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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弃庄突围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2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16

沈家秀贴身侍卫中并不乏眼尖之人,虽觉情况可疑,但见小姐和总管就在庄主身边,并无异议。

又素知庄主待许飞扬和待任何人都不一样。

也就没人敢莽撞上前多事了。

待得许飞扬金牌亮出,所有人疑虑尽消。

包括沈丹馨在内,无人知道沈家秀把金牌给了许飞扬,当然更不知是何时给的了。

大多数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

一定是许飞扬救回了小姐,庄主便把小姐许配给了他。

庄主并无儿子,偌大的家产不传给女儿还会给谁?金牌于是乎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落入许飞扬手中。

“英雄救美”虽是又俗又酸的老套子了,却不但在情理之中,也是人人所想望的。

甚至沈丹馨也不免此想,暗夜中觉得脸儿发烫,心儿鹿撞,俯首拈带,到处寻找地缝儿,可惜脚下是青石砌就的台阶。

“老奴遵命!”沈禄应诺一声,便躬身退下台阶,向等候在台阶下面的高炳勋和十几名侍卫和警卫头领发布命令。

沈家秀的贴身侍卫们拉来沈家秀和沈丹馨的坐骑,也为每位客人选了一匹好马。

沈家秀在许飞扬的“扶持”下上了自己的马,他还是头一遭尝到受制于人的滋味,而且是在他认为的最重要的当口,不禁百感交集,流出泪来。

见到的人还认为他是不忍舍弃这座千年基业,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许飞扬轻轻一跃,便坐到沈家秀身后,手掌始终不离开沈家秀后背,沈丹馨上了马,恰在许飞扬左侧,低声道:

“你可要小心点儿。”

“放心吧。”许飞扬笑着说,又向她眨了眨眼,沈丹馨蓦然觉得愧对父亲,不管怎样自己都成了一名同谋者,她转过头去,却又看到苗玉冲她扮鬼脸羞她,知道苗玉耳朵尖,却会错了意。

沈禄一马当先,左侧是侍卫队,右侧是在守庄中并未投入使用的警卫队,其他人则在正中。

大队人马在静默中缓慢地向庄门驰去,今夜的月本来应该还是圆的,可是天空中黑云密布,星月无光。

所有人骑在马上,看着火把照耀下一栋栋房屋,一处处草木,眼中都饱含着泪水,许多人把手放到口中,用力咬着,不让自己哭泣出声。

蓦地里,一阵低沉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旋即有如平地忽起飓风,一股骇人的风涛向这面席卷而至。

随后便是地动山摇,所有人骑在马上,也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那是不知其数的马蹄一齐践踏在地面所引起的。

空中闪起耀眼的火光,一道道闪电霹雳般射向庄门。

其实这已没有任何必要,仅仅是为了泄愤。

守在庄墙上的侍卫们清楚的看到:

不远处难辨个数的战马如罡风般奔袭而至。

马蹄践起满天尘土,已看不清马上骑士的面目。

无数马匹冲上那道用无数尸体筑起的斜坡,直冲而上,那道斜坡距庄墙还有些距离,这些战马却都一跃而过。

马蹄翻飞,如同凭空飞至的天马一样。

守庄侍卫们都放下了武器,瘫软在地上,他们还有力气,还可以再战,但他们却放弃了。

庄子被攻破了,他们的职责也尽到了。

庄里到处回荡着:“庄子破了!”、“庄子破了!”的凄惨惊慌的叫声。

但马上就被落在庄里的暴雨般的马蹄声所淹没。

那道牢不可破的庄门也终于被摧毁了。

闪电的炽热溶化了纯铜,一滴滴铜水流进地面,坚固厚实的铜门也被撕裂成一片片,七零八落得像被巨人踹了一脚的破木门。

“快走。”大智神僧在马背上平平两掌推出,两扇门登时脱飞而出,溶化的铜水四溅,庄外立时一片惨叫声。

大智随后从马上腾身而起,迎向闪电发出处。

“所有人跟我突围。

许飞扬拔出印剑,在空中挥舞一下,大声喊道。

随即策马超过沈禄,一马当先冲出了庄门。

在冲过庄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依然有无数的战马冲上两旁的斜坡,越过庄墙。

就在沈庄大队人马冲出庄外之时,恰是魔教集中所有力量攻入庄内之刻。

并非有人事先做好了这样的计划,更无法精确计算出这时刻,来打个“时间差”,只能说是“适逢其时”。

由于根本没想到庄内的人会突围而出,所以魔教只留了少部分人守在庄外,以防止零星的人从庄内逃逸。

这层薄弱的网一下子便被冲破了。

身处空中的欧阳震旦看到从庄门突出的完整、庞大的队伍时,惊呆了,也气疯了。

他没想到沈庄还有如此一支完整的队伍,更没想到这些人会突围,而且是在这个时刻。

不管他具有怎样的权威和神通,也无法命令极速冲进庄内的部下马上掉转马头追击。

已攻入庄内的荣智和车子胤已发现了这是一座空庄,一面安排部下进行搜寻,一面率人向外追击,却被一队队从正面突入庄内的自己的骑兵拦住了路,气得乱骂乱叫。

“上当了!”欧阳震旦一边怒吼,一边凝聚功力,向沈庄突出的人马发射闪电。

却又被一座座宝相庄严的佛像所遮拦。

许飞扬率人一口气驰出五十里,冲出两道山隘,这才停住稍事休息。

沿途不断有零星的阻拦,也看到几支打着火把迤逦而来增援的魔教队伍,不是一冲即溃,便是远远避了开去。

许飞扬这时才松开抚在沈家秀背上的手,解开了他的穴道,等着他对自己大发雷霆。

沈家秀得到自由后,好半天不说话,只是仰天长叹。

“沈庄主,你要骂就尽管骂吧,反正已经做出来了。”许飞扬小声说道。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还有脸说已经做出来了。”沈家秀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不单毁了我的全盘计划,更是害了你自己。”

“如果只是害了我自己,那就好了。”许飞扬微笑着说。

周围的人见两人切切私语,便都识趣避了开去。

只有沈丹馨留下了,准备适当时候为许飞扬说上几句好话。

“害你自己就好说了?你自己现在已不是你自己,你明白的。

你根本没有权力这样乱来。”沈家秀越说怒气越盛,火光下脸色铁青得吓人。

“沈庄主,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许飞扬跳下马来,走到前面,和许飞扬面对面,脸色庄重,语音坚定,“但我知道那计划的中心就是你要死在庄里。

“你自称赎罪也罢,殉难也罢,反正是一回事。

“就因为这一点,我不会让你的计划得到实施的。”

沈家秀沉默不语,他忽然间觉得许飞扬有些不一样了。

“不管你对我说的那些有多可怕,”许飞扬继续说,“那毕竟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究竟会怎样,那是谁也无法知道的,但目前的事我知道,我也能做。

“如果我今天能救你却袖手不救,你又怎能指望我将来救更多的人。

“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

“你说的也许对。”沈家秀忽然泄了气般伏在马背上,叹息道,“可是你真的不懂,如果我死在庄里,他们大概要用一年左右的时间了猜测东西的去向。

“或许还要用一年的时间才能把目标对准你。

“可是现今他们大概不用一个月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一个与世无争、与人无益的老人,能用一死为你换得两年的时间,真是死得太值了。

“可你这样一作,不单你可能马上要暴露在他们面前,甚至会促使他们马上对中土武林全面开战,这又要多死多少人。

“有时候不救一人正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不救一部分人也正为了救全体的人。

“你以后真要明白这个道理并时时铭记在心了。”

“这道理有什么不懂的。”许飞扬心里想着,并没说出来,“一个人如果忍心不去救一人,也就能忍心不救一部分人。

“理由就是他要救整体的,过于崇高的理由往往会成为怯懦、卑劣乃至残暴不仁的借口,无论救人还是杀人都是一样。”

他不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止是不想直言不讳地顶撞沈家秀,而是他真的明白沈家秀的良苦用心。

虽然沈家秀不会武功,不是英雄,也成不了佛人,但确实是位仁人。

一个随时准备为中土,为众生牺牲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人,而且立志坚定,决不动摇。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沈家秀问道,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承认这既成事实了。

“这我怎么知道,当然要听您的。”许飞扬一脸茫然。

“你已行使了我赋予你的全权,就继续到底吧。你吩咐阿禄:把现有人马编成五队,向五个方向撤走。

“每过五十里,每队再分成五队,分向五个不同的方向。

“只要出了两三百里,魔崽子们就会被分散的精光,根本不知向哪个方向追了。”

