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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伏击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23

在原州城的驿馆里,侯御史从仆人手里接过饭菜,穿过回廊,来到种满桂花树的后园。

伊然呆呆地坐在鲤鱼池前,十数名侍卫散立在庭园的四周。

“在想你爹妈? ”侯御史把盘子放在石桌上,面对伊然忧郁的眼神,他觉得比皇帝睥睨天下的目光还要难以招架。

“不。”伊然摇摇头,“我想苏大哥。”

侯御史温柔地抚摸她的细卷长发,说道:“苏大哥会平安的。”

伊然拿起筷子,默默用餐。她吃了两口馒头,说道:“他们说我是祭品,那是什么意思?”

侯御史无言以对。伊然追问道:“要把我送给龙王吃,不然就打仗,是不是? ”

侯御史叹了口气。

“我爹生前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大人救我的命,我为大人死也没有什么。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不救苏大哥? 他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痛。”

侯御史别转头,孩童咄咄的稚词,让他心如刀绞。为了心中理想,他努力过,他也牺牲过,甚至最爱的女人离他而去,最好的朋友对他质疑。在治国安邦这条不归路上,他注定要踯躅独行。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胡儿,何以令他百般割舍不下? 这不是很明确吗,伊然死,原州安。否则,动乱接踵便至,军民伤亡难以估量。野利云佾窥准他的弱点,狠狠地攻击,那么他更该当机立断,渡过此次危机,才有反扑的机会……

总思量,惶无计,他悄然踱出驿馆,孤身一人在原州城内巡视,聆听各族百姓的诉苦。

烈阳似乎和原州地方的人们结下了宿世仇怨,用酷热来折磨大地。它夺走水源,使尸体发臭,使活人绝望,它甚至不肯放过小小的一瞬间——黄昏时分,天际依旧如火,阵阵热浪猛袭着人们的躯体和心志。街角巷头的露宿者悲哀地仰望夕阳,度日如年。

夜总算降临,黑色从东方的天边扑向大地,掩盖灾民们的眼眸,只余下阵阵饥渴交煎的微弱呼吸。侯御史把自己的粮食分成大小两份,照例把大的那份塞给不远处的一对汉族母子。在走回驿馆的时候,他又把小份的粮食送给了一名过路的回鹘老者。

这些人和伊然一样,都是承受苦难的无辜者。牺牲一人,救回万人,这原是天经地义。

回到寝处,已是星疏月微,他点燃油灯,照亮青白的四壁,以及一几一榻。伊然的身影在他心中无比清晰:澄澈却悲伤的眼睛、俏丽却憔悴的脸蛋。渐渐地,那张脸又变成了他最爱的女子,变成每一位为他牺牲的同道人。

“为这天下,我还能做什么? 牺牲所爱,抛弃义节! 我剑光寒透凌霄,我心拳拳表天日。难挽世人总悲苦,身前身后恒如是。哈哈哈!”

忽尔,窗外有人鼓掌道:“出律出格,但忧愤慑人,铮如铁山,不愧是侯屠鬼侯御史。”

来人直闯室外,竟未惊动守卫。侯御史倒了茶,淡然道:“贵客驾临,何吝对面一聚。昨日殿场,还承蒙阁下赠以一句‘不问苍生问鬼神’呢。”

来人哈哈一笑,推门而进,大马金刀地坐在侯御史对几。

此人穿一身湖水蓝汉袍,手摇羽扇,头戴墨绿色方巾,长眉挺鼻,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灵如水,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侯御史单刀直入:“请问高姓大名? ”

“花满园。”少年摇扇道,“绿珠楼下,花满园。”

侯御史道:“没有听说过。”他满心疑惑。眼前之人明明是个二八少女,而且脚步虚浮,就算会得武艺,也不外三脚猫把式,反而是送她来此的神秘人物,深浅难测。

“大人必定在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儿,怎敢侃侃而谈,冒犯天朝大员。”花满园喝了口茶,悠然笑道,“既已无状,那晚辈索性僭越到底了。”

侯御史道:“如何?”

花满园按下扇子,微微靠前,说道:“大人的宝剑,可否借晚辈一观? ”

侯御史将配剑放在几上,道:“请。”

花满园一把抓起配剑,抽出半截剑身,精光四射间,血挡上刻着“屠邪”两个字。“虽然恶俗,仍要说声好剑! 屠鬼屠邪,血不沾刃,只不知这剑抹在大人的脖子上,又是怎样的光景?”

