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久处黑暗之中,是以目光已完全适应,暗中视物无殊白昼,只见所经之处,又是一条漫无止境的甬道……
金秀嫔一面依靠着朱比南朝前急奔,一面低声问道:“比南哥哥!你真的是打算解救十派五门被迷惑之人吗?”
朱比南点头叹道:“我的心情十分矛盾,不知道是否会这样做,请你不要问我好吗?”
金秀嫔委屈地应了,默默跟着放腿前奔。
走了一阵,金秀嫔忍不住又问道:“比南哥哥!你报了父仇之后,真的要回到你师祖那里吗?”
朱比南正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我已立下重誓!”
金秀嫔幽幽叹息着道:“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顾我吗?”
朱比南长叹道:“到那一天,我要永别你而去的时候,你就当作是一场梦吧,人生本来也就是如此,你又何必认真呢?”
金秀嫔哭泣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多深吗?你若死了,我还能单独活下去吗!”
朱比南忽然变得甚不耐烦,沉声喝道:“不要说了,如今前途吉凶未卜,多说徒增烦恼,乱了心意,快走吧!”一拉金秀嫔,忽的加快速度,飞驰而去……
地底无日月,也不知走了几天,更不知走了多远,忽然之间,瞥见前面黑暗之中,蓦地一条人影,像鬼魅般闪现出来!
金秀嫔乍见之下,竟不禁“啊”的发出一声尖叫,甩脱朱比南,纵身向那人影扑去……
金秀嫔这突然的举动,令朱比南为之一怔,忙喝道:“你怎么了?”同时凝目瞧去。
暗影沉沉中,只见那被金秀嫔抱住之人,是个身材颀长,形貌苍老憔悴的老者。
这时,他被金秀嫔骤然抱住,也是一惊。
但憔悴苍老的脸上,随即升起一片喜悦之色,忽的用力推开了金秀嫔,“噗”的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喃喃说道:“神的使者啊!你终于来了!求求你接引我去吧……”
金秀嫔惊骇地退了两步,忽大喊一声,又扑上去将这老者抱住,哭道:“爹爹!爹爹!我是秀嫔!我是秀嫔呀!”
老者连连膜拜道:“神的使者!我已等了二十年了,我已在这‘落日之神’的山下徊徘了好多天了,求求您接引我上去吧……”
金秀嫔又是惊恐,又觉心伤的紧抓住老者的肩头,不停的摇撼着,哭叫道:“爹爹!爹爹!你醒一醒!看看我是谁呀,难道连女儿都不认得了么……”
朱比南这时已明白这老者竟是那诈死失踪了的“北海神君”金人农,不由一股恨毒之意,袭上心头,霍地上前,伸手一推,将秀嫔推开。
金秀嫔失声惊叫道:“比南哥哥!你……你要干什么?”
朱比南冷冷道:“走开,不要你管!”
金秀嫔抓紧朱比南的手臂,哭道:“他是我的父亲啊!我怎能不管,比南哥哥!你真的这样忍心吗?”
朱比南道:“他诈死骗我,把你扔下不管,这种人还值得怜悯吗?”
说话之时那“北海神君”金人农竟舍了金秀嫔,忽转对朱比南拜伏下去,道:“她不是神的使者,你必是真的了,求你可怜可怜我,接引我,接引我……”
朱比南大声怒喝道:“住口!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北海神君”金人农缓缓抬起头来,茫然的望着朱比南,梦呓似的说道:“我认得你,你……就是神的使者……”
朱比南冷哼一声,道:“你不要装疯了,嘿嘿!还是乖乖的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北海神君”金人农听了,似懂非懂的凝视着朱比南,只中喃喃念道:“痛快?……痛快……痛快……”忽的又拜伏下去,虔诚无比的说道:“是的!是的!祇有到了神的地方,才真的痛快,神的使者啊!求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这一番语无伦次的疯话,听得朱比南不由大怒,霍的取出“万年钢套”戴在手上,道:“好!我就给你一个痛快!”扬手作势便待劈下……
那知“北海神君”金人农眼看着这一双能令他碎尸而死的兵刃,高悬在他的头上,不但毫无惊惧之色,竟反而喜孜孜地高举双手,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祷告些什么……
朱比南赫然大怒,双手猛地一落……
金秀嫔大叫一声,扑倒在“北海神君”金人农的身上,哭道:“比南哥哥!你要杀我父亲,就先把我杀了吧!”
朱比南烦躁地撤回双手,喝道:“你滚不滚开?”
