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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山人熊

作者:金陵 当前章节:115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55

于是,江湖上传开了两件事情,是与朱比南有关的。

第一件:少林寺向天下寺庙方丈飞书报讯,道是少林前掌门方丈“轮回大师”已于某日圆寂归天,同时,现掌门方丈“明镜大师”亦因故宣布自行闭关,寺务由“悟非和尚”暂代。

第二件:江南绿林总领“摘星追魂”唐至刚和子、女、徒四人,不知被何人击毙于正厅之上,“摘星追魂”则未见尸体何在,据目睹之“松风道长”所称:“摘星追魂”确实已被击死,但不知何故未见尸体,凶手为一弱冠少年,名叫朱比南。

于是:朱比南这三个字,遂深深刻在武林人物脑际之中了。

朱比南,与闻得消息的人一样,同样深信二人已死无疑。

他复仇的箭头,指向了“天山人熊”……

他来到了遥远的天山山脉,行走在崎岖险峻的山道之上。

朱比南来到山顶,放眼一望,看见近悬崖处,站着一尊木雕一般的人影,那人身披黑熊皮,背对着自己,正望着那轮升起的太阳出神。

阳光射在他的身上,金光闪闪,那身熊皮衣,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他就是“天山人熊”。

朱比南冷然望着他的背影,现在,他已是“天山人熊”生命的掌握者。

他随着“天山人熊”的目光,向太阳望去。

大地是一片金黄,这中间,有一种令人鼓舞的力量,但朱比南看不出什么,也不明白“天山人熊”何以如此出神……

他轻轻的走到“天山人熊”身后,悄然停下脚步。

“天山人熊”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人来到,仍然注视着太阳出神。

突然他轻举双手,向着脚下的万水千山,苍木松林,喃喃的自语了一句:“噢……神啊……二十年的限期已经到了,您的使者仍未前来……”

他的声音中有失望的成分,更似怀着无限的期待……

他顿了一会,又接着自语道:“神啊!请来接我,二十年的等待已使我无法忍受了……”他的双手垂下了,他自语的声音逐渐模糊了……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了:“天山人熊,我来接你回去……”

“天山人熊”霍的转回身来,惊诧的望定来人,见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面目冷峭,嘴角隐隐含着嘲弄之意。

他惊吓,不知此人从何而来,难道他真是“神”的使者,前来接引自己?

天山人熊目光一闪,突然低喝一声道:“你是谁?来此何事?赶快招来,免得老夫误会将你伤了!”

朱比南笑道:“你不相信在下是来接引你的么?”

“天山人熊”大怒,吼道:“何方小子,敢予蒙骗?此刻日出,那是接引之时?快将来历告知,不然,老夫要不客气了,这万丈绝崖,便是你埋骨之所!”

朱比南面色一沉,冷冷说道:“你就是‘天山人熊’吗?”

“天山人熊”目闪红光,道:“老夫正是‘天山人熊’,你是何人?既知我名,怎不知老夫禁忌,这偷窥老夫行动之罪,乃是一死,你知道么?”

朱比南道:“既然你是‘天山人熊’无讹,那在下可要问你几个问题,答与不答,由你作主,后果如何,却得由在下作主!”

“天山人熊”一怔,道:“你是何人?怎不敢将姓名说出口来?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置?”

朱比南淡然一笑道:“在下名叫朱比南。”

“天山人熊”微一皱眉,道:“江湖上未闻此名也罢,待你问完之后,老夫自当处置你这冒失之罪!”

朱比南冷冷道:“在下先问你一个人,不知你可认得?”

“天山人熊”不悦道:“有话快问,怎的这般噜噜嗦嗦!”

朱比南仰首向天,高举一手,朗声问道:“塞外三尊之一‘碎尸人’朱靖海,你可认得?”

“天山人熊”闻言之下,如被雷殛,大吼一声,突然面色铁青,须发直竖,熊皮衣在风中索索战抖,半晌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朱比南走上一步,沉声道:“在下乃‘碎尸人’惟一后裔,有几件事要问你!”

