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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痴儿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45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23

野利云佾步入内进。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寝室中央。锦衣和玉佩,难以掩盖他的猥琐低劣。他就是野利云佾最大的内敌——青龙族主贺修齐。此时他怀中还抱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女孩儿,他干枯发黄的指甲不时轻拂女孩的头发和面颊。

“我要杀了你! ”野利云佾把嘴唇咬出血来,“我要你肉身溃腐,化为一堆臭骨。”

贺修齐把头移到女孩儿的脸侧,他鱼目般突出的青白眼珠和女孩虚无的瞳仁恰成对比。“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老夫还是头一次看见大祭师气急败坏的俏模样呢。这个小女孩儿是谁啊? 是你的女儿吗?”

野利云佾道:“放开她,我饶你性命。”

“越美的女人,越爱说谎。”贺修齐吃吃笑道,“我才不听你呢。啧啧,你这个女儿嘛,倒也算得美人胚子,只可惜是个痴呆,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哭,连眼睛都不眨下,难怪你要把她好好藏起来,免得遭人耻笑呢。”

野利云佾冷冷地道:“你到底想怎样? ”

“我要当大祭师。”贺修齐闻了闻女孩的头发,“你收拾掉侯若海之后,就让位给我。”

野利云佾微微犹豫,便道:“可以。”

“还有,我要你服下这个。”贺修齐挥挥手,侍立在四角的其中一个随从,把一只虚掩的小木盒子送到野利云佾眼前,盒中安放着鸽蛋大的药丸,呈妖艳的粉红色。

野利云佾皱眉道:“这是什么? ”

“这是可以把你送上极乐世界的灵药。”贺修齐站起身,双目射出野兽般的光芒,“服下它,你就不再是高贵的龙族祭师,不再是圣洁的修行居士,而是赤身裸体,匍匐在我脚下的奴仆,你变回了你自己。”

野利云佾默然不语,眼神却锋利如刀。贺修齐不禁打了个突。他知道此女实有通天彻地之能,但对她忌惮越深,便越想把她征服。今既已掌握了她的死穴,守在四面的随从又个个都身手不凡,美梦即可成真,他的目光扫过她如羊脂白玉之颜,一直往下,幻想长袍褪下之后,那妖娆娇嫩的胴体,还有那修长雪白的双腿。

“怎么,不服气? ”贺修齐道,“你用这办法对付侯若海,老夫不过是依样画图而已。”

野利云佾道:“你以为,本座会像侯若海那样傻吗? 我服下此药,被你折磨至死,你照样不会放过她。”

气氛陡峻,四名随从各自踏上,把三人围在中间。

野利云佾冷笑道:“放开她,我可以让你远走高飞,否则就杀了她吧! ”

贺修齐强作镇定,道:“你真的连自己女儿的性命也不顾?”

野利云佾哂道:“你和我明争暗斗多年,竟不明白我的为人。这世上,没有东西是无价的,只要价钱合适,自己的儿女父母,通通可以变卖。她对我的确很重要,却不能让我睁着眼睛走上绝路。嘿嘿,你当我是那些自命不凡的臭侠客吗? 如何? 把她还我,大家一笔勾销,否则你就和她同归于尽好了。”

贺修齐看了看四名气度沉凝的高手,他又恢复了点信心,强笑道:“此时我放了她,你却放我不过了,老夫倒不如绝地一搏。”

“那就成全你! ”野利云佾蓦然出指,戳向一名随从小腹。那人铁塔也似的身材,反应却挺不慢,以拳对指,两者相碰,野利云佾飘退数步。那随从闷哼道:“也不过……嘿! ”

“如此”两字尚未出口,他已弯腰跪倒,缩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蚀骨销魂指! ”贺修齐叫道,“沾者立毙,千万不可大意! ”

野利云佾笑道:“你也知道蚀骨销魂指。”人随声到,银色宝剑直刺贺修齐的眉心。

一条长矛从斜里挑出,剑刃和矛尖擦出的火光闪而即逝,仍在眼前留下奇异的弧形。持矛者抵不住剑上的力道,撞得一只小茶几裂成数块,长矛从他腰侧钻出,再次挑开野利云佾的剑。