侯御史道:“什么意思? ”

“如晚辈猜得不错,七日之后,此剑当饮野利云佾之血,然后……”花满园收起笑容,冷冷地道,“尘归尘,土归土,大人以此剑自尽,以谢孤儿。”

这正是侯御史此时的心意,被这怪客一语道出,纵是老历风波,他也不由微微变色,道:“先生说笑了。”

花满园道:“这只是逃避,丈夫所不为,更何况侯大人文武双全,天下栋梁? ”

侯御史气度洒逸,想法被窥破,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他叹道:“武功再高,也未必能从心所欲,一柱擎天,终有倒塌的时候。”

花满园低声道:“今夜稍后,野利云佾会出现在城东一座破落的景教庙宇附近,届时那两个祭师并不在她身边。”

侯御史道:“请容我直言,先生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花满园道:“晚辈的朋友昨夜追踪她至该处,被她警觉,为免打草惊蛇,这才作罢。以我推断,她去的地方甚是要紧秘密,晚辈探问她府邸的婢女,也都说其主人几乎每夜必出府独行。”

侯御史双目精光灿烁,直视花满园。良久,他才道:“就算我偷偷杀了她,仍救不了孤女,更会因此激起龙族人的怒火,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花满园点头道,“但大人可知,野利云佾为什么要处处针对你?”

侯御史道:“这个,我也不确定。想必是我甫到原州,即刻修筑龙王殿,在龙族人心目中地位甚高,野利云佾因此忌惮于我。只怕还有更厉害的毒计,哈哈哈,真是人无害虎意,虎有食人心。”他的语气中透出无限的苍凉和无奈。

“这原因虽嫌片面,却也有理。”花满园说道,“大人民望高,她只能行使卑鄙的黑手,从各方面削弱你的威望和心志,所以,却不敢当众杀人,酿成火并。”

侯御史愕然道:“那又如何?”

“那样的话,我们就有机可乘了。”花满园露出奇怪的表情,“成功失败,端看大人如何运用这柄宝剑……”

原州城南是回鹘、龙族等外族人的集居地。是夜中宵,月光洒落在空旷的市集,泛起一片苍然,仿似垂垂老朽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子。

星在窥伺,周遭是如此死寂。偶尔才有一丝微风吹过,扬起点点尘沙,仿如无数细小的精灵在银华中飞舞。一道白色的身形轻飘飘地穿过,她像是从另外世界来的匆匆过客,与这片天地浑不相间。再往前去,已是城郊,那里居人疏落,荒凉不堪,为人们记得的,只有一所破败的景教古庙堂。

倏地,她停了下来,一阵沙尘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散逸,是骤然提气凝功所致。

寒风飒然扑面,吹起她的斗帽,露出八野龙族大祭师圣洁如雪的容颜。

前方出现了一个拦路者,他身裹黑袍,相融于夜色,和野利云佾的纯静白色恰恰相反。

野利云佾展唇微笑,双瞳却如罩上一层冷霜。黑白两道人影猛然腾身,合而即分,退回原位。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高下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一缕断发从鬓间飘下,野利云佾道:“绝世剑法,奈何效法鼠辈行径。昨晚也是你吧? ”她说的是汉语。

“堂堂龙族大师,抛下忠心的随从,让自己置身险境,”对方以沙哑的变音回应,“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秘吧? 可惜,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旁人的眼下。”说到“下”字,他展开身法,两大高手再次错身交招。这次,黑衣人的袍袖洒上几点鲜血,同样的血正从野利云佾晶莹的手腕上,点点滴落尘土。两人的剑术不分轩轾,分出胜败者,无非是野利云佾瞬即产生的疑惑。

“被我说中心事了。”黑衣人说着凌空扑至,他的剑始终藏在袍袖之下。

一声清响直上清空,伴随着的还有一泓银光,飞上半空,随又倒插入地,那是一柄银光湛然的宝剑。野利云佾飘退丈余,配剑脱手。两度受伤,她的身姿依旧妙曼悠闲。

“忏悔吧! ”黑衣人喝道,长袍下露出半截剑刃,直刺对方眉心。

野利云佾内息窒碍,顷刻间无法运气行动,她双目凝视疾若飞星的剑尖,眼光中一片虚无。取命的瞬间,横斜里破风声急鸣,森寒的青影及时荡开黑衣人的剑。青影插在地上,化作三尺青锋,剑身摇动,迥然龙吟,长久不绝。

黑衣人退了半步,道:“救兵?”

夜色中,自远处缓缓而来的男人长发披肩,粗浓的双眉紧锁,五官分明的脸上满是忧容。他背负长形的木匣,双手怀抱着空的剑鞘,一步一步地走近。

眼看两人尚有五步之距,黑衣人长剑再取野利云佾,同时左手发掌,凌厉的内力袭向愁容男子。男子吹劲风激得发袂乱舞,他停下步伐,“砰”的巨响,身后石屑纷飞,也不见如何动作,掌力便被转移至别处。只见男子五指虚控,地上的长剑像活物般跳将起来,在虚空中快速转动,攻向黑衣人。