金秀嫔哭叫道:“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爹爹!你不能……”
朱比南怒道:“为什么?”
金秀嫔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喊道:“你没有看见他这个样子,分明已中毒甚深,神智不清了吗?你忍心杀害一个心神丧失,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吗?”
朱比南闻言怔了一怔,哼了一声,道:“好吧!你起来站过一旁,让我看看!”
金秀嫔依言站起身来,仍自紧傍着老父,道:“比南哥哥,你答应了!”
朱比南也不说话,脱下手上的钢套,发出“黄庭真炁”忽的在“北海神君”的“灵台”穴上拍了三掌。
只听“北海神君”金人农呻吟了一声,忽然一个仰身,直挺挺的仰卧地上,动也不动……
金秀嫔虽然听“北宫驼翁”说过这解救之法,但到底父女情深,关心太过,睹状之下不由吓得尖叫一声,扑在老父身上,叫道:“爹爹!爹爹!……”
半晌,“北海神君”金人农又是一声呻吟,方才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他一眼看见爱女伏在身上,不禁浑身一震,吃吃地说道:“秀嫔!秀嫔!我是不是作梦?”
金秀嫔悲喜交集,哭道:“不!不!这不是梦,我真的是秀嫔呀!”
“北海神君”金人农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触及朱比南时,顿似触电一般,一把推开了金秀嫔,跳了起来,呐呐道:“是你……是你……你是……”
朱比南冷冷笑道:“不错,你可认得我是谁了!”
“北海神君”金人农恐惧地退了两步,眼望着金秀嫔,颤声道:“是你带他来杀我的吗?”
金秀嫔急急摇头道:“不!不是的!”
朱比南跨前一步,凝视着“北海神君”冷冷道:“我不杀你,但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话!”
“北海神君”金人农激动的情绪似乎已平静了些,闻言,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
朱比南道:“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关系。”
“北海神君”金人农一怔,楞楞的道:“我有什么秘密?”
朱比南冷冷道:“你投靠‘落日之神’的秘密!”
“北海神君”金人农浑身一震,呆了半晌,忽的哈哈大笑道:“很好!你既然已知道了,那你就把我杀了吧!”
朱比南冷笑道:“你以为死了就可以到‘落日之神’那里去吗?嘿嘿,可没有那么便宜……”话声微顿,缓缓将钢套戴在手上,沉声道:“当你的尸体残碎了之后,你就懊悔也来不及了!”
“北海神君”金人农倒退了两步,恐怖的瞪着朱比南顿声道:“你……你……要把我碎尸?……”
朱比南冷冷道:“正是!”
金秀嫔忽的挡在朱比南面前,叫道:“不不!你已经答应不杀我爹爹的!……”
朱比南目寒如冰,冷峭无比的说道:“谁叫他不和我合作,这种无用之人,留在世上干吗!”
金秀批转身扑过去抱住“北海神君”喊道:“爹爹!那‘落日之神’是假的呀,他骗得你好惨,你还不觉悟吗?”
“北海神君”金人农挣扎着将金秀嫔推开,喝道:“事关为父一生的幸福,你胡说什么?”
金秀嫔眼含悲泪,望着朱比南哭道:“比南哥哥!你快点把真相告诉我爹爹吧!”
朱比南还未开口,“北海神君”金人农忽的愕然接口问道:“秀嫔!你叫他什么?”
金秀嫔满面羞红,低头不答。
“北海神君”金人农紧接问道:“他不是你的师父了吗?”
金秀嫔轻嗯了一声,依旧低头不语。
朱比南不耐烦的重哼了一声,道:“你啰嗦完了没有?”
“北海神君”金人农望了望朱比南,又望了望金秀嫔,最后凝视着朱比南,叹息一声,道:“但愿你能好好待她,我此生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朱比南道:“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你到底愿不愿意回答我的问话?”
“北海神君”金人农默然不语,面上神色变化不定,半晌,忽的神色一整,似是下了重大决心说道:“好吧!我就拚着挨受‘神’的处罚,你有什么话尽管问好了!”
朱比南凝视着“北海神君”沉声问道:“‘落日之神’在何处?”
“北海神君”金人农茫然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朱比南赫然怒道:“又是这一句!我来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北海神君”金人农怔了一怔,呐呐道:“这个……这个……”
金秀嫔忍不住接道:“爹爹!几天之前,女儿曾经在十里浮沙瞧见你,你怎会来到这地底下面的呢?”
