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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斗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82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7:23

大雨连下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才停,而天上乌云密聚,隐雷阵阵,只怕阴雨还会持续。原州城数月大旱,至此终结,然而作物失收,接下来的日子仍然难过得紧。

天色微明,白色幽灵般的野利云佾长发飘飘,出现在御史驿邸之外。

“一个守兵也没有。”鹰祭师提醒道,“大祭师请小心行事。”

野利云佾道:“侯若海中了蚀骨销魂指,总算他根基绝深,保住了性命,但半月之内,休想运气动武。此外再多宋军,也挡不了我们三人。宋军若是参与其中,反易酿成两族仇恨,因此他摆下这空城计,想就此吓退我们。”

“此人文武双全,真不愧是英雄。”犬祭师道。

鹰祭师道:“他不会就此远避吗? ”

“他若怕死,压根便不会来了。”野利云佾笑了笑,“这些所谓的英雄,最易被形势锁缚。他明知献祭是个骗局,仍甘心领死,今天他却没有第二次的好运了。”犬祭师沉吟道:“请恕属下多嘴,侯若海一心示好,在原州也做了不少实事,为何大祭师定要置他于死地?”

野利云佾说道:“两位如有疑问,现在大可退离,本座决不勉强。”

两位祭师齐声道:“若非大祭师救济,我俩早就死在少林寺那帮秃贼的手上了,我们追随左右,水火不惧,生死不渝。”

野利云佾点点头,往常冷酷平静的心中,竟荡起微微波澜。因为那件事,她几乎失去所有的感情,而不知何时,她的心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三人推门而入,穿过主厅、庭园和小道,来到后方侯御史的居处之前。

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室中犹点着一盏孤灯。

野利云佾微笑道:“夜晓读书,御史大人真好兴致啊。”

室中人闻言,身影晃动,开门走到院中。此人眉目清秀,穿一袭潇洒的蓝衫,满身意气飞扬,却是原本被侯御史逐走的绿珠楼下花满园。

“不好意思,”她摇着羽扇悠然道,“御史大人今儿有事不在。特命在下招呼大祭师坐坐。”犬祭师道:“他到哪里去了?”

“他拿了须弥城城主的信物,”花满园道,“号召附近的佛族支持原州灾民。”

鹰祭师尖笑道:“还有这么傻的人! 侯御史把你们当作弃子来用,你竟还对他忠心耿耿。祭献之日你们虽然侥幸逃过,但花满园、江东行已成十恶不赦的大罪犯,终生活在追杀之中,只能过着见不得光的逃亡日子!”

花满园用羽扇指着鹰祭师,笑道:“还有这么傻的人! 世上本无绿珠楼下花满园,你尽管把他批臭批烂好了,说他宰你老爸,杀你老公,把你儿子卖给匈奴,跟老子也没屁干系。哇哈哈……”

鹰祭师怒道:“那你是谁?”

花满园一把扯下衫子,露出浅桃色的女装衣裙。她笑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乃大辽国昭阳郡主萧明空是也! ”

“看来咱们又着了道儿。”野利云佾轻柔地道,“花满园是萧明空,那么, 江东行又是……? ”

“在下扶桑人秦义贞。”枯树丛后转出身背长匣、气宇轩昂的异国男子,“特来请大祭师放下屠刀,回头是岸。”野利云佾冷笑道:“无耻小人,也敢说教。你等设陷阱赚本座,本座又何尝不在苦候你的出现? 怨怒仇恨,今日顺便清理了吧! ”犬祭师踏上一步,说道:“扶桑剑客近日好大的名头,我来领教高招。”秦义贞摇头道:“你的对手不是我。”

天际闷雷扰动,冷风吹过,飘来曼声长吟:“白驹跃隙一生何? 弹指莲峰千万灭。”小道的尽头,一人摇摇摆摆,艰难地走来。奇怪的是他虽然步履不稳,身影却凝沉着顽石般的固执。

“苦雨逝声饮不尽,怒钩吼破潇洒夜! ”来者至野利云佾等身后丈许停下。他缓缓抽剑,霎时间剑气四逸,剑光赛雪,照得血挡上“屠邪”两字闪闪烁烁,刺人眼目。

犬祭师惊道:“是你!”

“正是秋云飞渡苏允武。”他的右足、左臂都缠着布带,脸色惨白如死,仿佛随时都会倒毙,但他持剑的右手筋骨坚硕,他的双目射出鹰隼般的厉芒。

犬祭师道:“你何苦来送死? ”苏允武指弹剑尖,龙吟迥然升天,他傲然道:“三招不能败你,御史赠我宝剑何用?”

