赶路干吗?”
虬髯大汉双眼一翻道:“这是咱们之事,尊驾可管不着!”
朱比南冷笑道:“你下来替少爷擦干净身上的尘土,本少爷便不管你的闲事!”
另一个黑脸大汉忽的仰面狂笑道:“行路之人都像尊驾这样,咱们就不用赶路了,真是笑话!”
朱比南道:“赶不赶路是你们的事,我说的话,你们却非听不可!”
黑脸大汉勃然大怒,道:“好狂妄的小子!你凭什么?”
朱比南冷哼一声,倏然举手,遥向黑脸大汉的坐骑轻轻一按,道:“就凭这个!”
只听那匹骏马悲嘶一声,扑地栽倒地上,口鼻流血,四脚一伸,气绝死去!
黑脸大汉骤不及防,几乎栽下马来,忙丢蹬腾身而起,跃落一旁,大喝道:“小子竟敢暗算大爷的坐骑,大爷要宰了你来抵命!”喝声中,已将挂在鞍旁的兵刃摘下……
那虬髯大汉忙飘身下马,拦住道:“且慢!待我把话问明白了,再动手不迟!”随即转对朱比南道:“就算咱们不对,将尘土扬在尊驾身上,尊驾也用不着如此狠毒,尊驾何不将真意说出?”
朱比南冷漠地摇头道:“不为什么,刚才你的同伴不是问我凭什么要你替我擦干净泥土吗?你看我功夫够不够资格?”
虬髯大汉面色一变!喝道:“很好!凭尊驾这一手,果然值得,但请亮出万儿,好留个纪念!”
朱比南淡淡一笑,仰首望天道:“我名叫朱比南,这等小事,你也用不着挂在心上……”
十六个大汉乍闻朱比南三字,脸上神色齐地一变,那虬髯大汉迅快的朝一个伙伴使了使眼色,那人点头会意,一圈马头,悄悄退往后面而去……
朱比南瞧在眼里,不由大为奇怪,心中疾忖道:“他们的神态举动,为何这般鬼鬼祟祟,他们究竟是何方人马?……”
正思忖间,那虬髯大汉已拱手开口道:“尊驾当真名叫朱比南?”
朱比南冷然道:“还骗你不成?”
虬髯大汉登时神色一凛,大喝一声道:“好!弟兄们上!”
把手一挥,马上的大汉们,齐声呐喊,摘兵刃,甩蹬下马,将朱比南团团围住。
同时,哗喇喇第一阵急骤蹄声起处,后面忽的窜出两骑,分由左右抄向前面往兰州方向飞驰而去。
这情形,仿佛已遇上强仇大敌和拦路抢劫的线上朋友,朱比南不禁更是奇怪,当下冷冷喝道:“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虬髯大汉忽的发出一阵凄厉狂笑!目射凶光,怨毒的盯住朱比南,咬牙切齿道:“姓朱的,你的报应到了,快还咱们依爱娜的命来!”
朱比南闻言不由一怔,心道:“怎么?又是白狼谷的人马?”当下冷笑道:“凭你们这几块废料,能替她报得了仇吗?”倏的目光一寒,沉声道:“念你尚有几分忠心,快给我滚!”
虬髯大汉厉声道:“姓朱的休发狂言,快亮兵刃受死!”
朱比南道:“我向来不带兵刃,何况我与你们并无仇恨,你们要为依爱娜报仇,那是你们的事,但话得说明,你们只要一动手,便一个也休想活命!”
虬髯大汉闻言目中喷火,狂怒的叫道:“少废话!看刀!”
只见寒光一闪,他手中厚背大砍刀已搂头盖顶,向朱比南落下!
朱比南轻笑一声!手臂一抬,疾骈两指,迅逾闪电,轻轻将刀尖挟住,冷笑道:“拿过来!”
虬髯大汉顿觉一股千斤大力从刀上传来,登时半身酸麻,闷哼一声,手一松,厚背大砍刀已到了朱比南手上。
朱比南两指捏着刀尖,暗地运劲轻轻一抖,但听“呛啷啷”一阵响,一柄厚达半寸的大砍刀,登时断成数段!