“再来! ”野利云佾挥剑作刀招直劈。对方横举长矛,格住长剑,高大的身板登时矮了半截。他竟被震得踏碎地砖,曲膝跪地。野利云佾顺势再刺一剑,穿透矛手的身体,随即纵身向前,剑尖所取仍旧是贺修齐。怪异的呼啸声在两侧响起,一团乌光不偏不倚,正中剑锋。乌光还原为一柄钢刀,野利云佾的剑尖则从贺修齐额鼻微凹处堪堪掠过,把他吓得哇哇怪叫。

野利云佾反手挥剑,隔开另一边袭来的铁锤,清响震耳。她的手臂也微微发麻。余下的刀手和锤手武功不弱,而要命的是,她先前所受的内伤涌了上来。她双眼发黑,一口热血再也压制不住,喷得衣襟艳红斑斑。

“好,她受伤啦! ”贺修齐抓着小女孩儿,远远退到屋角。

随着劲风扑面,铁锤、大刀两般重兵器先后攻到。野利云佾咬牙运力,格开大刀,剑尖刺中铁锤。血丝不住从嘴角渗出。她剑交左手,细长的宝剑对敌沉重的刀锤,数招甫过,她内伤加剧,两条手臂都几不属己所有。视线逐渐迷茫,野利云佾看见女孩儿睁着幽邃的双眼,脸上茫然漠然,对发生的一切全然无动于衷。

“为了她,我还不能倒下……”刀锤再次攻到,野利云佾剑光疾闪,两人齐声惨叫,眼眶中都是鲜血长流,竟在转瞬间被同时刺瞎。

这剑是野利云佾潜藏力量之迸发,她再也支持不住,软绵绵地坐倒在地。而两名敌人惊怒交集下,都是一般心思——唯恐敌人趁势取命,他们疯狂地挥动兵刃,结果一个被钢刀削去半边头脑,一个叫铁锤击碎胸骨,双双惨死。

地下寝室狼藉满目。野利云佾气喘吁吁,脸上时而青气显现,时而死白一片。

贺修齐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结结巴巴地道:“大、大祭师,我把你女儿还你。你看,她好好的,连汗毛也没有掉一根。你、你放我走吧! ”说着轻轻推动小女孩儿,催促道,“快,快到你妈妈那里去。快呀! ”

小女孩儿像木偶似的,慢慢走到野利云佾身边,既不慰问,眼中也没有关怀之色。

贺修齐伏地道:“大、大祭师,你、你,请你看在老夫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老眼昏花,痰涌上脑,就、就放过我这次吧! ”

野利云佾苦苦聚集周身的劲气,此时连小指头也抬不起。她不耐烦地道:“走吧,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是、是! ”贺修齐大喜,连滚带爬地走向室门,没想到一时心急,绊在尸体,正好仆在野利云佾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贺修齐三魂不见了七魄,叩首道:“对不住,啊,真真对不住! 大祭师,我不是故意的,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他听不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野利云佾挨住墙壁,胸口不住起伏,竟说不出话来。

“难道她毕竟重伤难逾? ”贺修齐惊疑不定。他拾起钢刀,犹不敢砍劈,只以刀背轻轻地触碰野利云佾,口中道:“大祭师,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野利云佾被他再三骚扰,勉力聚起的几丝真气终于四下散去,她长叹一声,闭目不答。

贺修齐呆呆地瞧了片刻,明白过来,他站直身子,叉腰笑道:“大祭师,你怎么不杀我了呀? 你不是说过,要我肉身溃腐,化为一堆臭骨?来啊,你上来啊? 哈哈……! ”又怪笑了几声,他终究不敢再掉以轻心,性命攸关,再也顾不得垂涎美色,只盼早早了结这对母女,出去后他就是龙族的大祭师了,依然荣华富贵,酒池肉林。

恶念动,刃芒起,不料一阵劲风掠过,他手中的大刀竟已不知去向。

“原来,在这里。”野利云佾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名满脸愁容的青年男子。他以双指捏着刀,说道,“有我,休想行凶! ”

贺修齐瞪眼道:“你这小子是谁?”

