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佛家首戒贪,嗔、痴,”那道滚雷似的声音说道:“你和我抢夺这辆马车是‘贪’,你拦路不让本座通过是‘嗔’,既无取胜之望仍一意孤行是‘痴’。枉你修行三百年,却处处犯戒。难怪你不能成佛作祖。”
“欧阳教主,任你巧言如簧,怎奈老衲心如木石,古井无波,你还是省省你的说辞吧,你那些能蛊惑你手下教众的话对老衲而言等同砖石瓦砾。”后面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似从每个地方发出,虽无赫赫之威,却如春日清风般直透入的心田。
“这人是谁?少林寺的方丈吗?”说来也怪,张小明吓的失神落魄后,苗玉反而快速恢复过来,她知道可能是那被称为“大和尚”的声音祛除了自己心中的恐怖。
“不是,”张小明也慢慢回复胆气,“南北少林的方丈都无此修为。”其实他也不过是瞬间失控,就和平时最怕鬼的人突然间在夜里真撞上了鬼一样。
“三百年的修行?”苗玉仔细揣想着,“武林中好像没有这样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种预感,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不知道、也预料不到的事怕是要层出不穷了。”
“这可够头痛的,”苗玉说:“不过我们今天可能要埋骨此处了,就让别人去头痛吧。”
“‘宁见阎王,不见欧阳’,这是武林中三十年前人人皆知的谚语,三十年后却让我们两人第一个见到,真是何幸如之。”既知必死无疑,张小明也不再畏惧了,翻身仰躺在草丛上,干脆等起死来。
空中好半天再没有声音响起,张小明这时才发现另一个怪异现象:
先前赶往这里时,乌云漫卷,狂风走石。
一到这里后,却是一丝风也没有,仿佛狂风也被这该死的禁制搅碎了。
仰面向天,却发现乌云也凝固在天上,四周也寂静的可怕,似乎没有任何物事处于动的状态,死寂一片。
“他们好像不在了,是不是走了?”苗玉挺身便欲坐起。
“躺着别动,”张小明伸手按住了她,“我能感觉到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左右非死不可,为什么非得躺着不动?不动就能活命吗?”
“不动也活不了,可是躺着死比较舒服些。
“我们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坐着死?”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躺着死会比较舒服,至少不会很辛苦。”苗玉索性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全身放松,摆出一副要全身心享受死亡的样子。
“大和尚,”滚雷似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一个出家人,却和本座争夺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不怕触犯色戒吗?你如果真想尝尝女人的滋味,本座可以送你几十个美貌如花的少女。”
“欧阳教主,”那道祥和的声音针锋相对,“你想用攻心术乱我心智,这种功夫就甭下了。
“如果是你那位主子还差不多,你还不够分量。”
“哈,哈。”一阵恐怖的狞笑如炸雷般在空中滚滚而过,“真是话不说不明,鼓不敲不响,原来大和尚是要掂量掂量本座的分量,那你就接招吧。”
话音方落,天空中忽现一道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闪电如火蛇般从空中闪过,向远方攻击。
随即,一道薄薄如仲秋月下雾霭似的云气弥漫开来,形成一面雾墙,那一道道闪电打入那薄薄的如梦般朦胧的雾中,却如泥牛入了海,无迹可寻。
“欧阳教主,老衲固然胜不了你,可你想冲破老衲三百年的‘九阳神功’,却也休想。”
“未必!”一声冷哼过后,一道道闪电愈发密集,如同万箭齐发一般,而那道雾墙不但没被撕裂摧毁,反而逐渐向前推进。
“欧阳教主,收手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就是不上你的鬼岸,大和尚,我冲不破你的神功,都是因为下面这两个小辈胡言乱语,罗唣不休,我先杀了他们再和你较量。”
张小明和苗玉相视失色,脑中尚未有所反应,一道道密集的闪电已向二人藏身处射来,两人霎时间亡魂皆冒。
紧紧搂在一起,相互掩住耳朵,紧闭双眼,身体也蜷缩成一团。
“不可如此,”那道雾墙立刻下移,护住二人,同时一道身影从空中电射而至,一袭袈裟如风帆般鼓起;遮护在两人上方。
“哈哈,老和尚,你上当了。
“本座谢过借路之德。”
张小明闭目等死,死却不至。原拟听到的电闪雷鸣也并未发生。
他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立一个僧人,正仰面望天。
他同时也看到:一团黑雾也似的东西从空中迅驰而过,黑雾中依稀还有那辆马车的影子。
这僧人重重一跺脚,仰面叹道:
“天意!此乃天意。”
张小明、苗玉二人死里逃生,犹疑身处梦中,张小明站起身,摸着头顶,喃喃道:
“我没死吗?我还活着?”