“沈庄主,您还懂用兵打仗啊?”许飞扬又惊又喜,佩服的五体投地。

“着有什么。”一直没开口的沈丹馨笑了起来,“禄叔,高叔他们的武功还都是爹教的哪。

“这些侍卫、警卫也都是我爹一手训练出来的。”

“您不会武功怎能教人习武啊?”许飞扬惊讶得难以置信。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一点三脚猫的功夫有什么难教的。”沈家秀不以为然的说。

许飞扬摸了摸头,沈禄、高炳勋的武功还算三脚猫?四脚猫的武功又在哪里?况且根本不会武功的人会教出这几位高手,岂不等于一个不识字的人教出了几位状元吗?

疑惑归疑惑,许飞扬还是走过去把沈家秀的话对沈禄又重复一遍。

沈禄对许飞扬暗中挟持主子一事是心知肚明的,当许飞扬许诺要说服庄主改变主意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当他看到主子张口却又不语的样子时,已明白了一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他曾欲实施而没有得手,见许飞扬依然抄袭他的手法,他不仅不恼,反而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他一听这计划,便知不是出自许飞扬的脑子。

看着许飞扬大模大样,发号施令,肚子里暗笑,脸上却愈发恭谨,口中唯唯诺诺。

沈禄向大小头领安排人手和转移方向,逐步化整为零,最后每个人都隐身到沈家遍布中土的堂口店铺中,等候召集。

这计划并非沈家秀临时拟就的,而是早就拟好的遣散计划。

如果魔教的攻击推迟一天,这计划早就实施了。

而到了如今,计划并无太大的变动,只是由单纯的遣散变为分散追兵的力量,诚为一举两得。

“沈庄主,魔教不过是一武林门派,为何会有如此之多、如此精良、如此凶猛的军队?”许飞扬提出了久存心中的疑问。

“假如魔教只是一个门派的话,何至于毒流中土?”沈家秀说道,“魔教是用教义吸收教民,又用兵法部勒教民,又用武功训练他们。

“所以魔教中人散入武林便是武林人士,聚集为兵又是军队。

“他们绝不甘心于只作武林一个大门派,而是要征服中土,建立一个九大古国模式的国家。”

“欧阳震旦想当皇帝?”

“不止是皇帝。”沈家秀笑了笑,“他要当的是西方魔教第十大神魔。

“皇帝还是要死的,而神魔却可以永远不死。

“不止是欧阳震旦,历代中土魔教教主的终极目标都是成为第十大神魔。

“做不做中土帝国的皇帝倒在其次了。”

“是这样,难怪他如此卖力了。”许飞扬自言自语着,他想到欧阳震旦在空中发射闪电的样子,不禁脱口问道:

“他还不是神魔吗?”

“他还差的远哪。”

“九大神魔比他还要厉害吗?”许飞扬着实想象不出还有比欧阳震旦厉害的人,他的武功已不能称之为武功,只能称之为“神通”了。

“许正阳祖师比你还要厉害吗?”沈家秀笑着反问一句。

“这……怎么能比啊?”许飞扬脸红起来。

“是不能比,所以才无法回答你。”沈家秀说,“而且据大智神僧说,九大神魔中的第一神魔阿里古温已经进入中土,相信不久他就会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幽灵王?”一直没有说话的沈丹馨身体一震。

“正是他,第一神魔幽灵王。”沈家秀望着远处群山模糊的轮廓,出神的说。

“为什么叫幽灵王?他是幽灵吗?”许飞扬奇怪的问道。

“现在他恐怕是幽灵了,不过他被称为幽灵王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能驱使冥府的幽灵为他作战。

“上一次神魔大战中,他驱使的就是一支十万之众的幽灵军团。”

“那他到中土来做甚?”许飞扬脸白了,他宁愿这只是传说

“寻找灾星。”

许飞扬的脸色由苍白变成了惨白。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同时地面也在剧烈震动。

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光映射下,浓烟滚滚,冲入九霄。

“怎么了,魔教又搞什么鬼?”许飞扬诧异地问道。

“庄主”,沈禄急走过来,“听声音好像是家里。”

“就是家里,不会有错。”沈家秀站在一块石头上,向火光突起处望了望。

“那个欧阳震旦用他的邪法毁了咱们的家?”一直镇定从容的沈丹馨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他,他还没这个神通,是我。”沈家秀抚着沈丹馨的秀发说。

“可是您分明是在这里啊?”

