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轮血红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那金红色的光芒,照射在蒙古大沙漠上,是那样地柔和,恬静……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风,沙漠上点尘不扬,显示着这一天,将又是个炎热的日子。
红日渐渐离开了地平线,将耀人眼目的光辉,投射向更远的地方,那是——
伊克盟杭锦旗北部的大草原,也就是沙漠中的族人,视为死亡之渊的十里浮沙,神秘泥淖!
这时,因为没有风,故此泥淖上的绿草,只是静静的仿佛一张硕大无朋的地毡,那一座耸立在泥淖中央的小山丘,也依然如旧,丝毫未变。可是——
在这小山丘边缘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上,却直挺挺的仰卧着一个人!
他似乎被那逐渐强烈的阳光所刺激,眼皮急遽的跳动了几下,便霍地睁了开来……
他眼珠左右一转,口中“咦”了一声,忽地挺身一跃而起,惊奇地朝四下张望……
他是个身材颀长,面目生冷的年青人,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一个身披黑色斗蓬,貌似蝙蝠的老人身上,呐呐不能开口……
老人见状,微微一笑,忽开口道:“孩子,你觉得奇怪是吗?”
少年“唔”了一声,惊奇得情绪已平复下来,冷冷道:“蝙蝠客老前辈,你为何将在下带到此地来?”
“蝙蝠客”闻言一怔,随即神色一整,沉声道:“你的来历老夫已知道了,你在江湖上扬言是我朱大哥的孩子,但在老夫面前,为何不肯承认呢?”
这少年正是被“蝙蝠客”从“孤剑震中原”手中,强行救出的朱比南,他冷冷地抬头望了天边的朝阳,制住心中的激动,口中淡漠的答道:“老前辈对在下虽有救命之恩,但关系在下个人之事,老前辈似乎管不着!”
“蝙蝠客”霍地跳了起来,两手忽的按在朱比南肩上,激动地喊道:“你在世上的亲人,就只有我一个了,我为何管不着,你说!你说!我为何管不着?”
朱比南双肩微晃,闪身避到一旁,冷冷道:“二十年前,我父亲被人谋杀在这里,那时,老前辈为什么不管?”
“蝙蝠客”闻言,登时浑身一震,神色大变,急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朱比南见状,心中疾快忖道:“莫非他还不曾知道当年之事……”口中却冷冷说道:“二十年前,武林中十派五门之人,在这里举行煑酒大会,目的在联手围攻先父……”
“蝙蝠客”摇头插咀道:“我朱大哥武功盖世,天下无人能敌,十派五门之人又岂能得逞?”
朱比南切齿道:“但先父却被一个人出卖了!”
“蝙蝠客”愕然道:“是什么人?”
朱比南:“此人是谁,在下到处打听,一直尚未得知。”
“蝙蝠客”沉吟道:“我朱大哥被人出卖之事,你是如何得知,其经过情形如何,请详述之。”
朱比南逐将“天山人熊”之言,一一说了。
“蝙蝠客”听得面上神色连变几遍:道:“莫非是他?”
朱比南急道:“老前辈认得那人?”
“蝙蝠客”忽然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朱比南的掠身上前,伸手按在“蝙蝠客”肩上,狂暴地一阵摇撼,嘶声叫道:“二叔!你说,你说,那人是谁?”
“蝙蝠客”忽反手捞住朱比南的肩膀,激动的喊道:“孩子!你……你居然叫我作二叔了!”
朱比南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二叔,你快说那人是谁?”
“蝙蝠客”默然半晌,见朱比南的神情已渐平静下去,这才缓缓松开两手,退后一步摇头道:“为叔已说过那是不可能的……”语声微顿,面色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逼视着朱比南,道:“现在,你可告诉我,你的师父是谁了!”
朱比南惑然望了望“蝙蝠客”,摇头道:“抱歉,晚辈从未请问过他老人家的名讳!”
“蝙蝠客”道:“那么,令师的相貌,总可以形容得出来吧?”
