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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献祭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78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23

始祭之后的第六天正午,是向龙王献祭的时刻。

从早上开始,数千名八野龙族的人就把龙王殿前的广场塞了个水泄不通。

所谓的祭品——孤女伊然独自坐在祭台上。周围矗立着八位龙王的巨大石像。它们形相各异,有的人形,有的龙形,也有的如一柄巨大的刀刃。一双双无神的石眼,冷冷注视着愚昧的人们。

祭时渐近,野利云佾沐浴更衣之后,赶来与鹰犬祭师会合。侯御史礼节性地迎上来,他身边随侍着一位俊俏的少年公子,手摇羽扇,意态潇洒。

犬祭师在耳边低声道:“这家伙名叫花满园,似乎是侯若海新聘来的谋士,出跳得紧,但不懂武艺。”

“嗯,是他。”野利云佾点点头。

这边侯御史也替双方引见,他说了花满园的名号,道:“花先生年纪虽轻,却见识卓越,而且精通易容术,实是当今难得的俊彦。”

“见过大祭师。”少年一脸的轻佻。稍有历练的人都瞧得出,她是个扮成男装的女子。她笑吟吟地道:“真没有想到,大祭师竟美丽至此,圣洁之颜,若天上降生,我见犹怜,何况八大龙神乎? ”

此言已几近无赖调戏,侯御史不由皱起眉头。龙族人个个目露凶光,只要大祭师令下,就上去把这妄人乱刀分尸。若在以前,野利云佾必叫此人不得好死,但如今的她不知为何,心中思潮起伏,数日的隐居片段,在脑海中来回纷呈,竟挤不出丝毫恶念。

她淡然道:“妹妹过奖了。”

侯御史乘机打圆场,说道:“时候将近,还请大祭师就座吧。”

众人就座之后,野利云佾说道:“御史大人倒似比本座还要心急呢。”

侯御史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只是关心各族百姓的未来而已。祭献一了,龙王大悦而降雨,大伙儿才有活路。”侯若海曾对伊然承诺,保护她免受伤害,如今他即将亲眼看着伊然被焚死,却毫无悲怒之意,反而意态悠闲,成竹在胸。这使得野利云佾心中一凛。

说话间两位祭师上台,他们手中持着火把,时辰一至,就要点着伊然身周铺着的松枝。

日晷的光影缓慢移动,越来越近午时,龙族中有人大叫道:“烧死她! 快烧死她! ”

民众的情绪逐渐高涨,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射出野兽的光芒。围观的人群中虽不乏善良理性的人,但他们都把怜悯埋在心中,谁也不敢宣之于口,生怕被暴民抓住把柄,祸福难料。

野利云佾闭上眼睛。七日之前,她期待伊然被活焚,期待看到侯若海的痛苦神色,如今的她却拼命告诫自己,不可妇人之仁,放过御史孤女,使乐儿面临不可预测的危险。

花满园叹道:“唉,只是苦了那位小女孩儿了! 看她神情呆滞,连话也不会说了,我要是她的亲人,真该肝肠寸断,不可自拔了。”

野利云佾闻言霍然抬头,打量台上的伊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觉得这孤女的神态好像与上次所见不同了,呆如木鸡的神情,虚无黯淡的双瞳,既无悲戚,也不惊惧。

这种神态,野利云佾实在熟悉不过。一股凉意从背脊直升上来,她揉了揉额角,暗道:“这是错觉吗? 她的神情,简直跟乐儿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民众的呼声喧天震地,使她双耳嗡嗡作响,心中一团紊乱。长久的大旱把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为人的尊严、善性、理智也被消灭殆尽,以致他们把希望都压在渺茫的神鬼之上。

日晷的黑影愈加短小,眼看要缩至柱下。野利云佾走到台下,冷汗把白袍沾得湿漉漉的,好不难受。强烈的直觉撼动野利云佾的心神,此时台上的会不会是乐儿? 伊然和乐儿年岁相近,身材高矮也几乎一样。会不会是侯御史把乐儿装扮成伊然的模样,叫她替死? 那花满园不是精通易容术吗? 而外貌可以乔装,神态无法模仿,所以,现在台上的女孩顶着伊然的容貌,神情却呆然茫然,无惧无喜……

“不会,不会的,乐儿有江东行照顾,决不会有事,是我太疑神疑鬼。关键时刻不容有失,只要烧死了她,乐儿就能平平安安,享受富贵,一生都喜乐无穷……”

忽听花满园笑道:“江兄,你也来了!”

