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你能动了吗?”许飞扬又轻声问道。
沈丹馨睁开眼,本就羞的要不得,又看到几人怪异的眼色,反倒不敢动了,也说不出话。
“馨儿,动动手,动动你的手指给爹爹看看。”沈家秀柔声劝道。
沈丹馨依言动了动手指,十根玉笋般修长温润的手指动了动,拨动的却是众人的心弦。
“站起来,乖女儿。”沈家秀颤声说道,眼中又闪出泪花。
沈丹馨莫名其妙,被父亲放到地上后小心翼翼走了两步,回头问道:
“爹爹,有什么不对吗?”
沈家秀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如决了堤的河水般涌出。他把女儿死死抱在怀里,仰天哭喊道:
“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
沈禄在一旁不停地用袖子拭泪,苗玉早哭成了泪人儿。许飞扬则痴痴呆呆站在那里,眼珠定定的,好像被谁施了定身法。
“好啊,飞扬,真有你的。”张小明施施然走过来,咬着许飞扬耳朵说:
“妙手回春,神功解毒,却连我都不告诉。”
“你说什么啊?”许飞扬摇了摇头。
“什么?不是你妙手神功解毒,还会是什么?难不成是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吧?”
许飞扬又摇了摇头,他已无力和张小明争辩。
他正思考一个关键的问题:
毒是怎么解的?
剑仙门的武功只能修到百毒不侵,却不能祛解百毒。
虽也有运动驱毒的法门,不要说根本解不了麻七姑这种独门奇毒,他也根本没有用这些功夫,毒是怎么解的呢?
“大智神僧说过:你剑仙门的神功我连皮毛都不知道。
“我还不服气,如今我服了。以后我也不用畏麻七姑如虎了,中了她的毒自有你了解治。
“嘿嘿,我张小明所怕的人又少了一个。”
“花?会是那花有古怪?”许飞扬心念电闪,一遍遍回想着自己传输功力的手法,绝不会误打误撞地解开世上第一奇毒,那么玄机一定在那朵怪异的花儿上。
“对了,你保养花儿的手法也真叫绝。”张小明又嘻嘻笑道,“如果不是绝不许外传的武功心法,赶明儿教教我如何?”
“是花,一定是花。”许飞扬苦思冥想着,根本没听到张小明咬着他耳朵说些什么,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后,剩下的也只有一种了,而且是他最不愿想到的。
“小子,你就扛着吧,看你能扛多久。”张小明咬牙切齿的说,又施施然走了回去。
不管许飞扬应不应声,他从此可以不怕麻七姑了。
这在他而言不啻是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许飞扬望向沈家秀,沈家秀仍沉浸在惊喜之中,但一触到许飞扬的眼神,便有些清醒了。
两双眼睛接触着,交流着,不多时,两人的心中同时闪出一个最不祥的词:
魔印!
两人都明白而且确定:是那枚藏在许飞扬胸前的魔印通过那朵鲜花解开了沈丹馨所中的毒。
即便在被克制之中,魔印依然向他们显示了自己无所不能的魔力。
是诱惑?还是示威?