“好气魄! ”野利云佾赞道,“可惜世之现实,往往非人心可以左右。江兄弟,你的武功虽高,然而伙同一名重创未逾的伤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就想对付我们三个吗? ”

萧明空笑道:“三对三,公平买卖。那匹疯狗是苏兄弟的,这头母老虎是义贞的,然后就剩下这只老乌鸦喽! ”

鹰祭师几次被抢白,再也忍耐不住,她猛然跃上半空,如同一头展翼的黑鹫,枯白的五指如鬼手厉张,向萧明空白嫩的脸上抓到。

“来得好! ”萧明空举掌相迎,登时疾风狂啸。

沉静如野利云佾,也不由低声惊噫。她有十足把握,萧明空决不会任何武功,鹰祭师乃顶尖的好手,实难想象两人硬拼一招,竟会落得旗鼓相当的局面。

鹰祭师觉得对方掌上的阻力越来越强,她的身体被对方内力牵引,越升越高。她这才看见,萧明空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身材纤弱的少女,伸掌抵在萧明空的背心。

少女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同时掌力暴增,推得鹰祭师斜斜飘退。她则如御风的神女,飞越萧明空,无根枫刃出手疾取敌人。

萧明空嚷道:“婉儿,替我狠狠教训她! ”

“雕虫小技! ”鹰祭师黑色的身影竟在虚空中变换方向,避开了枫刃,冉冉落在屋檐之上。婉儿跟着翻上屋脊,猛见黑色羽刃当头射来,她运使操风奇术,硬生生升高尺许,羽刃自足底掠过。这么一来,两人心下各自凛然,都赞叹对方奇异的轻功身法和暗器手段。

“哦,原来还有一个隐藏的高手。”白银色的宝剑从野利云佾袖中滑出,遥遥指向义贞,“那么,咱们也开始吧。”

义贞歉然道:“大祭师,我知道你心有隐衷,何不相互坦诚,以郡主和侯御史的本领,定可以协同解决。”

野利云佾神色骤寒,一双妙目中闪动的尽是仇恨和愤怒。她冷喝道:“伪君子,何苦惺惺作态? 乐儿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义贞道,“骗了你,真的十分抱歉,但我并无恶……嘿! ”

不等他说完,对方宝剑已如星丸跳跃。义贞慌忙横移,左腰外衣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微微渗血,差得寸许,就是开腹剖肚的结局。

剑法精湛迅奇之余,更练就了阴损难当的蚀骨销魂指,此女实是不下于魏虚和赞年龙的劲敌。

义贞黯然叹道:“如此,只有得罪了! ”言毕,气氛剧变。长匣开处,刃风顿挫如鬼哭;飞旋入手,黄芒劲飒似龙游。义贞神情陡然肃杀,紧握的正是上古斩神遗器,邪剑天尾羽张。

顷刻,银光豆闪,黄芒激跃,两人都已达般若剑品中的一瞬神境。眨眼之间,剑刃已是数十记相碰,短促的交击织成一片悠长的清响。

另一边,犬祭师和苏允武相互对峙。眼见两名同伴所面对的都是强敌,拖延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犬祭师不再自顾身份,他狂喝道:“第一招! ”无形的劈空掌力排山倒海般袭来,苏允武左腿伤残,轻功大打折扣,他单足点地,身子像陀螺般急转,卸去部分掌力,同时屠邪剑光暴闪,犬祭师肩胛处顿时挂彩。

苏允武身子一晃,嘴角渗出血丝。

“这世间,忠义道德不过一面假旗,谁信谁死。”犬祭师叹息,“你是这样,侯御史迟早也是。”

苏允武摇头道:“你错了,大错特错。”宝剑破风,犬祭师以背受剑,末法血劫激发功体,反手出掌。苏允武连退三步,以剑支地。

“哈哈哈哈! ”脸色已如金纸,鲜血不住从唇边涌出,苏允武却犹纵声长笑。犬祭师怒道:“你笑什么? 疯了不成? ”

“笑的自然是你了。”苏允武擦去脸上的血污,咬牙站直身躯,“忠义假旗,好个忠义假旗。然则,你以为侯御史所作的牺牲,仅仅是因所谓的忠义,所谓的教条,所谓的孔孟关帝吗? 哈哈哈! 你真的弄错了。御史大人,他曾经害死自己最爱的女人,曾经和最交心的朋友翻脸成仇,他做错过很多事,也失败过很多次……但由始至终,他的愤怒只来自悲伤而非欲望,无论世俗眼光如何,无论成败生死,他都深深地爱着那些无辜的弱小者。正因如此,无数志士才会聚集在他的身边,为他慷慨赴死,也正因如此,今日你必败无疑! ”