这一手世间罕见的绝技神功,顿将这一群哈拉族的汉子,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作声不得……
朱比南将半截刀尖丢在地上,目寒如冰,冷冷一扫道:“凭这般破铜烂铁,也想报仇吗?”
虬髯大汉又惊又怒,气得面色铁青,一声大吼道:“弟兄们!和这厮拚了!”双臂一张,猛地揉身扑上,竟然是不顾命的打法!
其余十五个大汉齐声呐喊!兵刃齐挥,纷纷向朱比南杀去……
朱比南“嘿”然冷笑!身子像陀螺般疾然一转,两手连连挥动,峻声喝道:“都给我躺下!”
那虬髯大汉和伙伴们的拳掌兵刃攻向朱比南的身上,有如撞着一堵钢墙般,“砰砰砰……”一连几声大震,一个个身子似抛球般倒弹而出,相继倒地不起!
忽听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兰州方面尘土蔽天,人声呐喊,正不知有多少人马,向这边飞驰过来……
朱比南知道是哈拉族的救兵到了,他鼻端仿佛嗅到一股血腥的气息,不禁仰面狂笑……
笑声森冷,充满了无比的残酷,肃杀和恨毒,即使在这大白天,令人闻了也禁不住毛骨悚然!
这队驰来的人马竟有五六十人之多,个个俱是膀阔腰圆,面目精悍,手执精钢长枪的大汉,领队的乃是个面色苍老,瘦小瞿铄的老人。
这老人正是远离天山,坐镇兰州,誓报爱女之仇的哈拉族族长,“白狼叟”!
他指挥马队将朱比南团团围住之后,一抖疆绳,策马上前,戟指朱比南道:“你就是朱比南?”
朱比南两眼神光闪动,冷然道:“不错!你大概就是依爱娜的父亲‘白狼叟’了?”
他这一提到依爱娜之名,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呐喊之声:“复仇!……复仇!杀死你这冷血的凶手!”
声音如雷鸣,如闪电,震撼着原野,数十个骑士的面上,一齐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俱恨不得把朱比南立刻砍成肉酱!
“白狼叟”强忍悲愤,待这片呐喊之声静止以后,沉声喝道:“朱比南!你无故杀害了我的女儿,今日须还老夫一个公道!”
朱比南冷漠地说道:“好说!你就动手吧!”
“白狼叟”飘身下马也不客气,身形一挫,呼地劈出一掌。
他曾经得族人报知,这年青人的武功极为高强,是以这出手一掌,已用了八九成力道。
那知掌锋到处,朱比南竟然不闪不避,但听“砰”的一声,他的左胸上硬生生的实受了一掌!
“白狼叟”顿觉一股奇强潜力从对方体内发出,随自己的掌缘上反击过来,登时被震得倒退了三步,不由大吃一惊!
朱比南冷笑道:“久闻‘白狼叟’之名,原来也不过如此!……”
“白狼叟”老谋深算,那肯被对方激怒,闻言,立将心情平静下来,双掌一错,展开独门绝学“天狼掌法”,腾身疾扑,一轮猛攻过去……
一时,掌风大起,掌影缤纷,招招似狼奔虎跃,攻向朱比南全身要害!
朱比南咀擒冷笑,在掌风笼罩之下,见招拆招,来回游走,气态悠闲至极,竟丝毫未将这威镇西北边陲的“天狼掌法”放在眼内。
转眼间数十招过去,“白狼叟”这套掌法已快要使完,而对方未现丝毫败象,不禁暗自着急起来,一腔压抑着的怒火,再也无法控制……
朱比南忽的一声大喝!双掌霍然一分,立将“白狼叟”逼退,脱身而出,冷笑道:“‘天狼掌法’已经领教了,听说你还精于‘腹气神功’,你何不施展一下,好死得心服……”
“白狼叟”收掌怒喝道:“老夫‘腹气神功’一发,你便休想落得全尸!”