“使用我吧!利用我吧!而不是要压制我。
“我将是你无所不能的仆人,使用我你就将拥有整个世界:不论是天上、地上、还是地下,三界都将服从你的号令,六道轮回将在你的手指下拨动。”
许飞扬清晰的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的心因恐惧而颤抖,脸色也变得惨白,他还是第一次清楚的知道魔尊的真实意图。
沈家秀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他从许飞扬的眼神中感受到那巨大无边的恐惧。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
那颗中土的灾星和许飞扬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开始了。
虽已是后半夜,却没人感到疲劳和睡意。沈丹馨的归来和奇毒的意外得解令每一个人都兴奋莫名。
沈家秀便命人去准备夜宵,虽不过几个时辰,女儿却是两次死里逃生,即便明天庄子就被攻破,今晚还是值得庆贺的。
沈丹馨毒解后不仅没有丝毫异常,反倒精神健旺,只是一直不敢再看许飞扬一眼。
眼角余光瞥到,脸上便漾起羞涩的笑容。不过她倒是真的饿极了,看到面前她喜欢吃的菜肴点心,便大口吃了起来。
算起来她已是一天两夜水米未进了。
沈家秀和沈禄还是不明白沈丹馨和许飞扬什么时候见的面。
不过既不问,也不说破,这事在目前而言已是一个不值得多想的问题了。
沈家秀看着女儿甜美的笑容,心里又生一层隐忧:
魔印既能把奇毒解去,会不会趁机另下一种根本无法察觉的毒?抑或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许飞扬无情无绪,却连饮了几杯酒,只有苗玉和张小明陪着沈丹馨大吃大喝,倒免却了她的尴尬。
大智神僧于凌晨时分返回了庄里。
原来欧阳震旦攻不破他的九阳神功,只好向后退却,大智神僧却紧追不舍。
两人在空中追逐了半夜,欧阳震旦还是寻机脱身了。
大智听说沈丹馨的事后,也是诧异莫名,他用九阳神功为沈丹馨仔细检查了一遍,摇头道:
“沈庄主,此事看来并非如你所忧。
“若说令爱另中奇毒或是被施了魔法,断断逃不过老衲的法眼。
“也许不是那灾星在作祟。”
“但愿如此吧。”沈家秀说。“仰仗大师佛力,小女能从那魔头手里解脱归来,使我父女重聚,也算是天可怜见了,夫复何求?”
“怪道许门主给小姐解毒后一直闷闷不乐,”一直陪伴沈丹馨的苗玉说,她还以为“灾星是指欧阳震旦,原来他也是为小姐担忧啊。”
“许门主没什么变化吧?”大智神僧倒紧张起来。
“不会有什么的。”沈家秀当着女儿和苗玉的面不愿多谈。
“我们是把一座山压在了一棵小树上,尽管这棵树将来会长成参天巨树。”大智望着窗外一棵白杨树说道。
沈丹馨和苗玉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些什么,迷惑地对视一眼。“爹爹,女儿不孝,违背祖规,开了杀戒。”她把那天在山谷上迫不得已杀死两名魔教头领的事说了一遍。
“这也是不得已,祖宗也不会见怪的。”沈家秀安抚女儿道。
“爹,您不要再把女儿送出去了,女儿坐死也要和爹在一起。”沈丹馨站起身来请求道。
“现今想送你出去只怕也是不可能了,”沈家秀苦笑着说,“生死由命吧,或许这也是天意。”
“小姐,你会武功?”苗玉睁大了眼睛,“这可从未听说过啊。”
“我哪里会什么武功,不过是禄叔叔没事时点拨的几手三脚猫罢了。”
“沈总管点拨的三脚猫也比别人的八脚猫强啊。”苗玉不胜艳羡道。
“苗姑娘,八脚猫是什么猫啊?”沈家秀问道。
“我只是这么一说,反正脚多就是好呗。”
几人都笑了起来。
欧阳震旦脱身逃回营地后,稍事休息,便召集荣智、车子胤和金都卫、银都卫的大小头领,在金帐中召开了御前会议。
欧阳震旦脸色凝重得可怕,仿佛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随时会射出一道道闪电来。众人都脊背生栗,不敢仰视。
荣智和车子胤起身方欲请罪,欧阳震旦却大手一挥道:
“请罪的话不必再言,此地中土邪神的法力太强,致使连战失利,本座亦未能免。”
“教主。”荣智躬身说道,“咱们四面围攻,敌人必殊死抵抗,可不可以网开一面,故意放他们逃逸,咱们在百里之外再做一个口袋,将之一网打尽。
“那邪神的法力似乎只在百里之内,在百里之外这法力就鞭长莫及了。”
“这法子用在其他任何一处皆可,独对沈庄不可。”欧阳震旦说,“我们并不是要这庄子,更不是要这些没用的人,万一有一人走脱,圣物遗失,这罪责谁担得起?”
