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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祭品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78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23

连绵的房屋在烈日下焦灼地喘息。

原州城南石崆寺洞窟之前的空地上,搭着丈寻的高台。一男一女两名祭师在仅有三尺宽的台上起舞。女祭师头带鹰形面具,穿一袭黑袍,枯黄色的小臂露在袍外。她五指箕张,如在攫取看不见的灵体,姿势迟缓凝滞,似带着一股灰暗的死气。男祭师身材魁梧,赤着膊,只着条宽大的五彩裤子,脸上面具是一头怒目狰狞的恶犬。他的动作疯狂劲疾,每次用尖刀划在筋肉盘虬的胸膛上,溅出点点鲜血,都会引起浪潮般的惊呼声,那来自于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

数千人众,小撮是汉族或契丹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情前来围观龙王祭。大部分的人眼中却都透出狂热的光芒。

传说在远古时代,大草原上八龙肆虐,后来它们被青天子压服,成为守护边塞的善神。它们的子孙分为八个种族,散居在崆峒山周围。

所谓的八大龙王,即难陀、跋难陀、娑伽罗、和修吉、德叉迦、阿那婆达多、摩那斯、优钵罗。难陀与跋难陀是一对兄弟,代表快乐与秩序,他们降给人间雨水和粮食,让人充满欢喜。娑伽罗是大海的主宰,代表智慧。他有个极聪明的龙女,八岁便能领悟涅槃的道理。和修吉——巨大的九头龙,他的使命是守护。阿那婆达多是冷静的化身。摩那斯则是执着坚强的化身。优钵罗是善美的化身。至于德叉迦,他是死亡与真相的化身,他的眼睛含有剧毒,谁也不能正视,可他的眼睛里头,也存在着所谓的万物真谛……

龙王祭对这三十多万的族民来说,乃是百年一度、庄严神圣的生命赞礼。

久旱酷热,族民濒临灭绝。专程赶来赈灾的大宋侯御史耗费巨资,令军士修筑龙王殿。龙族人经年也无法完成的工程,大宋军士半月而成。作为回报,龙族诸长老邀请侯御史共同发起龙王祭,向八龙王祈求降雨,挽救奄奄一息的生灵。

此时御史大人端坐在高台的前方,他身边还有八野龙族的各位长老。

“若甘、凉陷落,李德明就称帝在即。”坐在他左边的人,用生涩却充满磁性的汉语说道。这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尼,身穿没有丝毫皱襞的白袍,她的皮肤比一尘不染的素色衣襟更要柔亮,长长的睫毛随风轻颤,小巧的双唇则呈水润流转的淡樱色。她是八野龙族共推的大长老,名叫野利云佾。“八野龙族是党项别支,李继迁老王爷在世时,曾助我们对抗契丹。因此在这举族焦躁的当口,夏国王登高一呼,族民势必紧随起事,扰动宋疆。希望龙王祭真有神效,可求得甘霖,既绝旱魃,安抚群情,也免去我族一场刀兵之祸。”

“难得大师深明大义,实系贵我两族之福。”侯御史松了口气。北方传来消息,西夏正调集兵马,准备攻打甘、凉二地。侯御史到原州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安抚党项支族,监视李家父子动向,见机而作。倘若此行有甚差池,朝中王钦若党必乘机攻讦,如同十多年前对付寇准那般,将他奏罢远贬。

唐末五代以降,中原多有战火,大批汉人迁移到原州、甘州等地,和原本生活在那里的胡族多有摩擦。胡汉之间的嫌隙日益深重,早已达至一触即发的危境。原州地方干旱数旬,八野龙族生活困顿。据侯御史所知,西夏早已伸出肢爪,直透龙族核心,以水源和粮食示好八族,希望他们起事响应。原州是古之重镇,一旦陷落,长安倾危。若契丹、吐蕃引军夹攻,五胡乱华的浩劫势必重现,太祖皇帝辛苦打下的大好江山,便要易手他人了。

如今,欣见党项支族的首脑也是爱好和平的同道人,侯御史才得松一口气。

“不问苍生问鬼神! 名震天下的侯屠鬼,也不过如此嘛。”人群中传来清脆的女声,众人的心头都感到一片虚幻的冰凉。

苏允武喝道:“什么人出言如此无礼? ”循声望去,旁观者都拉起风帽遮阳,也不知道是谁发的话。

“什么人出言无礼? 嘿嘿,这么老旧的词儿……喂! ”那女子忽尔转笑为怒,“你干什么捏我的手? 非礼我? 我错了吗? ”似乎有人阻止她再说下去,只听她又嘟囔几声,随即被众人的呼喊淹没。

苏允武俯身到御史耳边,低声道:“要把那厮揪出来吗?”

