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比南静静地听着,摇头道:“大师说得甚是,但为人子者,大仇不报,百年之后,即使判定你等理亏,又何济于事?”
“轮回大师”道:“百年弹指,瞬间便过,是非曲直自有后人公断,如是我方理亏,我等在九泉之下,必受责罚,良心亦将遭炼魂酷刑,但如是令尊理亏,你这时取了‘血指书’,肆意报复,岂不是天大的不该吗?难道你愿意作后世的罪人,任人唾骂不成?”
朱比南面色一沉道:“我朱比南愿意做后世的罪人,你把‘血指书’交给我吧!”
“轮回大师”黯然低下头去,似乎有无比的悲愤,神色之间,表现着似有说不出的千万种复杂情绪。
朱比南目蕴泪光,再次说道:“‘轮回大师’,我朱比南愿意做后世的罪人,任人唾骂,但今夜你必定要将‘血指书’交给我,让我完成为人子的心愿!”他这几句话,说得真情流露,沉痛无比,也许是他被“轮回大师”的话语感动了,也许是他感怀身世,情不自禁的激动起来。
但一瞬之后,他又回复了刚愎冷酷的神情,二十年“恨”的教育,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轮回大师”慈眉一皱,摇头道:“老衲受各方之付托,保管着‘血指书’,檀越若要想取走它,除非老衲身殉血书之后,朱檀越,你看着办吧!”
朱比南剑眉微挑,冷笑道:“难道我朱比南杀不了你么?”
“轮回大师”低叹一声,道:“你杀了老衲,也得不到那‘血指书’!”
朱比南冷冷一笑,突然上前两步,阴森的向“轮回大师”道:“我朱比南不相信大师能够受得了‘七阴焚身’‘搜骨刮肠’‘星河倒流’三种毒刑,一齐上身,咱们不妨试试,看失败的是那一个,是你‘轮回大师’,还是我‘碎尸人’的不肖独子朱比南!”
“轮回大师”闻言,全身不由一阵颤抖,颤声道:“朱檀越,你太狠了,老衲已经七十多岁,难道还要逼我‘星河倒流’,贻羞武林,死也得个不雅之名么?”
朱比南冷笑道:“我知道前两种,大师一定可以挨得过,但这‘星河倒流’,委实太毒辣了一点,尤其大师是佛门高僧,更是万万不能让这种丑恶死状,呈现人前,在下为了迫你交出‘血指书’,也只好如此了,大师之意如何?是取出‘血指书’呢?还是让在下施展‘三绝’酷刑?”言下之意,似乎已将面前之人,当成了俘虏一般。
“轮回大师”恨声道:“朱檀越,老衲死不足惜,但你取不到‘血指书’,江湖之上也少了无数事端,却可使老衲瞑目九泉,良心得安!”
朱比南道:“如此,我先让你尝尝‘七阴焚身’的滋味,再和你谈判下去!”说完,身形微掠,竟纵到“轮回大师”身前五尺之地。
“轮回大师”一惊,疾向后退。
朱比南双手微合,气凝神聚,向“轮回大师”身前逼进两步,又道:“你还是施展‘腹气功’吧!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以为我是空言恫吓你是吗?仔细看看,在下双手下一抖之时,就是‘一黄在地’,再一向上,就是‘五庭在天’,你可能挨得了这两式,但一到‘拂尘四合’,那就得看你的命运了!”说着,双手向下一沉,一时炁气弥室,“一黄在地”已经悄然脱手……
“轮回大师”面上失色,蓦一挫身闷哼声中,凹腹提气,缓缓自丹田之内,发出一股至柔真气。
两股真力尚未相接,“轮回大师”似乎已经知道不妙,连忙向地上一坐,闭目运气,真力也加快透出。
朱比南冷笑一声,双手向上疾举,口中说道:“现在是‘五庭在天’了!”
“轮回大师”面色惨变,闷哼一声,“腹气功”施尽全力,不顾一切的反推上去,意图来个玉石俱焚!
朱比南左右开弓,双手交叉互合,漠然道:“拂尘四合!”