“天山人熊”紧闭双目,不言不动,似乎这世上之事,都已不在眼下。

朱比南不理他,迳自问道:“当年‘十里浮沙’围歼‘碎尸人’之事,你可曾参与?”

“天山人熊”用力张开眼睛,冷笑说道:“这是老夫自己之事,他人无权过问,老夫亦无可奉告!”

朱比南哈哈一笑,道:“好极了,你不说,在下自然有法叫你说。”

“天山人熊”扬声大笑道:“一代新人换旧人,少年英豪辈出,看样子你是想骑到老一辈的头上了,有本事的,就请将老夫制服了吧!哈哈哈哈!”

哈哈大笑声中,一个笨重的身形,突如陀螺一般一闪而至朱比南身侧,离开了悬崖的不利位置。

朱比南微笑着,待“天山人熊”身形停下,始开口道:“天山人熊,何必这样慌慌张张?你且看看丢了什么东西?”

“天山人熊”向地一望,看见刚才自己停身之处,遗有两块圆形之物,再向自己身上一望,见那身熊皮衣不知何时被人挖去两块,留下两个圆形缺口,这一望之下,不由又惊又怒,目光停留在少年面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比南嘲弄道:“天山人熊,请赐招吧!”

“天山人熊”这才知道遇上了极利害的对手,两块熊皮被挖去的位置,正是“身柱”“腰府”两要穴,彼时如果少年下手杀害自己,实在易如反掌,自己武功到此地步,尚懵然不觉,少年的身手,就不用说了,想来不由心胆俱裂。

闻言强笑一声道:“乘人不备,施那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说完,手起一掌,向朱比南推去,这一掌,用足八成功力。

朱比南卓然而立,待掌风到时,始轻轻拂出一掌,形状悠闲已极。

两股掌风相遇,毫无声息,“天山人熊”全身一震,大喝一声,用足十成功力,再次推出。

这一次,朱比南神色较为慎重,缓缓推出一掌,在半路上将“天山人熊”一掌接了下来。

“天山人熊”面色大变,忽然惊喊一声:“万佛功……”

“砰”然一声,“天山人熊”竟跌坐在地,紧闭双目,呻吟道:“罢了,罢了,老夫想不到你竟是——”

朱比南走到“天山人熊”身前,面色一整,道:“现在,你愿意回答了。”

“天山人熊”闭目低头,道:“你问吧!老夫所知不多,但却不至隐瞒……”

朱比南缓缓转身,背朝着“天山人熊”半晌,开口问道:“十里浮沙围歼‘碎尸人’之事,你阁下可曾参与?”

“天山人熊”点头道:“不错,老夫曾经参与。”

朱比南又问道:“签名于‘血指书’之人,除你以外,尚有谁人?”

“天山人熊”沉吟一会,答道:“老夫素居天山,甚少与外界交往,其中除‘轮回大师’‘摘星追魂’,‘紫虚上人’,‘鬼谷女尼’之外,老夫多不认识。”

朱比南继续问道:“当时情形如何?请略叙之!”

“天山人熊”微喟一声,想了片刻,缓缓答道:“二十年前,正月十五日,武林有声望的领袖人物,以少林掌门‘轮回大师’为首,于十里浮沙举行‘煑酒大会’……”

“天山人熊”似乎触动了壮年之时的豪迈之气,声音显得有些激动!继道:“参与之人,多为各派掌门人物,召集大会的‘轮回大师’,宣布此为第六次‘煑酒大会’,而第五次与第六次之间,已隔有十年之久……这一次,为的是要向‘北宫驼翁’的徒弟,武力索回十五项信物……说来,事情还要往前溯十年,当时十派五门首次举行‘煑酒大会’,拟定某项秘密协议,突来一人,自称‘北宫驼翁’,欲将召集人前武当掌门‘玄机上人’当场杀之,驼翁与‘玄机上人’何事结仇,不得而知,十派五门震于塞外枭雄‘北宫驼翁’之名,好言相劝,但不为接受,十派五门合手击之,驼翁不敌,重伤败走……‘玄机上人’经此一变,坐关不出,堂门一职由‘紫虚上人’接掌,至第四次‘煑酒大会’之时,驼翁再度出现,十派五门再次合击,但为‘北宫驼翁’‘万佛功’所败,遂被迫订盟,交出十派五门信物,在信物未收回前,十派五门须臣服持信物者之任何差遣,此为十派五门之绝大羞辱,近十年来严守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天山人熊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后来‘北宫驼翁’死了,十五项信物,落在他徒弟之手,而第六次‘煑酒大会’,便是一项预谋,其目的,是要从他徒弟之手,武力索回十五项卖身信物,洗雪十年羞辱之耻……”

