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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魔尊由来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16

“听得有些发晕吧?”沈家秀忽然停住了,他察觉到许飞扬既不发问也不反驳,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

“其实不只你听着晕,我自己都快被自己绕晕了。”沈家秀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我只是想尽量讲的有条理些,好让你能明白,不过我还是无法把这中间过程讲明白,或许这就是语言文字所限吧。

“所以我还是干脆告诉你结论。”

“是你自己所下的结论吧。”许飞扬如获大赦的长出一口气,显得无比轻松,而言下之意自是说最好连这个结论也省略掉。

“是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未必完全正确,却是魔尊的由来。”

提到魔尊,许飞扬又兴奋起来,自己既然答应保住魔印,当然还是要对它的主人或者说是宿体多一些了解才好,最好是完全了解。

“彭祖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而且当作笑话来听。

“因为彭祖寿八百而亡,他的母亲还痛哭不已。所以后人都笑他母亲不知足。”

“我的天啊!”许飞扬在心里一声痛苦的叹息,“不是说好不绕了吗,怎地又从佛祖拈花绕到彭祖寿八百上来了,下一个是什么祖啊?”

“然而笑的人却都未能深想一层,”沈家秀假装没看到许飞扬痛苦的表情,“彭祖寿八百而亡确实不算短命,可是他的母亲还在啊。他的母亲一定寿命比彭祖长啊,这一点笑彭祖母亲的人大概都没想到。”

“这也不过说明彭祖母亲比彭祖更善于养生而已。”许飞扬近乎呻吟的说。

“错就错在这里,后人把彭祖尊为养生学的宗师,这根本就是错误的。”

“这还会有错?不善于养生怎会寿至八百?”

“那是因为他们那时的人类的平均寿命都在千年以上。

“这和养生学无关。相反彭祖在那时是最不善于养生的,以我们现今人的平均寿命是五十岁来打比方,彭祖寿八百也不过相当于现下活了四十岁而已,还属壮年,所以彭祖的母亲才会哭的那样伤心。

“正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世上有八百岁的黑发人吗?”

“现在没有,那时候却有。不但有,而且是普遍现象。

“因为那个时代是人类的初期,我们称之为远古时代。

“我也是秉承十余代家学渊源,又潜心研究多年才得出的结论。”

“你们研究这个作甚?只是无事可作吗?”许飞扬好奇的问,他确实无法想象还会有人对这些传说中的虚无缥缈的事尽心尽力的研究,除非是闲的发疯了。

“不是闲的,相反研究这些问题是我们家族历代人的头等大事,也都为之耗费了毕生的心血。

“为的不是别的,而是为了破解化解它的魔力。”沈家秀指了指魔印。

“魔印和这些有关系吗?”

“有的,而且关系很密切,只是许多关系我无法讲解得很清楚,许多事只能领会于心,却无法诉诸于口,所以我称语言文字为拐杖,它只能帮助行走,却不能像腿一样能直接行走。

“而远古时代——大概比彭祖那个时代还要久远,人类之间的交流不是用这种拐杖的,而是直接交流。

“具体怎样一种方法已无法考证得出,但据我断定就是佛祖拈花、迦叶领会这种方式。

“不仅如此,那个时代的人们原本就有神的属性、佛的神通,那是一个人神融合的时代。”

“你不会是说人本来就是神、就是佛吧?”许飞扬惊叫出声。

“正是这样,但也还有一种可能,人也是魔。”

“我只能说你得出的这个结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许飞扬晃了晃头,他又有些晕了。

“那你就把我说的这些当作一种假说好了。不管这假说是否正确,只要能帮助我们弄清魔尊的缘起就足够了。”

“好吧。”许飞扬又按捺住心性,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听他姑妄讲之了。

“我现在说当时的人类具有神、佛甚至魔的属性是不尽正确的,因为当时还没有人、神、佛、魔的区分,自然也没有这些称谓。

“这些都是在后来出现种种分离才产生的。最让我也更让我的先人们困惑不解的是:这种分离是为何产生的,又是怎样产生的?这种过程有多漫长、多痛苦?这也许是我们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了。

“正如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身处的世界究竟有多大,又是怎样形成的一样?