“秋风忽忆,江东行。”男子报了名号,转而询问野利云佾,“不妨事吧?”

野利云佾闭目垂眉,淡淡地道:“叫他先别走。”

“好。”江东行袍袖拂动,贺修齐便睁大眼睛,不能动弹了。

野利云佾缓缓调息了盏茶工夫,这才睁开眼睛。她来到贺修齐面前,神态淡然平静。贺修齐感到全身都被冰水浇了匀透,冷得牙关答答打战。

“我、我……”贺修齐脸皮再厚,这时也说不出半句讨饶的话来。

野利云佾道:“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贺修齐忙道:“你饶我性命,这才对你说。”

“答应你的事,我必定会做到……”野利云佾点点头,“说吧。”

贺修齐将信将疑:“真的? ”

江东行说道:“你尽管说,既已应允,自不会食言。”他的淳朴气质使贺修齐略为心安,他说道,“大祭师,是侯若海……”

野利云佾疾声道:“侯若海,他怎么会知晓此事? 你跟他连手了?”

“不、不。”贺修齐说道,“老夫决没有出卖族人,和宋将连手。老夫以前虽误会大祭师,却以族事为先,这怎么可能呢? 实情是,侯若海驿邸中有一个婢女,是老夫送去打探消息的内应。今夜稍前,她走过御史寝室,恰好听到侯若海正与一人密谈。婢女练过听术,耳力过人,远远听着两人对答。那来访者声称、声称大祭师曾于深夜,出现在景教破庙附近,似有重大秘密。婢女便立刻来向老夫禀报,老夫、老夫……”

“来访者? ”野利云佾道:“那来访者是什么人?”

贺修齐道:“听声音,似乎是个女的,名字也怪得很,叫做什么花满园。”

“花满园? 没有听说过。”野利云佾沉吟不语。她每皱一下眉头,贺修齐都要心惊胆战。眼看她思索良久,这煎熬再也受不下去了,他把心一横,颤声问道:“老夫所知,都已禀告给大祭师了,是不是请大祭师……”

玉葱般的手指抵在他喉头,野利云佾柔声道:“本座答允过你的,决不反悔。”

指尖所触的地方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地扩大。贺修齐张大了口,喉间发出“格格”的怪声。江东行皱眉道:“你不是答应过,要放他,走吗?”

野利云佾白了他一眼:“你几时听见了?”

“这个嘛……”江东行搔搔头,的确,她压根儿没有说过要放贺修齐走。

转眼之际黑气已扩展到胸部和下巴,骨骼化成碎裂的沉郁声音从体内传来。贺修齐的衣襟松开,因为他的胸口深深地陷了下去,下颚脱落,接着整张脸都被黑气占据,五官因失去面骨的支撑而下坠,如同一张褪下的人皮面具。

“我一来就答应过你。”野利云佾若无其事地道,“我要杀了你。我要你肉身溃腐,化为一堆臭骨。答应过你的事,我绝不反悔。”

贺修齐全身筋骨萎缩,软倒在地,简直不似人形。江东行道:“蚀骨,销魂指……你怎么去练,这种歹毒功夫? ”

野利云佾倏地转身,怒道:“你为何会来? 你在跟踪我?”

江东行摊手道:“你受了伤,我怎能,独自走?”

野利云佾喝道:“少给我装神弄鬼! ”银芒闪动,宝剑自袖中滑出,抵住江东行的身躯。“滚,立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否则休怪本座剑下无情!”

江东行摇头道:“你受伤,很重。”

“谁也休想骗我! ”野利云佾运力推送,剑尖刺破皮肉。江东行胸前顿时渗出血来,但他依然不退,还是那句话:“你受了伤。”

男人温柔的语调,眼中透露的关怀和忧伤,刺痛了野利云佾心中某个最脆弱的部分。她尖叫道:“你休想骗我! 你休想骗我! 你休想骗我! ”

回音在石室中不断激荡,眼前男人充满愁绪的脸庞仿佛被震得四分五裂,愤怒、悲伤、血腥,所有感觉如江潮奔海。再也支持不住,宝剑落地,她的人也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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