身负长匣,满脸愁容的男子步入广场,向花满园挥挥手。

野利云佾的心如遭针砭,惊得她霍然起立,杏目圆睁,如同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妖怪。

江东行突然出现在此,他和花满园竟然相识! 野利云佾一路回想,对方在自己遇险的时候出现,本就显得蹊跷,后来又跟踪她至乐儿的住处。只因江东行会哄得乐儿开心,她便尽释疑云。现在想来,实在是天真可笑。野利云佾心头一片空白,飘飘荡荡,茫然若失。她目光焕散,扫过忧容依旧的江东行,扫过趾高气昂的花满园,扫过悠然自得的侯御史,扫过狂热高呼的龙族人众……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对她诡笑,都在讥讽她的愚蠢。堂堂龙族大祭师,竟然轻信萍水相逢的江湖客,以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她要弄死侯御史珍惜的人,叫他伤心断肠,到头来却坠人对方的反局,把她自己最爱的人送上祭台……

日晷的投影倏然消失,午时已到。侯御史喝道:“点火! ”

周围蓦地静了下来,只剩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野利云佾不及细想,暴喝道:“不要点火! ”

台上的两位祭师面面相觑,他们一直严神戒备,提防侯御史会玩什么花样,没有想到开口阻挠的竟会是阴谋的策划者——大祭师本人。

花满园叫道:“为什么不要点火? 不献祭品,龙王震怒,不降雨霖,你担待得起吗?”

野利云佾吼道:“她又不是祭品! ”她的心绪本已大乱,被花满园清脆的语声一逼,怒发如狂,再无淡泊纯洁的修士之风。

花满园一拍羽扇:“咦,这可奇了。这小女娃儿名叫伊然,乃是御史大人道上收养的孤女。六日之前,龙王不是已亲定她为降雨之祭品吗?”

野利云佾冷笑道:“你们把乐儿乔装改貌,企图瞒天过海,却改不了她的神情,骗不过与她日夜相处的我!”

花满园道:“哎呀! 如此说来,台上之人不是龙王的祭品了? ”

“自然不是! ”野利云佾话说出口,陡然发觉不对头。她也是机变诡诈的智者,只因对乐儿太过爱护,关心则乱。此际怒气稍减,暗叫一声:“不妙! ”

果然花满园哈哈大笑,抬头道:“喂,两个戴面具的,听到了吧?你们头儿说她不是祭品,还不快带她下来? ”

两名祭师怎敢违抗大祭师之令,鹰祭师慌忙挪开柴堆,把女孩抱下台来。侯御史踏上两步,把她搂在怀中,说道:“孩子,不要害怕,你已经平安了。”

花满园笑道:“这小孩儿嘛,遇到危险,谁都是吓得木雕像般,哭笑不出的。伊然,你好样的! 大祭师你说是不是? ”

野利云佾只气得浑身发抖。这竟是一条计中之计,祭台上的女孩,毕竟还是伊然,只不过她故意装出痴痴之态。加上侯御史强调花满园精通易容,花满园故意提起女孩的神情,江东行在正午之时出现眼前。这所有细小的动作,其实都是对方故意展现的暗示。正因野利云佾生性多疑,见微知著,她才会被这些暗示引导,误以为伊然其实是乐儿。也因她爱极了乐儿,才会急怒攻心,不顾一切制止献祭。

众族民哗然的哗然、私议的私议。花满园低声笑道:“算人者,终为人所算。大祭师,多谢你网开一面啊! ”

野利云佾说道:“月夜暗袭,江东行借故接近,以及今日之布局,这些都是你的设计?”

花满园手摇羽扇,口称:“不敢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野利云佾镇定下来,叹道:“可惜如此人才,要毁在侯屠鬼的手上了。”

花满园怔了怔,道:“怎么?”