“北海神君”金人农闻言,神色越见迷惘,缓缓转动眼珠,向四周窥望,口中喃喃自语道:“奇怪呀!我明明是在阳光灿烂的沙漠中徘徊,怎么变成了这样黑暗阴冷的地方呢……”
朱比南若有所悟的“嗯”了一声,开口道:“你来时的路径还记得吗?”
“北海神君”金人农想了一想,摇头道:“此刻想来,我印象甚为模糊,恐怕不易寻找了!”
朱比南知道“北海神君”没有撒谎,心中疾快忖道;“若要他回复那幻梦般的记忆,恐怕只有使他的神智重归幻境才可以办得到,但怎样才能……”
忖想至此,蓦然记起一件事来,说道:“‘落日之神’不是曾经给了你一粒白色的丹丸吗?此刻在不在身上。”
“北海神君”金人农愕然惶悚道:“此事你如何知道?”
朱比南道:“你不要管,那丹丸究竟在不在?”
“北海神君”金人农点了点头。
朱比南沉声道:“把牠拿出来!”
“北海神君”金人农惑然望着朱比南,顺服的从怀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
朱比南再次沉声命令道:“把牠吃了!”
金秀嫔大惊道:“比南哥哥!你……”父女情深,怎不为老父捏把汗。
朱比南挥手止住,喝道:“不要多咀!”
目注“北海神君”厉声道:“你如要命,就快吃下去!否则,我可要……”
“北海神君”金人农犹豫了一会,终于张口把白色丹丸呑入腹中,朱比南更不怠慢,忽的发出一掌,直向“北海神君”击去!
“北海神君”金人农骤不及防,登时被击个正着,闷哼一声,噗地翻身栽倒,气绝死去!
金秀嫔大哭道:“你……你杀了他!你……”
朱比南一把将金秀嫔抱住,伸手按住她的樱唇,低声道:“不要闹!要寻那‘落日之神’,只有这个办法……”说着,急急拖了金秀嫔,隐入暗处……
甬道之中,一时静寂若死,过了约有半盏热茶工夫,只见“北海神君”金人农的尸体忽然蠕动了一下,竟缓缓坐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左右略一环顾,苍老的脸上,忽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像幽灵般站起身来,又向四周扫了一眼,便悄悄朝甬道的另一端走去……
朱比南和金秀嫔又惊又喜,忙屏息静气,蹑手蹑脚的尾随而去……
那知——
“北海神君”金人农才走了几步,忽的又发出一声闷哼!身子颤了一颤,登时“砰”的仆倒在地上,僵然不动!
同时,甬道前端的黑暗中蓦地响起一阵冷笑,笑声有如夜枭,有说不出的残忍,阴森……
金秀嫔大叫一声:“爹爹!”挣脱了朱比南,扑上前去,抱起“北海神君”金人农一看,竟已气绝死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朱比南却是浑身一震,大叫一声:“师父!”腾身向笑声发出之处扑去……
金秀嫔叫道:“比南哥哥!你回来啊!回来看看我爹爹还有救没有呀……”
朱比南头也不回,大声道:“他中的是‘闭气掌’,无法救治,你快跟我来!”说话声中,人已远出十数丈……
那阴森冷笑之声,也迅速远去,渺不可闻!
朱比南这时已顾不得金秀嫔是否跟来,真气一提,施展轻功,紧蹑着笑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因为,他确信会“闭气掌”这门功夫之人,纵然不止他师徒两个,但这冷笑之声,却是除了他的师父以外,再无旁人能发出如此相似的声音。
那么,他的师父隐伏在此地,迟不出手,早不出手,恰巧在“北海神君”金人农假死回生,要去寻“落日之神”的时候,猝然将“北海神君”击毙,这是为了什么?
他一面急急飞驰,心中却疾快忖道:“师父为何不愿‘北海神君’去见那‘落日之神’?莫非是怕我跟踪?那么……他……莫非真的是……”想到此处,忽觉得不应对师父如此妄加测度,当下,念头一转,又想道:“师父既杀了‘北海神君’,为何不现身令我拜见,反而发出笑声,引我追去呢?莫非前面……”
正思忖间,蓦然瞥见前面人影一晃,一条庞大的黑色人影旋风般迎面扑来,其势迅疾无比……
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甬道中,朱比南十分清楚,除了金秀嫔之外,凡是现身之人都可说是敌非友,何况此人来势如此迅速突兀,更令他无暇考虑,当下大喝一声,倏然发出一掌,直向来人击去!