“佛说万物心生,然则心由何生?生心的又由何生?如此无限推论下去,也就是永无尽头,永无答案。”

“是啊,若要这样想下去,用不了想到无限,人的头就爆了。”许飞扬都有些同情沈家秀了,研究这类永无答案的问题实在是世上最苦、最危险的差事,疯癫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沈家秀狡黠的一笑,“不过分离后的人类能力却越来越差,不仅与天上的神族交通,甚至人们相互之间的交通也变得越来越难。

“于是聪明的仓颉造出了文字。

“后人都认为仓颉造字是妙参天地间玄化,所以造出之日神哭鬼泣,因为人们掌握了天地间的契机。

“其实这是天大的误解。神哭鬼泣不是因为人们偷到了天地间的机密,而是他们知道人类会越来越依赖于这种新的发明——拐杖,从而越来越迷没本心。

“而人类与神族甚至鬼类直接沟通联系的纽带彻底断了。”

“这和神族、鬼族有什么关系?值得他们痛哭流涕?”

“关系自然是有,但他们是为人类感到悲哀。

“而掌握了文字的人类也彻底完成了这种分化过程,从此人类变成了纯粹的人类。”

“纯粹的人类?”

“是啊,没有了神、佛、魔的属性和神通变化,变成了孤立而又脆弱的群体,从此进入了生老病死的六道轮回的无限循环之中。”

“听上去够可怜的。”

“实际上不只可怜,而且很凄惨,佛说这人世就是一个烧红的大铁锅,我们世上的人就是在铁锅上乱爬乱窜、苟延性命又备受煎熬的蚂蚁。

“他这个比喻并不为过。”

“世上所有的人?甚至像您这样的?”

“无一例外,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是一样。”

“可是佛陀开始时不也是一个凡夫俗子吗?”

“说的对,”沈家秀笑了笑,“人掌握了语言文字,学会了思维推理,自以为就拥有了智慧。

“如果站在纯粹的人的角度而言,这样说倒也正确。

“但这里却出现了一个很奇怪却又很少有人发现的问题,而且对人类而言是致命的。”

“什么问题?”

“人的这种智慧越发展,越发达,而人的种种先天属性退化得也就越严重,人的环境也就越悲惨。

“佛陀身为王子,富贵尊荣无人可比,却也对人世绝望了,这才放弃尊贵的王位和富贵的生活,去苦行修道。”

“佛陀的故事我倒是知道,”许飞扬想了想,“但这和魔尊有什么关系吗?”

“看来你还是听的不耐烦了?”

“不是,很有趣,我只是想听听魔尊和魔印的事。”

“好吧,那我就简短的讲。魔尊的缘起大概已无人知晓了,他自称是天地初创时所生,这当然是欺人之谈。

“我的先祖曾到他修道的地方去寻访,经过多方查询,总算找到了他的蛛丝马迹,再联系当时的许多事迹,他的身世也大致有了一个轮廓。”

“终于等到了。”许飞扬本是自言自语,不经意间却大声说了出来。沈家秀还没觉得什么,他自己倒闹了个大红脸。

“没关系。”沈家秀宽容的一笑,“我自己知道我不善于讲故事,也从没给人讲过故事,何况我要说的本身就不是有趣的故事。”

“魔尊修道前是位珠宝商人,虽不够尊贵,却也是位富商,他修道的志向和佛陀并无二致,也是对人世绝望,转而去寻找新的人生。

“说起来也算凑巧,魔尊和佛陀修道时间相差不过两三年,魔尊比佛陀得道却晚了三年,而两人所修习的教派法门也差不多。

“后人总认为佛陀一定是修习佛教,其实不然,佛陀成道前并无所谓佛教,佛陀是修习了当时所有的教派法门,却一无所获,他绝望心死,在一棵菩提树下枯坐七天七夜,却于瞬间开悟得道。

“这世上才有了佛教。

“而魔尊也是遍习所有教派法门,一无所获后,在一个深山大泽里隐居苦修,于一个暴雨雷霆之夜,在隆隆闪亮的雷电闪光中开悟得道。

“虽同为得道,而这两种道却是最相对立、水火不相容的极端。”

“他不会是被雷电击中,走火入魔了吧?”许飞扬诧异的问。

“入魔是肯定的,不过魔教称之为超凡入魔。

“魔教称得道为‘立成正果’。两者在一定意义上是相同的。

“尽管善恶迥别,但绝不是我们所说练功练得出岔的走火入魔。”

“道还有善恶之分吗?”