野利云佾露出狡黠的笑容。她跃上高台,喝道:“众族民,请听我一言! ”这句话运气送出,震动尘寰。众人心头耳边,都是一凛,纷纷停止议论,全场的目光又集中到大祭师的身上。

只见向来矜持含蓄的大祭师,竟然捶胸顿足,大叫道:“八大龙王在上,我野利云佾愧对众族民啊! ”两名祭师和她素来默契,犬祭师叫道:“大祭师功在我族,请别如此! ”

野利云佾摇头道:“我为了一己私利,阻止献祭,龙王震怒,以致旱裂千里,所有罪孽都在我身上! ”

鹰祭师道:“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还请大祭师明言! ”三人说话都用内力运送,整个广场上数千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神圣的献祭之礼遭到大祭师阻挠,本就匪夷所思,原来个中另有隐情,就算是他族来瞧热闹的人士,也都大感好奇。

“我私下有一名养女,”野利云佾说道,“对我而言,她的生命比我自己的还重要千万倍。她是我生存的希望,没有她,我便也活不下去……”

她楚楚动人,言辞恳切,台下的侯御史和花满园同时叫了声:“不妙! ”

野利云佾续道:“就在数日之前,有人将她劫持了去,迫令我阻止祭献。我的养女名叫乐儿,自幼却从不快乐,我自觉对她亏欠良多,实在割舍不下,所以……所以,啊! ”她吐出一大口血,身子盈盈欲倒,似是愧恸交集,不堪重负。

龙族中人有部分是她的忠实信徒,闻言也不问真假,纷纷骂道:“是哪个卑鄙小人干的?”

“此人亵渎龙王,不得好死,他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把他揪出来,一人咬掉一块肉,不咬的便不是龙族人,是叛徒! ”

“千里追击,决不容情! 犯我龙族者,必须诛杀! ”

鹰祭师尖声道:“这事可怪不得大祭师,全是阴谋者从中作祟,请问大祭师,阴谋者是谁?”

野利云佾道:“共有三人,第一个名叫花满园,整个阴谋都是她所布设。第二个名叫江东行,便是他劫走我的义女。至于第三人,乃是幕后的操纵者……”她轻柔地指向台下,“就是大宋来的御史大夫侯若海! ”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龙族中大祭师的派系趁机破口大骂,煽动之下,千余个愤怒的族人围了上来。侯御史忙作手势,令属下亲卫千万克制。花满园叫道:“侯御史受大宋天子圣命,前来原州赈灾救苦,款项物资,不曾侵吞半分。他更助龙族修建神殿,让八大龙王的精神得以延续百世。阴谋云云,都是大祭师的一面之词,你又有何证据? ”她伶牙俐齿,辞锋咄咄,龙族中较理智的族人,以及大祭师的反对派系都点头称是。

野利云佾淡淡地道:“那么,就请江东行先生回答我几个问题。江兄弟,你敢吗? ”

“别跟她多说,让我来辩她! ”花满园猛扯他的衣衫。但江东行迎上野利云佾悲伤失望的目光,竟不忍拒绝,他说道:“请大祭师示下。”

野利云佾说道:“五天之前,我中夜遇刺,救我的可是你?”

江东行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说道:“是我。”

“其后有人要劫持乐儿,也是你赶来阻止,对不对?”

“对的。”

野利云佾的语气转柔:“后来,我在城外养伤,也是你陪着我和乐儿。”

江东行点点头。

“我临行之际,托付你照顾她……”一滴眼泪从野利云佾眼中静静淌下,“我相信你。你曾令我以为,这个世上终于有一人,他救人不需理由,他帮助弱小,只因良性真善,他站在我身后,我便永远不须担忧回望……而你竟然欺骗了我。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请你告诉我,乐儿现在在哪里? ”

江东行长叹道:“对不起。她现在很安全。”

他如此对答,等于承认了对方的指控。

“糟糕,我倒没想到还有这步……”花满园以扇掩脸,猛揉太阳穴。

龙族人大叫跳骂,有的抽出兵刃,立刻就要和宋军火并。侯御史身周的亲卫也都手按刀把,双方形势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好容易化解了伊然的死劫,到头来仍避不过走上这条绝路。两族交恶,原州危若累卵,若此城划入西夏版图,铁蹄便要顺势直下,席卷神州。遥想汴京,帝主年幼,刘太后虽然刚毅,终是女流之辈,又被王钦若、丁谓党徒把持朝政,内外交煎,一直虎视眈眈的辽国如再趁火打劫……

侯御史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大宋子民血流成河,亲人妻子,呼号死别的情景。浩浩神州,被战蹄践踏,兵火所过之处,江河大地一片腥红。而这所有的劫难,都是源自他的割舍不下。他为了初识的孤女,为了自己的一个承诺,妄想对抗世之大流,结果千千万万的人都要因此受累!