“天山人熊”说到这里,睁眼望了朱比南的背影,继续道:“而‘北宫驼翁’之徒便是令尊‘碎尸人’……”

朱比南回过身来,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且说说当时情景……”

“天山人熊”叹息一声,继续道:“正月十五日,月上东山,‘碎尸人’只身而来,面罩黑纱,神态从容!——

‘轮回大师’肃客入座,‘碎尸人’欣然就座,进毒酒一杯,‘碎尸人’一饮而尽,掷杯大笑。

十派五门即刻发动合击,‘碎尸人’猝不及防,错愕失色……但合击之下,三百回合未得手,‘碎尸人’之武功,堪称举世无比……”

朱比南听到这里,苍白的面上,浮上了一片神采飞扬的神色,似在为自己父亲的武功,感到无比的骄傲。

“天山人熊”的声音,继续响着:“三百回合之后,十派五门已呈不支,浮沙之口,飞快来了一人,面色生冷,不知为何人……

此人一到,立刻飞身上前,冲入场中,说道:‘朱兄,小弟前来助阵……’

‘碎尸人’似乎甚喜,两人背对而立,与十派五门交手,十招之后,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面孔生冷之人反手一点,‘碎尸人’料不及此,顿被制住,接着那人一掌推出,将‘碎尸人’推落神秘泥淖之中,但闻一声叹息,‘碎尸人’就此绝命……”

朱比南霍然转身,道:“天山人熊,那后来赶到之人,必是先父至友,想不到如此无情无义,到底原因何在,你知道吗?”

“天山人熊”摇头道:“那人是谁,何故出卖令尊,老夫一概不知,你可去问‘轮回大师’。”

朱比南恨恨道:‘轮回大师’已经死了!”

“天山人熊”道:“那么,去问‘摘星追魂’!”

朱比南吼道:“‘摘星追魂’也死了。”

“天山人熊”跳了起来,咆哮道:“去问‘紫虚上人’!难道‘紫虚上人’也死了吗?”

朱比南笑道:“他还不曾!”

“砰”然一声,“天山人熊”再次跌坐在地,似乎受不了面前少年的无礼欺凌,也似乎在悲叹自己的命运坎坷……

谁也没有看见,“天山人熊”这一跌坐瞬间,已将一粒白色丸药,悄没声息的纳入口中,呑了下去。

于是,他苍老的面上,立刻呈现了一片红晕,在太阳光下,显得十分悦目,也显得有些奇异与神秘。

朱比南没有发现“天山人熊”的异状,他的思潮停留在一个焦点之上,他想了一会,低下头来,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十里浮沙之事,到底是不是‘轮回大师’一手主持的?”

“天山人熊”闭目微笑,半晌答道:“不是!”

朱比南走上一步,急切的问道:“那么,是谁?”

“天山人熊”毫不犹疑的答道:“不知道!”

朱比南缓缓退开一步,他的目光之中,闪烁出野兽般的光芒,他说道:“很好,很干脆,在下也给你一个干脆!”

“天山人熊”闭目含笑,道:“你要报仇,十分容易,一掌便可致老夫于死命!”

朱比南道:“在下这次愿意一效先父,以万年钢套,取你性命!”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双沉甸甸的钢制手套,戴在手上。

“天山人熊”霍的睁开眼睛,眸中露出一道说不出的惊恐,凝视着朱比南手上的钢制手套,口中呐呐道:“什么,你要用这手套,将老夫……碎……尸……”

朱比南冷然一笑道:“以先父的成名兵刃,为先父复仇,谁敢说不正当?”