“我的书房通向地下密室的大门连着一道自毁机关。”沈家秀不仅向沈丹馨,也向满脸疑惑的许飞扬和沈禄说,“如果不是用我的独门手法打开那道门,而是强行进入的话,就会启动自毁机关。”

“自毁机关?”许飞扬问道,他看了看沈丹馨和沈禄,他俩似乎也是懵然无知。

张小明、苗玉和黑豹也闻声围拢过来,只有高炳勋和部下丝毫不动,望着远处被毁的家园发呆。

“本庄建庄之时,就已先在地下构建了自毁机关,庄子各处埋下了几万斤火药和各种机关陷阱,而总机关就在我的书房通向密室的那道门上。”

“好不容易建起的庄子为何要建自毁机关啊,万一别人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张小明问道,他还没听说过谁家造房子先在地上埋火药设机关的,直觉匪夷所思。

“安置种种自毁机关自是为了防范魔教,也就是说准备在守不住庄子,被魔教攻占全庄后,就与之同归于尽。”

“庄子是千年前造的,难道那时候就算准了有今天吗?”

“那倒不是。”沈家秀艰涩的一笑,“本庄建庄就是为了防范魔教的攻击,可以说是日日防魔,也日日等魔,倒是没想到事隔千年才等来这一天。

“至于说误触机关,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那道门比庄门还坚固十倍,用蛮力是无法触动机关的。

“一定是欧阳震旦找到了那扇门,却又无法进入,便用他的魔功强行打开,这才触发了自毁机关。”

“我的天啊!沈庄主,你家和魔教结了多深的梁子啊?不惜自毁来抗魔。”张小明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里面的原因就无法向少天师道明了。”

“是我多嘴。”张小明缩了缩脖子,他委实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心狠”的人,如此“歹毒”的计划。

他倒是从心里开始敬畏沈家秀了。

“爹,这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啊?”沈丹馨问道,他此时才知道自己竟日日睡在数万斤火药之上,也不禁毛骨悚然。

“你当然不知道了,连你娘也不知道。阿禄更不用说了。

“我原准备自己留在庄内启动机关的,没想到欧阳震旦代劳了。”

“那欧阳震旦一定被炸死了吧?”张小明忽然又大喜过望,如果欧阳震旦死了,他在世上就没有畏惧的人了。

“这可说不准,如果他见机早,应该还能脱身,那魔头委实有鬼神难测之神通。”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南海观世音菩萨,无量天尊,你们保佑那魔头被炸死吧。”张小明双手合什,连连祈祷。

“少天师,你究竟拜佛还是拜神,佛菩萨和神是不能乱拜的,不是一个教的。”沈丹馨从未见过这种祈祷法。

“人多力量大,佛菩萨和神也是一样的。”张小明嘻嘻笑了起来。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佛教和道教虽不对立,却也互相排斥,信佛者不能信道,反之亦然。

似张小明这般兼容并举的委实少见。

此时,乌云褪尽,一轮明月重又浮在山巅。

清辉如水,泄遍大地,周遭顿时亮了起来。

“欧阳震旦真的死了!他的魔功散了。”张小明跳起来,狂喊大叫道。

大家这时才想起,月亮和星光确实是被欧阳震旦用乌云遮住的,而今星月齐明,难道欧阳震旦真的被炸死了?所有人心里都是惊喜万分。

许飞扬望向沈家秀,沈家秀却叹了口气道:“如果是我留在庄内启动机关,欧阳震旦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对逃不过这一劫,现今还不敢下此断言。

“不过他的死与活并不太重要,以后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九大神魔,他们可个个是不死神魔啊!”

许飞扬喜悦的心又凉了,他知道要彻底消灭九大神魔就要先消灭魔尊,而要彻底消灭就要灭除所有人心中的恶,而这是绝对办不到的!

无望、绝望,如茫茫黑夜般永无尽头!