侯御史摇摇头。不问苍生问鬼神,他何尝不知? 西夏掌有族裔血统的先天约束力,他唯有用至高无上的神权来压制。说穿了,龙王祭只是他和云佾大师合力弄出来的幌子。侯御史精通天文星相,算到七天之后有暴雨降临,介时他挟领求雨之功,借天神之力约束龙族族民,才能无往而不利。掌政者设下骗局,所有的龙王信徒都是可怜的傻子。然而这便是波谲云诡的族国之争,在这个竞技场上,没有道义,没有公理。这里,牺牲无辜是锋锐无匹的宝剑,卑劣计谋是守无可破的坚盾,你的理想越光明,你的道路便越阴暗。

倏忽间,侯御史感到有谁在背后窥视,他转过头,恰见一个宋军军官排开人众,来到高台近端。军官还牵着一个锦衣女童。女童神色黯淡,她慵懒地看了祭师一眼,便别转头去,神色如有重忧,对什么都无心眷顾。她是侯御史新近领养的孤女伊然。

侯御史吃了一惊,对苏允武道:“是谁要把她带出来的?”

不祥的阴霾涌上苏允武的心头,他道:“属下也不知道……这个军士,我从来没有见过! ”

侯御史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正要亲自把伊然送离祭场,祭台上鹰、犬两名祭师同声暴喝,仿如平地焦雷,震得众人眼前发黑。

鹰祭师走到台前,沉声喝道:“今有龙旨玉律,当众宣科! 龙族子民可伏首恭聆! ”

八野龙族之人尽皆拜倒,大宋兵将虽不情愿,碍于侯御史一意修好,也都悻悻然地跪伏。鹰祭师沙哑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谁也听不懂语意。侯御史忍不住问道:“她在说什么? ”

“她说……”野利云佾垂眉轻语,宝相庄严,“她说龙王已沉睡数千年,轻易不愿苏醒。”

侯御史皱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野利云佾道:“龙王需要祭品。”侯御史道:“三牲五畜,本官皆可齐备。”

“不,所谓的祭品,非是牲畜。”野利云佾平静地道,“而是活人,活的女童。啊,祭师即将选择祭品。”

话音未落,犬祭师纵声厉啸,跳到台下,转了几圈,走到女童伊然身前,大叫道:“就是她! 她就是祭品! ”

“原来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侯御史缓缓站起身,他的声音低微却冷峻。

“也可视为大人的选择。”野利云佾淡然道,“牺牲一个无辜孩童的性命,换来千万汉人、胡人的平安。”侯御史道:“为何如此? 我可以支持你统治八野龙族,可以划给你们更多的土地……”野利云佾不为所动,她躬身道:“大人,该作决定了吧?”

阳光眩目,刺得侯御史站立不稳。信徒们狂热的目光比烈阳还要愤怒,暴乱一触即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坠入了精密的死局之中,侯御史绝望地看着伊然。狰狞的祭师在前,又被数千人所注视,女童显得惊慌失措,眼中泪珠滚来滚去,可她似乎天生有一股执狠的劲头,抹了抹眼角,便傲然挺胸,毫不退缩。

侯御史按上剑柄,他是一流的剑客,此时的手指却颤动不已。

“大人,请顾全大局! ”苏允武在他身后低声道。

“我答应过,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侯御史道,“现在却要我为了自己,亲手送她去死?”