“道并无善恶之分,但在道的运用上就有善恶的分别了。

“佛成道后便发宏大誓愿:要渡尽苦难中的苍生到他的永恒平和的佛国去,老实说那里本来也就是人的故乡。”

“故乡?你不会是说我们人类本来就是从佛国中走出来的吧?”许飞扬睁大了眼睛。

“正是这样,佛国只是佛教的说法,而所谓得道成佛或是成神也不过是回复了几万年前人的本色,所以佛说人人可以成佛。

“如果不是这样,单靠修炼是没有用的。我们可以把米煮成饭,却不能把砂粒煮成饭,就是这个道理。

“你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不能把沙子煮成饭,如果人本身不是神,不是佛,用什么方法修炼也不能修炼成神佛,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简单,够惊世骇俗的。”许飞扬额头上已然见汗。

他既恍恍惚惚有一种旷若发朦的感觉,却又不敢相信。

“我们就近打个不算太恰当的比喻吧。

“比如说贵门中这柄印剑,它本身具有种种神通变化,今天我们已略见一斑,但如果你不懂使用它的诀窍,它与世间那些凡兵俗器并无太大的区别。

“如果你掌握了各种诀窍,它就会有无数的神通变化。我们和神佛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掌握没掌握各种诀窍上,但也要是这柄本来就具有种种神通的印剑才行。

“如果是块凡铁就没有办法了。

“只不过印剑需要人的激发,运用,而我们要想回复本色只有靠自己了。”

“你说的道理或许是对的,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许飞扬老老实实的说。

“我说的或许不是对的,但我相信自己是对的。

“当然我无法请来神佛为我作证。你相信与否并不重要,不妨还是把我所说的当作一种假说,或许慢慢你会悟到比我所说的更为高深的道理。”

“我可不想把头想爆。”许飞扬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尽管他不相信,尽管他听的发晕,但沈家秀这天夜里对他所说的话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并对他以后的一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荣智和车子胤一掌推出便知不妙,沈禄打出的两道威势骇人的掌风竟然是虚招。

两人所发生的掌力一接触到这两股掌风,便如击在肥皂泡上,扑的一声,荣、车二人两道刚劲绝伦的掌力直接击到庄墙上,击得砖石四溅,火光迸发。

高手过招,最忌的便是招式走空。

而像荣智,车子胤这种高手,轻易不会对敌手的招式虚实产生判断错误,只是沈禄素有沈庄第一高手之誉,他的武功深浅却无人知晓,而今一出手,便是绝迹江湖五十年的玄机功,不能不令两人心头颤栗。

玄机功全名是“玄机阴功”,专走阴寒一路,中掌者初时不会觉出什么,慢慢的就会血液骨缝中都会如同寒冰,全身骨骼也会逐渐软化,最后只有口舌、眼睛转动,却又不会马上死掉,非在床上瘫痪个十年八载不可,想自杀都无可能。

最可怕的是这种掌功不消击实,只要被掌风扫到,体中便中了这种阴寒之毒,其后与被掌力击实的症状一样,若要化解倒也不难,只要能请到少林寺方丈用纯阳功力“九阳神功”驱除便可。

荣、车二人一见到玄极掌力,便如遇瘟疫,忙不迭出全力相抗,怎知对方竟是虚招,二人当下亡魂皆冒,忙不迭收掌后撤,荣智左手一记“旋风刀”挥出,护住上盘,车子胤则是就地十八滚,身子缩成一团形如乌龟,直滚出三丈开外方站起身来。

两人心里都有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回旋的感觉。

他们自知与少林方丈绝对攀不上半点交情,只要中上一掌只有尽早自杀一途。

沈禄其实也不敢当真和这两大高手对决,况且他志不在此。

所以宁斗智,不斗力,巧施一记虚招将二人吓退,趁机一冲而过,如旋风一般冲入刘鹤六人被围的圈子里。

他左手抓掷,右掌劈砍,顷刻间已有四五名教众被抛上半空,右掌也劈倒了四五人。

刘鹤六人浑身浴血,苦苦撑持,忽得强援,精神倍增,各挺刀剑解决了几人。

沈禄冲到他跟前大声道:“刘大侠,不可蛮战,你们兄弟快退,我来救莫少侠。”

听到“退”字,刘鹤顿时觉得身上十及处创口剧痛,几乎站立不住,低声道:“有劳沈总管。”回身挥手,领五人退了回去。

荣智、车子胤二人本可出手把这六人截住,沈禄既要救莫云又要保护这六人,势所不能。

不过荣、车二人对刘鹤兄弟的生死并未着在意里,甚至对自己兄弟的生死也并不关切,如同吃饭就要花钱,打仗当然要有损伤,只要损伤得起就成。

二人所着意的乃是沈禄在为刘鹤兄弟解围时,所用的十几式招法居然来自十几个门派,而这些不同门派的招法在他手中施将出来,竟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即便同一门派的武功招式也很难衔接得如此自然,直是天衣无缝。