双手一顿,炁气大盛,“轮回大师”面如淡金,映着窗外透进的月色,更显得面色苍白,痛苦莫名!
突然“哇”的一声,“轮回大师”似乎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奇异重压,逼得气息微弱,几乎窒息而死,口喷鲜血,颓坐在地。
朱比南望了他一眼,漠然道:“大师功力果然深厚,只不过吐血而已,且看‘七星蓦现’!”说着,一手朝天,一手伏地,似欲将“黄庭真炁”的煞着施出……
“轮回大师”挣扎着大叫一声道:“朱檀越,你太狠了,老衲并未反抗,你又何必——”说到此处,忽觉羞愧难当,竟倏然住口不语。
朱比南一愕,随即笑道:“既然如此,还是把‘血指书’交出来好些!”
“轮回大师”面色铁青,挣扎道:“要杀要剐,听凭处置,‘血指书’却是休想!”
朱比南道:“很好很有骨气。”身形一闪,纵到“轮回大师”跌坐之处,一手抓向他锁骨关节。
“轮回大师”微喟一声,不知是无力不加反抗,或是甘心受制,身子微微颤抖一下,竟任由朱比南一手抓在自己锁骨关节之上。
朱比南道:“大师如何竟服输了!何不猝出一掌,将在下击为粉末?这样乖乖的就范,任由在下施以酷刑,在下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轮回大师”闭目叹道:“老衲一生之中,未见过像檀越一般刻薄阴毒之人,你明知老衲此刻身负内伤,武功已废去一半,出掌只有加重伤势,却这般出言讥讽,实在太毒辣了!”
朱比南道:“在下正如大师所说,是后世的罪人,要遭受万人唾骂,区区毒辣两字,未免说得太不够份量了!”
“轮回大师”又长叹一声,心如刀割,这残忍冷酷的少年,竟使他坐关五年已如止水的心田,大起波涛,涌起万千种复杂情绪,不由低宣一声“阿弥陀佛”对自己的定力,生起无限惭愧。
朱比南又道:“现在是‘七阴焚身’,大师武功虽去一半,但仍能安然渡过!”说完,不理“轮回大师”面上所现惊惧神色,手指在锁骨之下二寸处穿入“锁孔”再向下一沉,默移真力,将一股火毒之气逼入“锁孔”之内。
“轮回大师”大吼一声,面上汗珠,如黄豆般滚落,衣襟尽湿。
朱比南道:“大师勿急,这才开始呢!”说完,退后两步,冷峭的眼睛望着他汗下如雨的苍老面孔上,负手而立。
“轮回大师”汗如雨下,面上神色痛苦已极,“七阴焚身”的残酷热力,已在他体内缓缓运行。
一时万蚁钻心,四肢如焚,丹田剩余真力,左冲右突,直逼得他身如火炉,肿涨如鼓,痛苦万分,但他强咬牙根,坚不出声。
突然惨叫一声,“轮回大师”向后便倒,伏地呻吟,那“七阴焚身”的毒性,已使他神志全失,禁不住呜咽出声。
朱比南缓缓走过去,默算着时间,知道再过一刻如再不解,“轮回大师”将痴迷而死!
一抬脚,踢在他下股“泥井穴”上解去了“七阴焚身”酷刑。
“轮回大师”悠悠醒来,咬牙切齿的道:“任你用尽心机,也休想如愿!”
朱比南道:“大师未免言之尚早,下面还有‘搜骨刮肠’,再下去是‘星河倒流’,如果三般法宝不能使你就范,在下誓将少林化为灰烬,然后行步江湖,尽诛天下所有会武功的人,纵使血流成渠,骨堆如山,也誓不罢手!”
“轮回大师”惨笑道:“朱檀越,朱檀越,你是千古罪人,‘碎尸人’地下有知,也必痛哭失声,切齿咀咒!”
朱比南道:“先父地下有知,只有含笑瞑目,因为你们这些自命侠义中人,私底下所行所为的事,终于遭到天谴!遭到了轮回报应!”