“有我在,你们怎么会死?”那僧人怒气冲冲。
“是大师救了我们?”张小明又问。
“我是救了你们,可不知要害死多少人。”那僧人叹了口气,随即又狂怒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家,不好生在家里呆着,出来乱跑什么?要过家家哪里不好玩儿,偏跑到这地方来?不知道有危险吗?你们家长干什么去了,也不好生看着你们?”
张小明和苗玉面面相觑,全然摸不着头脑,张小明深深一躬道:“大师,晚辈谨谢过您救命大恩。
“然则第一晚辈两人已是成年人,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早已不需要家长照顾了。第二晚辈两人到此并不是过家家,而是和大师一样,要救马车里的沈小姐。”
“马车?马车不见了。”苗玉惊讶起来。
“当然不见了,被欧阳震旦那小子带走了。
“都怪你们,若不然再耗上一天,那小子就得识相退走。
“而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还敢在老衲面前数一数二起来,莫说是你,就是你老子也不敢在老衲面前充大。”
张小明抓抓头道:“和您老人家三百年的道行相比,晚辈自是小孩子家了。
“您老人家认识家父?”
“我怎么不认得?张天士那个坏小子从小就是个坏坯子,长大了也不学好。
“你倒是比他出息了一点点,不过也没多大出息。”
“我说你怎么这么坏,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苗玉嗤嗤笑了起来,大做鬼脸。
张小明面红耳赤,又不敢出言反驳。
他天不怕,地不怕,怕的是欧阳震旦。
虽然怕麻七姑也是怕得要命,被逼急了还敢拼命。
遇到欧阳震旦委实是怕的没魂了。
他天不服、地不服,却一下子钦服起面前这位老和尚了。
“大师,您真有三百岁了吗?”苗玉上下打量着老和尚,见他中等个头,骨瘦如柴,看上去也就是一甲子的岁数。
“老衲大智,真是虚废三百年光阴,还是被欧阳震旦那厮骗了。
“你们两个小鬼头,才吃了几天干饭,也想在他的手下救人,岂非痴人说梦。”
“谁知道是这老魔头?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来,还不如早到阎王殿,早到早托生。”张小明苦着脸说。
“大师,您神功无敌,求您快去救沈小姐吧。”苗玉忽然抓住大智的手,拜了下去。
“起来吧,不是我不救她,而是没能救下来,欧阳震旦滑溜异常,我追了他两千里,才在这里把他截住,还是让他把那小丫头抢先扣在手里,适才又被他溜走了,再想追到他谈何容易,你认为和你们两人过家家呢。”
“大师,我们两人真的没过家家。”
大智八岁时便出家少林为僧,对男女之事懵然无知,但幼时与邻家女孩过家家的事却一直留存心中,后来也就认为男女之事也不过和过家家一样。
张小明、苗玉两人在他眼中看来,也和孩子无异。
所以他在远处山顶看到两人在草丛中的举动,便固执认为这两人是在过家家。
“我说是就是,你老子在我面前也不敢犟啊。”
“大师说是就是嘛,你顶的什么针啊。”苗玉偷偷捏了张小明手背一下,落在大智眼中,益发坐实了过家家的证据。
张上明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道行如此高深,却又如此愚顽不灵的高僧。
只能垂头认栽,不过倒也不觉难过。
“大师,您总得想个法子救沈小姐啊。”苗玉又哀求起来。
“救倒可以,可到哪里去找欧阳震旦啊?”大智犯起愁来,“那小子是挖洞钻穴的高手。
“想找到他比找只老鼠还难。”
“那还不容易,”张小明说,“欧阳教主绑架沈小姐无非是向沈家秀勒索钱财,当然是向沈庄去了,您只要到沈庄,自然找得到他。”
“欧阳震旦向沈家秀勒索钱财?你胡说些什么啊。
“欧阳震旦那小子富得流油,你送他钱他都不要,哪里会玩什么绑票勒索的事。”
“那他绑架沈小姐是为了什么?沈家秀除了有钱还有什么能令欧阳教主动心的东西?总不会低俗到去抢本什么武功秘籍吧?”