他话虽如此说,但心中也自明白,除了施展这绝招之外,已别无其他善法。
朱比南仰面望天,哂然道:“我倒不怕粉身碎骨,你尽管施展好了!”
“白狼叟”目睹朱比南这种泰然自若的神态,不由心头一凛,暗忖道:“莫非他已有破我神功之法?”但此时势成骑虎,实无暇多想,当下,一定心神,喝道:“你注意了!”蓦地一挫身,凹腹提气,缓缓自丹田之内,发出一股至柔真气,向朱比南逼去。
朱比南一声冷笑!双手微合,气凝神聚,忽的向下一沉,绝世神功“黄庭真炁”中的“一黄在地”已经悄然出手……
两股真力在空中一接,“白狼叟”立知不妙,连忙向地上一坐,闭目运气,真力也加快透出。
朱比南双手疾举,发出一招“五庭在天”!
“白狼叟”登时面色惨变,闷哼一声,“腹气神功”施尽全力,反推而出……
朱比南左右开弓,双手交叉互合,继续一招“拂尘四合”双手一顿,立时炁气大盛,猛压过去……
但见“白狼叟”面如淡金,似乎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奇异重压,逼得窒息过去,突然“哇”的一声!口喷鲜血,喘息着睁目叫道:“这是‘黄庭真炁’!你……你……是‘碎尸人’的什么人?”
朱比南傲然道:“我乃‘碎尸人’的后裔,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你施展‘腹气功’了吗?”
“白狼叟”神色剧变,挣扎着叫道:“劫数!劫数!老夫与你拚了!”
朱比南将逼向对方的力道猝然停住,喝道:“且慢!什么叫做劫数?”
“白狼叟”一面借机运功调息,一面恨恨喝道:“你残忍冷酷,心肠毒辣,更是毫无人性,与‘碎尸人’如出一辙,想不到他死后会有这种后裔,不是劫数是什么?……”
朱比南狂怒道:“你敢侮辱我父亲,我要使你功力尽失,然后把你碎尸寸磔!”
“白狼叟”猛地吸了口气,一手扪胸,一手捧腹,半蹲地上,准备不顾一切的将“腹气神功”施尽全力,意图来个玉石俱焚……
周围数十骑大汉见谷主不敌,齐声呐喊,各挺手中长枪,拍马合围而上,一时,杀声震天,蹄声动地;沙尘滚滚,日色无光……
朱比南一手朝天,一手伏地,大喝一声:“七星蓦现!”
喝声中,身子一震,“黄庭真炁”的煞着,猛然施出!
炁气漫天,势如排山倒海,只听“砰”然大震,银光闪闪,数十根精钢长枪顿时飞上半空,人马辟易,惨吼连连,哈拉族的壮丁尽数翻身坠马,委地不起!
“白狼叟”身子倒飞寻丈,仰跌地上,“哇”“哇”连声,一股股血水,像喷泉般从口中激射而出
朱比南收回掌势,缓缓取出“万年钢套”欺步到“白狼叟”的面前,道;“你未死之前,我要问你一句话。”
“白狼叟”双目紧闭,默然不语。
朱比南冷哼一声,道:“二十年前,在十里浮沙谋害先父之事,你是否也有一份?”
“白狼叟”忽的睁目嘶声道:“朱靖海虽有可杀之道,但老夫与他无怨无仇,害他干吗!”
朱比南冷笑道:“你一再辱我先父,情理难容!”
“万年钢套”闪电般向下一落……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白狼叟”一声惨叫!身子立时一分为六,当场毙命!
朱比南俊美冷酷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一股残忍快意的神色,忽的敞声狂笑!身子一闪,手中钢套连连挥动,在那数十名倒在地上的哈拉族壮丁之间飞跃一周,顿时——
血雨四溅,肢体纷飞,数十名吉哈拉族壮丁尽数碎尸而亡!
一轮落日,正孤悬在天边,所有的光芒都已失去,只剩下美丽绚烂的金黄色,静静地停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