那黑色人影似乎也是和朱比南有相同的想法,就在朱比南发掌的同一霎那,竟也大喝一声,扬手劈出一掌,向朱比南击去!
双方掌力在半途接个正着,顿听“砰”的一声巨响,掌风劲力激荡成漩,震得甬道两壁一阵撼动,两人同时倒退了三步,方得站稳!
这一掌硬拚之下,竟然功力悉敌,朱比南不由心头一懔,连忙收掌护住当门,凝目向来人望去,不禁失声叫道:“咦!是你!”
那来人亦已看清是朱比南,也禁不住发出一声诧呼:“你……你果然没有摔死!”
朱比南冷冷道:“蝙蝠客!你可没有料到是吗?”
原来这人竟是“蝙蝠客”,他闻言援头道:“孩子!你错了,你被劈下危岩之事,老夫才知道不久,我正忧心如焚恨不能插翼飞回去找你……”
朱比南奇怪道:“你是怎样知道的呢?”
“蝙蝠客”道:“我是听‘孤剑震中原’他们说的。”
朱比南瞿然一震,道:“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们了?”
“蝙蝠客”道:“就是在这地底下!”
朱比南紧接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蝙蝠客”仰首沉声道:“此地乃‘十里浮沙’之下!”
朱比南愕然道:“什么?你说此地是在‘十里浮沙’的下面?”
“蝙蝠客”严肃地点了点头。
朱比南默然又惑然半晌,问道:“那你是从何而来的?”
“蝙蝠客”道:“十里浮沙!”
朱比南又是一愕,道:“这样说来,这十里浮沙果然大有文章了!”
“蝙蝠客”道:“不错!”
朱比南霍地跨前两步,迫切的问道:“你可曾有所发现吗?”
“蝙蝠客”摇头道:“此地甬道纷歧错杂,我和他们进来以后,除了不断被人在暗中出手袭击之外,根本连鬼影也见不到……”
朱比南插口道:“他们到那里去了?”
“蝙蝠客”摇头道:“不知道,刚才我们被一阵猛烈的攻击,弄得昏头转向,因此……”
朱比南又插咀问道:“究竟是些什么人在暗中出手,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蝙蝠客”尴尬地耸了耸肩膀,道:“那些人不但功力奇高,且地形十分熟悉,行动飘忽有若鬼魅,好几次我和‘孤剑震中原’合力追搜,都无法将他们擒住……”话声一顿,忽反问道:“说了半天,你究竟是怎样竟会没有摔死,如何来到此地……老夫还不曾知道哩!”
朱比南闪目四下一扫,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且有关机密,不便在此地说出……”他顿了一顿,忽然转过话锋,道:“现在老前辈准备作何打算?”
“蝙蝠客”道:“当然是继续搜下去,弄一个水落石出!”
朱比南点头道:“此言正合晚辈之意……”回手一指身后,道:“这方面晚辈已经搜过,我们到前面换个方向看看如何?”
“蝙蝠客”颔首同意,当下二人齐展身形,朝“蝙蝠客”来时的方向奔去,同时各自运目向两旁仔细搜索……
途中,朱比南忽的想起一事,低声道:“刚才老前辈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一阵阴森的冷笑?”
“蝙蝠客”恨恨道:“老夫就是跟着那笑声的方向追来的……”忽诧道:“怎么?难道你也是追踪那笑声而来的吗?”
朱比南闻言,不由一阵寒意袭上心头,默然不语!
因为他明白那发笑之人,显然是打算使他和“蝙蝠客”在猝不及防之下出手互拚而两败俱伤,但那发笑之人却分明是他的师父啊!这是为什么呢?……
他心中又惊又怕,痛苦地叫道:“师父!师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忽地一阵阴寒澈骨的冷风吹来,令他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同时,“蝙蝠客”已霍然止步,目注左前方一条歧道,低声道:“这阵冷风来得甚为奇怪,咱们走那边去看看!”话落,人已转向那条歧道奔去。
朱比南一定心神,随后追去。一进了那条歧道,立觉寒气澈骨,几乎冷得血脉俱凝,慌忙运功抗拒
这时,二人已前进了数十丈,黑暗中突见前面现出一团幽幽的火焰,“蝙蝠客”忙打手势令朱比南蓄势戒备,放缓脚步,屏息而行
距离渐近,地势渐阔,已可看清那团绿色火焰,乃是从一间球形石窟的中央喷出来,映照得周围数丈以内,绿幽幽,阴森森地,令人仿佛感到那阵阵冷风寒气,便是从这团火焰中发出来一般!