“是……”大智沉吟一下,“算了,这事不能和你们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欧阳震旦那小子想要什么,总得去找沈家秀。
“我们先到沈庄去等他,不怕他不来。”
“好极了,”苗玉拍手道,“我们也正要去沈庄哪。”
“你们想去沈庄作甚?”大智疑惑地看着他们,“那里正在打仗,可不是过家家的好地方。”
“又来了,”张小明头痛得呻吟一声,“大师,我到沈庄去要找我的好兄弟许飞扬,不是到那里过家家。”
“许飞扬?这名很熟啊,不会是剑仙门当代传人吧?我记得也叫许什么的。”
“就是他,当代剑仙。”张小明拉长了声音。
“你是说剑仙门主在沈庄?”
“就算是吧,剑仙门就他一个人,一个空头门主。”
“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了半天的心。”大智顿时兴奋起来。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在不在庄里又有什么关系?”张小明疑惑的看着大智。
“你知道什么?光是剑仙门三个字就能吓掉欧阳震旦半条命,姓沈的小丫头有救了。”
“不会吧,”见大智如此重视许飞扬,张小明倒吃起无名醋来,“那小子的武功和我也就半斤八两,虽说我这半斤是十进制的,他比我也不过多了三两。”
“说你不懂偏要装懂,小子,剑仙门的事你连皮毛都不知道,走吧,这回有欧阳震旦那混蛋好瞧的了,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克星’。”
张小明,苗玉施展轻功紧随大智左右,大智倒是老老实实一步步走着,真如同一个大人领着一对蹒跚学步的儿童。
走出二十几步,大智忽然停住,问两人:“你们现在过家家怎么把衣服撕的一条条的,现在时兴这种玩法吗?我小时可没有。”
两人听了,立时晕倒。
沈庄,上午巳时三刻。
尽管魔教武士们在一种魔力的驱使下,变成了疯狂的野兽,却依然没能如愿把沈庄攻克。
沈庄的庄墙两面是青砖,中间却是花岗岩石,坚不可摧。
而庄门更是黄铜铸成,在那个铜即是钱的时代,如此奢侈行为即便帝王公侯也为之咋舌,不敢仿效。
魔教武士们把从山中采集来的巨木,三个绑成一束,用一百名武士抬着,向那道庄门发起猛烈而持久的撞击,结果只是证明了蚍蜉撼树的徒劳。
攻上庄墙的武士们迅即被沈庄数倍的侍卫所围剿,无一幸免。
沈庄的侍卫们见弓箭效果不大,便向城下抛洒油脂,投以火把,这一招大见奇效,庄墙下立时变成一条火龙,身处其中的魔教武士们虽然凶悍无伦,也不得不向后退却。
这已不是武林争夺,而是实实在在的战争。
密封良好的书房把惨烈的战况隔绝在外,柔和的灯光,舒适的座椅,古色古香的家具和摆设更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庄主找我何事?”许飞扬的心依然飞驰在庄墙上。
“没有事,现在我们的头等大事就是要确保你没有事。”沈家秀躺在宽大的座椅里,面现疲惫。
“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用不着这种保护。”
“不是保护你,在中土绝没有人敢大言要保护剑仙传人,反而人人都想得到剑仙门的保护,我要保护的是那个东西。”
“那也无需呆在这里啊?”
“呆在这里还不够,一会儿还要请你到下面去,那里才是本庄最安全的所在。”
“有这必要吗?”
“原来认为没有,是因为我预测他们还要有一两天才会发动攻击,你还有时间平安出庄。
“本来今天还有一批人要遣散,你混在他们中间便可人不知、鬼不觉,谁想到他们不知何故,提前发动了,原先的方案已经不适用了。”
“你早就知道魔教要来攻击?”许飞扬大感震动。
“知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说来还是钱神的魔力,我甚至知道他们的计划和攻击时间,魔教也不是铁板一块。
“只是不知何故,他们把攻击时间提前了。”
“您既早知他们要来,就应该多招募人手,留住来祝寿的武林各派的人,为什么不仅不这样做,反而向外遣散众人,这是何故?”许飞扬疑惑起来。
“如果你知道有洪水来袭,而你又必死无疑,你是要拉住许多人和你一起死呢,还是让他们赶快逃命。”
“如果知道洪水来袭,也不必坐等淹死啊,你可以领大家一起逃命。”
“可是这洪水是专对你来的哪?你逃到哪里,洪水就会跟到哪里,就算你最后侥幸不被淹死,你所逃经的地面却都要被洪水所吞噬,不知要有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人为你送命,你会这样做吗?”