朱比南略一沉吟,倏地变色,反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蝙蝠客”肃容道:“孩子,为叔的问话,当然有道理,你且先将令师的相貌、身材、衣着、言行神态等等说出来,然后……”
朱比南一声冷哼!打断了“蝙蝠客”的语锋,目寒如水,冷冷凝视着“蝙蝠客”沉声道:“你的用意,我已尽知,哼哼!若是别人敢对我恩师有此不恭的念头,我早就不容他活命,请你勿再提及!”
“蝙蝠客”怜悯地望着朱比南,长叹一声,不再开口。
气氛忽然静了下来,朝阳已高高升起,散发出灼人的热力,草原上一片沉寂……
半晌,朱比南忽开口道:“你将在下救到此地来,该不是只为了问这几句话吧?”
“蝙蝠客”道:“老夫只是从江湖传言中,得知你自称是我朱大哥的孩子,但对你的身世、师门来历以及为何对人如此残酷等等,均一无所知,故带你到这里来,为的是想把这些问题问个明白。”
朱比南摇头道:“抱歉得很,除了方才告诉你的以外,其他两项,在下不是一无所知,便是碍难奉告。”
“蝙蝠客”忽抬手向山丘一指,道:“你看那边是什么?”
朱比南掉头望去,见一小丘之巅,隆起个小土堆,认出乃是他亲手埋葬那老丑女人之处,不由心中一动!
因为,他突然忆起“蝙蝠客”在“海心山”听他说出这老丑女人的消息时,那种激动的神情,至今犹未能忘怀。
当下他略一定神反问道:“老前辈可曾查出她是谁吗?”
“蝙蝠客”点头道:“她可能是你生命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朱比南浑身一阵大震,急问道:“倒底是我的什么人?”
“蝙蝠客”神色凝重,一字一顿的说道:“老夫怀疑她就是你的母亲!”
朱比南闻言,有如迅雷轰顶,面色一阵苍白,踉跄倒退了两步,口中呐呐道:“你……你……你说什么?”
他对那老丑女人之谜,自从在“海心山”遇见“蝙蝠客”之后,心中已有了几分怀疑,如今这怀疑竟从旁人口中说出,显见已十分接近事实了。
可是,她怎会陷在这泥淖中呢?从她所说的时间算来,她陷身泥淖是在他父亲被害以后,那么,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抑是被人推下的?……
想着,他不禁茫然了……
“蝙蝠客”似乎看出朱比南心中的困惑,遂叹息一声,道:“这事不怪你惊奇,连老夫也觉难以相信……”话声微顿,又道:“她给你的那只红蝴蝶呢?给我看看好吗?”
朱比南点点头,默然将怀中红蝴蝶取出,递给“蝙蝠客”。
“蝙蝠客”接过,定睛反覆察看了几遍,忽的喊道:“在这里了!”说时,指着红蝴蝶的腹部对朱比南道:“你看!”
朱比南凑近去凝目一看,只见这红蝴蝶的腹部,刻着一行肉眼难见的小字:“雅丽吾爱,见物速随来人至海心山,余在彼相候。”下面另刻着一个“靖”字和日期。
他看得眉头一致,道:“这些字句,除了确定此物是先父给那女人以外,也看不出有什么线索可寻……”
“蝙蝠客”指着那日期道:“你看上面刻的是什么日子!”
朱比南仔细一看,不由心头一震!只见这日期,竟然是二月初七日!
他的父亲“碎尸人”被害之日,乃是正月初三,怎能够在一个月后,命人送这红蝴蝶给那女人,更不可能在海心山等候?
朱比南烦乱地望着“蝙蝠客”呐呐道:“这个……这个……老前辈的意思,是……”
“蝙蝠客”神色一整,道:“这事只有两个解释,第一,令尊根本没有死去……”
朱比南急急摇头道:“不!不!先父被害之事,乃出自我恩师之口,况且那些曾参与当年煑酒大会之人,都亲口招认不讳,老前辈这第一个解释,实难成立!”
“蝙蝠客”略一沉吟,又道:“第二个解释,那个送这红蝴蝶去的人,就是那出卖令尊之人……”
朱比南道:“老前辈的意思是那女人系中了暗算,而陷身泥淖么?”