“荣兄,教主这次是不是有些轻敌了?”车子胤小声说道。

“我与车兄所见略同。”荣智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沈禄的动作,呆呆直视的眼神中已略现惧意。

沈禄疾冲至莫云被围的圈子里,照式施为,教众们无不一招即中,不是被抛到空中,便是被劈倒在地。

沈禄一阵风也似冲到莫云身后,莫云此时早已敌友不分,回头一剑便砍,只是轻飘飘的全无气力,眼见已是使脱力了。

沈禄劈手夹住剑刃,毫不费力夺了过来,左手揽住浑身是血的莫云的肩头,莫云头一歪,竟昏厥在沈禄的手臂上了。

金都卫的教众们虽然神勇,却未曾见过这等神妙的武功,都心生惧意,向后退避。

沈禄抱住莫云,如同来时一样的速度,几个起落已奔向庄内,仿佛是一头长了翅膀的豹子。

“这么厉害的角色,我们怎么对他一无所知?”荣智望着沈禄隐没在庄墙后的身影,不无责备的说。

因为魔教四大法王行走江湖,收集武林中重要门派、人物的情报也是一大职责。

“沈庄的人从不涉足江湖,这位沈大总管也从未显露过身手,我们没有天眼、地耳这些神功,谁猜得出来。”车子胤不冷不热的反击道。

“他既从未显露过身手,怎会被誉为沈庄第一高手?”

“沈家秀还被称为武林之王哪,却根本不会武功,这可是谁都知道的事。

“原以为不过是沈庄那些无耻的食客乱送高帽罢了,哪知会是如此扎手的角色。”

“尽人皆知也未必可信,照沈禄的情形看来,沈家秀也未必就不会武功。”荣智忧心忡忡的说。

“魔尊保佑,他可千万别会武功。”车子胤双手合拢,放在头顶。

“是啊,如果真如车兄所说,沈家秀不会武功则已。

“如果真会武功的话就是名符其实的武林之王了。

“不单你我,恐怕连教主他老人家都不是对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双手置于头顶,默默念诵:“魔尊庇护弟子,魔尊庇护弟子……”

刘鹤兄弟六人退到庄墙下,便已没有跃起的力气了,还是墙上的几位侍卫头领下来把他们抱了上去。

一到庄里几个人都昏厥过去,早已在旁等候的金创大夫为几人检视创伤后不停的大摇其头。

沈禄抱着莫云跃回庄内后,把莫云交给大夫,说道:“把你的医道都发挥出来吧,这七个人一定要救活。

“沈庄还在,就不能让武林朋友死在我们的庄子里。”

大夫皱着眉苦着脸说道:“属下尽力吧,治得病治不了命,阎王想要的人谁也没法子。”

“你不是号称‘阎王敌’吗?这次你不用和十殿阎王作对,可以和他们作笔交易。

“他们放回着七个人,我送给他们十倍、百倍的人命,保证不叫他们吃亏。”

“好吧,属下试着和他们交涉一下,但愿他们能满意总管出的高价。”大夫苦着脸命人把雁荡七侠抬到医室里医治去了。

“总管,您老可是头一次显露峥嵘啊。”侍卫统领高炳勋兴冲冲走过来,连连拱手称赞。

“没什么可高兴的,侥幸而已。”沈禄脸上毫无得色。

“总管,外面这些混蛋也不过是些脓包角色,咱们何必守着,干脆打开庄门,您率我们兄弟杀他个干干净净,也好叫他们知道侵犯我们沈庄百里界线的下场。”

“谈何容易,”沈禄摇摇头,“外面是宇内两大凶魔,哪有容易对付的道理。

“雁荡七侠也算是武林中的佼佼者了,六兄弟血战一场,连敌人毫发都未伤到,自己倒落得这般下场,你和兄弟们千万不要轻敌。”

“属下明白。”高炳勋收敛了笑容,“总管,这些魔教的人为何只围不攻啊?”