此时,又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沈禄一声令下,庞大的方阵立时分成五个方向,分头奔驰而去。沈禄和高炳勋率领一路,护卫沈家秀父女向正前方行进。

许飞扬、张小明、苗玉和黑豹也在这一路中。

沈家秀骑在马背上犹在惋惜:

假如他不出庄,魔教未必会派出如此之多的追兵,欧阳震旦和他的大部分武士就会葬身沈庄。

当然他们父女和沈庄的大部分人也只能长眠于地下了,孰得孰失也殊难判断了。

尽管在逃亡途中,但重见星月光芒,所有人都如同走过了漫长的黑暗世纪,重见光明一般。

心头振奋,呼吸也感到舒畅。

凌晨时分,已驰至百里。

大家在一条山间流下的小溪旁饮水洗脸,简单吃些带在身上的干粮。

许飞扬这时才忽然想到了魔印,急忙伸手向怀中摸去,那东西软软的还在。

这才放下心来。抽出手时,碰到了挂在脖子上的沈家金牌。

他忙取下来,向正坐在草地上歇息的沈家秀走去,双手奉上,说道:“沈庄主,在下不知这金牌如此贵重,您还是收回去吧。”

“送出之物怎能收回?”沈家秀讶异道,“这东西对你还有莫大的好处的。”

坐在沈家秀身旁的沈丹馨见到金牌,起始害羞,继而变了脸色,低下头去。

“沈庄主,”许飞扬诚恳的说,“您先前不想出庄,把它送给我,我又不知它代表沈家的权柄,所以冒昧收下了,如今您已安全出庄,还是沈庄之主,我怎能戴着它?”

“你错了。”沈家秀笑着说,“它的确代表沈家的权柄和财富,但如果仅止于此,我不会把它送给你。

“剑仙门手执中土武林的权柄,沈家的权柄与之相比算得了什么?

“如果我出于这个目的把它送给你,我不是天下最愚蠢最自大的人吗?”

“可是……”

“不要可是。”沈家秀截断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会动用沈家的钱所以用它不着。

“难道我会认为当今剑仙门主是贪财爱钱的人吗?

“如果是这样,我会把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你吗?”

许飞扬被问的哑口无言,手托着金牌送上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尴尬异常。

沈丹馨却猛地抬起头,眼含泪珠,道:“爹,人家不要你还偏要给人家做甚?”起身向一边跑去。

沈家秀和许飞扬都怔住了,两人都想不到沈丹馨会忽然如此,不远处的苗玉忙追了过去。

沈家秀望着女儿的背影,诧异道:“这丫头怎么了?都是被我宠坏了。”但转瞬间心里已明白:

女儿是会错意了。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许飞扬根本不敢往这层上猜想,但既然惹恼了沈姑娘,肯定是天大的蠢事,错事,急忙把金牌收了回去,又挂在脖子上。

“许门主,”沈家秀郑重说道,“我只能告诉你:

这金牌不是一般的人用一般的材料、以一般的办法打造出来的。

如果你身上没有那个东西,这金牌对你无用,但以后,你就要天天戴着它,夜里都不能离身,以后你会发现它对你有多重要了。

所以你不但不能还给我,也不能转赠任何人。

记住:我说的是‘任何人’!”

“我记住了。”许飞扬郑重回答。

“阿禄,去叫小姐回来,我们要上路了。”沈家秀吩咐沈禄。

沈禄却笑了笑,对许飞扬说:“许门主,我还有些事要忙,能否麻烦您去对小姐说一声?”

许飞扬毕竟不是傻子,他从沈禄暧昧的笑容中读懂了一些,再联想到沈丹馨的怪异举止也就明白了。

心中却冷热交集,不知沈丹馨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向沈丹馨跑去的地方追去,却见沈丹馨正坐在一棵大树下饮泣,苗玉在旁小声劝慰着。

见到他走过来,沈丹馨背过身去,苗玉却一笑迎了上来,

“许门主,不是我大胆得罪您,您是不是练功练的太勤奋了?这里……”她指了指脑袋,“好像有问题。”

“也许,不,是肯定。”许飞扬诚恳之极的说,“赶明儿找个大夫打开来瞧一瞧。”

苗玉笑得弯了腰,连背对的沈丹馨都破涕为笑。

“你还算识趣。”苗玉笑着说,“不过这里,”她指指脑袋,“要多开些窍。”“这里,”她又指了指膝盖,“要多下点功夫。”说完,跑着回去了。

许飞扬走过去,正觉得难以启齿,沈丹馨却站了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尘土,转过身来,怒容和啼痕都已不见,倒是落落大方,容光照人