“不会,不过我们可以抗洪啊,人多力量大,我们未必抵御不了洪水的侵袭。”
“或许吧,抵御个三两年或许不成问题,可是你筑堤越高,洪水水位也越高,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洪水,它永远不会消退。
“一旦有一天堤决水溃,被冲毁的就不单是沈庄了,可能是整个中土。”
“有这么严重吗?”许飞扬搔搔头,“刚才我也看到了,魔教虽然攻势猛烈,可仅凭庄内的人手也不难守住庄子。我虽然对攻城守城一无所知,可是他们攻上几天不能得手,自然会知难而退,没有长久顿兵坚城的道理。”
“我们面对的不是正常的人,正常的军队,这一点你也见识到了。
“所以和他们打交道,事事都不能用正常的道理来判断和分析。”
“那就是说他们不攻克沈庄绝不罢休了?”
“是的。”沈家秀重重点了点头。
“可是他们真有这份实力吗?”
“如果他们连这座小小的庄子都拿不下,还会想着主宰整个中土吗?
“魔教经过三十年的休养生息,实力之强已足以对中土发动一场全面的战争,这也正是他们的目的,武林中的纷争不过是其末节。”
许飞扬陷入沉默,他所知道的只是武林中事,对战争的概念还很模糊,难以理解沈家秀所说的话。
“当然,他们要想发动全面战争需要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得到魔印。
“上一次的神魔大战已让魔尊得到了足够的教训,所以在他没有完全恢复元气,没有必胜的把握前,他是不会贸然发动第二次战争的。
“我早就说过,保住魔印,不让魔尊得到它,绝不单单是中土武林之福,而是关涉到中土国家的存亡,关涉到每一个百姓。”
“可是您也说过,魔尊终会恢复元气,即便他得不到魔印,最后不还是要面对一场无望的战争。”
“我们是人,不是神,而这又是神佛都无奈其何的事,我们还能考虑什么,决定什么呢?我们所要考虑,所要做的只是在魔尊自行恢复元气前,绝不让他得到魔印,如果你控制魔印得当,会大大干扰他的心境,他自行恢复元气的过程就会很漫长。
“况且有一点我没有说,但你好像也从来不去想,为什么?”
沈家秀突然站起来,用力抓住许飞扬的肩头。
“是什么?”许飞扬抬头望着沈家秀怔住了。
“既然魔尊可以打破封印,从地下逃脱,还可以自行恢复元气。
“你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二个许正阳?成为剑仙门中第二个真正的剑神?”
“我?”许飞扬张大了口,瘫在椅子上,用手指指自己。
“就是你,也只有你。”
面对惨重的损失,魔教圣使荣智不得不鸣金收兵。
他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沈庄,恶狠狠咒骂道:“该死的,一个商贾家里怎会有如此多的精兵?找遍中土也难以找到几个如此坚固的城池,可这里不过是弹丸大的庄子。
天元帝也忒昏聩了,居然允许一个商人拥有这样一支精兵,不怕他起兵造反吗?”
“沈家拥有军队可是花了天价买来的。”车子胤扬眉道,“天元帝如天宫般的皇宫内苑都是沈家出钱造的,而且每年的维修费用也记在沈家账上,这还只是一件。
“每到旱涝灾害,天下颗粒无收时,沈家的金库就是天元帝的国库,沈家各地的粮仓就是天元国的粮仓。
“天元国数百年也有不少昏君庸主,却天下太平无事,靠的还不是沈家的钱。
“钱神威力无穷啊。”
“如此说来沈家也是我们的头号敌人了,教主首先全力对他发难,真是英明之举。”
“是啊,灭掉沈庄就是搬走了天元帝的金库和粮仓,中土就会动荡不安,我们也才能稳固的立住脚跟,并一步步占据中土。”
“如果这样的话,天元帝会不会发兵来救援啊?”荣智又担心起来。
“这里是关外,天元帝纵想救援也鞭长莫及,况且我们已严密封锁消息,不等昏君知道,我们早已攻克沈庄凯旋了。”
“如此说来,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攻克沈庄了。”荣智心里又沉重起来。
荣智所在的地方乃是沈庄的正面。
沈庄背靠青山,其余三面都是平地,虽然三面不出十里又都是青山环绕,而在其中还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原。
望着正面庄墙下一处处堆积如小山般的尸体,和一队队抬下来的伤兵,荣智已大略估算出了伤亡状况,他心中暗叹:
即便攻克沈庄,金都卫和银都卫的人能有三成活着回去就算不错了。
此时天色依然晦暗,狂风却不知何时停息了,四处弥漫着血腥之气。
一个头领模样的武士急匆匆走过来,把荣智拉到一旁,附耳低声细语有顷。荣智越听越是心惊,脸色变幻不定,两手紧绞,手背上青筋上露,如欲脱出。
他是藉此控制自己,以免突然跳将起来。
车子胤为避嫌疑,退开了几丈,荣智脸上的神色却尽落入他眼中,心中也自疑惑,不知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荣智听完后也不说话,一挥手打发走了那个人,又挥手示意要回营帐。
一回到营帐,荣智终于爆发出来,他抓起一只茶杯摔在地上,狂怒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全天下邪门的事都集中到这儿来了,我再也不想在这儿呆上半分钟了!”