“属下愚钝,思虑不周,请教主示下。”荣智跪下禀道。
身后的人见状,也都跪下,齐声道:“教主智慧如天,谋略如神,算无遗策,战无不胜,属下恭请教主示下。”
“好!”欧阳震旦缓缓从金座上站起,手执权杖,头戴王冠,晨光映射下,凛凛若天神。
“上午整修器械,修养十卒,午时三刻开始攻庄。”欧阳震旦一字一句的说,“本座要尽全力消除中土邪神的法力。
“不管有什么事你等都要自行处理,攻庄不管有多大损伤也不许暂停,一直到踏平沈庄,寻回圣物为止。”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你们要牢记本座一句话:兵尽添兵,将尽添将,兵将俱尽,尔等填进去。
“随后本座也填在这里。踏不平沈庄就填平它!”
许飞扬返回自己的客房后,便盘膝修炼起内功。
他以为是自己疏于修炼,以致魔印趁虚而入,作鬼作祟。
他先念动“心不动诀”,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之境,随后便修炼起师门内功心法“心剑仙功”。
“心剑仙功”原名“心剑慧功”,乃是剑仙门最主要的内功心法,后来改为“心剑仙功”。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许正阳成仙后,剑仙门所有之物都带上一个“仙”字,连扫地用的扫帚都被称为“仙帚”,居然还有人愿出天价的银两购买,仿佛骑上它就能直飞天庭似的。
“心剑仙功”的功法原理倒既不花哨,也不繁复,甚至过于简单朴实了。
功法共分五层:
第一层乃是“以心使剑”,心为主,气为辅。剑为从,心主号令,气主运使,心气相合,剑乃成招,说起来粗浅简单,但世间大多数武功也不过就在这一层面上,而招式之精粗优劣又不可同日而语,许飞扬目前的造诣依然停留在这个层面上。
“习此即可睥睨四海,逐鹿群雄。”这是许飞扬的师傅对这一层次的评价。
第二层功夫乃是“以心御剑,”心与气合,不为主从,心为主,剑为辅,心到剑到。
剑芒,人剑合一等初级神通便在这一层次里。
许飞扬虽已有过“人剑合一”,“剑芒”这些迹象,但一者是由于魔印的激发,一者是借助大智神僧举世无双的深厚内力,不敢确信自己已突破第一层次,登堂入室了。
“习此可以君天下。”这是许飞扬的师傅对第二层次的评价。
每每想到师傅说这话时捋须自得的样子,许飞扬便不免妄加揣测:
师傅的武功是不是也就在这一层次上。
当然每一想到便要给自己一个耳光,这可是对师傅的“大不敬”。
第三层次乃是心剑合一。
心与剑合,不分主从,心即是剑,剑即是心。
在这一层次上已可御剑飞行,翱翔四海,虽不是仙,也已迹近了。
而许飞扬的师傅对这一层次以上的武功境界没有评价,不知是他尚未领悟,还是认定自己的弟子根本不会到此境界。
第四层乃是:“心剑”。舍却外部之剑,心意即剑,心念方动,意即发出,意剑无形无质,却能于数千里外刺帝敌之心。
枭敌之首,所谓“剑仙”,正此之谓也,不过并非是天上的神仙。
第五层乃是“心剑俱无”。
这一层次已超出武功的范畴,而是真正的成神作仙之道,字字玄机,语语秘奥,许飞扬一句也读不懂,只能默记在心里。
“记住就可以了,以后传给你的弟子吧。”许飞扬的师傅对他如是说,一个字也未加讲解。
“本门武功心法虽只分五层境界,却不啻于佛家所说的九重天,每层境界又分十步功法,步步有神通,步步如天梯。”这是许飞扬的师傅对这套“心剑仙功”心法的总评价。
许飞扬尝试着修炼心法中第二层次第一步的功法,果然如黑夜撞到墙上,入门不得,只得老老实实返回第一层次修炼。
他练功方毕,张小明便像知道似的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他。
“被人点了笑穴还是哑穴?”许飞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还真能扛,准备打到什么时候啊?”张小明阴阳怪气的说。
“我扛什么了?”许飞扬莫名其妙,向肩上摸去,空无一物。
“算了,我也不强你所难了。”张小明故作大方的说,“不过,飞扬,我原以为你或者像你那些师傅,祖师们一样,根本不沾此事。
“或者必是天破天惊,至少也会有点新意吧。后花园巧遇佳人,赠牡丹私订终身,这也太俗套了吧。”话没说完,他已跳到安全距离之外了。