野利云佾重占上风,乘势追击:“御史大人,你是堂堂天朝大员,做下这等宵小行径,当如何交待?”

霎时间,侯御史神色数变。他摇头道:“大祭师的义女被劫,我丝毫不知情。”他转向花满园喝道:“是本官一时胡涂,误信你这别有用心的匪人。——给我拿下!”

花满园一把抱起伊然。江东行横身挡在两人之前,他怒道:“姓侯的,你想把所有事都推在我们头上吗?”

侯御史高声叫道:“花满园、江东行两个恶徒妄想挑拨我两族情谊,罪不容赦,拿下之后,割去舌头!”

宋军亲卫应允一声,十数人同时拔刀前来捉拿。江东行使擒拿术夺下一名宋军的配刀,顺势将他踢翻在地。霎时间,数丈方圆内刃光如雪,宋军呼爹喊娘,一个接一个被抛出圈子。

眼看刀光向广场外围移动,不管是龙族战士还是御史亲卫,无人能挡下片刻。喝骂声、呼痛声,交织成大片混乱的罗网,数千人躁动推挤,不可开交。鹰、犬祭师是少数能制敌的高手,苦于被自己人塞了通路,无法接近江东行两人。

“江兄弟,你给我留着! ”眼看要冲出重围,野利云佾扑下祭台,双足点在几个人头顶,借力三下起落,已飞临两人身后。江东行反手便是一刀,却被野利云佾出指戳中刀身,登时断了半截。蚀骨销魂指的劲力犹延着刀柄急传,这股力道似乎不可以大小强弱冲量之,而是若有若无,飘飘渺渺,直侵入心魄深处。江东行抵挡不住,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只消被她缠住,三招两式挣脱不开,对方的高手围将上来,就只剩束手就擒的份了。江东行正要打开身后木匣子,另一侧也冷风飒劲,却是侯御史挺剑赶到。

“奸徒,还要顽抗吗! ”侯御史寒声叱喝,屠邪剑直取江东行肋下,剑到中途蓦然转锋,又刺向花满园。

“妈呀! ”花满园吓得抱头大叫。长剑刺到她头顶,猛地反弹出去。

侯御史叫道:“啊呀,好强的内功! ”他整个身子似被巨力震飞,宝剑有意无意,划到野利云佾身侧。

野利云佾叱道:“玩什么花样! ”银剑从袍袖滑出,拨开屠邪。清音绕耳,两人都晃了晃。野利云佾左指追点花满园,侯御史发掌虚拍,欲化去她的指力,然而蚀骨销魂指实是世间霸道阴谲的第一等奇功,指力遇到压制,随即猛烈反噬。侯御史猝不及防,充满怨毒的劲气侵入腑脏,他身子向后一仰,脸上血色尽褪。野利云佾被他雄浑无匹的掌力反震,也是“蹬蹬”退后两步,内息短暂窒滞。江东行和花满园已逃出广场,混进惊慌失措的人群里。

鹰、犬祭师一面遣小队搜捕逃犯,一面安抚混乱的族民。野利云佾调匀气息,冷冷地道:“御史大人,你所信任的恶徒劫走祭品,你身为钦使,打算如何交待? ”

顷刻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到他身上。千百道目光蕴含着无数心思,愤怒、轻蔑、关注、幸灾乐祸……

侯御史仰望苍茫的天穹,生平之事——闪过心头:执着与迷惑,守护与斗争,珍爱与失落,梦想与现实,伪善与罪恶,虚无混沌,理不清,难思量。良久,他缓缓说道:“本官甘愿以身相代,祭献龙王。”

先是大祭师喝止进程,继而她又揭出内中黑幕,然后犯人逃脱,抢走祭品,情势之发展多次出人意料。至此更加峰回路转,侯御史竟要代替孤儿,献命求雨。

宋军亲卫纷纷叫道:“御史大人,千万不可! ”

“御史大人是国之栋梁,怎可牺牲性命?”