“天知道。”沈禄望着庄外,荣智和车子胤已经不见,教众们早已收拾好战场,又排成密集的队形,仿佛一切没发生过一样。

“庄主还在庄里吗?”高炳勋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

“这应该是你问的吗?”沈禄警觉起来,审视着高炳勋。

“属下身为侍卫统领,该对庄主的安全负责。”高炳勋红着脸低下头,随即又壮起胆,抬头挺胸,直视沈禄,“如果庄主已在安全地带,自是属下多问,如果庄主还在庄内,属下就要确保庄主的安全,要早做准备。”

“你说得好,庄主没有看错你。”沈禄又笑了,他附在高炳勋耳边,低声说道:“给你一个天大的差事,你一定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属下无时不思报效庄主的恩遇,总管尽管吩咐便是。”

“好!”沈禄巡视左右,两边的人一触到他的目光,便远远的避了开去。

“庄主就在庄里。”沈禄依然低声耳语,“可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庄主说了他处理完一件机密大事就会出来,等庄主一现身,你带几个贴身兄弟就一拥而上,把庄主绑起来。”

“什么?沈总管,你想犯上作乱吗?”高炳勋双眉倒竖,立时就要翻脸。不自觉间声若洪钟,站在庄墙上的侍卫们都诧异的回头张望,不知出了什么事。

“噤声!”沈禄捂住他嘴,“嚷什么,我对庄主的耿耿忠心还用怀疑吗?”

“总管对庄主自然是最忠心的,可是……”高炳勋依然满脸狐疑之色。

“你听我解释嘛,急什么?你先听我说,不要说话,等我把话说完,如果你真认为我有图谋作乱的嫌疑,就把我绑起来交由庄主处理。”

“不敢,不敢。”高炳勋连连作揖,满面愧色。

“是这样,此番魔教大举来袭,内中原由庄主不肯说,我也不敢问,你也看清他们的阵势了,势欲要将我们一举吞下。”

“胃口倒是不小。”高炳勋冷哼了一声。

“魔教中人行事虽然邪僻乖戾,却从不莽撞,他们既想这样做,自然会有详细周全的计划和雄厚的实力。”

“就凭庄外的那些人?我和兄弟们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谁会把实力摊在桌面上和你叫阵?据我猜想,这些人不过是先头部队,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哪。

“问题不在这里,不论他们实力多强大,我们兄弟拼死一战,护得庄主周全并无问题,问题是庄主不知怎地了,竟要以死殉庄?”

“什么?”高炳勋又惊得大叫起来,只是这一次沈禄眼疾手快,伸手把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涌出的气流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好不难受。

一对瞪得铜铃也似的眼睛凸现惊恐,如同白日里撞见了鬼。

“稍安毋躁,”沈禄手依然捂在高炳勋嘴上,“不要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但庄主的心思我是一清二楚的。”

“总管,你既然没问明白怎么敢这么确定?”高炳勋心中疑窦丛生,他慢慢拉下沈禄的手,低声却坚定的说,“属下不是敢怀疑总管,只是兄弟们一向奉庄主若神人,谁敢加一指于庄主身上?遑言五花大绑了,这可着着实实是犯上作乱啊。”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你且听我说:近几个月里庄主一直在不断地遣散庄里的人,你就没觉得奇怪过吗?”

“庄主做事自然有道理,属下怎敢妄自猜疑。”

“你个蠢货,”沈禄气得一跺脚,“长这么大的脑袋光用来吃饭了?昨天庄主寿筵过后,不单不像往年那样留住客人盘桓,反而请他们立即上路走人,连带食客居的千名食客也全部打发走了。

“你在庄内年头也不少了,几曾见过本庄对客人下逐客令的?这你也不觉得奇怪?”

“客人们要走是因为庄主要马上出庄办事,不便留客。食客们都是各派邀请去的啊,不是驱逐啊。”

“邀请一名两名还属常理,邀请几十名甚至上百名这也正常吗?

“这些食客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各派早不邀请、晚不邀请,可巧都赶在这一天了,你还不觉得奇怪?

“况且这些食客们若真和各派有恁大的交情,到各派区混衣食便了,何必在本庄作食客?

“统领大哥,拜托你用用脑子好不好。附带教你一点常识:嘴巴是用来说话的,肚子是用来吃饭的,脑袋是用来想问题的。

“别把各种功能都混合为一,那就真成了酒囊饭袋了。”

高炳勋被沈禄这一篇又气又急的连讽带骂弄得抬不起头来,脸臊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就是找不着缝儿。

“总管,”好半天他才嗫嗫嚅嚅、声细如蚊的说,“不是属下不用脑子,庄主和您怎样吩咐,属下就怎样去办。

“您这一说,我倒是觉得奇怪了。可还是不明白庄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主早就知道魔教要来寻晦气,为了不连累大家,才想出各种理由把大家调走,庄主自己却要与庄子共存亡。

“幸亏魔教来得早,不然今天又要有一大批弟兄要被遣散,连我都在遣散之列。”