更令人骇异的怪事是:火焰之上,竟悬空仰卧着两个人!
“蝙蝠客”和朱比南骇然停步,静候了一会,见没有什么异状,遂一齐凝神戒备,缓缓逼近前去……
二人走到火焰边缘,只觉那阴寒之气,仿佛有如实质,虽在全力运功抵御之下,也难以再进一步,祇得停下来,凝目朝那两个仰卧火焰上的人瞧去。
这一瞧不打紧,只瞧得朱比南心头一震,脱口叫道:“怪事!她怎会在这里?”
“蝙蝠客”却一声哀呼:“大哥!”砰然跌坐在地上,眼泪泉涌而出……
这两个悬空仰卧在绿色火焰上面之人,其中一个竟然是朱比南在十里浮沙中救起来的老丑女人!
朱比南亲手把她埋葬在十里浮沙中央的小山丘上,但几天之前,他为了要解开心中的疑团而开坟查看时,却发现这老丑女人的尸体竟告失踪,谁知竟会在此地看见她的尸体,怎不教他惊诧至极!
他心灵方自千回百转,纷乱莫解之顷,却被“蝙蝠客”的那一声哀呼,惊得浑身一震,连忙转向火焰上面的另一个人望去……
只见此人乃是个貌相严冷的中年男子,朱比南从“蝙蝠客”的那一声哀呼中,已意识到这中年男子是谁,但还是不敢十分相信,当下,急声问道:“老前辈!你认得这人是谁吗?”
“蝙蝠客”丧魂失魄的点了点头。
朱比南大声追问道:“是谁?”
“蝙蝠客”凄然道:“是你的父亲!”
此言一出,虽已在朱比南意料之中,但脑际仍禁不住轰的一声,仿佛一道强烈电闪,击在他的面前,他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双手紧紧扶着一颗快要炸开来的脑袋,口中喃喃叫道:“爹爹!爹爹……”
就在他心神惊痛交集之际,忽觉一阵阴寒之气袭上身来,禁不住登时浑身打了个寒颤……
说是迟,陡听“蝙蝠客”一声大喝!整个人电跃而起,探手抓住朱比南,飞掠出数丈之外!
朱比南被抓的一头雾水,诧问道:“老前辈发现了什么?”
“蝙蝠客”松开手,急急道:“孩子!你可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
朱比南闻言,暗自一运真气,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他的真气这一运行之下,发现竟已凝滞不畅,并且有逐渐消逝的现象,显然是在刚才那一阵阴寒之气袭身的瞬间,遭了暗算……
当下,他也不开口答话,自顾盘膝坐在地上,默运玄功收摄真气,缓缓运行于凝滞的经脉之间……
“蝙蝠客”也在一旁坐下来,一面运功调息,一面严密戒备,以防敌人趁机现身攻袭……
火焰幽幽,这球形石窟之内,一时森冷有如鬼域!
“嘿嘿嘿嘿!”
蓦然间,一阵阴森得意的冷笑,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石窟中往返激荡,引起一阵刺耳难闻,悸人心魄的锐响回声……‘
“蝙蝠客”早已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是以闻声毫不理睬,同时以“传音入密”功夫警告朱比南道:“你千万收摄心神,不要理会,自有老夫来应付!”
说话之间,那冷笑之声突然一敛,随听一个冷峭的声音在空际响起:“你二人已受了‘地心幽火’的侵烁,纵然有神仙下凡,也难使你们活过三个时辰!”说完,又是一阵阴森得意的冷笑……
“蝙蝠客”闻声,像触电般跳了起来,沉声喝道:“萧亦风!是你?”
朱比南浑身如同瘫痪了一般,呻吟着叫道:“师父!师父!难道是真的吗?”
那阴森冷笑之声渐渐消逝,对他们二人的话,理也不理。
“蝙蝠客”忽的也是浑身一个寒颤,“砰”然跌坐在地上,知道刚才不该情感激动,自己竟和朱比南一样,受了暗算,忙收摄心神,运功疗治,一面传声对朱比南道:“孩子!你不妨事吗?”
朱比南呻吟道:“我……我……恐怕……不行了!”
“蝙蝠客”大吃一惊,忙严肃的传声道:“孩子,二十年之谜已快要揭开了,你必须奋发求生的意志,拚命挣扎活下去!”