“小明,不是你想的那样。”许飞扬叹了口气,“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就好,哪怕俗得和你的名一样。”
“喂,别拿我的名取笑好不好?你的也不比我雅。”
“都是世伯给起的,不俗才怪。”
“这怎么又扯到我爹头上了,咱先不说这些,你倒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张小明没想到许飞扬竟承认了,倒出乎意外。
“小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可我并没想什么,也没想会怎样,只是心乱乱的,不由自主,而且人家什么也不知道。”
“噢,原来是害上单相思了,真可怜。”张小明半天才明白过来,走过来摸着许飞扬的肩头,“不过以你的人物武功门第,哪一样不是中土第一,这也没什么。
“一会儿我就跟沈家秀说,怕他不许亲怎的。”
“小明,我什么事都不想瞒你。”许飞扬正色说,“可是这事你要敢在外人面前提起一字,胡说一句,我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别,别。”张小明被他吓住了,“我保证不说,你让我发什么样的毒誓都成。”
“不用了。”许飞扬的脸痛苦的抽搐一下。
人在少年时,初知好色而慕少艾,都必然要跨过这道甜蜜而又痛苦之门,就许飞扬的年龄而言,这道门已是开得晚了。
“对了,我还有两件事不明白,一直想问你哪。”许飞扬说。
“你问吧。”张小明正襟危坐,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
“你为什么对沈庄主恁的不满,他招惹过你吗?”
“嘻嘻,以后不敢了。”张小明话刚出口,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该死,又忘了禁忌了。
“其实我也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我最恨的就是有钱人,或者是出于仇富心里吧。”
“胡说,你家的钱没沈家多,也少不到哪去,别人这样说犹可,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家的钱是我爹的,又不是我的。
“不过我就算有一天有钱了也恨有钱人,连我自己都恨。”
“无可理喻。”许飞扬摇头苦笑着说,“还有一件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怕欧阳震旦?他再有神通,也不过置人于死而已,你别说你真的怕死。”
“死我当然不怕,你也知道,我家就是天天和恶鬼冤魂打交道。
“不过魔教中有两个人物最可怕。他们的可怕之处不是能杀死你,而是不杀死你,让你死都死不得。或者杀死你而你又不死,这更可怕。”
“我怎么听不明白?”
“麻七姑的事你知道吧。中了她的独门瘴毒后你就甭想死了,当然活着更痛苦。
“那就是在活地狱中受煎熬,直到什么时候她大发慈悲了,你才能死去,让你死了还会让你觉得是登仙一样。
“这就是麻七姑的可怕之处:求死不得。”
“这我知道,我问的是欧阳震旦,何谓死而不死?”
“就是杀死了你而你又无法死去。”张小明小声说道,好像怕泄漏天机似的。“”
“你不是白日里见到鬼了吧?”许飞扬四下望望,没发现有撞见鬼影。
“就是魔教教主秘传的‘练鬼大法’。”张小明继续小声说道,“人死成鬼,重堕六道轮回。
“这并没甚可怕的。尽管你也有可能脱生成驴马这类畜牲,但脱生成人的可能性还是大,只要你别干太多的坏事、缺德事。”
“那你死后我可不敢吃驴肉、马肉的了。”
“人家和你说正经的哪。”张小明一脸的庄色,“可是死在欧阳教主手里的人,却没福到阎罗殿报到了。
“鬼魂都被他拘禁在一起,然后用邪法练制,或者借助枯骨,或者借助尸体,成为他的僵尸武士。”
“僵尸武士?”
“是啊。从此你的鬼魂便一直受他控制,为他所用,永生永世不得解脱,如果遇到道行高的,用三昧真火焚烧,倒真的是死了。
“可这是彻底的灭绝。据说欧阳震旦有一个枕匣,里面有几百个这样的魂灵。”
“这样的事你也相信?”