“什么?庄主连您也要打发走?”高炳勋两眼又瞪的如铜铃,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这你总该明白庄主的意思了吧。”

“这……”高炳勋瞪圆了眼睛,想了半天,仿佛眼睛也有思维功能似的,“啊,属下也觉得庄主好像真有您说的那个意思了。”

“你该怎么办也明白了吧?到时候你把庄主架到马上,我率全部警卫向外冲,打开一条血路。

“你率所有的侍卫护着庄主冲出去,至于殉庄殉难的事,我来替庄主做。”

“总管,您武功高,计谋又高,还是您护着庄主冲出去,我回庄里守着,庄主可是离不开您哪。”

“这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守在庄子里可是必死无疑,你可要想清楚了。”

“属下这条命早就是庄主的了,死又何恨。”高炳勋洒然一笑。

“好,那就这样。等庄主一现身,我就点倒庄主,然后把庄主绑在我身上。

“你召集所有警卫向外冲,我率所有侍卫跟在后面,等杀开一条血路后,你率人回庄死守,我护送庄主到安全的地方去。”

“好,就这么办了。”高炳勋立时不胜欢欣。

“你要和我调换角色,是不是就是不想对庄主犯上啊?”

“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他为难之极的点了点头。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就让你占这个大便宜。你回庄死守,我去遭天打雷劈去。”

“多谢总管大人。”高炳勋嘻嘻笑道,倒真似捡了个大金元宝,“不过,庄主都出庄了,为何还要死守着庄子哪?”

“有人在庄里死守,魔教就不敢确定庄主是否真的出庄了,就必然要留下大部分人手围攻庄子,庄主才能安全的逃走。

“若都走了,他们也会穷追不舍。你若觉得为难,现在调换过来也还来得及。”

“不,不。”高炳勋怕沈禄抢他宝贝似的远远逃了开去。沈禄把存想已久的计划落实了,心里才踏实下来。

“总管,庄主从不招谁惹谁的,魔教为什么要和庄主过不去啊?”高炳勋又凑了过来。

“你若真想知道,就到庄外去问问他们。如果问我,我只能告诉你:不知道。”

“我们再来说说魔尊大人吧。”沈家秀又重新烧了一壶茶,为许飞扬和自己慢慢斟上。

“魔尊得道以后,并不想让世上愈迷苦难的人都踏上回归之路,反而想用自己获得的魔力来控制这个世界,佛陀和魔尊都按自己的教义来建立教派,佛陀以其慈悲、怜悯,无所不包的胸怀广招弟子,渐成大教。魔尊却门庭冷落,少人问津。”

“当时古天竺国内教派林立,法门各殊,佛教昌盛后也只是后来者居上,却没有唯我独尊的势头,而其他修道的人宁愿膜拜天上的各种神灵,也不愿受魔尊的蛊惑和控制,尤其是当地的人都熟知魔尊的根底,对他从珠宝商人变成拥有各种神通的魔尊并不相信,而是嗤之以鼻。

“魔尊在当地连现神迹,见的人都不以为然,认为他不过是个会变戏法的骗子。

“而各教派信奉的神灵见一凡人与自己争夺香火,也纷纷与他作对,闹得他后来连神迹也显现不出,连原有的弟子也一哄而散。

“魔尊一怒之下遁走西方,在没有神灵的西方九国传起教来。

“这一次他改变传教方式,从不以真人真身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是隐身在空中向九大古国的国王宣教。

“国王们天天听到天上传下的声音,又不见其人,自然信服这就是天神的旨意。

“魔尊又连现神迹,令九大古国连续三年五谷丰登,草木丰茂,牛羊肥壮,又时时从空中赐给九大国王不知其名的宝石、珍珠、美玉,金银更是不可计数。”

“真不愧是珠宝商人,他也真豁的出来老本,这一次怕是倾家荡产了吧。

“不过能买下九大古国倒也值得。”许飞扬听得入了神。

“他一个珠宝商人,哪有够打动九大国的王珍宝,他是运使魔力从天底下的名山大泽,江河湖泊中摄取的。”

“运使魔力摄取的?许飞扬反问了一句,心里却咯噔一下,好像碰着了什么,然而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是啊,这在他而言不过是小道而已,却慑服了九大国王。

“于是这九大国王虔心皈依,愿作弟子,魔尊这时显出身形,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他便幻化成这个样子。”沈家秀伸手指了指魔印上端那呈左右扭摆状的大小。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幻化成这副丑样子?”