“蝙蝠客”点头道:“不错!”
朱比南道:“这红蝴蝶是先父之物,又怎会落在外人手中呢?”
蝙蝠客沉吟道:“是以老夫觉得此人必是令尊平日最亲信之人……”
朱比南若有所思的猝然道:“塞外三尊,同门手足关系可算得最亲了吧!”
此言一出“蝙蝠客”面色骤变,瞪视着朱比南,道:“你……你是怀疑老夫……”
朱比南忙道:“晚辈怎敢,不过还有那‘萧萧叟’萧亦风呢?”
“蝙蝠客”黯然道:“我那三弟,也二十年不知下落了,若能将他寻找到,对此事当不难查个水落石出的了。”
朱比南虽然对那“萧萧叟”甚感怀疑,但目睹“蝙蝠客”手足情重之状,也不便再说,沉默了一会,方开口道:“老前辈虽然从这蝴蝶身上,证实了那女人与先父关系甚为密切,但仍未能证明就是在下的生母……”
“蝙蝠客”想了想,道:“此事固然甚难提出有力的证据,不过,老夫相信你对童年之事,总可以记得一点吧?”
朱比南道:“在下只记得从小即被恩师抚养,家中之事,除了……”说至此处,却倏然住口。
“蝙蝠客”追问道:“除了什么?”
朱比南略一沉吟,道:“除了告诉在下,先父是在十里浮沙被十派五门之人所害,命在下前往嵩山少林寺,寻该派掌门‘轮回大师’索取‘血指书’……”
“蝙蝠客”截口道:“什么叫‘血指书’?”
朱比南道:“那‘血指书’乃是十派五门之人,谋害了先父之后,各以指血签名的一份誓约。”
“蝙蝠客”道:“你得到那‘血指书’没有?”
朱比南道:“那‘血指书’已被‘轮回大师’在临死以前毁去了。”
“蝙蝠客”沉思了一会,忽摇头道:“奇怪!”
朱比南诧道:“有什么奇怪?”
“蝙蝠客”道:“老夫觉得世上最笨之人,也不会在谋害了一个人之后,还要留下这样的把柄,给被害者的后人或亲友复仇的机会,你说对吗?”
朱比南道:“据峨嵋‘紫虚上人’说,那‘血指书’是在一种极其神秘的情形下签订的……”随将“紫虚上人”所说的情况,一一详述出来。
“蝙蝠客”听得双眉紧锁,寻思半晌,道:“老夫世居塞外,怎的从未听见过‘落日之神’这名字,倘若他就是那出卖令尊之人,则这阴谋必然酝酿已久,为何令尊会毫无所觉?何况……”说至此处,倏然住口,沉吟不语。
朱比南催促道:“何况什么?老前辈但有所见,不妨明说!”
“蝙蝠客”凝视着朱比南,道:“这阴谋既然连令尊都不知道,其秘密可想而知,那么,令师又怎会知道‘血指书’之事?”
朱比南面色微变,冷冷道:“我师父手眼通天,无所不知,何足为奇!”
“蝙蝠客”沉声道:“令师既然知道这阴谋,为何不命你直接去寻那‘落日之神’,反而舍本逐末,去残杀那十派五门之人?”
朱比南“哼”了一声,冷冷道:“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蝙蝠客”默然半晌,又道:“照你的童年时候看来,可能在襁褓之中即被令师抚养,故此对家中之事才这般模糊没印象,难道令师竟从未说过你的故乡及亲人等等吗?”
朱比南道:“在下前面已经说过,家师除了告诉先父被害之事以外,其他从未提及。”
“蝙蝠客”瞿然道:“你是否觉得这事有点不不合情理吗?”
朱比南摇头道:“我恩师智慧超人,他既然不说,自必有道理,在下从未加以怀疑。”
他虽然否定了“蝙蝠客”之言,但说话之时,口气已显得有点犹豫,因为,这问题在他的心中,也曾困扰过,但由于他的师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的崇高,是如此的神秘,是以这问题刚一萌芽,立刻便为那虔诚的膜拜之情,压抑下去而已。
“蝙蝠客”似乎也看出了他内心的犹豫,于是又道;“令师是如何将你收养的,他有说过吗?”