说到“疑”字,天际突然劈下一道闪电,与屠邪剑的银光融在一起,仿要吞噬整个天地。犬祭师心神俱震,他觉得身上有几处地方几乎同时中剑,末法血劫被创伤而激发,体内真气在丹田中漩聚成涡,增强又增强,却不听运使。犬祭师心骇欲死,他好像听到轰然一声巨响,失控的劲气反袭向全身经络。身上数处穴道同时喷出鲜血,他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颓然倾倒。

苏允武一剑化四,分别刺中犬祭师中府、膻中、入胞、气海四穴。这是他和义贞、婉儿参研多时,专破末法血劫的剑招。婉儿博览群书,精通各种武学道理,她推测末法血劫乃是一门利用伤害己身来刺激三气的奇特功夫。中府穴是肺气聚所,膻中穴是真气聚所,入胞穴则是血气聚所,三气最后汇入气海穴。这四个穴道受剑重创,强大真气便如巨堤崩溃,来回暴冲,一发不可收拾。

苏允武哈哈一笑,旧伤迸发,他缓缓坐倒在地。

犬祭师倒下之时,正值鹰祭师和婉儿分出生死的紧要关头。婉儿的空行佛力充沛宏大,无处不在。鹰祭师渐感不支,她足尖疾点屋檐,身子飘浮在半空,黑袍飞扬,漫天羽刃飞出,暴雨般向对手洒去。这是她的救命绝技,许多年前她和犬祭师因一桩大案被少林寺僧众围剿,她便曾以这招杀死近百名追兵。黑色羽毛形成骇人的巨大刀罩,封死婉儿的所有退路。

婉儿神色凝重起来,纤手扬处,一片叶刃随风飞舞,直入黑羽刃网。同时她放松肢体,召唤与遨游天地的原始之风,她的身体好像分化成无数细小的微粒,消融其中。这是连赞年龙和洛昂木都没能达到的灵性境界。整个屋顶轻轻颤动,几百块瓦片被风力掀起,飘在虚空中,然后一片接着一片飞入黑羽刃网。风声呼啸,瓦片爆裂的声响不绝于耳,灰尘飞扬之下,羽刃纷纷坠落。鹰祭师绝招被破去,又听到同伴惨叫,她不敢恋战,正要翻身跃退,不防眼前碧光闪动,一片无根枫刃飘飘荡荡,已袭到她胸前。

鹰祭师厉声叱喝,身子像弹簧般退离屋檐。这一退快疾迅速,却与常理不符,正反两道气在体内激冲,全身经络重重扭曲。她口吐鲜血,头上脚下地向枯林中坠去,所落处,赫然是一片削尖的防卫用黄竹。

鹰祭师吓得魂飞魄散,瞥眼见绿影闪动,是婉儿扑到近前。鹰祭师拔出匕首猛刺,婉儿一手拨开刃锋,一手抓住她的衣襟,两人飘然落在尖竹之侧,只差了不到三寸。

婉儿退了两步,道:“还打不打? ”她的手掌被匕首割破,鲜血一滴滴落在泥土上。鹰祭师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生死不知的犬祭师,终于跺了跺脚,跑过去扛起同伴,低头离去。萧明空怒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

婉儿耸耸肩,两人都把目光投到义贞和野利云佾身上。

两大用剑高手忘命相搏,周遭发生的事都已无心过问。

野利云佾双眼看出去,全是天尾羽张闪烁不定的光芒,双剑每次相碰,都有一阵凄厉的呼喊声刺入心际。而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在竭力呼应。记忆的碎片在这些奇幻的光影中缓缓合并,野利云佾竟又想起那段不堪的、改变她一生的尘封过往。

当时的她,方值昙华最盛,她第一次随父亲和族人前往玉门关,与从龟兹或黑衣大食来的商人交换货物。那时候,党项、回鹘、角斯罗三方逐鹿边塞,宋、辽、吐蕃在后推波助澜,北国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中途,他们曾居住在一处汉人开设的驿馆。她犹记得,那人身宽体胖,笑容可掬,说话的声音如同春日之风,让人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得舒服。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传自西域的摄魂术。而那汉人是一支马贼队的首领。全族的人都被偷袭制服,男人们,包括她的父亲,在女人的面前被斩首。女人,包括她自己,还有她的妹妹,遭到禽兽般的蹂躏。