“怎么了?”车子胤胆战心惊的问。
“你能相信吗?当年纵横武林无敌手的麻法王居然会栽在两个无名小辈手里。”
“七妹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车子胤眼珠儿都快突出眶外了。
“麻法王押运那件法宝返回途中,居然被两个小辈劫了,你猜是哪个?一个是天师府的浪荡子张小明,一个是云雾山黑风寨的荡妇苗玉,就这两个人,不单敢在麻法王头上动土,还让麻法王栽得惨不堪言。”
“这怎么会?绝对不会有这种事,肯定是误传。”车子胤跳了起来,也抓起一个茶杯摔得粉碎。
他们四大法王共荣共辱,共进共退,故尔听闻此事便如自己栽得灰头土脸一样。
“怎么会有错啊。”荣智摇头苦笑,“是老八没接应到,知道出了事,便满山遍野寻找,总算找到了麻法王,是麻法王亲口对他说的。
“老八这才派人回来报信。”
“那七妹和老八哪?对了,那件法宝也被人劫走了吗?”
“麻法王羞得不肯回来,跟老八说后就负气走了,老八担心她出意外,也追了下去,中途遇到人便派他回来报信,那件法宝倒还无恙,已在教主手中。”
“教主手中?就是说教主已经到这里了?”
“大概快到了,更邪门的还有哪,教主居然被一个少林寺的和尚缠住了,脱不开身,少林寺的和尚能把教主缠的脱不开身,怎能叫人相信啊?”
“老八失手在先,七妹栽在两个不成器的小辈手里,教主被少林寺的和尚缠住不能脱身,我们又猛攻沈庄不克,任哪一件都是旷古未有的奇事,怎会凑到一起了?荣兄,这地方真是太邪门了。”车子胤狂抓头皮,四处找寻茶杯却没找到。
两人正狂乱不知所措,忽听帐外军号嘹亮,丝竹奏起,随即便是一阵雷鸣般的传呼:教主驾到。
几乎就在同时,大智和张小明、苗玉已经悄悄穿过魔教的营帐,来到了沈庄。
魔教大小头领和武士们望见教主金身从空中冉冉而下,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仰视,三人才得以不战而过。
三人突然出现在庄墙上,倒把侍卫们吓了一跳,纷纷拔剑欲攻,因为张小明和苗玉还穿着魔教的黑袍。
“阿弥陀佛,”大智合什说道:“施主休得误会,老衲是少林和尚,来此见你们沈庄主。”
张小明则傲然道:“快去通禀你们沈庄主,就说天师府少天师到访。”
苗玉则气道:“你显摆家谱啊?”又对侍卫们环环抱拳笑道:
“小兄弟们,我是黑风寨的苗玉啊。”
沈禄飞奔过来,不知魔教又出甚花样,定睛看看三人,老和尚有些眼熟,少年则不认得,看到苗玉才放下心来。
“这不是苗姑娘吗?老朽差点认不得了,怎么这身打扮啊?噢,你们是化装过来的,也是,不换上这套行头怎么过的来,外面魔崽子们可真叫多啊。”
“沈总管,庄主在哪里,大事不好了。”苗玉急忙说道。
“你是说我们吗?没什么的,不就是些魔崽子吗?想吃掉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我不是说的这事,”苗玉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是小姐出事了,小姐落到他们手里了。”她用手一指外面,忽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沈禄和四周的侍卫们听闻此语,都怔住了。
沈禄更是如雷轰顶,呆立在那里如泥雕木塑一般,额上黄豆大的汗珠涔涔流下,头发更如水洗一般。
沈家秀听到传禀,已和许飞扬迎了出来,待见到这场面都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大师佛驾光临,有失远迎。”沈家秀先对大智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大智合什还礼。
沈家秀又对张小明深深一礼,还未说话,张小明抢先说道:“本少天师光临,你有失远迎,求我恕罪,这就不必了,现在这个情况下,你想远迎也不能,出不去啊,沈庄主,我理解,理解万岁嘛。”
周围众人虽在震惊之下也被他逗得笑了,沈家秀淡淡道:“少天师好幽默,足见家风渊源。”
“你这个该死的促狭鬼。”许飞扬上前一步抱住张小明,“就不能有一句正经话吗?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还不是找你,你可把我害惨了。”
“我好好的害到你什么了?”