“天山人熊”顿如大病瘫痪,四肢无力,颤抖着说道:“老夫所以毫不隐瞒,据实相告,自甘违背当年誓言,其目的乃在保个全尸,你这样不讲信用,老夫死不瞑目!”

朱比南道:“在下何时答应你留你全尸?”

“天山人熊”大受震动,不由老泪纵横,绝望已极,一椿隐藏在心中的绝大秘密,眼看便要成为泡影。

朱比南走上一步,道:“最后问你一个题外之话,不知你可愿意回答?”

“天山人熊”不语。

朱比南道:“初见你时,曾闻你自语,到底何谓‘神’?何谓‘二十年等待’?又何为‘神之使者前来接引’等等……?”

“天山人熊”猛的一震,突然仰天大笑道:“问得好!问得好!老夫如肯回答你此一问题,来生只怕要变牛马了!哈哈哈哈……你死了心吧!”

朱比南一怔,随即走到天山人熊身边,沉声道:“在未废去你一身武功之前,在下命你回答此一问题!”

“天山人熊”笑道:“你试试看吧!老夫即使化为灰粉,也无一语可告!”

朱比南冷冷道:“在下就不信邪,现在有三个机会,可让你考虑说与不说!”

说完,一伸手,将“天山人熊”“锁骨”拍断!

“天山人熊”大吼一声,身子跳起一丈来高,落在地上,冷汗淋漓,面如死灰,显然痛苦难忍。

朱比南道:“说是不说?”

“天山人熊”惨笑道:“此为老夫一生之秘密,岂能告你!”

“拍”的一声,朱比南“钢套”拍在“天山人熊”肩背之上,皮破血流,肩骨折断,下手之重,毫无半点顾忌。

“天山人熊”闷吼一声,无比的疼痛,使他几乎晕绝过去,“砰”然一声跌坐在地,连连喘息,面上冷汗如下雨般流了下来,但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朱比南第二次问道:“说是不说?”

“天山人熊”摇头,面上呈现出无比的肃穆与坚毅之色。

朱比南有点错愕,“天山人熊”的这付面色,他似从“轮回大师”与“摘星追魂”临死之时见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惊异,伸出手来,迫在“天山人熊”头顶之上,真力一运,“天山人熊”顿被一股大力逼得半死过去。

待“天山人熊”醒来之时,他的一身武功,都已失去,现在他已与常人一般,许多隐伏的病患,突然发作了……

“天山人熊”受不了这种激烈的痛楚,惨叫起来,一如受伤的野兽。

朱比南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了,他还没有离去:“说是不说?”

“天山人熊”挣扎着起头来,突然发现日头已经偏西,那一轮落日,正悬挂在西山之巅,所有的光芒,都已失去,只剩下美丽绚烂的金黄色,在天之涯,海之角,孤独的停留着不动……

美啊,这落日的余晖,夕阳的微温……

“天山人熊”突如疯了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奔到悬崖之边,高举双手,朝着那轮庞大的落日,狂叫道:“噢,噢,我看见了你,在那落……日……的峰巅……在那……”

朱比南骇异了,“天山人熊”的这一举动,使他大受震动……

接着,“天山人熊”如幼儿一般的跪了下来,目中流出一串血泪……口中喃喃道:“二十年过去了,求你接引我去……”

突的“天山人熊”回转身来,向朱比南道:“朱兄,如果你尚有一丝怜悯的天良,求你赐老夫以全尸……”

朱比南道:“可惜在下一丝怜悯的天良也没有,你死了这条心吧!在下已连续问你三次,你都未曾回答,现在,在下要以先父的兵刃,结束你这疯子一般的生命!”

在他的想像之中,大概以为“天山人熊”是个疯子吧?

“天山人熊”紧闭着双目,朱比南的话,已粉碎了他的期望,他绝望的呻吟了一声,想着二十年前那段神秘的往事……

身上的痛楚使他无法集中思想,他只能模模糊糊的回想一些片断……

那是那一年的事呢?