“许门主,您什么都不必说,是我不好。”

“不,不,我真的有话要对你说。”

“不必。”沈丹馨洒脱一笑,“您是天下第一门派的门主,沈家的人和物岂能放在您的眼里,是我爹爹多事了。”

“不,不。”许飞扬急忙摇头,“沈姑娘,你听我说一句话好吗?只一句话。”

“您就是说一万句话,我也只能洗耳恭听啊。”

“令尊把那枚金牌送给我的时候,我并不知你是沈庄主的千金,而令尊也并不知道你在魔教手中。”

“是这样。”沈丹馨想了一会,似乎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羞涩一笑,“总之是我不好,其实你为我,为我爹做了这么多,不管怎样,我都不该使性子,发脾气的。对不起。”说罢,敛衽一礼。

许飞扬侧身避开,还礼道:“沈姑娘,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感激你。”

“感激我?这是为何?我可什么事也没为你做过,只是添麻烦。”

许飞扬郑重说道:“感激你没对我说这个字眼。”

沈丹馨恍然明白了,她记得自己确实没感谢过许飞扬救自己,其后又为自己解毒。倒不是无此想法,而是觉得不必说,说了反而辱没了对方的心意。

经许飞扬一说破,她倒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难道说自己早已……

“沈姑娘,再求你一事好吗?”

“说便是,何必言求?”沈丹馨低下头,不敢面对许飞扬,仿佛一看到他的眼睛,自己的心事就会全部外泄一样。

“真的是求你,而且求你一定要答应。”

“好的,你说吧,我答应。”沈丹馨咬住牙,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她真的下定决心,不管许飞扬求什么,哪怕是求……,她不敢想那个字,心却咚咚乱跳起来。

“沈姑娘,不管我以后为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对我说那个可怕的字眼,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都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好吗?”

沈丹馨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微感失望,心里却平静下来,但她咀嚼着那句“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永远不要说对不起”,脑中又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什么东西,竟尔痴了。

“我答应你。”半晌,她才低声说道,自己都没听清。

许飞扬却听清了,他听到的并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她的心声。

沈丹馨在前,许飞扬在后没,两人向林外走着,都是百感交集,不出一语。

许飞扬正走着,忽感背后有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看,却恍然间明白了:

那是一双恶毒的眼睛。

他想也不想,拔剑向后击去,一边大喝道:

“什么人?”

叮叮当当七声响过,许飞扬看到一条人影从一棵树后闪过,迅即消逝于密林之中。

“怎么了?”沈丹馨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时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许飞扬剑上吸附住的七枚亮晶晶的镖。

“有人偷袭,不过已经逃了。”许飞扬游目四顾,巡查林中是否还有其他可疑目标。

“七星夺魂镖。”沈丹馨倒吸一口冷气。

林外的人听到这声大喝,都急忙跑过来,看到那七枚镖,无不愕然、骇然。

“七星夺魂,从不失手,看来也不尽然。”沈家秀冷笑着说。

“他怎么又追上来了?此人究竟是谁呢?”黑豹问道。

“此人在魔教中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我查了几十年也只查出他叫‘老八’,师门籍贯却无法查出,中土武林各派丧命在他手下的不下百人,却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会易容?黑豹问道。

“那倒不是,而是见过他的人都死在他的七星夺魂镖下了。不过他这次好像选错了目标。”沈家秀口中说的轻松,心里却甚是忧虑:

“七星夺魂镖”冒险对许飞扬下手,是否已经认定魔印在他身上?抑或只是偶然?