整整三个月,她被关在马栏里,过着猪狗般的非人生活。某日,趁某名马贼淫乐之际,她砍下他的头颅,独自逃脱。那人,是她此生所杀无数人中的第一个。以后她每次杀戮,总会想起这第一次的感觉,愤怒、快意、疯狂。

十二年后,她练成了阴损自伤、却强力无比的销魂蚀骨指。

她找上那伙马贼,在漫天血雾之中寻求复仇的快慰。她踏着零碎的尸骸,步入那汉人首领的居室,竟出乎意料地看到……

剑光倏地消去,回忆如镜般破碎,现实又在眼前。

义贞收剑伫立,道:“你分神了。”

野利云佾勉力定神,冷笑道:“你何不乘机杀我? 你们何不一拥而上? 嘿嘿,你们再耍花样,也休想令我野利云佾屈服! ”

义贞柔声道:“乐儿已经从阴森的地底走出来了。你何时也能超脱于这黑暗,让真正的自己站在光明之下,微风之中? ”

“住口! 住口! ”野利云佾目露凶光,剑气陡然狂烈,方圆三丈之内风厉啸,沙卷扬,似有个无形的巨大恶魔要冲破禁制,吞噬天地。

“无奈! ”义贞邪剑离手飞旋,刃锋黄光大盛,射出细如尖针的剑气,正是太白御剑术第一式“影落平湖青黛光”。

野利云佾纯白的长袍被划开许多道口子,断发、血珠随劲风飞散,宝剑“乒”的一声,炸成数截。长发狂舞,凄厉的哭笑声中,蚀骨销魂指划破剑劲,顷刻间如同地狱缺口,数也数不清的怨灵,带着悲伤和愤怒飞到人间。

义贞吟道:“万里黄云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

剑气开合,指力纵横,迸散的余劲向四方扩散,截断枯树,洞穿木栅,惊得林中的鸟儿争相飞逃。蓦地,剑气、指气全然消去,天地恢复寂静湿热。

天尾羽张插在两人中间,地上满是斑驳的剑痕,入土深达数寸。

“哼,伪善者! ”野利云佾傲然转身,扬长而去。

义贞目送孤寂的背影远离,这才吐出一口血,倒在惊慌失措的萧明空怀中。

“好、险。”说完这两个字,他便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尾 声:

原州降雨之后三天,远近的佛族、契丹商旅纷纷送来粮水,暂解燃眉之急。

侯御史从崆峒山脚一个武林世家求援归来,看见城门口俏生生伫立着两道身影。

萧明空和婉儿都换上了一身汉族女装,前者笑道:“御史大人,这就跟你告辞啦。”

侯御史道:“事情……”

“伊然我已托人送到须弥城过活,龙族大祭师也已解决了。”萧明空道,“我们还急着赶到杭州,反正你忙这忙那,也没空招待我们,不如后会有期吧。”

侯御史一笑,各是同途志士,相知相见于心,他连谢谢也懒得说,只抱拳道:“他日如有疑难,请记得侯若海和苏允武。”

“哦? ”萧明空本已策马走出几步,闻言回头道,“御史大人觉得我会有什么疑难? ”

“姑娘是辽国贵族,此番助我大宋,似乎与贵国之意不符……”侯御史沉吟道。

萧明空笑道:“哀家做事,从来是路见不平,拔刀便砍,管他哪国哪族,御史大人不也同样吗? 再说,辽国、西夏、大宋,在哀家眼中也都是一家人嘛。日后大事成功,还想聘请御史大人做我的狄仁杰呢。”

侯御史愕然道:“什么大事? 什么狄仁杰? ”

婉儿心想再说下去,这位宝贝郡主疯疯癫癫,又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她慌忙牵住萧明空的衣袖,道:“郡主娘娘,转眼又要下大雨啦,咱们还是快启程吧。”

萧明空怒道:“反正还要等义贞,说几句话就投不成胎了? 御史大人雄才伟略,将来哀家做了皇帝,他就是宰相枢密使再加兵部尚书! ”

侯御史吓了一跳,连忙岔开话题:“秦少侠呢? 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是啊,义贞嘛……”萧明空眼望天空中翻腾的雨云,“他还有一点点事要完成。”