“六道轮回我不知真假,但我真的见过欧阳教主练制的僵尸武士,所以我宁愿怎样死,也绝不愿落到欧阳教主手里。
“和那些僵尸武士比起来,作鬼也是逍遥仙人。
“你别不信,以后和他打交道多了,你也会见到僵尸武士的。
“呸呸,我这乌鸦嘴。
“和他打交道,一次已为多,二次就为过。绝不要有第三次,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许飞扬虽是半信半疑,还是觉得屋内阴风凄惨,日月无光。
将近午时,天上的云层渐渐厚起来,黑起来,如同有人泼墨渲染一般。
看到云色的异常,正在庄墙上巡视的沈禄已经有了怀疑,再看到魔教武士们不停的搬运箭矢,修理攻城云梯和构造古怪的抛石机,心里便有了判断:魔教又要攻庄了。
午时三刻方到,天光骤然间昏暗不明,同时庄子四周各起一声鸣炮声,随即金鼓齐鸣,号角呜呜,一队队魔教武士抬着攻城云梯,踏着缓慢而坚实的步伐向庄墙走来,一块块巨石也从空中发出可怕的啸音飞入庄内。
庄墙上的侍卫立即还击,一阵阵密集的箭雨射下,却大多被走在前面的持盾武士挡住。魔教队伍中不时有人倒下,却没人理会,甚至看也不看上一眼。
黑压压的队列中除了缓慢而又一致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呐喊,那嗵嗵的脚步声却回响在每一个侍卫心上,而每个人的心都仿佛被这种单调、机械进而变成恐怖的声音攫住了。
云梯架在了墙上,一个个武士便如蚂蚁一般向上攀援,依然没有声音。
墙上的侍卫因恐惧而射出更密集的箭矢,不停的有人从云梯上中箭惨叫滚落下去,但随即便有人顶替他的位置,继续向庄墙上爬来。
不少侍卫手中的弓弦因拉得过急而绷断,更有不少人手臂酸痛得已拉不开弓。
沈禄见魔教武士们已爬过庄墙的一半,便下令把一桶桶桐油向云梯上倒去,然后抛下点燃的柴草。
立时一条火龙腾空,云梯起火,云梯上的武士们也大多身上起火,跌落下去。哀嚎惨叫声一片。
沈禄和侍卫们正感快慰,然而却见魔教后队的武士们却铲起一锹锹泥土向火上压去,不多时火龙便熄灭了。
而那些被射死、被烧死或伤而不死的武士却被埋在泥土下。
哀嚎惨叫声停息了,一架架新的攻城云梯又搭在墙上,搭在不知其数的尸体上,一队队武士重又开始向上攀援,如同上次一样……
庄墙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恐惧和震撼,他们还都是第一次领教到了:
什么是“魔”!
“嘭”的一声,一块巨石撞破窗子,直奔正坐在椅子上冥想的张小明射去。
张小明背对巨石,既未看到,也未听到什么,只是感觉到了死神正向他扑来,他想也不想,两手一按扶手,身子如弩箭般疾射向屋顶。
在他身子弹起时,他才听到巨石撞破窗子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旋即又是一声巨响,巨石撞在对面墙上,深深嵌了进去。整个迎宾楼都在剧烈摇撼。
张小明运起“吸附功”,整个脊背贴在屋顶上,脸面向下,两臂张开,如同一只吊起的大鸟。
他稍等片刻,确信并无第二块巨石找上门来,才纵身跳下,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喃喃道:“你奶奶的,这是什么石头啊,居然长了眼睛。
“若非本少天师和阎王交情不错,还真被你逮到了。”
许飞扬闻声冲了进来,他看到那块穿透墙壁却卡在其中的巨石,也惊呆了。
“你想打赌吗,赌什么都成。我敢说这块石头一定被欧阳教主施了魔法。”张小明上前细细察看那块巨石,想看清它究竟长没长眼睛。
“我什么都不赌。”许飞扬上前摸了摸那块巨石,“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么重的石头他们是用什么法子射进来的。”
“魔就是魔,如果我们都明白了,它就不是魔了。”张小明突然抓住许飞扬的手,颤声说道,
“飞扬,我们走吧,算我求你了,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许飞扬感到他的手冰冷潮湿,也紧紧握住,“小明,你放心吧,你会安安全全离开这里的,而且很快。”