“都怪我不好。”沈丹馨泫然欲泣。

“这不是你的错。”沈家秀柔声道。

“他可能一直尾随着我们,想寻找机会把我们一个个除掉。

我们这里能避过他这一击的真还不多,以后大家要小心提防,不要单独行动。”

尽管有“七星夺魂镖”的出现,计划并未改变。人员依然分成五个方向行迹。

每到五十里便兵分五路,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已经赶到了关口外的关口镇。

而此时也已无兵可分,除了许飞扬、张小明、苗玉和黑豹外,只有沈禄和高炳勋率沈家秀的两百名贴身护卫随行。

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人人心中却都有“七星夺魂镖”这层魔影,挥之不去,所以中午也没有打尖休息,一天的时间不疾驰到了关口外。

此地已可望见那巍峨的关口和两侧雄伟的关墙,大家人人心里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肯定就摆脱掉了“七星夺魂镖”。

中土魔教中,自属教主欧阳震旦神通最大,武功最高,魔使荣智和四大法王也都是人人闻名色变的人物。

然而中土武林最畏惧的并非这些人,而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七星夺魂镖”。

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亮明姓氏字号,不出手则已,出则必中。

一击之后,便即轻身远遁。更无人能追寻其踪影。所以“七星夺魂镖”对中土武林中人而言,不啻是死神的代名词。

沈家秀对魔教中人物,上至教主,下至各地分坛坛主,堂口头领都有详尽的了解,每人的籍贯、姓名、别号、师门、武功高低无不记录在案,唯独对这位“七星夺魂镖”却花费重金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只查出了“老八”两个字,也不知魔教缘何对此人讳之如是之深。

沈家秀决定不进关口镇,而在镇外露宿一夜,待明日一早,关门打开,便进入关内。

众人均知这还是防范“七星夺魂镖”的缘故,镇里房屋鳞次栉比,人员更是复杂,“七星夺魂镖”若是混入其中,根本无法防范,而野外空旷,视野开阔,一向注重“隐身”的“七星夺魂镖”便会顾忌良多,甚至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侍卫们埋锅造饭,搭建帐篷。这些侍卫都是沈家秀贴身侍从,经常随他出行,这一套已是驾轻就熟。

夕阳在右侧的山峦后隐没,一层薄薄的雾霭也从地面上升起,弥漫在荒草乱石间。侍卫们生起的炊烟笔直升起,又随微风飘荡在空中,周遭沉浸在一片安详的宁静中。

圆圆的月从关墙后慢慢爬上来,益发照得野外景致朦朦胧胧,催人欲眠。

“你看,月亮又升起来了。”张小明看许飞扬独坐一处,呆呆出神,便走过去和他并肩坐在一起,“看来欧阳震旦真的阳寿已尽了。”

“你怎么总惦记着这事?”许飞扬微微笑道,“我倒是宁愿这‘七星夺魂镖’阳寿先尽了。”

“你怕他怎地?他又伤你不着。你知道他绝不失手的诀窍吗?那就是没有绝对把握绝不出手。他今天肯定是看错人了。”

许飞扬轻轻叹了口气,他并不为自己担心,甚至也不为张小明担心,但除了自己两人外,其他人都未必能躲过“七星夺魂镖”必杀的一击。

“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张小明又说道,“明天就要进关了,沈庄主父女有这么多人保护,也足够安全,你还是随我回家吧。你不跟我回去我无法交差啊。”

“好的。”许飞扬话刚出口,却又怔住了。

他蓦地里想到魔教对沈庄发动的毫无人性的攻击,只是为了争夺这枚魔印。

而沈家秀说魔教有可能在一两个月内便把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那么不论自己到哪里,哪里就会遭到魔教致命的攻击。

可能比对沈庄的攻击还要凶猛,还要残酷,因为以后的敌人有可能是幽灵王甚至是九大神魔。

他先前毫不知情,这几天才知道沈庄的力量是多么强大,绝非武林中任何门派可比。

然而如此强大的沈庄在魔教的攻击下依然失守,甚至险些用自毁的办法来求得和敌人同归于尽,其他门派在这种攻击下连和敌人同归于尽都办不到。

他又想到沈丹馨,早上自己还向她表露了自己的心迹,如今才明白这又是天大的蠢事。

自己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更不要说永远在一起,以后无论谁和自己在一起,都有可能要遭致灭顶之灾。

“我不能和她在一起,也不能和小明在一起。

“我不能到天师府去,也不能到任何门派去。

“我只能孤身一人逃到根本不知何处的地方去。”

他此时才彻底明白了沈家秀对他说的那些话,才明了沈家秀坚持守在庄里一死的淡定和从容,与所要面临的苦难和艰辛相比,死实在是太轻松、太惬意的解脱了。

“不,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去。”许飞扬蓦然双手抱头,痛苦的叫了起来。

“飞扬,你怎么了?”张小明吓坏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没什么,只是一时头痛。”许飞扬艰难的抬起头,睁开眼睛,却见众人都围拢过来,一双双关切而惊惶的目光看着他,沈家秀的目光却是怜悯和负疚。