“害得我也陪你追铜追臭一次。”
“闭上你这张臭嘴吧。”许飞扬伸手就捏住了他两颊。
沈庄的人听了都觉得刺耳,但也知道五大世家的人都有难解的怪癖,只好充耳不闻。
“苗姑娘,黑豹兄弟到我这儿也没几天,怎么就想成这样子了,我马上派人给你找去。”沈家秀很少和人开玩笑,不过看场面有些尴尬,便打趣起苗玉来。
“沈庄主,您真是的。”苗玉破涕为笑,转即又凄然道:
“庄主,小姐落到魔教手里了,我无能,没能救下小姐。”
“是馨儿?”沈家秀也惊叫失色。
“是。”
苗玉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只是没说自己怎样“战”退麻七姑的,大智也把他阻截欧阳震旦的事说了一下,最后说道:“沈庄主,请恕老衲无能,没能救下令爱。不过想在欧阳震旦手中救人可如登天之难啊。”
“主子,是小的罪该万死,致使小姐落入敌手,小的这便出庄,拼了命也要把小姐救回来。”沈禄跪伏在地,叩头流涕道。
“属下请战!”侍卫们也都单膝跪地,手拄刀剑请战。
“你们都起来吧,这事不是拼命的事。
“阿禄,你也不必难过了,只要他们有心,任你怎样安排都逃不过他们的掌心。”
“庄主,您就让我带兄弟们去救小姐吧。”沈禄叩头不止,触地有声。
“起来!不许再提此事。”沈家秀厉声喝道,他心如乱麻,焦灼如焚,已顾不得在客人面前保持那份镇静和雍容了。
“谁都不必去,我去。”许飞扬忽然手按剑柄,凝声说道。
在苗玉说到沈小姐落入魔教手中后,他忽然心神剧震,右手不禁伸到怀里,摸到了那朵珍藏的花儿。
“我们不会再见面的。”那句曾令他心痛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他并不知赠花人是谁,也不知他们所说的沈小姐是谁,但他的心却知道了:就是她。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哪怕是送上我这条性命,如果上天注定我一生中只能做一件事,我要做的就是这一件。”
他的心中默默地对“她”说!
“你?”沈家秀诧异地看着他。
张小明也从未见过许飞扬脸色有如此凝重,甚至有些可怕。
他拍拍许飞扬肩头,说道:“飞扬,这当口你添的什么乱啊?‘宁见阎王,不见欧阳,’这句话你都忘了?”
许飞扬面色依旧,却不再说话。
张小明吐了吐舌头,他知道许飞扬一旦认定要做什么事时,就是这种神态,这时鬼神也别想说动他分毫,能拦住他的真只有阎王了。
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大家先不要乱了阵脚。”沈家秀思索片刻,又镇定下来。
“魔教虽然歹毒,但与馨儿无怨无仇,不过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会派人来和我谈条件的,先听听他们的条件再从长计议。”
“就是嘛。”张小明洋洋得意道,“我说就是魔教穷疯了,想向沈庄主勒索些钱财,大师还说我说的不对。
“沈庄主,你家大业大,就当破财免灾吧,就怕他们狮子大开口。”
“阿弥陀佛。”大智又高宣佛号,打断了张小明的胡说八道,“这位可是剑仙门当今传人许飞扬门主?”
“他就是许飞扬,我的好兄弟,不过大师不必给他添那么多头衔,他也就是个光头门主。”张小明抢着说道。
“晚辈许飞扬,见过大师。”许飞扬老老实实施礼如仪。
大智两手扶住他的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起来,看的许飞扬莫名其妙,又羞不可抑。
“大师,您又不是买骡子买马,干嘛相的这么仔细?牙口就不用看了,一颗都不少。”
众人都轰笑起来,愁云笼罩的苗玉也笑得直打跌。
“属下无能,请教主降罪。”
在临时搭建的金帐中,荣智和车子胤双双在欧阳震旦面前跪倒请罪。
“你们何罪之有?你们干的不错啊?”欧阳震旦坐在金交椅上,右手持金杯,大口喝着金黄色的葡萄美酒,这酒还是从九大古国运来的,在中土还没有这种酿酒技术。
荣智和车子胤面面相觑,又惊又喜,原以为自己既贻误战机,又损伤严重,却没能突入庄内一步,教主纵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大加责罚,痛斥一顿也是在所难逃,不意教主反倒温言奖慰,真是意外之喜了。
“你们起来吧,坐下说话。”欧阳震旦半杯酒下肚,兴致愈高,“你们已把沈庄与中土武林和朝廷隔绝开来,并围困住,这就已经成功了。
“他们是瓮中之鳖,掌中之鸟,还能逃出去吗?况且沈庄这鬼地方邪得出奇,你们能取得目前的战果已经很不错了。”
“教主,沈庄这地方真的太邪了。”车子胤发话道,“您谋略似海,学究天人,您说说这地方为什么这样邪?”