“是为了此地千万百姓……”

侯御史哈哈笑道:“为了千万百姓,我就要泯灭人性,是如此吗?你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允武,这是你的真心吗? ”他的目光充满绝望和蔑视,以及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

苏允武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果属下死了,那就请大人以国家为重。”

侯御史还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苏允武便如箭离弦,飒然身动。

侯屠鬼之所以能力压王党,威震京畿,全赖麾下有“星月云海”四大剑客助力。他前来赈灾之时,舞姬青月因心结难解远走他方;孤星双影黄叶和一指沧海欧阳炎两大剑客为追查圣门踪迹,分赴川、浙; 眼下只剩秋云飞渡苏允武随扈身旁。

苏允武轻功高绝,眨眼间,他已跨越十多丈之距,掠到伊然身边。他抱起女童,运气喝道:“她是我的亲生妹子,侯大人,这次苏某可要对不起你了! ”侯御史怒道:“允武,不要冲动! ”苏允武一声长笑,发掌拨开龙族战士射来的箭,便要拔身而起。犬祭师寒声道:“放下祭品!”他话出招到,灼热的炎气猛扑过来。苏允武与其掌力一触,险些闭过了气儿。他护住伊然,在虚空中上升数尺,脚尖点在祭台的木桩上,借力飞掠。

犬祭师道:“好滑溜的毛贼。”他吸气沉身,并起食中二指,虚点十数步外的对手。

“隔空指力! ”只观他出招的姿态,侯御史已觉不妙,急叫道,“留神!”

苏允武反手发掌,两股内力在半空中相撼,激得四周沙土飞扬。苏允武喷出小口鲜血,踉跄落地,他分心守护怀中的小孩,又是背对使力,这一招已受伤不轻。

犬祭师身子微微一晃,道:“好家伙,五招内我败不了你,任你们远走高飞! ”

这边的野利云佾轻轻一叹,惋惜地道:“想要强出头劫走小孩儿,也须估量双方实力。御史大人,你说是不是? ”侯御史冷笑道:“贵属的武功虽强得出奇,然而五招内击败苏允武,仍是痴人说梦。”野利云佾道:“是吗? ”说话间,苏允武已放下伊然,叫道:“大师怎么说?”

野利云佾说道:“祭师之意,便是本座之意。两位小心,最好别伤了和气。”周围的龙族人原本群情汹涌,恨不得要把苏允武碎尸万段,然而听到云佾大师天籁梵音般的语声,都不自禁地沉寂下来。顷刻,广场在热气蒸腾下袅袅浮动,寂如死漠。

苏允武抽出配刀,道:“亮兵刃吧。”他就这样凝刀一立,旁观众人有会武的便心下了然,这是一位修为极深的刀客。龙族人不由替犬祭师担忧,面对世上罕见的高手,取胜之机犹是渺茫,何况五招制敌? 犬祭师双掌互拍,傲然道:“空手接你的。”

“那么请了。”苏允武不怒不躁,挥刀劈向左侧。两人隔了三丈距离,这无声无息、气劲不现的一刀,如何伤得了人?

但听人丛里有人叫道:“好刀法! ”与此同时,苏允武身影闪动,瞬间飘到犬祭师的左边。刀锋所指,恰是其左肩。犬祭师慌忙闪避,只见血光跃动,他赤裸的肩头出现一条长长伤痕。

苏允武抱拳道:“承让。”转身欲行。犬祭师出招抓来,冷笑道:“不死不决,你承让得太早了! ”苏允武任由对手五指按上自己背部,就在犬祭师吐力前的一刹那,他游鱼般滑出数步,反手一刀劈出。犬祭师腰背处又出现一道长痕,鲜血泉涌般而出。

“还要继续吗? ”方才内力相拼,犬祭师显得修为十分深湛,谁知交手之下竟如此不堪,连苏允武自己也颇出意料。

“呵呵。”犬祭师发出刺耳的笑声,面具上的犬目精光四射,他道,“还有三招。”

说着两道隔空指力分袭苏允武上下路。

来势虽恶,却非真正的杀着。最终的一击在苏允武避开两道指力的落脚处,趁他换气的当口绝命袭至。苏允武既知其意,自不会坠入彀中,他提气聚劲,脚下飘飘如风,竟硬生生从两路指力之间的狭缝中擦身而过。内力无形,且方向变幻不定,极难捉摸。苏允武的轻功当真是练到了白驹过隙的神境,倏然而越,指力割破衣衫,却不损丝毫皮肉。

苏允武长刀虚挥,散出一泓血珠,他冷然道:“还有两招。”

“不错。”犬祭师凭着直觉移位,腿脚剧痛,险些摔倒。他伸展双臂,只见树根盘错的肌肉狰狞地蠕动,骨骼“格格”爆响。异族奇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身上三处伤口妖异地蜷缩,原本汩汩而出的鲜血,竟被倒吸入体,露出死色的白肉。