“这或许正是他那颗魔心的真实写照吧,他一只脚已迈过天庭的大门,另一只脚却还牢牢站在地面上,他正是在天与地之间左右扭摆,他既已是神,又眷恋人世间权柄的荣耀,要做整个人类唯一信服的神祇,而所使用的手段又充满黑暗:控制和征服。”

“那九个国王怎会这样容易被他征服了?”

“因为魔尊许诺给这九个人容颜永驻,性命长存,与天地同寿,这个条件是用世间的全部财宝也换不来的。”

“他倒是够慷慨的,可这明摆着是无法兑现的啊。”

“魔尊如果没有魔力,又怎会慑服九大古国,又怎会搅得整个世界都惶恐不安,他承诺了,他也兑现了,至少他是不死的,而九个国王也便成了他所建立的西方魔教的九大神魔。”

“他真的能永恒不死吗?”

“是的,我说过的,他能。这一点上连神佛也无奈其何,据说他的灵力的来源乃是人心的黑暗与邪恶。

“这也正是他必须留在人世间的最主要的原因。”

“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魔尊的灵力来源于人心的邪恶与黑暗;也不是几个人或几十个人的,而是整个人类内心的邪恶与黑暗,只要这些一天不消除,魔尊就不会被彻底消灭。”

“那岂不是说只有先消除了世上所有恶人、坏人,才能消灭魔尊?”

“是啊,这就是已经不可能做到的事。况且不单坏人、恶人的心中有恶,好人的心里也会有恶。

“恶人的心里也不尽是恶,也会有善,只不过好人、恶人心里的善恶比例不同而已。”

“那您的意思是人性本恶了?所以人人心中都有恶?”

“这个问题千百年来无数哲人讨论争执过,是根本辩论不清的问题。

“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精神,但我阅人一生,仙佛菩萨自是无缘见到,但凡人中还没有一个纯善或纯恶的人,佛以人心的善为基础,要消除人心的恶。

“而魔尊却以人心的恶为基础,要消除人心的善。

“一旦他真的得逞,这人世间所有人的心便都会如无间地狱般黑暗,魔尊的魔力便会牢不可破,不单地上的生灵遭受涂炭,连天庭的神佛们怕也难独善其身了。

“到那时魔尊或许真的能做到天上、人间、地狱三界的主宰了。”

密室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许飞扬的脑子里已没有信还是不信的概念,而是被沈家秀所描绘的景象吓呆了。

“麻法王怎么还不到?”荣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焦灼地踱来踱去,“也不过百多里的路程,她怎么好像远在天涯海角似的?”

“是啊,七妹早该到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车子胤也尽力眺望远处,忧虑之状溢于言表。

“会出什么岔子呢?”

“这就很难说了。

“这些年来五湖四海我也闯荡了个遍,什么样的强敌也都见识过、领教过,什么样的恶仗也都经历过,心头从无一惧字。

“可是老实说,提到这个沈庄,我就有些发怵。这个破地方邪门的事太多,而且也太邪。

“那些自诩武林正道的家伙们总是说我们邪僻,其实最邪门的地方就是这里。”

“对了,以前大家都说沈庄那道百里戒线对信奉本教的人是天然的禁制,本教中人无人敢也不能踏过戒线一步,是实有其事还是不敢进入找个借口?

“这次我们不是毫无阻碍的进入了吗?”

“沈庄最邪门的事就是这个。”车子胤说,

“是否专对本教中人不得而知。

“我曾三次追杀那些伪君子们到过这里,每次都是垂欲得手,便到了那条该死的戒线。

“第一次并不相信那些说法,继续追求,可是越追却离目标越远,到后来才发现自己中了邪似的倒退着跑。

“过后我仔细想了三天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真的中了邪了。

“第二次时我有意留心,自己确实是向前追赶,绝非倒退着运使轻功。

“可离目标还是越来越远,我便知道不好,急忙停下,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在后退。

“这种事说起来不像是中邪,倒像是作噩梦。

“第三次老子学了个乖,干脆不追了,自己轻轻松松往回走,这次倒是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他奶奶的,邪,邪,就是邪!”

荣智听许多人说过在沈庄百里戒线的遭遇和感受,当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只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车法王也吃过此瘪,而且遭遇别具奇趣。

看着他手捂胸口,仿佛噩梦初醒,余悸未消的样子,不禁笑了。

“车兄,你第二次时不是留意了吗?自己究竟是向前跑还是向后退?”