“你不走,我不会走的,这你知道。”张小明紧盯着许飞扬的眼睛。
“我也走,我们一起走。还有许多人也要走,留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真的?”张小明还不敢相信。他知道沈家秀是要宁死守在庄里,沈丹馨自然要和父亲在一起,许飞扬也就很难离开。
“真的,我骗过你吗?”好像是这块天外飞来的巨石撞醒了许飞扬心中的什么东西,他从小到大都遵从师傅的教诲,到天师府中是听从张天师的安排,而到了这里又处处听从沈家秀的,似乎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
而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主了。
为自己、为小明,为了沈姑娘,乃至为了整个武林。这也正是每一代剑仙门主的责任。
人的成熟过程往往很漫长,但有时也会在瞬间完成,而且是因为某件似乎并无关连的事。
魔教的第二次攻击又被击溃了。
沈禄约略算出,已焚毁了四百多具攻城云梯,死去的魔教武士则根本无法统计。
而魔教随后赶至的武士索性把树木、乱石、泥沙一起堆在尸体上,筑起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宽的平台,似乎铁了心要用武士们的尸体来填平庄墙和平地间的距离。
沈禄胃中一阵翻滚,再也控制不住,扶住庄墙呕吐起来。
其他的侍卫听到呕吐声,也都弯腰扶墙,大吐特吐。
还有一些侍卫蓦地里发疯一般,两手抱头,在地上翻滚,浑身痉挛成一团,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沈总管,你太累了,我来替你一阵如何?”
沈禄抬头一看,竟是许飞扬站在面前,忙直起身,喘了口气,有些难为情的说:
“许门主,您怎么上来了?我和弟兄们不是怕,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他们这种打法了。”
“没人能受得了。”许飞扬望着墙下的武士们在掩埋了尸体的泥土上,用锹、铲把土夯实。
泥土砂石中到处露出一截截手臂和穿着麻鞋的脚。
隐约还能听到泥土中伤而未死的人发出的窒息的叫声,他也险些吐了。
“许门主,您还是下去吧,这地方不是您呆的。”沈禄闻着一股股刺鼻的血腥气味和几百人呕吐的气味,又忍不住要吐了。
“你们受得了我就受不了?”
“不是这个意思。”沈禄强忍住呕吐的感觉,“庄主再三吩咐过,绝不能让您涉身险地。”
“呆在庄子里就会安全吗?沈总管,你估计还能守住几天。”
“如果他们照这种打法,而且人员又充足的话,大概也只能守住一天了。”沈禄是用每次攻击的间隔时间和墙外尸体累积的高度计算得出的。
“然后呢?”
“然后的事庄主没有交代,我也不知晓。
“不过您放心,庄主对您和张少天师、苗姑娘这些客人一定早有安排了。”
“这一点我相信,可是沈姑娘哪?对她是怎么安排的?出庄还是留在庄内?”
沈禄被问的怔住了,他委实不知道对小姐是否有安排,经许飞扬一问才隐隐约约感到:对小姐不会有特殊的安排。
“沈姑娘受尽磨难,好不容易逃出魔爪,你忍心让她再度落入魔爪吗?”
“许门主,”沈禄紧紧抓住许飞扬的双手,“您走时带上小姐吧,不能让小姐留在庄里。
“您和庄主说,庄主一定会答应的。”
“我会的。不仅要带沈姑娘走,也要带沈庄主一起走,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留在这里等死都是毫无益处的。”
“您要带小姐走,庄主不会反对,要说动庄主一起离开,比登天还难。”沈禄摇了摇头。
他知道庄主殉难之志已决,无人能说动分毫,他也早准备好庄破之时和主子一起殉难了。
“这件事我来办,相信我,会说服沈庄主的。”许飞扬胸有成竹的说。
“我相信。”沈禄点了点头。他但愿许飞扬能像破了欧阳震旦的禁制一样说服庄主,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沈总管,你认为什么时候突围最有把握?”