朱比南气若游丝,怅然若丧地喃喃说道:“可是……我师父……那是师父啊……”
“蝙蝠客”脱口沉声道:“胡说!你忘了你双亲的血仇了吗?你没有看见他俩人在死后还要受这幽火焚尸的惨象吗?”
朱比南浑身一震,霍的睁开眼睛,道:“什么叫幽火焚尸?”
“蝙蝠客”道:“老夫方才想起,在地心之中,果然有一种叫‘地心幽火’,被此火焚烧之人或物体,表面丝毫不损,但体内却随着火焰浸烁的时间而溶化为灰烬,最后里外便完全消灭于无形……”
朱比南听得双目圆睁,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大叫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向那团绿色火焰扑去……
“蝙蝠客”沉声喝道:“站住!这不是你激动的时候,难道你忘了刚才的教训了吗?”
朱比南恨恨的止住前扑之势,默然盘膝坐下来,再次运功凝聚真气,冲击那快要凝滞了的经脉……
这时,他已被一股复仇雪恨的情绪鼓舞着,奋发起求生的意志,是以他体内的真气虽然十分微弱松散,但在他的坚毅精神之下,竟奇迹地逐渐凝聚起来,随着他的心法控制而缓缓运行……
他那苍白灰败的面孔,也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蝙蝠客”见状,方才放下心来,随即暗自运功调息……
功行一周天之后,“蝙蝠客”已完全恢复过来,当下,微微张开眼帘,向朱比南望去,只见他的面色竟然又变得苍白灰败,不由暗吃一惊,忙运“传音入密”功夫,道:“孩子!你怎么了?”
朱比南睁眼望了望“蝙蝠客”恨恨的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怨毒之色。
显然!他的一番挣扎是白费了!
“蝙蝠客”心中又惊又急,于是又用传音说道:“孩子,那躺在你父亲身旁的人是否你的母亲,只有用你自己的血方能证实,你若死了,岂不是抱撼终天,如何能够瞑目?”
朱比南听了,缓缓将呆滞的目光,移注那老丑女人的尸骸上,低沉地叹息一声,眼角间悄然落下两行泪水……
这是无可奈何之泪!也是绝望之泪!
“蝙蝠客”望着这绝望的少年,心底浮起了一丝无声的叹息,突然,他神色一整,面上闪烁着一片庄严肃穆的光辉,霍的掠至朱比南身后,双手中指一挺,分点在他的“气海”“天庭”穴上,将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大漠三阳功”源源发出,传入朱比南的“六阳经脉”之中……
朱比南顿觉两股阳和之气,源源流行于经脉之中,心知“蝙蝠客”是要拚舍终生修为的功力来救他的性命,不由大为感动,但他到底是性情高傲之人,尽管内心激动得热血沸腾,却不愿轻易接受这份恩惠,当下,身子一震,便待自闭经穴,以阻止“蝙蝠客”的真气流入。
“蝙蝠客”自然十分了解朱比南的意图,怎肯让他这样做法,于是,一面加速真力运行,一面传音警告道:“孩子,这是什么时候,你怎能够还这般意气用事,快丢开一切杂念,接引我的真气,导行于体内!”
须知“蝙蝠客”的功力何等深厚,朱比南在这情形下,即使有心抗拒也难以如愿,闻言,只好打消了这念头,按照“蝙蝠客”所说,任那“大漠三阳功”进入体内,再运本身的微弱真气引导着迅速运行开来。
塞外绝学,果然非同凡响,这“大漠三阳功”正是那发自“地心幽火”的阴寒之气的克星,在朱比南体内只运行了一周,便已将寒毒完全消灭了。
朱比南身上一轻,方欲示意“蝙蝠客”停止行功,但耳边又已听得“蝙蝠客”的传音:“孩子,时机急迫,你非要迅速恢复原来的功力不可,孩子!你就接受愚叔的这一点意思吧!”
口气不但诚恳,而且隐含一股令人无法抗拒之力,朱比南略一沉吟,便默然颔首将浑身经穴放开,一任“蝙蝠客”的数十年性命交修之功力,源源注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朱比南耳边又听见“蝙蝠客”传音说道:“孩子!你现在已集塞外一派的绝学于一身,从今以后,你便是塞外一派的掌门人了!”
话落,那两股注入体内的真力便倏然消失,朱比南忙睁目一看,只见“蝙蝠客”面色灰败,神气萧索,不由感愧交迸的传音问道:“二叔!你可不妨事吗?”