“邪就邪在这儿了,若说我是倒退着运使轻功,这等法门还着实不会。

“退上几步,十几步可以,一口气退出,几里地断无可能。

“若说是转过身来,又不可能看见后面的景象,后脑勺上可没长眼睛,我是想不明白这种事了。”

“沈庄之邪我也早就知道。”荣智望了一眼沈庄那高峻结实,看上去坚固无比的庄墙,“老实说,我原来还担心我们进入那道该死的戒线时会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

“这种担心倒是多余了,我们现在不是站在沈庄庄外了吗?”

“这当然是仰赖魔尊庇佑,破了那道戒线的禁制。

“不过邪门的事还是有的,老八的夺魂,七星镖练成后从未失手过,今天居然打在了空处,对手竟是下三流的黑豹,老八羞得差点没找块豆腐自己撞死。

“而且几百人在密实的林子里围杀一个黑豹。

“居然让他逃了出来。

“莫说恁大一个活人。就是只兔子也绝没有滑脱的可能,沈庄的地面上还是邪,荣兄可要随时留意了。”

“留意自然要留意,可还是要仰赖魔尊无边魔力,消除中土所有邪恶的法力,保佑我们马到成功。”

“难道真的没有彻底消灭魔尊的办法吗?”许飞扬抬起头问。

“你有办法彻底消除所有人心中的恶吗?”沈家秀反问道。

“可这是两回事啊?”

“对魔尊而言就是一回事了。”沈家秀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们家族历代都在尽全力找出魔尊的致命弱点。

“想找到一个彻底解决他的办法,可是没有,我们家族传到我这里也算终结了,我们失败了,或许你将来会找到这样的办法,但希望渺茫。”

“那岂不是说我们彻底无望了吗?”

“这倒也未必。至少我们目前还保有魔印,魔尊在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中已被许正阳祖师打得形销魂散,只是凭藉人心的恶得以不死,蛰居地下千年,而今虽得复出,却得不到魔印的灵力,也无法回复先前的神通。

“如果他要完全靠自身的修炼恢复灵力,这个过程也要很漫长。”

“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总要十多年之后吧。”

“这么快?”

“在他而言够慢的了。

“如果他专心修炼,或许不出三年就会尽复灵力。

“但我估计只要魔印失落在外,他就一定要尽全力抢回魔印,决不会弃置不管,魔印毕竟和他魂魄相连。”

“可即便我们保得住魔印,十多年后魔尊依然可以恢复灵力,而且他也完全可以炼化出另一枚魔印,不是吗?”

“是的,只要他愿意。”

“到那时我们依然无法和他对抗,不是吗?”

“应该是。”沈家秀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吐出了三枚坚硬冷涩的苦果。

“那岂不是还是无望?现在无望与十多年后绝望又有什么区别?”许飞扬激动起来。

“有区别,而且是很大的区别。”沈家秀语气安详的说,“我们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无论几十年还是几百年,都逃不了这一个死字。

“我们幼小时不知道这些,所以能快快乐乐的活着。

“等我们懂得了这一点后,依然能快快乐乐的活着,不会为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后必然就要到来的死亡感到绝望和悲哀,更不会认为迟早是一死,就选择现在去死。

“所以我们现在也不必为十几年后可能必然要输的结局感到绝望,更何况未必就会输呢。”

“未必?就是说还是有希望了?”

“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地没有陷进去,希望就总是有的。虽然现在还看不到有什么希望,但明天也许就会有,今年看不到,明年也许就会突然出现,更何况十几年后的事,谁能料定得到呢?”

“不管怎样说,投入一场看起来无望的战斗总是让人感到悲哀。

“不过我还不像您那样悲观,我懂的道理虽然不多,却坚信一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光明也必将驱散黑暗。”

“我只能说从原则上赞成这一观点,但事实上邪恶战胜正义的例子在人类史上也并不少见。

“就因为太多的人只在口头上慷慨激昂地宣讲这一点,却不敢做实事。

“坐等着空想中的正义来战胜来势汹汹的邪恶的巨浪,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正义不是靠口头喊出来的,而是无数人流血牺牲铸成的。

“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土武林全力以赴,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在近二十年的苦战中,十成去了八成,后来经百年的休养生息才回复元气,正义就是这样来的。”

“晚辈谨受教。”许飞扬站起身来,肃然行礼,如对师长。

听沈家秀谈到千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神魔大战的惨烈,不禁悠然神往,血脉偾张。

“就人的命运而言。”沈家秀端坐椅上,并不回避,“一出生就面临必死的结局,不论这生与死的间隔有多长,可以说人生就是必败的战斗,所以我们不必计较每件事的输与赢、得与失,只要我们尽力了,做到了,我们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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