“如果要突围的话,现在不行,最好还是午夜时分,我总觉得那个时候是魔崽子们士气最低落的时候。
“另外到了那时,他们现在的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便有后援投入,也是前力已尽,后力不继之时。”沈禄掰着指头分析道。
“好的,到时你组织起庄内所有能走的人,就在午夜向外突围。”
“这是庄主的安排吗?”沈禄疑惑地问道。
“不是,是我的。”许飞扬说着,把沈家秀送给他的那块金牌从胸前拉了出来。
“主子把这个交给您了?”沈禄睁大了眼睛。
“你总不会怀疑我是偷来、抢来的吧。”
“不敢。”沈禄退后一步,躬身施礼,“老奴遵命。”
许飞扬倒诧异了,他只是灵机一动,亮出金牌,以取信沈禄。
他却不知道沈家这块金牌就和皇帝的玉玺、各门派的掌门令符一样,只有新旧交替之际,才会传到下一代手里。
所以沈禄虽不明何故,却知许飞扬已是自己的新主子了。
“总管,魔崽子们又上来了。”几名侍卫大声喊道。
沈禄向下一望,黑压压如蚂蚁般的魔教武士,果然又无声地向上爬来。
许飞扬原想在庄墙上多观察一会,却有几名侍卫急匆匆跑过来,说是庄主请他速去。
许飞扬随侍卫赶回沈家秀的书房,却发现大智神僧、张小明、苗玉和沈丹馨都在。
原来迎宾楼遭巨石袭击后,沈家秀觉得庄内也没几处安全所在了,便把这几人都请到自己的书房里。
在所有房屋中,这间书房是最为坚固的。可是突然间不见了许飞扬,便急忙派侍卫到处寻找。
“许门主,地面上已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还是委屈几位到下面避一避吧。”沈家秀迎上来直截了当的说。
“他们的抛石机好像没石头了。”许飞扬说,“只要庄墙守得住,庄内还是安全的。”
“沈庄主,如果庄子被攻破,地下也未必安全。”一直闭目养神的大智神僧说道,“欧阳震旦可是挖洞钻穴的高手,他那双魔眼更能识破地下的种种机关。”
“然则大师之意该当如何?”沈家秀悚然色变。
“沈庄主,你不觉得向外突围是目前唯一可行之道吗?”张小明抢先说,他可不想被人像塞猫狗一样塞进老鼠洞里。
“少天师,转入地下也是为了向外突围。”沈家秀笑道,又转头看向大智神僧。
许飞扬却恍然大悟,他隐约猜到沈庄的地下一定也是繁复浩大的工程,必有通向外面的甬道。
难怪魔教一围住庄子,立马就开始挖沟,正是为了要掘断地下向外的通道。
不过他们好像挖的还不够深。
“大师,真的不行吗?”沈家秀又追问道。
“地上走。”大智神僧只说了三个字,便又垂目入定了。
“许门主,你意下如何?”沈家秀又转向许飞扬。
“地上走。”许飞扬也只答了三个字。
不管沈庄地下的工程多么坚固精巧,他也不想像土拨鼠一样在迷宫般的甬道中乱钻。
“如果要问我的话,最好是天上走。”张小明翘着二郎腿,不问自答道。
“那就只有传书张天师,请他派仙鹤来接少天师了。”沈家秀笑道。
天师府的创建者,也就是张小明的始祖张子陵嗜养仙鹤,每日修道之余,便在龙虎山上招鹤放鹤,人称“放鹤道人”。
养鹤便也成了张家的传统。
而且据说历代天师的座车是由四只仙鹤驾起,能在空中翱翔千里。
不过此事尽管传的沸沸扬扬,却无一人亲眼见到。
“你家的鹤真能驾车?”苗玉好奇地问道。
张小明嘻嘻笑着,避而不答。
尽管许飞扬和大智神僧意见一致,沈家秀还是沉思了许久,才派人把沈禄叫来,命令他准备突围事宜。
沈禄大喜,这一位许飞扬真的说动庄主改变了主意,便出去按和许飞扬商量好的计划准备去了。
“沈姑娘,你的身子还好吗?觉没觉得有甚不适?”许飞扬鼓足半天勇气才问出这么一句,这还是沈丹馨毒解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托福,一切都好。”沈丹馨倒是落落大方,眼睛并不避开。
“大师为她查过了,说是没有问题。”沈家秀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许飞扬嗫嚅半天,又只说出三个字。
他看到沈丹馨如水般的眼神中似乎期盼他多说几句,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午夜,魔教又发动了两次攻击。随未对庄墙构成威胁,墙下也尸体累积而成的平台却快到庄墙的一半了。
守庄侍卫减员也超过了一半,并不是伤亡过大,而是多数由于虚脱、呕吐痉挛、神昏意乱发起无名高烧。