“蝙蝠客”传音答道:“我虽将毕生功力转授与你,但还存着一口先天之气,留作最后一击之用,贤侄可放心!”
朱比南闻言,心头略宽,目光一闪,又落在那老丑女人的尸骸上,登时,忍不住又是一阵心情激动,恨不得立刻上前查个明白。
“蝙蝠客”似乎已看穿了朱比南的心思,慌忙传音阻止道:“贤侄千万不可乱动,咱们必须装作真气已将散尽,距死不远的模样,方能将那萧亦风引出来……”说至此处,倏然停了一停,急急又道:“果然不出我的意料,有人来了!”
朱比南凝神倾听,耳际果然听到一阵极为轻微的“沙沙”声响,正迅快无比的从四方传来。
于是,只好强忍悲愤的心情,闭上眼睛,装出一付已是了无生气的模样,暗中却已将功力运足,严密戒备。
就在这时候,那“沙沙”的脚步声竟突然停止,紧接着空际却响起了一阵阴森的冷笑!
随听那冷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道:“还有半盏热茶的工夫,你二人体内的阴寒毒气便要发作,那时候,你们护身的真气已经消失殆尽,只好任由那阴寒毒气来化炼你们的骨髓了,嘿嘿!那种滋味,我也说不出来,你们慢慢去品尝吧!”
“蝙蝠客”和朱比南心中早已有了防备,这时任对方如何讥讽,却置若惘闻,毫不理睬。
那冷峭的声音停了一停,又道:“‘蝙蝠客’!你可还记得有一个名叫露丝雅丽的女子吗?”
“蝙蝠客”浑身一震,瞿然应道:“是萧亦风的未婚妻?”
那冷峭的声音恨恨道:“不错!”
“蝙蝠客”猛然忆起一事,反问道:“就是那陷身在十里浮沙中的女人?”
那冷峭的声音冷冷说道:“不错!”
“蝙蝠客”一定心神,沉声道:“萧亦风!你为何将她害了?”
那冷峭的声音蓦地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道:“你可以去问那该死的朱靖海!”
朱比南忍不住睁目喝道:“关我父亲什么事?”
那冷峭的声音“哼”了一声,恨恨说道:“小杂种!若不是你的死鬼父亲寡廉鲜耻,夺人所爱,会有你这小杂种吗!”
朱比南闻言,有如疾雷轰顶,面色一阵苍白,浑身发抖,几乎昏了过去!
“蝙蝠客”见状,忙用传音警告道:“孩子,事情真假未分,千万激动不得,否则……”
话未说完,适才听到的那一阵“沙沙”声响又传进耳中,而且清晰地向这石窟迅速传来。
那冷峭的声音忽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便自寂然,紧跟着只见石窟入口之处,人影晃动,接连飞掠进一伙人来!
朱比南闪目望去,发现来人赫然是“孤剑震中原”、“陈大先生”、“鬼谷女尼”以及十派五门残存的几个掌门人,还有那死对头谢安黎,这一班人马再度聚集在一起。
这些人的出现,固然并未使朱比南感到意外,但在目前的处境下,却使他大有陷于腹背受敌之势,若仍然装作伤重垂危的模样,自必难逃这些人的毒手!若是出手招架还击又怎能诱得萧亦风出来?
不言朱比南心头委决不下,那“孤剑震中原”等人骤然见到朱比南,俱也是禁不住怔了一怔,猝然止住了脚步。
“孤剑震中原”定眼注视了朱比南一眼,忽的赫赫大笑道:“好好好!你这小子果然没有死,哼哼!这番看你还躲得过吗?”
朱比南还未开口,“蝙蝠客”已咀皮连动,用“传音入密”功夫对“孤剑震中原”道:“此地危机四伏,希望你暂时抛下个人仇怨,共同应付才好!”
“孤剑震中原”冷哼一声,毫不在乎的冷笑道:“老夫什么阵仗不曾见过,还用得着你来瞎操心吗!”话声一顿,逼视着朱比南,喝道:“你的师父躲在什么地方?赶快乖乖说出来!”
朱比南哂然一笑,冷冷答道:“你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海,自身难保,还问这些干吗……”
话未说完,忽听“陈大先生”发出一声诧呼,失声叫道:“咦!这不是‘碎尸人’吗!”
此言一出,顿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那团绿色火焰之上,只有谢安黎依然把一双满含怨毒的眼睛,狠狠盯住朱比南,真有恨不能一口把他吃了之概。
“孤剑震中原”等人的目光方自触及那团绿色火焰,竟不约而同,齐地振臂腾身而起,电也似地纷纷朝“碎尸人”的尸体扑去。
原来,在“碎尸人”的尸体上面,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本金色的书和一个尺许大小的长方铜匣!