朱比南默然摇了摇头。
“蝙蝠客”紧接道:“令师和你父亲的关系如何?他告诉过你吗?”
……………………
朱比南一直默然不答,心中的烦乱,愈来愈强,思念亲人的情绪,已隐隐泛滥而起,甚至对他至高无上的师父,也因而发生动摇起来……
“蝙蝠客”目光如电,已洞澈他的肺腑,深沉的声音继续响起:“二十年来,令师除了传授你武功之外,难道竟没有片言只字,可以值得你思索的吗?孩子,你仔细的想想吧!”
朱比南茫然道:“二十年来,我恩师只教给我如何去恨别人,如何去对付敌人,其余时间却不开口说话……”
“蝙蝠客”追问道:“令师的心中,显然充满了恨,这原因你知道吗?”
朱比南面色微变,道:“老前辈对我恩师如何能妄加判断!”
“蝙蝠客”不理,又问道:“令师为何对你灌输恨的教与育,这原因你曾经想过吗?”
朱比南霍的退了两步,瞪视着“蝙蝠客”沉声道:“你这话与那些谋害先父之人的口吻如出一辙,若不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不客气……”
“蝙蝠客”面孔一沉,道:“这不是你我的问题,而是关系着许多无辜的生命和你父亲的沉冤,你必须要弄清楚!”
朱比南哼了一声,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恨恨道:“为报先父血海深仇,纵然尸积如山,血流遍野,都在所不惜!”
“蝙蝠客”叹息一声,道:“孩子!你可知这样做法,正是令师的希望吗?”
朱比南面色一沉,拂然道:“复仇乃在下个人之事,请勿再涉及我恩师!”
“蝙蝠客”困惑地望着朱比南,暗自惊凛道:“他的师父不知用何手段,竟使他信奉至此……”
朱比南见“蝙蝠客”没有说话,于是抬头望了望天色,道:“老前辈今日对在下提示了许多宝贵的线索,在不甚为感激,老前辈若无其他要事,在下打算这就告辞了!”
说完,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蝙蝠客”忽的大喝一声:“且慢!”
朱比南回过头来,冷冷问道:“老前辈还有什么话说?”
“蝙蝠客”上前一步,说道:“老夫费了不少精神,才将你带到此地来,若不把事情弄明白,怎能让你一走了之!”
朱比南冷笑道:“老前蜚打算怎样?”
“蝙蝠客”沉声道:“此事的关键,就在你师父身上,老夫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朱比南哼了一声,道:“你怎的老是把这事情和我师父夹缠不清,在下实无兴恋再跟你瞎扯!”
话落,身形一起,掠空而去……
但见眼前人影一闪,蝙蝠客,已将去路拦住!
朱比南勃然变色,喝道:“你待怎地?”
“蝙蝠客”严肃地说道:“老夫要你坦白答覆我的问话!”
朱比南冷然道:“这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蝙蝠客”道:“为了你死去的父母和许多无辜的生命,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朱比南怫然不悦道:“你如此强人所难,莫非以为对我有恩,我便非听命于你不可吗?”
“蝙蝠客”摇头道:“孩子!你错了。”
朱比南笑道:“那一定是认为在下敌不过你了!”
“蝙蝠客”微愠道:“这是什么话……”
朱比南抢着道:“既然都不是,在下自无留下的必要,告辞了!”
话落,复又腾身而起……
他这次仍是蓄势而动,故而去势奇快,可是,眼前人影一闪,“蝙蝠客”依然将他拦住了!
这一来,他不禁勃然大怒道:“在下念你是个长辈,又有救命之恩,故此再三容忍,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了!”
“蝙蝠客”闻言,不由气得面孔铁青,凝视着朱比南,忽的赫赫大笑道:“好!好!好!看来你崇拜的是武功而非真理,老夫少不得要教训你一番!”话声一顿,肃容沉声道:“记得在洞庭湖畔,你和老夫曾有三招分胜负之搏,如今老夫也照样和你赌个东道,你敢答应吗?”
朱比南冷冷道:“有何不敢,只不知这东道赌些什么?”