苏允武觉得空气骤然凝结,刀锋、双肩、双脚,都如被巨岩压住,重逾万钧。

远处的侯御史也察觉不对,他惊道:“藉血聚力,功体爆升,这莫非是……”

“不错,受伤越重,所激发的力量便也越强。这正是,”野利云佾道,“金刚降魔密式,末法血劫。”

传说久远劫前,萨波达王受帝释天王化鹰试炼,自愿割肉抵鸽。可是王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天秤始终不能持衡。王言从无始劫来,尝丧身无数,众生丝毫未有得益,今更以残身,求得至道。说罢投身天秤,顿时天降香雨,枯树逢春。

“末法血劫”的道理也相类似,身体所受伤害越大,其人的功力便越增,短暂期间,几乎无有止境。这门功夫相传系圣僧贝齐多杰所创,专与比自身强大之诸天妖魔周旋。贝齐多杰与朗达玛同归于尽后,皆以为此技随之失落,谁想到事隔二百余年,竟由八野龙族一位祭师再次使出。

“第四招! ”犬祭师厉声长啸,双掌平平推出。

一股卷天盖地、不可抗御的巨力卷向苏允武。苏允武外号秋云飞渡,轻身功夫独步当世,甫动念,人已飘在三丈之外。然而巨力却如佛力,如影附形,如念随心,苏允武大叫一声,软软瘫倒,口中鲜血狂喷。

众人默然片刻,龙族才爆起震天的欢呼声,宋军方则齐声哗然,偌大的广场乱成一团。

犬祭师调息半晌,说道:“你输了。”

“不死不决,咳咳,还有一招! ”苏允武惨白而又鲜红的脸上,犹挤出一丝笑容,他以断刀拄地,想站起身来,随即痛哼一声,曲膝半跪。他的右腿已被掌力击断。犬祭师怪笑道:“我最喜欢杀你这种傻瓜,很好,那就再接我一掌吧。”

“不要再打了! ”白影闪动,伊然张臂拦在苏允武身前。

苏允武苦笑道:“让开吧,你挡不了他。”

伊然回过头,泪如雨下,她哽咽道:“对……对不起,我……我一直以为你是……你是个……”

“是个坏人? ”苏允武又吐出几口血块,“你没有弄错啊,我、咳咳,我说你是胡儿,又不同意御史大人收你为义女……”

伊然抱住他脖子,大哭道:“不,你是好人! ”

“是吗? ”苏允武犹在笑,眼泪却也夺眶而出,融入血中,“小妹妹,有你这句话,苏某人再死五百次也值得了! ”

犬祭师虚发一掌,伊然便滚在旁边,被两名龙族人抓住肩头。她大哭大叫,双脚乱踢,焉能撼动分毫?

“你已经是废人一个。”犬祭师道,“现在认输,也就罢了。”

苏允武摇头道:“你也是废人一个,你怎么不认输? ”

眼看犬祭师缓缓举掌,宋军阵中蹿出五条人影,虽不若苏允武迅捷绝伦,也都身法飞快,显然武功不弱。他们是此次御史亲随中的精锐人物,看不过苏允武的惨状,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冲出阵来。他们冲近犬祭师,五柄长刀堪堪要劈到他背后,忽觉风声盖顶,那鹰面女祭师从天而降,一身玄袍怒然张扬,仿如展开翅膀的鹰隼。

几乎在同一时间,众人只觉手腕剧痛,兵刃拿捏不住,铿然落地。他们的手腕之上,都钉着一根墨黑色的羽毛,轻轻抖动。

五人脸上都露出骇怒之色,所怒者,他们手筋竟被刺断,受伤极重,就算日后可以痊愈,也必定软弱无力,武功大损; 所骇者,八野龙族的两位祭师武功强得离奇,高得妖异,眼前此女手劲既大,认穴又准,使用的暗器无声无息,实已接近鬼魅。苏允武和这五名刀客已是最顶尖的好手,余下的军士面面相觑,继而望向他们的上官。

侯御史喝道:“都给我退下! ”苏允武要劫走伊然,把所有事都揽上身,无非想让他免于两难的死局。看着这位义薄云天的年青人倒在血泊之中,昂然无畏,毫不退缩,悲伤之情淹没侯御史的理智,他的手重新按上剑把。