那该是离开十里浮沙之后的当时。

同行的,尚有围歼“碎尸人”的全班人马……

他们似乎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怎么会呢?可能是沙漠的风改变了路标。

二十天没有走出那座大山,二十天没有好好的休息,吃食……每个人都疲倦……

每天都是火热的太阳,夜里,其冷如冰。

没有落日,他们看不见日落何方,就是因为此故,他们不辨方向……

最后,他们利用绝顶轻功,合作着攀上了那座大山的峰顶……

呵!他们看见了落日,这一印象,终生难忘……

但神秘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都成了顶礼膜拜的虔诚者。

因为在那儿,他们遇见了“他”。

“天山人熊”模糊的想着,经过的情形,他已不大记得,只觉得恍如一梦,却比梦真实……

从那事以后,他们如醉似狂,忘了人生……

他们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但是,最后“他”遣散了大家……

“他”告诉大家,二十年是一个极短的数字……

为此,“天山人熊”每日膜拜落日……

想到这里,他不由眉飞色舞,睁大眼睛,望着那轮血红的太阳,大声呼道:“落日之神……救我……”

朱比南心中一震,抬起的手,久久不能拍将下去。

他从“天山人熊”这声呼唤之中,觉察了一种异常的滋味……。

那代表什么?他无法明白。

慢慢的,朱比南感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恨,他虽然掌握着“天山人熊”的生死命运,但从对方的这一切举动看来,分明还有一人,比自己更为重要,甚至能使人轻看生死……

那个人是谁?朱比南仁心中混乱的想着。

他走近一步,冷冷道:“在下倒要看看,你那‘落日之神’如何救你?”

“钢套”闪电般向下一落,接着一声惨呼,“天山人熊”颓然倒地,气绝毙命。

他没有能完成他的秘密期望,这是他的不幸,他死的肢体破碎,无法像“轮回大师”与“摘星追魂”两人那样,经由伪死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如果朱比南知道这“落日之神”与他自己有极深的渊源,不知会怎样惊异?

朱比南向“天山人熊”的尸体瞥了一眼,又下意识的望着那轮行将隐没的孤独的落日……

他忽然有了一些感触,但那是无法辨别的,他低低的自语了一句:“落日之神,但愿我能知道你是谁……”

他转回身来,向山下走去,寻仇天山,竟如此顺利的完成了。

三更之时,他已下了天山,来到附近的丘陵地带……

他孤独的走着,“天山人熊”的死,没有在他心内产生微微的漪涟。

他望望月色,忽觉今夜月圆的情况,比往常更美……

他走到一个峡谷口上,忽然听到一阵美妙的歌声……

这唱歌的人,声音圆润,直如黄莺出谷,婉转已极,分明是一个女子口音。

朱比南暗忖:这地方,这时分,竟有人在唱歌,宁非异事?

他循着歌声,来到一个高高的山丘之上……

放眼望去,看见不远之处的一块大岩石上,坐着一个长发拂肩的年轻女郎,仰首向天,漫声吟唱着。

那是一只流行在边外的古老情歌:

“白狼山上光耀的太阳,

怎比得上我辉煌的情郎?

白狼山上皚皚的白雪,

怎比得上那纯洁的爱恋?

白狼山上飘浮的彩云,

怎比得上他永远不变的心?

可是,白狼山上的佛爷啊!

您为什么常使我们分别……”

朱比南静静的厅着,身子已移到了那块凸出的大石之下……

他好奇的向上望了一眼,这一望之下,不由使他怔在当地,作声不得!

怎么?这是不可能的啊?

“摘星迫魂”的爱女唐明珠,已在百步溪被自己以重手法杀害,怎么却在天山山脉的“白狼谷”附近出现了?

她怎能不死?她怎能逃过自己“万佛功”“金刚压顶”的千钧大力?

一阵红潮冲上了朱比南的面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愤恨……

他轻轻的攀上了山顶,一个箭步,来到那低低吟唱的女郎身旁。

女郎吃了一惊,但随即娇声笑道:“你现在才来,看!月亮都到了正中央了!”

朱比南一闪而至,女郎看清了来人之后,不由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口中急道:“怎么?你不是他……”

朱比南伫立不动,冷笑一声道:“想不到你如此刁滑,竟能逃过了我‘万佛功’的‘金刚压顶’!今夜在此边外与你相遇,真是天网恢恢,哈哈!”