“蝙蝠客”正色道:“你如能在三招之内胜我,老夫对你的事情从此不再过问,永远退出江湖,但你如果败了,便得毫无保留地回答老夫的问话,你看怎样?”
朱比南闻言,略一沉吟,也正色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你就出招吧!”
“蝙蝠客”笑道:“老夫是你长辈,又是东道的提议人,怎好先出手,还是你先发招吧!”
朱比南冷然一笑,道:“那么,老前辈小心了!”
话声一落,忽的面色凝重,气运掌心,左掌开天,右掌朝地,吐气开声,猝然发出一掌!一股重如泰山的无形潜力,直向“蝙蝠客”击去!
“蝙蝠客”冷笑一声!圈臂推出一掌,迎了上去。
两股掌力在半途一接之下,“砰”然一声暴响!狂飙四卷,“蝙蝠客”屹然不动,朱比南身子摇晃了一下,终于禁不住倒退了两步!
朱比南又惊又怒,大喝一声,霍地跨前一步,双掌齐出,再度向“蝙蝠客”击去……
他这两掌已运足十成“万佛功”一时,但见掌风如涛,劲气如山,狂涌而出,“蝙蝠客”不敢怠慢,身形微挫,“嘿”的一声,双掌平胸推出!
“砰”然大震,两人当中旋起一股飙风,刮的地面上砂石纷飞,扬尘蔽日!
“蝙蝠客”面上一阵痉挛,晃身退了两步。
朱比南蹬蹬蹬倒退五步,方得拿椿站稳,一阵红晕涌上他那苍白的面颊,胸膛起伏,微微喘息不止……
“蝙蝠客”怜惜地望着朱比南道:“孩子,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何不调息一会再较量第三招好吗?”
朱比南喘息略定,摇头冷笑道:“不必,在下自信尚有余力一搏,老前辈尽管出手!”
“蝙蝠客”叹息道:“年青人,别太倔强了,须知最后一招之搏,你若不好好应付,则不但必败无疑,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哩!”
朱比南默然了,因为他也明白自己体力的确没有复原,方才两招硬拚之下,真力耗损甚多,“蝙蝠客”的话,并非过甚其词,但身为“碎尸人”的后裔,要称尊武林的他,能这样示弱于人么?
他抬头望天,忽见天边一大片乌云,在迅速地移动,显示着一场沙漠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临了……
他心中疾快忖度了一下,于是,冷然摇头道:“谢谢老前辈的好意,但为了我父亲的威名,在下纵然流血五步,也在所不顾,老前辈发招吧!”说完,双掌当胸,凝神屹立。
“蝙蝠客”摇了摇头,道:“好好!那你就要小心了!”
就在这两句话的工夫,天边那大片乌云已扩展开来,飞临这十里浮沙之上,天色顿时昏暗下来,同时——
“蝙蝠客”也反守为攻,缓缓发出一掌!
朱比南看出对方这一掌,竟是失传已久的一门奇绝武功,不由心头一震,忙提聚全身劲力,左掌护胸,右掌呼地迎了上去……
“噗”地一声怪异的微响过处,狂风骤起,乌云四合,日色无光,十里浮沙之上,昏瞑如夜!
“呼呼呼……”是天风是掌风,交汇在这小山丘上,有如万马奔腾,卷起一团硕大无比的尘土,直上半空,冲入云端深处,也化成了蔽日的乌云……
在这震耳欲聋的繁喧声中,隐隐透出一声愤吼和一声低沉的叹息!
半晌,地面的浮土已差不多被风刮干净了,天色暗沉,只见朱比南盘膝坐在地上,神态充满了痛苦和愤抑,“蝙蝠客”屹然站在他面前,默默对他望着……
风,一阵紧似一阵,猛烈呼啸而过,十里浮沙上的绿草,起伏如涛,发出沙沙声响,与空际的狂风互相呼应……
又过了一会,“蝙蝠客”终于开口了,他沉声道:“年青人,这三招你输得服气吗?”