“这大概只有魔尊能知道了。
“魔尊复出才几个月,百废待兴。
“本座未奉召也不敢前去面见,只有等以后觐见魔尊时请教了。
“不过在魔尊加持下,你们不是已突破那道该死的百里界线,并到了庄墙下吗?
“在魔尊的魔力下,中土所有邪神的邪力都将如汤沃雪,化得无影无踪。”
荣智和车子胤都钦服地看着教主,待他说完,两个站起身合掌在头顶,大声道:“三界上下,唯魔独尊。”重复说了三遍,才重新归座。
“教主”,荣智小口啜饮着手中一只银杯里的葡萄酒,“那些不信奉魔尊的异教愚民抵抗的很顽强,金都、银都两卫都已损折了三成,如此下去,我怕两卫的兄弟都要损折在这里了。”
“人手我已调配,不会匮乏。
“你们要知道:我们要夺取的乃是本教第一圣物,这圣物对魔尊,对本教的生死存亡乃至本教的兴衰大业关联最巨,不要说两卫的弟兄,就是在中土的所有弟兄,加上你我三人都折在这里,只要把圣物寻回,也是值得,所以不管怎样都要踏平沈庄,踏不平就填平,用我们十几万的弟兄,一个一个的填进去,直到寻回圣物为止。”
“属下遵命。”荣,车二人躬身站起,登时胆气倍增。
“另外,你们要对弟兄们反复开讲:不要怕为本教捐躯,那不但是虽死犹荣,而且会死而不死,最后求得永生,魔尊是三界之尊,每一个本教兄弟的魂灵都会得到魔尊魔力的护持,死而不死,这并非虚语,九大神魔便是例证。
“将来魔尊统一三界,便不会再有三界之分,而只有一个世界,那就是魔尊的魔界。
“而在魔界中,所有信奉魔尊,为本教大业捐躯赴难的人将会得到最高的奖赏,而那些不信奉魔尊的异教邪端将沦为永世不得超生的饿鬼冤魂,即便那些邪神们也不能幸免。”
“属下等愿永生永世奉魔尊的名为主,以为魔尊流血捐躯为荣,愿魔尊早日一统三界,魔界永固!”
荣智,车子胤伏身金座前,五体投地,高声念诵这段《魔尊魔训》中最有名的开头语,同时只感浑身精力鼓胀,直欲胀破肌肤,恨不能马上持戈上阵,为魔尊捐躯。
沈家秀命人领张小明、苗玉二人去换衣服,把大智和许飞扬请到客厅落座。
“沈庄主,令爱的事你准备怎么办?”大智直截了当问道。
“怎么办?”沈家秀茫然自问,“怎么办也办不了,只有不办。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可我给不了。
“所以不管他们对小女怎样,我顶多一死相陪而已。”他极力控制着语调,眼泪却扑簌簌流落下来。
“是啊,如果能救得令爱,就算让老衲刺血喂鹰,割肉饲虎也无所吝惜,现在只能愧谢无能了。”
“你们不办,我办!”许飞扬又掷东西一样抛出一句话,琅琅有金玉声。
“就算天下人谁都去得,你也不能去。”沈家秀冷冷说道,“你明白这个道理的。”
“没人拦得了我,除非,”他呛啷一声拔出剑来,放在桌子上,“杀了我,马上!”