“要死,就让我来死! ”

“什么龙王龙神,都是骗人的鬼玩意儿! ”

侯御史暴喝道:“都闭嘴! 谁敢再胡言乱语,我侯若海做鬼也放不过他! ”他岂不知所谓的祭献、所谓的求雨,无非是龌龊的诡计,无非是用来煽动愚民的卑劣手段? 无奈他侯若海此生此世,便是为了这群愚民而活!

他曾观天象,算出明晚子时之后,将有暴雨来临。可是龙族人的情绪已高涨得不可抑制,又有野利云佾等人的煽风点火,转眼便要作乱。且星相之术渺不可测,变数极多,就算勉强把事情压下,谁又能保证明夜必然有雨? 届时这些异族只怕会反扑得更加猛烈。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他自己,用他的血来浇熄歹毒的怨火,用他的命来解开汉胡的死局。

数百名宋军跪伏在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决地踏上祭台,愤怒的嚎叫震动耳鼓:“烧死他! 烧死他! 烧死他! 把他献给龙王!”

“兵贵神速,你明明可以在西夏南侵之前,领军消灭龙族,就像许多汉唐名将所做的那样。”手执火把,走在他身边的犬祭师忍不住低声道,“这不嫌太傻吗?”

“若秦皇汉武之策行之有效,又何来今日之契丹、党项、龙族? ”侯御史笑着摇头,“我只是不愿看到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不愿看到孩子永远失去他们的父母,不愿看到美丽的眼睛流下眼泪,不管他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或许你说得没错,我是太傻了。”

另一边的鹰祭师嘲弄地道:“世上战乱纷纷,你的愿望只是痴人说梦。”

“或许是吧。”侯御史叹道,“面对这茫茫尘世,我也曾经丧失信心,陷入迷茫。但幸而有爱我的人对我当头棒喝……他们告诉我,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它超越悲伤和愤怒,超越所谓的正与邪,凌驾于一切之上。无常残酷的天道不可证明它之存在,摇摆善变的人心不可寻找它之踪迹,但此刻,它于我却是那样实在……”

犬祭师道:“我不明白。”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侯御史走到祭台中央。

“不管怎样……”犬祭师沉吟道,“我敬佩视死如归的好汉。”

就在他俯身点火的刹那,天地陡然变色。那是一阵足以撕裂天空、震碎大地的霹雳。它仿如天地间真正的怒嚎,那些虚伪的怒嚎被压制得无影无踪。地面似在微微晃动,祭台之下,数十人被震倒在地,昏迷不醒。站着的人张口结舌,被震得耳不能闻,眼冒金星。

前一刻还是青空一色,万里无云。如今遥远的东方却风起云涌,乌黑的云团如同翻腾不休的巨龙,夹杂着一道道闪电,向原州城飞扑掩来。

宋军跳起身来,纵声欢呼:“要下雨啦! 龙王爷显灵啦! 龙王爷被御史大人感动啦! ”

“怎会如此? 侯若海观察星相,大雨明明要在明晚才会降下,怎会如此? ”野利云佾望着风云色变的天空,她犹不愿认输,向台上嘶声叫道, “快点火!”

又一声霹雳自天劈下,淹没她的吼叫,无形的风龙呼啸来去,把沙尘和枯叶卷得直冲天际。人们有的搂住小孩,有的按住帽子,可是谁也不愿避到屋檐下面,他们都在等待着龙王的降临。一滴豆大的雨点落下尘埃,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雷声、风声,如今又夹进第三种声音。狂暴绵密的雨,似把天地割裂成无数细线,原州城的人不论种族部落,个个手舞足蹈,喜不自胜。老者高颂经文,女子向天叩拜,更多的人以手掬水,送进火辣的喉咙,享受那久违的甘凉。

倾泻天地的雨水冲退人脸上的忧容,冲退人心中的阴暗。或许到了明日,又有各种灾祸接踵而来,但在此时此刻,人们不分你我,抱在一起纵声欢呼,感谢上苍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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