朱比南“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蝙蝠客”见朱比南不答话,似乎有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沉声又道:“不管你服不服气,反正这东道你是输定了,你便得毫无保留地回答老夫的问话……”
朱比南忽然抬头冷冷道:“你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了,啰嗦干吗!”
“蝙蝠客”脸色一沉,逼视着朱比南道:“老夫要你从有记忆之时开始,直到踏入江湖为止,在这一段漫长的年月中,把你如何被令师抚养,如何传授武功,如何使你憎恨世人等等事情,详细说出来!”
朱比南浑身一震,目中射出愤怒的光芒,道:“你……”
他话刚出口,立即被“蝙蝠客”严厉的目光制止住了。
“年青人!老夫希望你遵守诺言!”“蝙蝠客”严峻地说。
朱比南自我解嘲的笑了笑,道:“你这问话虽短,但我的回答却太长了!”
“蝙蝠客”赫然大笑道:“不要紧,你如果觉得这东道输得不值,等一会可以再赌一次!”
朱比南默然垂首思索了一会,方抬头道:“记得我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
说至此处,忽见“蝙蝠客”那件被狂风吹得乱飘的大斗蓬,突然“呼”地鼓涨开来……
“蝙蝠客”随即面孔一沉,掉头大喝道:“是什么人,敢暗算老夫?”
喝声消失在咆哮的狂风之中,回答他的也只是一片狂风的咆哮!
朱比南诧然举目四望,但见草浪起伏,天色朦胧,数丈之外,不辨景物,不知那暗算“蝙蝠客”之人究在何处?
“蝙蝠客”闭目略一倾听,忽然冷笑一声,张目对朱比南道:“你在这里等一会,老夫去去就来!”
话落,人已腾身而起,一闪无踪!
朱比南本来也想跟去看个究竟,但他和“蝙蝠客”硬拚了三招之后,真气损耗甚大,自知无力飞渡这十里浮沙,只好默然静坐,运功调息。
可是,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却在他心中翻腾着,令他无法安静下来……
“为什么‘蛇谷女尼’和‘孤剑震中原’都说我使用的‘万年钢套’,并非父亲的原物?难道是师父另外打造的……”
“为什么他们一再把师父牵涉在这件事情之中?难道师父真的有关系么?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蝙蝠客’怀疑那老丑女人是我的母亲呢?如果是真的话,那害她之人是谁?是那出卖我父亲的人么?为了什么呢?……”
他烦燥地睁开眼睛,抬头向天空望去,口中喃喃自语道:“至尊至荣的师父,求求您给徒儿以无上的智慧,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他语气是这样地虔诚和迫切,可是,苍穹之上,回答他的只是阵阵狂风的咆哮!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向四周望去,忽然,他的目光再度停留在山丘之巅,那座隆起的小土堆上……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自心中掠过,于是,他一跃而起纵到土堆前面,略一犹豫,随即戴上“万年钢套”一掌向土堆劈去!
“砰”然一声大震!沙石纷飞,小土堆已被削平了一半!
朱比南一扬手,方待劈出第二掌,忽听身后一声诧呼道:“你要干什么?”
朱比南漠然回过头来,见说话之人乃是“蝙蝠客”,遂停手问道:“老前辈抓到了那暗算之人没有?”
“蝙蝠客”默然摇了摇头。
朱比南道:“那就太奇怪了,这十里浮沙之上,并无可供隐藏的地方,老前辈轻功高绝,为何会把人追丢了?”
“蝙蝠客”道:“这原因老夫也觉奇怪……”话声微顿,忽道:“这问题等一下再谈,你且先告诉我,是不是打算劈开这坟墓,看看那老丑女人的尸体?”
朱比南点头道:“不错!”
“蝙蝠客”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好吧,你既然要这样做,老夫就让你先把这事办完,再谈咱们的东道好了。”
朱比南一言不发,回身扬掌下击,“砰”然一声,剩下的半边土堆,应手铲至与地面齐平。
他这时恐怕毁坏了土中的尸体,不敢再用力发掌,于是,小心翼翼的蹲了下去,用手慢慢刨开泥土……
他的心随着泥土一层层的刨开而加速狂跳起来,同时,他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竟也开始颤抖起来,这情形迥然大异于当日埋葬那老丑女人的那种漠然的感觉……
因为,冥冥中他恍惚感觉得这具埋葬在泥土中的尸体,将决定他今后的命运!