“大人要三思,若酿成兵灾,血流成河,诚非贫尼所愿。”野利云佾双手合什,十指晶透如玉,她的白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的内力逼来。侯御史无法置之不管,长剑微拔,尖锐的剑劲从匣中逸出,化消了这道绵劲,两人身子都微微一晃。

侯御史蓦然警醒,理智船帆又攀到愤怒之浪尖。野利云佾的内力不在他之下,在场的龙族又人多势众,动起手来,势必全军尽没,却仍保不了伊然之命。非但如此,八野龙族更将因此和宋朝决裂,投向西夏,边疆再起血雨兵戈,轻则劳民伤财,牺牲军民,重则要塞失守,胡祸又生……

“可是……允武为我赴死,我能袖手旁观吗? 我答应过伊然,要永远保护她……如今、如今却……”侯御史心如刀绞,他纵横黑暗官场数十年,从未如此彷徨,也从未如此悲凉。在他犹豫的瞬间,赫见犬祭师的手掌向苏允武天灵按落!

蓦地里,苏允武周围狂风凭空疾卷,黄沙蔽日遮天。犬祭师也吃了一惊,双掌护住头脸。

怪风只维持了数息时光,待到风息尘落,苏允武竟已不知去向。只有侯御史、野利云佾等眼力高明之士,才依稀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形趁乱把人救走。

野利云佾轻轻挥手,鹰祭师带领几名龙族私兵四下散去,搜捕逃走的两人。她美丽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侯御史:“接着该怎么办,还望大人示下。”

侯御史看看呆滞的伊然,想起苏允武动手前的那句话:“如果属下死了,那就请大人以国家为重。”他长叹一声,道:“七日之后由你,七日之内,她必须和我在一起。”

野利云佾欠身行礼,微笑道:“御史大人深明大义,顾全总局,堪为贵我两族之表率。”

侯御史身子一晃,灼热、茫然、混乱,诸多感情如同地狱亡魂般缠住他的心神,在他耳边狂呼号叫。苏允武被谁救走? 野利云佾设计陷害他,目的为何? 七日之后,他该当亲手把伊然送上祭台吗?

狂风一起,苏允武心神俱震,沉重的内伤再也压制不住,神志昏昏沉沉,只知道自己被人抱着,飞快地奔跑。那人的双手柔嫩细小,像是个女子。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许是小半个时辰,那人停了下来,把他轻轻地平放在地上。

“还有救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苏允武微觉耳熟,随即想起,是方才赞他好刀法的人。此时的他连头也不能转动,仿佛生命即将离开躯壳。

“我也不知道,尽力吧。”细声细气的女子回答。

“为了一个小女孩儿不顾自身,这种人当世少见啊,说不定已是最后一个,倘若保不住性命,婉儿你罪大恶极! ”第三个人也是女子,她的嗓音如玉冰相碰,清爽怡人。苏允武记起,她便是先前跟自己斗过两句嘴的女子。

她意似调侃,叫婉儿的女子却大有惊慌之意,连声道:“是……是,郡主娘娘,我一定把他救活。”男人道:“生死由天,你别逼迫婉儿。”被称为郡主的女子笑道:“这个人武功我看多半废掉了,可惜啊。婉儿,你可以把义贞的全身功力都传给他吗? ”

男人怒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功夫! ”

苏允武想起道上听见的种种传闻。传说北国武林忽然出现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偏偏又强横得出奇。他们先破了困扰辽帝多年的妖行奇案,尔后又瓦解恶名昭彰的马贼团伙敦煌鬼垄。据说西夏世子迎娶玄妃的计划无疾而终,也是他们从中作梗。关于他们的传说层出不穷,闹得沸沸扬扬。据说,这三人一男二女,男的名叫秦义贞,是来自扶桑国的顶尖剑客; 两名女子一个是辽国的昭阳郡主,一个是她的婢女,前者智计百出,后者武功精奇,擅使风术……

思忖间,婉儿在苏允武胸前推拿几下,柔和如春风的力道透穴直入。苏允武大叫一声,吐出了几口淤血,他急道:“快救……救侯御史! ”

郡主道:“怎么救?”

苏允武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令牌,道:“请……请你们快马前往……找……咳咳、找一指沧海欧阳炎,只有他能……”

“放屁! ”郡主怒吼:“你敢叫老子做报马? ”

苏允武心中一急,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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