女郎大惊失色,突从背后拔出一柄长剑,不由分说一剑向朱比南当心刺去。

朱比南目闪寒光,待长剑刺到,手指一翻,将长剑挟住。

女郎一惊,立刻放下长剑,玉手疾点朱比南“将台”“笑腰”二穴,出手之快,委实不凡。

朱比南闪退数步,扬声大笑,声音中间,有一股被欺骗的怨毒。

女郎娇喝一声,逼近了过来,叱道:“姑娘与你拚了!”

朱比南面色一沉,拂出一掌将女郎逼退,说道:“想不到你除了会装死之外,尚唱得一口好歌,天妒红颜,你死得未免太可惜了,是吗?哈哈哈!”笑罢,面上神色微变,走近一步,低声道:“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在下毒手,你这次死心塌地的认了命吧!”说完,真力运于掌心,万佛功悄然透出……

女郎站在山巅之上,忽觉一股奇异大力迫到,娇喊一声,人如陀螺一般,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卷入空中,跌向万丈深渊……

朱比南微喟一声,忽想道:“不对,唐明珠绝对无法起死复生,此女可能长得与她相像……”想到这里,不由一阵震悚,呆立山顶,细细思想起来。

半晌之后,忽由山脚之下,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喊着:“依爱娜!依爱娜!你在那里?”

朱比南一惊,这一声叫唤,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绝崖毙命的无辜女郎,原来叫“依爱娜”……

朱比南叹息一声,失魂落魄的走下山来,山上,仍然响着那年青男子的叫声:“依爱娜!依爱娜!你在那里?……”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须要喝一点酒……

他走进了客店,他的形状是狼狈的,身上满是污泥,头发之内,也被灰沙布满……

他不暇去顾这些,叫店伙送来酒菜,一个人慢慢的吃食着……

对于酒,他是恐惧的,但心中却又有种秘密的喜爱,这酒,使他回忆到在江南的那夜……

啊,那第一次酒醉,生命中第一个女人……

朱比南喝了几口酒,不擅于酒的他,忽然觉得心如火焚……

门开了,走进一个身穿皮袍的青年……

那人目光向内瞥了一眼,走到朱比南隔座坐下,叫了酒菜……

朱比南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那年青人道:“在下朱比南!”

那人微一点头,道:“在下名谢安黎,看朱兄打扮,似是从中原来的。”

朱比南伏在桌面之上,模糊的说道:“嗯,在下有点醉了,谢兄请便吧!”

谢安黎笑道:“朱兄酒量太小了,在下有句话想问问你,不知可否?”

朱比南已经微醉,闻言道:“好说!谢兄有事但讲不妨!”

谢安黎道:“据店伙说,朱兄适才由白狼谷方面来,不知看见一个名叫依爱娜的女子没有?”

朱比南微微一怔,抬起伏在桌面上的头,道:“依爱娜?可是——!”

谢安黎一跃而起,急道:“可是什么?”

朱比南神情一凛,随即道:“没什么,在下不曾见到!”

谢安黎霍的拔出一柄晶亮长剑,搁在朱比南颈子之上,喝道:“不必再装醉了,从实招来,依爱娜到底如何了?”

朱比南抬起血丝满布的眼睛,嘲弄的笑了笑,道:“被在下杀了,怎么样?”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低微,这样的话,被他说出口来,却又是那样的轻易,但对谢安黎却如晴天霹雳。

他楞住了,放在朱比南颈上的长剑,抖索起来,却再也砍不下去……

他呐呐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使他突然失去了主意,他站在朱比南身旁,心中是一片混乱……

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将剑尖指向朱比南的“凤眼穴”口中混乱的问道:“快从实招来,依爱娜与你有何仇恨?又如何将她杀死?现在尸身何在,若有一字不实,少爷先废去你一身武功!”

朱比南轻笑一声,忽道:“说来惭愧,那女子被我误认为仇人之女,已将她击落深渊,出事之地,就在‘白狼山’山顶一株槐树之下,那女子尸体,或许仍在附近……”

谢安黎听到这里,忽的面色大变,厉喝一声,长剑疾如闪电向朱比南刺去。

朱比南将身一侧,让过了这疾快的一剑,口中喝了句:“且慢!我有话说!”