“蝙蝠客”默默地注视着朱比南,目光中流露着无与伦比的怜悯,也隐蕴着说不出的紧张……
狂风仍在咆哮,猛烈扫掠着这片大草原!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好像不愿把这桩秘密马上揭露似地……
终于——
填塞着坑穴的泥土刨开了,可是,朱比南却愕然的停了下来,即连“蝙蝠客”也不自禁的跨前一步,俯下凝视,目中充满诧异之色……
原来,坑穴之中,那老丑女人的尸体已不翼而飞,祇剩下一个空穴!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实在是太惊人了,使得朱比南和“蝙蝠客”一时间都茫然不知所措,脑际祇觉一片混乱……
怒吼的狂风突然弱了下来,呜咽地轻拂着草原,不知是叹息着人间的不幸,抑是嘲笑这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
半晌,朱比南勉强定下心神,瞧着“蝙蝠客”冷冷道:“那老丑女人的尸体你藏在什么地方去了?”
“蝙蝠客”浑身一震,急急道:“你说什么?”
朱比南目寒如水,恨恨道:“你别装驴了,你不是说曾经掘开这坟墓看过的吗?”
“蝙蝠客”道:“老夫开墓之时,那老丑女人的尸体的确仍在坑穴中,但为何会有这样变化,老夫确实不知。”
朱比南见“蝙蝠客”说话的神态,显得非常严肃,不由他不相信。当下,略一沉吟,又道:“那么,你对这事不知有解释?”
“蝙蝠客”略一沉思,忽道:“照这情形看来,你的行动,显然都有人暗中监视着,你试想想看,有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朱比南抬头冷冷道:“除了你之外,恐怕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人了!”
“蝙蝠客”正色道:“事关重大,你怎可瞎扯……”话声微顿,又道:“你不是常说令师手眼通天,无所不知的吗?”
朱比南道:“是又怎样?”
“蝙蝠客”道:“他又不是神仙,怎能手眼通天,无所不知?老夫怀疑那个经常监视你之人,就是他!”
朱比南决然道:“若有此事,我断无不知之理,老前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蝙蝠客”道:“纵然不是令师亲自监视着你,但老夫敢肯定,他必派有人在暗中跟随着你。”
朱比南笑道:“你这肯定有何根据?”
“蝙蝠客”跨前一步,逼视着朱比南,低声道:“方才有人暗算老夫,便是明显的例子!”
朱比南冷然道:“何以见得?”
“蝙蝠客”道:“试想,那暗算老夫之人,不迟不早,偏在你要说出往事之时出手,岂不是明明要不让老夫知道吗?”
朱比南赫然笑道:“那应该暗算我才对呀!”
“蝙蝠客”摇头道:“所以老夫才怀疑那人必是令师所派。”
朱比南道:“我恩师为何要这样,老前辈有什么解释吗?”
“蝙蝠客”沉声道:“令师一定有什么秘密,不能让你随便泄漏,你只要仔细想想,便不难明白了!”
朱比南瞿然道:“你扯了半天,原来还是那老套,不要说我恩师无什么秘密,即使是有,我能告诉你知道吗?”
“蝙蝠客”正色道:“你输给老夫的东道,休想赖掉!”
朱比南冷笑道:“你将那暗算你的人抓住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蝙蝠客”怒道:“老夫若能将人抓住,还用得着你说吗!”
朱比南漠然道:“这十里浮沙,一无隐蔽之处,老前辈轻功超绝,我真想不通老前辈何以会让人逃脱!”
“蝙蝠客”怒道:“你是怀疑老夫是在借题发挥,是吗?”
朱比南冷冷道:“不敢!在下只是奇怪而已!”
“蝙蝠客”低头喃喃自语道:“奇怪……奇怪……唔!这十里浮沙之中,的确有点古怪……”话声微顿,忽抬头道:“你可愿随老夫把这十里浮沙搜索一遍吗?”