天色昏暗难明,暴雨和狂风交织成有声而无形的诡异世界。野利云佾在荒野上蹒跚独行。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指引着她。雨水落入衣领,再沿着身体,从大腿流下,加入到早已盖过足背的水流中去。偶尔,天际划过长长的闪电,让她看到天空中的云正在急遽变幻,苍穹的最深处,那里似乎有无数的龙在飞舞。

她的蚀骨销魂指功夫已被破去,武功大损,然而她的心田却澄明剔透,往事历历在目。

那一天,当她践踏马贼的尸首,走进那汉人头目的居室,首先看到的,却是一对互相拥抱的母女。她们是那狗贼最爱的妻子和女儿。

“云佾姐姐,是你! ”那位母亲竟叫出了她的名字。

野利云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那种如堕梦魇的恐怖感觉。眼前的女人,马贼头子的夫人,竟是她的妹妹,同她一起遭劫、一起失去父亲、一起被污辱的亲生妹妹! 原来,那名马贼头子不知为何,真心爱上她的妹妹,娶她做了妻子。两人夫妻恩爱,连女儿也已经九岁了。

野利云佾怒道:“妹妹,你是被逼的,我现在就解救你! ”她把剑指向端坐室中的马贼头子。他身受重伤,硬拖着回来见妻女最后一面。

女人凄然笑道:“你杀死她,我便不能活了。”

野利云佾挺剑走向马贼头子,杀父之仇,失身之恨,眼前的恶魔,究竟毁掉了多少无辜者的美好人生? 她忍受非人的痛苦,练成蚀骨销魂指,就是为了这一刻。

正要出指,野利云佾感到腰间剧痛。一柄匕首插在腰部,是她的妹妹暗算了她!

“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 ”野利云佾扶住桌子,“原来她真的爱上了马贼,爱上了杀父仇人,爱上了把她当成畜生蹂躏的恶魔! 现在为了这魔鬼,她偷袭唯一的亲姐姐。她跟这人同样,也是个冷血的魔鬼!”

小女孩儿嘶声尖叫,马贼头子则仰天狂笑,他一直笑个不停,直至伤重气绝。

而野利云佾始终没有出手杀他。

“他死了,我也不能活了。求你照顾我的女儿。”女人说着用匕首自杀。野利云佾没有阻止。从她的眼神可知,她说得千真万确,不管这是因为她天生的寡薄亲情,还是命中注定。

乐儿就是她妹妹的女儿,也是她大仇人的女儿。父母因野利云佾而死,乐儿变得木然痴呆,在心中对她的厌恶,只怕不在她对其父的仇恨之下。然而,野利云佾视乐儿更重于自己的生命。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她把乐儿当成了她自己,当成了她灵魂图腾中早已缺失的一角。收养乐儿之后,她回到龙族争权夺利,树敌甚多,无法可想,这才把乐儿藏在不见天日的景教破庙之下。

她每夜都偷偷前往探视,明知敌人可能暗蹑,也无可奈何,因为她按捺不住那思念之情。

西夏起兵攻伐回鹘部,夏王李德明不知如何探知她的秘密,派遣密使和她接头,承诺只须她设法破坏龙族和大宋的关系,便可封乐儿为郡主,接她到兴州侍奉,保准一生富贵荣华,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她。

所以野利云佾假传神旨,逼侯若海处死伊然,如他不允,两族即公然交恶,就算他顾全大局而痛作牺牲,也必然神魂不定,到时可再趁隙暗算,结果也是同样。

到头来,她还是失败了。她失去龙族的主导权,失去那一身令群雄变色的奇功,但这些于她,都无关紧要。如今的她,只希望紧紧握住自己生命唯一的证明,再也不放手。

小屋映入眼帘,狂风吹得木门来回碰撞,摇摇欲坠,内中漆黑一片,即如她的心。

“你骗我,你果然骗我……”支撑她来此的力量荡然无存,她跪倒在地,“你明明说过,三天之后,我会在这里再见到她……”

然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木然转头,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雨中缓缓接近。身背长匣,满面愁容,江东行手撑油伞,默然来到近前,为她遮挡雨点。他身边还有乐儿。

“你……”女孩儿嘴唇蠕动,几次欲言又止,长久的沉寂使她几乎忘了怎么样说话,但最终她还是用异样的声语说了出来:“你到哪里去了? 我、我很担心……”

“我……”野利云佾一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不要离开我。”乐儿轻轻搂住野利云佾的脖子。她的声音在战抖,她的身体也是:“除了你,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野利云佾闭上眼睛,把女孩冰冷软弱的身体拥入怀中。

“永远不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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