谢安黎剑势一紧,厉声喝道:“杀妻之恨,有何话说?”

朱比南一面闪躲,一面说道:“误杀之事,乃我过失,在下谨致歉意……”

谢安黎大怒,道:“就是这句话吗?”

朱比南道:“不错!”

谢安黎气得面色铁青,长剑一挥,闪电击到!

朱比南霍的站起身来,一退而至墙边,谢安黎目红似火,那能容他后退,长剑呑吐如蛇,一丈之内,顿时裹在剑锋之内。

朱比南在剑光之内,忽的冷笑一声道:“你不是我对手,识相的赶快退下,免我又将你误伤!”

谢安黎此时急忿交并,神智已昏,耳中那能听得此言,大喝一声,连人带剑暴射而上,这种招式,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朱比南冷冷笑道:“在下已无可再忍,你是自讨苦吃!”

说话声中,不知身形如何一转,疾并两指,轻轻将谢安黎长剑挟住,再一用力,谢安黎顿感千钧大力压到,一声大喊,长剑落地,人则跌倒地上,连连喘息不已。

朱比南走上一步,将长剑踢到谢安黎身前,道:“起来吧!在下与你打赌,一招之内,将你长剑再次击落在地!”

谢安黎一言不发,拾起长剑,突的厉笑一声,人剑合一,向朱比南当胸刺到!

厉笑之声方停,但见白影一闪,两个人身体接了一下,立刻分开。

但见谢安黎面如死灰,一柄长剑,已不知何时到了朱比南手中。

朱比南望了那柄宝剑一眼,“砰”一声,掷到谢安黎脚前。

他冰冷的笑了声,说道:“拾起来吧!谢兄!不服气的话,何妨再斗一次。”

谢安黎恍如作梦一般,那招“玉石俱焚”一经施出到了对方身上,竟被反弹回来,手上的长剑,也不知如何平白被他夺去,这一来,他是完全失望了。

谢安黎黯然低下头来,仇恨,屈辱,失望,这一切复杂的感觉,突然像蛇蝎一般的咬啮着他的心灵。

他的心碎了,他欲哭无泪……

朱比南的话,他没有听见,他抬头望着屋顶,那上面,似乎出现了依爱娜惨死的一幕……

她的武功不高,绝对不是这人对手,她的死,是毫无疑问的了……

但是,这个朱比南又是谁人?

他为什么要将她杀害?

难道果是如他所说的那样,是出于误认吗?

朱比南望他一眼,忽的微喟一声,道:“谢兄今日之事,在下甚为歉疚……”

说到这里,倏的收口,这种话,在他的意念之中是不能说出口的,但是,也许是那少年的神情,使他松弛了一下,惺惺相惜的心情使他顿忘了自己所受的教育,但话才出口,朱比南已蓦的警觉。

他推开痴然木立的谢安黎,走到店门外,此时星已渐疏,夜色沉沉之下,显示着又一个明天已将到临。

他望着天山,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该死的,只有‘天山人熊’……”

他想起那名叫依爱娜的少女,她至死也不知为的是什么?对方又是什么人?她死的时候,一定是惊恐与茫然……

朱比南身子微微的摇摆了一下,他发现酒的余力,又使他摇摇欲坠……

他苦笑一声,走回店中,越过谢安黎,向他说道:“你走吧!你可以报仇!但现在还不能!”

谢安黎抬起头来,怨毒的望着他,他再也忘不了这句话,他感觉到,只要他一天活着,这句话一定会在耳畔回旋……

他拾起地上的长剑,悲愤的狂笑了一声,道:“朱比南,我谢安黎只要一天活着,必报今日阁下之赐!”

朱比南坐在地毯之上,道:“那么,咱们后会有期了!”

他的声音,淡漠冰冷,使人心神为之震慑,谢安黎望了他一眼,低下头来,夺门而去……

“血指书”上的具名人物,已去了“轮回大师”“摘星追魂”与“天山人熊”三人。

朱比南复仇的箭头,指向了“北海神君”金人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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