朱比南略一沉吟,点头答允。
当下,两人展开轻功,掠空而起,踏着起伏的绿草,如飞而去,晃眼便消失无踪。
这时,风势又渐渐增强,天上的乌云压得更低,不时扫过阵阵豆大的雨点,天气变得更坏了……
忽地——
阴云四合之下,现出十几条黑影,踏着起伏的草梢疾掠而至,飞落小山丘上,身法迅速至极。
影敛,人现!
他们竟然是“孤剑震中原”“鬼谷女尼”“陈大先生”“铁剑先生”以及武当、峨嵋、青城、华山、终南、崆峒等门派的掌门人!
“鬼谷女尼”俏目四下一扫,对“孤剑震中原”道:“根据老先生的推测和咱们沿途的情报,都明摆着‘蝙蝠客’和朱比南已到了此地,为何不见人踪?”
“孤剑震中原”眼望地面,沉声道:“他两人已经来过,并且还动了手。”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向地面注视,果然发现掌风扫荡的痕迹。
“孤剑震中原”略一沉吟,续道:“不过,他两人为何会动手相搏,倒大出老夫意料……”说时,目光一抬,望了望山丘之巅,道:“上面那一堆剜开的泥土,不知埋的什么,咱们上去看看再说。”言罢,领了众人,跃登山巅,朝坑穴中瞧去,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孤剑震中原”忽的一摆手,低喝道:“快走,有人来了!”
话落,人已闪身隐向山丘背后,众人忙随后跟去,一齐觅地隐伏起来。
但听衣袂飘风之声,“蝙蝠客”和朱比南相继纵落山丘,“蝙蝠客”随开口道:“如何?你看这十里浮沙之中,不是透着有点古怪吗?”
朱比南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蝙蝠客”喃喃自语道:“可惜今日天气太坏,不然或可瞧个明白……”语声微顿,忽对朱比南道:“现在你可以回答老夫的问话了吧?”
朱比南摇摇头,道:“我此刻心乱如麻,实在不想回答。”
“蝙蝠客”怒道:“你想把这东道赖掉是吗!哼哼……”忽地眼珠一转,赫然笑道:“好吧!你既然不愿意说出,老夫便不要你说,但你得带老夫去见你的师父。”
朱比南震了一下,抬目凝视着“蝙蝠客”冷冷道:“除我之外,凡是见到我恩师的人都不能活命,你知道吗?”
“蝙蝠客”也不开口,祇把两道炯炯眼神,坚定地望着朱比南,目光中充满慑人的力量,显明给对方一个有力的回答!
朱比南逃避开这逼人的目光,抬头向天空望去,心中思潮起伏,紊乱已极,竟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
忽地——
那几乎低压着地面的乌云中,恍惚有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他耳边激荡着:“南儿!你敢怀疑我……”
这声音是如此严峻、冷峭,朱比南震慄了,他面色刹时变得十分苍白,呐呐说道:“不!……不!……徒儿不敢……”
乌云之中,那严峻冷峭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就杀死你面前的人……”
朱比南挣扎地喊道:“不!不,……”
他话一出口,却突的浑身一震,倏然住口,眼中露出恐惧之色,怔怔的向天空望着……
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高高在上的师父喊出一个“不”字!
“蝙蝠客”骇异的伸手抓住朱比南的肩膀,喝道:“你!你怎么了?”
朱比南的双肩一摇,挣脱开去,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凝视着“蝙蝠客”半晌,忽沉声道:“好!我答应带你去见我师父!”
他口气如此坚定,目光再无犹豫,显见他已决心把未来的命运选择了一个方向!
于是,两人掠空而去,一闪无踪。
“孤剑震中原”等人现身出来,互相看了一眼,“终南剑圣”道:“既有这大好机会,咱们何不追踪去瞧瞧!”
“孤剑震中原”略一沉吟,点头道:“想要解开这个谜,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既然同意了。其他的人当然齐声附和。
“孤剑震中原”道:“对方的武功都非泛泛,咱们跟踪时务必小心才好。”
众人点头领会,于是,齐展身形,跟着“蝙蝠客”与朱比南消失的方向,急急追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