“轮回大师”黯然低头,慈眉微锁,善目中突然滚下一掬纵横老泪……
他似乎看见芸芸众生,在这残无人性的少年手中,哀号呻吟……本来以这少年的高绍武功,是不难掀起满天血雨的。
这“碎尸人”的后代,自称“朱比南”的少年,到底从何人手中,学来这一身诡异深厚的武学?但又偏偏用在与苍生作对的一方!
“轮回大师”无限失望,老泪纵横,为苍生的不幸沦劫,悲恸莫名……
朱比南漠然不顾,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放在“轮回大师”两胁之下……
他冷冷说道:“大师赶快运气阻挡,这是‘搜骨刮肠’了!”
双手一夹,但闻“轮回大师”呜咽一声,人已痛得昏迷过去……
朱比南似乎微吃一惊,双手在他肩臂之上拍了一下,“轮回大师”忽如冷水浇头,又醒转过来!
朱比南道:“大师不运真力,妄想自求速死,但在下却不能叫你死在‘搜骨刮肠’之下,现在在下要施展‘星河倒流’了,这回你可以死得称心如愿了,在下暂不施为,现在给你片刻的考虑,答不答应,在此一瞬!言尽于此,在下再也无话可说了!”说完,面上突然现出希冀焦灼之色,缓缓退后一丈,目光紧盯着“轮回大师”身上,一股怨毒冷酷的眼光,闪烁在月色之下。
星月在天,室中变得死一般寂静……
“轮回大师”嘴唇微嗡,不言不语……
一分钟过去,朱比南大吼一声,疯狂般向“轮回大师”扑去……
“轮回大师”大喝一声:“且慢!”
朱比南疾一停身,面上又恢复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轮回大师”低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张黄帛,摊在胸前……
朱比南第一次露出了真情的笑容,缓缓地走上去……
突然“轮回大师”一声惨笑,高宣佛号,张开蒲扇般大手,朝自己胸前一掌拍去,但听“噗”一声,一代少林高僧,就此撒手西归了!
朱比南面色剧变,一闪而至“轮回大师”身前,低头一望,却见那张黄帛已在他一掌之下,击为粉末,沿着两边腋下,缓缓滑下,散落地上?
低头看时,只见尚有一部份粉末余留在他胸前,暗红的字迹,尚隐约可辨,忙急俯身检视。
黄帛虽成粉末,但这一部份字迹却未散开,朱比南疾视之下,看见那尚未散开的字迹,隐约的可以看出是:“……于是各以指血,签名留证,百年之后,留凭后人公断,区区上情,尚祈鉴察……”
下面签名字迹;为首一人正是“轮回大师”然后依次排列着:“紫虚上人”“北海神君”“天山人熊”“鬼谷女尼”“摘星追魂”……
“轮回大师”胸前的粉末字迹,到了“摘星追魂”四字之后,便沿着胁腋滑落地上不能辨认了。
朱比南突然仰天狂笑,声如夜枭,冷酷残忍,似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和悲愤,又似有些难以解释的忧闷沉郁……
但他终于得知了一部份签名于“血指书”上的人名,是以狂笑之后,立将这些名字,深深的印在心中,永志不忘……
朱比南忽一起身,将血指书上人名,一一写在纸签之上,冷冷自语道:‘轮回大师’死了,这是头一个报应临头之人,看看那第二人应该是谁?……”说完,随手取过一张纸签,就着残月,向上面望了一眼……
那上面人名,写的是:“摘星追魂”!
朱比南冷冷一笑,又将那些纸签撕为粉碎,低声自语道:“开始了!父亲在天之灵,请佑我成功!我是你的后代,我不会辱没你的威名,如果稍有犹豫,有如此纸!”说着,将手中撕为粉碎的纸片,洒落地上。
残月在天,星河耿耿,夜寂如水,四野寂寥,一条人影从藏经阁上,似陨星般跃落地上,一闪即逝……
当朱比南一闪而逝之时,那间藏经阁上的小屋,却有一个人,似鬼魅般从地上缓缓的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的清冷阴森……
他不是别人,竟是那气绝身死的“轮回大师”!
他站了起来,从窗孔中望着朱比南远去的背影……
慢慢的,他苍老的面上,出现了一丝难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