沈家秀和大智都被他脸上射出来的森森寒气吓得怔住了,不明白他何以变成这个样子。
“大师,告诉我,欧阳震旦在哪里?”许飞扬收剑入鞘,站起身来,马上要走的样子。
“你要到哪儿去啊?”张小明换好衣服,走了进来,随口问道,他见许飞扬穿上沈庄侍卫的制服,有形有款,很酷的样子,便也要来一套穿在身上。
苗玉也随后进来,倒是老实本分的换了一身女儿装。
“去见那位你说见不得的欧阳。”许飞扬冷硬的答了一句。
“沈庄主,他没疯吧?”张小明吐吐舌头问道。
“你应该用肯定语,这还用问吗?”沈家秀叹了口气,头却剧痛起来,没想到千言万语,反复讲了一夜,临到头儿来却是一点用也没有。
“许门主且坐,就算要救,我们也要研究个方法。
“你这样莽撞前去,非但送了自己的性命,也会害了沈小姐的命。”
一听到“会害了沈小姐的命,”许飞扬马上坐了下去,张小明看的惊诧莫名,他和许飞扬从小玩到大,除了许飞扬练功时间外,几乎都是在一起,从未见他和女孩子说过一句话,更别说有甚私情了,如今这是怎么了?虽说剑仙门好揽事上身,以救人济难为第一宗旨。
但许飞扬这副神态和一般的救人济难迥然有别。
不单他看出,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只是无人明白。
苗玉心里却颇有同感,她当初救黑豹也不是为了什么私情,更不是别人所说的一见钟情,而是一种致命的冲动:
非如此不可。
她冲口而出道:“许门主,我也愿和你一起去。”
“好的。小明,你怕就不要去了,呆在这里等我。”
“什么?”张小明跳了起来,“有你飞扬在的地方会没有我?我是害怕。
“可不是不敢去,欧阳也见过一次,死过一遭了,还怕第二次吗?
“况且你去必死无疑,我在这里等的到你吗?
“难不成我先自己抹脖子,到阎罗殿上等你?”
“诸位,”沈家秀站起来,团团作揖,“你们的情意我领了,铭感五内,可是万万去不得。”
“我的情意你不必记住了,我是为飞扬不是为你,他如果不去,我是不会去的。”张小明气鼓鼓的说,想到许飞扬要出去送死,他又非陪着不可,蓦然间他恨死沈家秀了。
“如果许门主不去而我去哪?你去不去?”苗玉脱口而出,随即便觉失言。
自己是有丈夫的人,这样问张小明岂不太露骨了?面颊立时赤热起来。
张小明听后也立时心跳耳热,只好假装没听见,别外三人各有心腹事,根本未着在意里。
“如果许门主不在这里,”一直未开口的大智说道:“那委实是去不得,去了也救不出人,不过许门主既在这里,事情就不同了。”
“这是何说?”沈家秀问道。
“欧阳震旦武功固然高不可测,可有老衲在,还应付得来。
“问题是他用法术把沈小姐禁制起来,老衲无法破他的法术,这才无能为力。”
“是啊,他的禁制太厉害了,如果家父在,或许还有办法。”张小明想起来兀自栗栗危惧。
“不过严格说来,他的禁制并不是禁制,而是西方魔尊嫡传下来的魔法,在魔教中只有教主一人有资格修习。
“不过,魔尊的魔法虽然可怕,却有克星,就是许门主剑仙门的武功心法。”
“大师,您这克星之说准确吗?可别克魔不成反倒枉送了飞扬性命。”张小明担心道。
“你是怕枉送了你的性命吧?”大智微笑道,“许门主是武林领袖,负天下重责,没有万全的把握老衲敢出此言吗?”
“嘻嘻,这倒也是,您已经救了我和苗姑娘一次,大不了再救我们三人一次,依我说,您才是欧阳教主的克星。”张小明心又放了来,不过他着实畏惧欧阳震旦,始终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这时沈禄进来请示庄主在何处用膳?沈家秀便令他都摆放在客厅中。虽在围困之中,膳食依然丰盛精美。
大智久已不食人间烟火,只拣了几枚水果吃了。
许飞扬满腹心事,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杯筷。倒是张小明和苗玉二人早饿的眼中冒火,大吃大喝起来。
张小明和许飞扬比起来,就堪称美食家了,他一边大吃二喝,一边赞不绝口,若是厨师听到,也必定心悦诚服而生知音之感了。
苗玉与绿林好汉厮混久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已成本色,吃喝起来全无女孩子之相,十足的绿林家风。
饭后大家商议半晌,议定由大智为主,应付欧阳震旦,许飞扬专门对付欧阳震旦的魔法禁制,救出人质,张小明、苗玉二人在两侧护卫。
而由沈禄、高炳勋率庄中精锐强行打开通道,形成两道壁垒,以保护三人的安全,行动定在子夜时分开始。
商议既定,许飞扬和张小明便各回客房歇息,苗玉则去看黑豹。
大智则被沈家秀请至书房,似乎要做一番长谈。
庄里庄外,无论攻方还是守方,都已精疲力竭。
魔教武士们除了轮流警戒的,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庄里的侍卫们也都或躺地上或倚庄墙,手中握着刀剑弓弩,酣睡过去。一时间鼾声大作,连成一片。
“你究竟在哪里?你还好吗?”许飞扬盘膝坐在地上,却无法入静,手抚着怀中那朵花,无声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