“沈庄主,飞扬怎么了?忽然跟恶鬼缠身似的?”张小明问道,话中不乏怀疑和指责之意。

他发现许飞扬自到沈庄后便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他是太累了,这几天他还没有合过眼睛哪。”沈家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能如此解释。

“没事的,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许飞扬顺势下坡。

“那就请到帐篷里休息吧。”

许飞扬在帐篷里的床上,确实感到很累、很累,恨不能就此睡去,脑子里却清醒异常,没有丝毫睡意。

想起来不过是短短几天的事——从他到沈庄到现在,可是他的生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想来真恍若一场梦,却是可怕而又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感到自己是无意中掉进了命运为他设好的陷阱!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夜深人静,大家都入睡后,他便悄悄离队,独自一人越过关墙,逃到一个不知地名的地方去。

帐篷的帘轻轻挑开,进来的是沈家秀。

“怎么样?还挺得住吗?这还仅仅是开始。”两人对视许久,沈家秀才开口说道。

“没什么的。”许飞扬答道,然而他的脸上并不是镇定和从容,而是死刑犯临刑前的神态。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你一直想问却又始终没问的问题,那就是这东西是怎么落到我沈家的?”

“是的。”许飞扬点点头。

“你可能甚至怀疑:我的祖先原来是否也是魔教中的人?才有可能得到那枚魔印?”

许飞扬没有回答,在他刚开始见到魔印时,确实有过这种怀疑,但后来与沈家秀接触多了,这种怀疑也就自然打消了。

“这是一桩埋藏千年的秘密,和魔印一样,也是我很难启齿的事。

“不过,我还是想讲给你听,因为你最有权力知道。

“等明天入关后,我们直奔天师府,我已经借用你的名义邀请另外四大世家的当家人在天师府召开一个剑仙门和五大世家的联席会议,届时我会把一切讲清楚的。”

“为什么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尤其是以我的名义?你想把五大世家也拖进这漩涡里吗?”许飞扬始则愕然,继则愤然。

“到时还会有一个门派参加,你想都想不到的。

“至于为什么要借用你的名义?

“为什么要把五大世家拖进来,到时候你都会明白的。”

“届时你沈家所有的秘密都会亮出一个谜底吗?”许飞扬略带嘲讽的说。

尽管他自认为很了解沈家秀的为人了,但沈家依然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家族。

“会的。”沈家秀笑道,“不过,我急着来告诉你这件事,只是要让你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急于离开我们,现在还嫌早。

即便你将来要走上这条路,也不能单身一人,而是一支团队,集合五大世家、中土武林精华的团队。”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许飞扬骇异的险些叫起来。

“很容易,因为我的大半生都处在你现在的心态中。

“你对少天师说不去天师府,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还可以做很多事。”

“好吧。”许飞扬仿佛一个死刑犯被从刑场拉回,告诉他还可以再活三天一样。

帐篷外传来几声惊骇的叫声,随即便是步履杂沓声和惶急的喧哗声。

“七星夺魂镖!”

许飞扬本能的想到,闪身钻出了帐篷,却见旷野中人影散乱纷纷,似是相互转告。同时许多人伸手指月,仰脸望天。

他随众人的手指望去,却见半空中、明月下,赫然出现一队骑兵——天上的骑兵。

就中一位位置略高一些,好似鹤立鸡群。

他骑着白马,身穿戎装,头戴王冠,骑马在半空中似乎在搜寻什么,两道红光不停的在幽暗的天空中扫来扫去。

月光直射下,这一支为数几百人的骑兵个个仿佛透明的一样,如同水晶做成的。

不知是从谁人的梦里直接奔驰到了这里。

“是海市蜃楼?可是这是夜间啊?”许飞扬喃喃道。

沈家秀随后走出,他看到空中的景象时也惊呆了。

但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还没说出那句可怕的话,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大喝:“大家小心,快隐藏起来,那是幽灵王!”

众人都听出那是大智神僧,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已处于世上最危险的境地,心中同时回荡着一个可怕的声音:

“第一神魔幽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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