“御剑术! ”黑衣人无奈回剑自保,但觉敌剑上劲力忽柔忽刚,忽慢忽快,己剑竟被它所制。剑身倾轧,爆出青色的火花,袍袖寸寸碎裂,被劲气激得漫天飞扬,黑衣人的宝剑遂暴露在人前。金吞口、红剑穗,月光和火花映照,可见宝剑之上刻着“屠邪”两字。F'du'ji

黑衣人大喝一声,劲聚锋刃,清脆的响声过后,敌剑竟尔断成数截。就这样缓得一缓,野利云佾气息调匀,立刻发掌反击。黑衣人剑尖轻颤,数道无形的气劲把掌力割裂,他的人顺势退上一座帐篷的顶端,黑袍扬动,已消失在夜色里。

野利云佾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想不到,他竟敢铤而走险……”身边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却是那愁容男子转身离去。

野利云佾叫道:“先生请留步! ”男子回头道,“先生? 唤的是,我吗?”

野利云佾点头道:“不错。先生的汉语似有异音,莫非也不是汉人?请教高姓大名? ”

男子道:“在下是扶、咳咳咳,忽忆秋风,江东行,自高丽龙川来。”

野利云佾合什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江东行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在下,见不得欺负,弱小的行径。你要报答,也十分,容易。请我,吃顿饭就好,有肉的。”

野利云佾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件事想交托先生办理,如蒙应允,报酬自是不菲。”

江东行道:“我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野利云佾道:“我只是请你保我的六日平安。六日之后,赠先生黄金五十两,如何?”

“再见! ”江东行转身便走。野利云佾腾身而起,落到他身前,白衣轻扬,袅袅似姑射神人。她说道:“先生且慢。”

她迎着月光,江东行看清她的容貌,顿时张大了口,呆然停步。

野利云佾眼中闪过狡狯和得意,但那只会增加几分特异的美态,她幽幽道:“莫非先生嫌报酬太低?”

初见到她的容貌,不管是如何自持的君子,都会有明显的失态。侯御史是极少的例外,或许这也是她急于置其于死地的原因之一吧。

“这……”江东行转开目光,但有意无意,又扫了她一眼,“好吧,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就行。立刻开始?”

“不必着急。”野利云佾摇头,“我还有点私事要办。”她说了居处所在,着江东行前去等候。

“很好,等你。”江东行临行,又看了她几眼。

野利云佾一生中见过许多男人,他们的眼神大抵充满欲望和崇敬,甚至是惊慌。唯有眼前男子的目光,令她难以索解。那仿佛是一种好奇,是一种怜悯,还夹杂着友善的欣赏。野利云佾觉得懊恼,但对此人却提不起丝毫恶意,继而竟微感手足无措。

凝望着江东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之后,她才转身赶往今夜的目的地。

夜风扑面,城内寂然无声,她的心却不住起伏,难以宁静。非因屠邪剑主人出乎意料的袭击,而是这个名叫江东行的家伙。野利云佾依靠过人的美貌和手段,压服众多对手登上八野龙族大祭师的高位。她熟知世故人心,擅使各种阴谋诡计,一如侯若海。龙族中至今有许多对她不服的长老,比如那个青龙族主贺修齐,既垂涎她的美貌,又妒忌她的地位,明里暗里,多次出招相损,却也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去。

旁人一个小细节,一个小动作,足以在她心中画出完整的恶之图。然而,江东行这个人却使她无所适从。他出现得如此凑巧,未免让人怀疑其真正的来历和目的。但他言辞刻意,装模作样,神态之拙劣,简直是欲盖弥彰,世上又焉有此等蠢笨的奸细?

拿捏不定间,她来到了那破落的景教神庙。推开门户,霉烂的气息伴随着深邃的漆黑扑面而来,西渐的月光从天窗里游将进来,照在身前。细小的灰尘在白光中飞扬,一尊铜铸光明圣母像横立在前,像身满是斑驳的刀剑之痕。

“有人来过! ”野利云佾的呼吸陡然急促,心疯狂地跳动,仿要炸成粉碎。方才生死瞬间,她也没有如此彷徨。

神像的底座被人移动过,在原先的地方,现出黑沉的地道入口。她快步走进地道,十数级的梯阶,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脚下绊了好几次。地下灯火通明,是个宽大清雅的起居室。一条碎石道跨过浅浅的鲤鱼池,通向内进。原州大旱,这里的池水依然清澈。两边墙下陈列的假山盆景沾上无数点腥红,碎石道的尽头几条尸体俯卧,有的作婢女打扮,有的则是手持染血钢刀的壮汉。

“沙陀死了……”野利云佾为一个中年男子合上双眼,她的手颤抖得如同痴呆老妪。死者是除鹰、犬祭师之外她最倚重的心腹,受她重托,守护那个比她自己生命重要百倍的人。

“大祭师,是你吗? ”内进传来苍老的声音,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她几闻得到一股令人欲呕的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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