这些侍卫们平时只见刀光(演练),不见血影。
面对魔教的“魔海战术”,虽未受刀伤箭创,精神却已濒于崩溃了。
庄内的人都已知道庄破在即,而且不会有任何援兵到来。但接到突围命令后,人人望见一线生机,所以人心浮动并不大。
人人都在紧张忙碌的准备着。
黑豹已拆除了脸上的白布,从病房内走了出来。
除了脸上的几处创痂外,已尽复昔日勃勃生气。
“听说麻七姑也来了,可千万别让她看见我。”黑豹一看到苗玉,便手抚创痂说道。
“要死啊,你!什么恶心你说什么。”苗玉连连啐道。
“对不住,夫人,我不是有心恶心你,而是真怕啊。”
正说着,一队侍卫从隔壁抬出七张担架,正是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雁荡七侠。
苗玉走上前,拉住那位号称“阎王敌”的大夫,悄声问道:“大夫,他们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你也看到了。”大夫显得很不耐烦。
“他们能治好吗?”苗玉担心的问。
“治好?”大夫怪眼一翻,怒气冲冲的说,“你以为我是神仙还是菩萨?”
“那他们不会死吧?”
“那就看阎王愿不愿意要他们的命了。”大夫用力挣脱苗玉的手,向前追上了担架队。
苗玉忽然觉得身上很冷,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直接还是间接给他人造成的伤害,也始终会伤害着你自己,只要你良心还在。
从掌灯时分,魔教的攻击密度增强了。
他们已经放弃了抛石、火箭这一类收效不大,却也能威慑人心的战术,而专用“魔海大战”。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扑上来,有变成一个个尸体滚落下去,随即便被当成砖石一样砌成平台,随后又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守庄的侍卫们明白:这些人是魔,是准备要自己命的敌人。
如果只是一是一地杀死他们几个,他们一定会感到刺激和快慰。
而然在如此残酷的杀戮中,他们并不能感到自己的强大,更没有丝毫的快意。
而是为了生存必须大口吞吃血淋淋的人肉那种感觉。他们强忍住头晕、恶心、乏力诸般不适,依然机械地射出一枝枝致命的弓箭,扔下一束束能把地狱点燃的火把。
他们只是为信念和责任而战!
如果不是信念和责任支撑着,他们宁愿放下手中的武器,任凭敌人冲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那也是一种解脱,因为不管对方是什么,毕竟他们是人,是自己的同类。
魔教的平台越筑越高,也越筑越宽。逐渐地,庄墙上的人才明白:
魔教并不是想构筑一座平台,而是要在庄墙和平地间构筑一道斜坡——一道驰马可上的斜坡。
而在远处火把照耀下,他们已经看见一队队骑兵正手持戈矛等待着,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也就明白无误了。
他们不对生抱有任何奢望,只是苦苦撑持着,知道庄外的“魔海”汹涌成涛,把自己吞没。
午夜,庄内也是火把通明,一队队骑兵整装待命,除了少数留守庄墙的侍卫外,所有能招集起来的人员都在这里了。
“庄主,一切都准备完毕,请庄主示下。”沈禄走上台阶,对沈家秀躬身说道。
沈家秀正想说话,忽然喉头一窒,说不出话来。
站在他身旁的许飞扬一手搭在他背上,大声道:“沈庄主,既然你已授予我全权,就由我来说吧。”
沈家秀疑惑的眼神转为骇惧,他想反抗,却丝毫动弹不得,他大声疾呼:“不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沈丹馨忽觉有异,上前一步,想查看究竟,却见许飞扬向她眨了眨眼睛,顿时便明白了,思索须臾便退了回去。
“我,许飞扬,当今剑仙门主,沈家信物持有者。”许飞扬亮出那块代表沈家无上权威的金牌,“将全权指挥这次突围。”
沈家秀虽竭力反抗,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沈总管听令!”
“老奴在。”沈禄又上了一级台阶,躬身听命。
“马上突围,方向就是本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