朱比南一时不明究竟,以为众人打算毁他父亲的遗体,不由急怒交加,顿时忘却利害,大喝一声!长身而起。
“蝙蝠客”慌忙伸手将朱比南拖住,用传音喝止道:“不要妄动!”
同时,朱比南骤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冷气侵人的锋利长剑已递到面前,耳听谢安黎厉声喝道:“还我依爱娜的命来!”
朱比南借势一个踉跄,“砰”的跌坐地上,让开了谢安黎攻来的剑招,心中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出手还击。
谢安黎一击不中,大叫一声,挺剑疾进,直刺朱比南胸膛。
就在这致命的霎那之间,陡听“砰砰”连声!震撼了整个石窟,使得谢安黎不由愕然停手掉头望去。
只见那一群扑向绿色火焰之人,除了“孤剑震中原”之外,竟然尽数跌坐在地上,全身不停的颤抖,面色灰败,动弹不得。
紧接着又见“孤剑震中原”忽的浑身一震,踉跄退了几步,竟也盘膝坐了下来!
谢安黎大吃一惊,便打算上前瞧个究竟,但转念一想,朱比南的神态与众人相同,必然也是遭了暗算,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可错过了!
他主意打定,倏地回过头来狠狠盯着朱比南,哈哈大笑道:“朱比南!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笑声中,手中长剑已自缓缓刺向朱比南的胸膛,同时,神色一整,道:“我本来不想作这乘人于危之事,但这时不杀你,恐怕依爱娜和哈拉族同胞的血债,今生难望有偿还之日,朱比南!只怪你自己没有人性,不要怨我不讲江湖道义!”
这一番光明磊落,义正词严的话,听得朱比南大为感佩,但也按不住一腔怒火,直冒天庭!
“碎尸人”的后裔,岂能束手任人宰割?
这时谢安黎的长剑距离朱比南的胸膛已不及两寸,剑尖上的冷芒已透过衣裳,侵入肌肤……
朱比南如再不采取行动,便将立即命丧剑下,于是,猛地吸了口气,胸膛一凹,便待……
适时,“蝙蝠客”的传音又进入他的耳中:“孩子!强忍一时之苦,以观其变!”
朱比南何等聪明,闻言立时醒悟,当下,遂将提聚的真气缓缓散入“任”“督”两主脉中。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躲闪而真的挨了谢安黎一剑的话,必然更使那躲在暗处的萧亦风,深信他确已失了抵抗的能力,那时候,在毫无顾忌之下,萧亦风必会现身出来……
说时迟,只听“赫”的一声微响,朱比南的前襟已被剑尖挑开了一道数寸长的裂缝,露出了结实无比的胸膛。
谢安黎满面神圣庄严之色,咀唇紧闭,眼中射出胜利的复仇之火,那握剑的右手,这时也禁不住因内心的激动而颤抖起来。
他默默呼唤着依爱娜的名字,努力镇定心神,劲贯右腕,猛地往前一推……
说时迟,那时快!蓦地一声娇叱,划空而来,一道青光,电闪而至,直直射向那柄能使朱比南立即丧命的长剑之上!
“铮!”
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谢安黎的长剑竟被那道青光撞击得向一旁荡开两尺,锋利的剑尖,斜斜在朱比南的胸膛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一道青光也被反撞得往地面一沉,但其势却未因而稍弱,更未停顿,呼的一声,有如神龙矫首,拦腰向谢安黎卷去!
谢安黎逼得身形微撤,拗腕沉剑,剑化“玄鸟划沙”迎着卷来的青光截去!
又是“铮”然一声金铁交鸣!谢安黎吃了不顺手的亏,禁不住手腕一阵酸麻,倒退了两步!
那青光经这两招硬拚,似乎也是业已势衰力竭而并未作第三次进攻,倏然一敛,现出一个手横三尺青锋的绝色少女!
在这如同鬼域的地方,竟会出现这么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一时几乎令谢安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定一定神,方开口喝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那少女也不理睬,自顾反身扑向朱比南,伸出纤纤玉手,抚摸着他胸膛上的血痕哭了起来,叫道:“比南哥哥!你伤得怎么样了?”
朱比南没想到金秀嫔也会寻到此地来,不由又惊又喜,几疑是置身梦中,一时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